第一卷 第一章（2/2）

「快點、換我！快點、換我！快點！快點！」

「……」

少女正在選擇裝扮的小手停了下來，回過頭以像在看髒東西的眼神抬頭往上看著我，然後閉上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從書包上拿起一個原本掛在扣環上的「物體」舉到我眼前。

「你幹什麼啦……」

我被怒氣沖昏頭，第一時間沒意識到這是什麼。但等我發現眼前這個小小的黃色物體帶有什麼意義之後，馬上就臉色發青。

「你！那、那不是防狼警報器嗎！」

不管是面對怎樣的男人，都可以把他從社會上抹殺的道具——防狼警報器。

少女還是面無表情，以她那有著長睫毛的雙眼瞪著我的眼睛。

「你從剛剛就很吵耶。如果你三秒之內不從我眼前消失，我就要——打開嘍。」

打開。

對我這種在放學之後馬上就跑到歡樂園地來玩女童向遊戲機台的高中男生來說，人生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其實倒也不太讓人害怕。但是如果無法在社會上立足，那也就是說——從此之後無法再玩到閃亮偶像了！

「等、等等！你不要衝動！」

「——零。時間到。」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哇！她真的打開防狼警報器了！

正在一旁購物的家庭主婦們聽到從少女手上的防狼警報器傳出的巨大警報音後，遠從食物賣場探頭過來觀察發生了什麼事。

「！糟啦！警衛要來了！」

在超市巡邏的警衛也發現這邊有狀況，於是從距離歡樂園地大約三十公尺的家電賣場跑著趕來。

如果被抓到，我一定會有大麻煩吧……！

所以我只好馬上跑向和警衛反方向的出口。

可是——

「糟了！」

就在這時，從我忘記蓋上蓋子的卡片匣掉出許多卡片。

「啊啊啊啊啊……！」

經過全像閃卡加工的眾多卡片就這樣散落在遊樂場髒亂的地板上。這些卡片全都是充滿我的血汗、淚水還有打工薪水的寶物。

我趕忙彎下腰，一邊撿卡片一邊張望警衛現在的位置。

「你！就是你！給我站住！」

一邊跑一邊怒吼的警衛已經快跑過來了！

「我、我的卡片……！」

如果繼續撿下去，我絕對會被警衛逮住。

「可、可惡啊！」

猶豫了一會兒，我快速撿起幾張現在使用的主力卡片塞進口袋裡，然後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快步跑向出口，逃離歡樂園地。

這就是在一年快過去的十二月二十日，似乎馬上就會開始飄雪的寒冷天空下，發生在我——黑崎翔吾身上的悲劇，被放逐出樂園的始末。

✽✽✽

從歡樂園地回到家之後，我也沒吃晚餐，就把自己關進位在庭院裡的倉庫。

這間倉庫原本是為了放置用來耕作庭院裡那塊小田地的農業用具，大概只有四坪大小的鐵皮屋。

不過自從我開始玩閃亮偶像後，現在倉庫被我親手改造成用來特訓閃亮偶像的小屋了。

我把農業用具全部擠到入口附近，小屋後半部則是鋪上榻榻米的居住用空間。

我進來後就把室內電燈關掉，在冰冷的榻榻米上開始座禪。

戴在右耳的耳機式節拍器響起無機質的電子音效。

然後我把已經用不到的耕耘機操作面板改造而成的自製練習板拉到眼前。

配合節拍器的音效，以四分、八分、十六分，三連音的順序，按下裝在練習板上的三顆按鈕。

接著閉上雙眼，用力想像我的偶像〈美優〉在場上舞動的模樣。

節拍器發出的單調節奏在我腦海中和爵士鼓、貝斯、吉他、電子合成器等各種樂器的聲響合而為一，升華成一首完整的樂曲。

在樂曲當中又加入了〈美優〉那惹人愛憐的歌聲。

黑暗逐漸被發出藍色、黃色以及粉紅色光芒，無數重疊在一起的螢光棒大海淹沒。

舞台出現在七色的海洋中，周圍可以看到許多〈美優〉的歌迷像天空繁星一樣湧出。

〈美優〉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演唱。

各種不同顏色的照明燈光從她的頭上灑落。

「EXTRA HARD」的譜面從舞台四面八方像洪水一樣不斷逼近。

分為紅、藍、綠三種顏色的音符配合〈美優〉的歌聲和舞步，和位在她頭上的目標記號重疊在一起。而我就會在這一瞬間按下對應顏色的按鈕。

——很好！就是這樣！只要這樣我就可以演奏完整首曲子了！

顯示在背後螢幕上的連段次數完全沒有間斷，持續不斷上升，分數也一樣飆高到全新境界。我看到〈美優〉身上的裝扮發出閃亮光芒，將周圍其他光線蓋過去——

「翔吾！來練劍道啦！」

聽到「砰！」的一聲，倉庫門被用力打開，隨後電燈也發出白色光芒。

「唔哇！好亮！眼睛、我的眼睛！」

我馬上轉身向後一看：

「……原來是夏希啊。你也先敲個門吧。」

仔細看清楚突如其來的訪客。來者是一位身穿白色劍道服的少女，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走進倉庫，而且還光著一雙腳。你還真是充滿野性啊。

住在我家隔壁的夏希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這間倉庫找我一起玩。

「有什麼關係，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沒必要害羞吧……咦？翔吾你臉色好像不太好耶。有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啦……你快點回去夜間練習吧。」

我當然不好意思說出自己在玩遊戲時被一個國小女生狠狠教訓了一頓這種光聽就讓人覺得丟臉的話題。附帶一提，之所以會叫她回去夜間練習，是因為每天都在附近劍道道場上課的夏希在回家之後還會繼續在自家庭院裡揮劍，或是以標靶為對象練習。

還有，很冷耶。冬天的冷空氣不斷從門外灌進來，你至少隨手關個門吧。

「嗯嗯嗯～～？你在煩惱什麼？」

夏希先是盯著我的臉，然後用力抓起我的手臂，眼神還顯得閃閃發亮。

「好啦！雖然不知道你是在煩惱什麼，不過這種時候就是要練劍啊！來邊跳邊揮劍，好好流一身汗，抹去你內心的遲疑吧！你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拿你的竹刀！」

「就跟你說我已經不練劍道了。」

「咦！不行啦！很浪費耶！翔吾你劍道明明那麼強！」

「那又怎樣。不管我劍道再怎麼強，也沒辦法靠這個拿到閃亮偶像全國第一啊。」

小學一年級時，因為夏希說：「我們一起練吧！」我開始練起了劍道。

升上小學高年級後，我開始參加正式比賽，獲得了還算不錯的成績。但是不管我打贏了多少對手，總是覺得無法滿足。

於是我發現自己和身邊那些包含夏希在內的認真投入劍道的同學相比，投注的熱情差距越來越大，最後在國中三年級的冬天，就這樣順其自然地放棄了劍道。

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也許在進高中就讀之後就會發現吧。

雖然是這樣想，但在實際成為高中生之後也沒有找到任何讓我有興趣的社團，所以過了整整一年白天到學校上課，放學之後就回家發呆的生活。

不過在半年前。

我為了打發時間而隨意晃到丸和超市內的

遊樂場，和一款遊戲機台邂逅了。

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在這個荒涼偏鄉的遊樂場裡，只有這款遊戲的機台顯得閃閃發亮。

少女們在遊戲畫面上穿著五彩繽紛的服裝盡力唱歌跳舞的模樣，徹底吸引住我的目光。自己居然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這件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當然，一開始我也很猶豫是不是真的要跳下來玩。畢竟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款針對小女孩的遊戲。

我躲在歡樂園地的一角，儘可能不要被帶著小孩來店內的家長發現，一邊觀察這款遊戲機台。每位小朋友在機台前都顯得十分認真，而且每個人在玩完遊戲後都帶著笑容回家。

這讓我對這款遊戲越來越有興趣，終於在一個星期之後，我得到了一個大好機會。我趁完全沒人在遊樂場的時機，拿出百圓硬幣投進遊戲機台，然後按下那顆紅色按鈕。

一個刺激無比的全新世界就在我眼前展開。

在此之前，雖然我也玩過幾次所謂的節奏遊戲，但是打造出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偶像，並為她精心打扮一番，這未知的體驗讓我得到無法言喻的興奮感。只要玩家持續努力就可以讓偶像變得更可愛，能發揮自己的打扮品味來創造出全新價值，實在令人驚艷欣喜，震撼直接深入靈魂。我在練劍道時，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和機台畫面中的偶像一起露出歡喜的笑容。

打造出專屬於自己的「正確解答」，這種挑戰性令我深深著迷，不由自主沉迷在遊戲中。

現在我每到假日都過著早上起床吃完飯就開始玩閃亮偶像直到入睡，簡直像苦行僧的修行生活，甚至為了賺取遊戲資金而開始打工。

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在明年春天舉辦的全國閃亮偶像大賽地區預賽當中獲得優勝，搶下那件應該要穿在我的〈美優〉身上的超稀有道具。

「你喔！一直在看這種色情書刊，難怪會越來越沒志氣！」

夏希撿起丟在地上的雜誌，很不高興地對我發怒。

「拜託喔，女性流行服飾雜誌不是色情書刊好不好。」

「已經很色了啦！雜誌只要有《劍道時代》就夠了！」

「你、你這話也太亂來了……」

夏希主張「這種軟弱的雜誌就讓我來好好審查一下！」，於是開始快速翻動雜誌書頁。

我為了研究可以用在閃亮偶像上的扮裝技巧，收集了各種女性流行服飾雜誌，存放在這間倉庫里。

其中特別是針對少女的刊物和男性向刊物不同，細分成許多方向，讓我學到不少。我說她居然開始認真起來了……還給我就這樣坐在地板上……這樣我沒辦法重新開始練習節奏遊戲耶……

「……翔吾～～」

「嗯～～？」

當我認命地去關上一直開著的門時，聽到她的呼喚而回過頭。

「……你、你覺得這套怎麼樣？……適、適不適合我啊？」

在夏希有點遲疑地翻開給我看的書頁上，是一名身穿成熟風格裝扮，身材十分修長的模特兒。

「這個嘛……應該不太適合吧？你根本不是走這種風格的人吧。」

夏希絕對比較適合穿劍道服或運動服。我這是在稱讚她喔，每一位女性都有適合自己的裝扮。

「這、這樣啊……說的也是啦。」

夏希有點害羞地笑了笑，然後輕輕闔上雜誌。

「你為什麼會問我這種問題啊？是吃了什麼怪東西嗎？」

她明明對高中女生喜歡的流行服飾完全不感興趣，平常總是穿著適合運動的短褲配T恤，打扮十分輕便。為什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沒、沒有啦！……對了，翔吾！那封訊息你回了沒啊？」

「哪封訊息啊？」

「你也真是的！我是說『聖誕派對通知』那封啦！班上要辦的！磐田寄的簡訊！因為沒人知道你的信箱，還是我跟他說的耶！」

「你說那個喔。」

磐田是擔任我們班上班長的男同學。再怎麼說，至少班長的名字我還記得。畢竟他在教室里也總是非常顯眼。前幾天我的手機的確收到一封屬名為磐田的訊息。

「二十四日結業典禮後，要在伊倉町鎮民活動中心舉辦聖誕派對……翔吾，你應該有回吧？說要報名參加。」

「咦？我不打算去耶。」

應該說我連訊息都沒點開。

「要、來、啦！那是全班同學都會參加的派對耶！」

「才不要。而且那一天是閃亮偶像活動最後一天耶！」

全國閃亮偶像玩家眾所期待，一個月只有一次的活動，即將在後天開始。

這次到底會是怎樣的活動，又可以拿到怎樣的活動限定道具呢？

真讓人迫不及待啊……！

「翔吾～～～……！」

夏希在說話時全身不停顫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說你啊，不要再玩那款遊戲了！在學校交個朋友吧？你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啦。你根本沒在記同班同學的名字對吧？上次家政課實習和你分在同組的芽衣都跟我說你搞錯她的名字了。」

「有空去交朋友的話，我還不如多玩幾場閃亮偶像。」

「你怎麼……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讓自己有許多成長，而且很開心啊！」

這句話的確很像朋友眾多的夏希會說的話。

「朋友也用不著那麼多個吧。而且我已經有夏希你了啊。」

夏希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連分班都在同一班，也可說是孽緣了吧。

「咦！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我們不是那個吧？應、應該說是青梅竹馬才對……」

她聽到我剛才說的那句話，突然忸忸怩怩起來，講話時一邊搓著自己左手上拿竹刀磨出來的繭，音量也越來越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而且……我們都已經高中二年級了喔……誰也不知道我們還能待在一起多久……所以翔吾你應該多多和我——」

「？」

「啊——我不是要說這個啦！」

夏希吞吞吐吐，同時拍了拍沾在褲裙上的灰塵。

「總、總之！我一定會帶著你去參加派對！」

她手指著我說完這句話之後，用力推開門走出倉庫。

「……你想怎樣都好，可是記得關門啊。」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有點昏暗的天花板。

「朋友嗎……」

我發呆了一會兒，發現從門外吹進一波波冷風。

「唔哇，好冷……還是快點來練習吧。」

我拖著有些發冷的身體，關上被某人打開沒關的門。可惡，因為夏希跑來時總是會很用力地開關門，門已經有些鬆掉了……

我把門緊緊關上，防止有風從門縫吹進來，然後關上電燈。

在一片寂靜當中，只聽得到戴在耳邊的節拍器聲響。

我閉緊雙眼盤腿打坐，努力集中想像演唱會的場面。

「……唔嗯……」

但不是很順利。

原因我很清楚。

都是因為今天在歡樂園地突然出現的那名少女。

她帶給我的衝擊化為雜念，阻礙我集中精神想像演唱會。

那名打破我最高分紀錄，在我的地盤上撒野的可恨少女。

「——不可以連續一直玩。」

那有如冰塊冰冷的聲音還有神秘的面無表情，重新出現在我腦海當中。

她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算了。反正她應該只是剛好來到這裡而已。

歡樂園地從明天開始一定又會一如往常，重新變回我的地盤。

在只有節拍器靜靜刻劃出節奏的黑暗當中，我想把〈千鶴〉留在我腦海中的「可愛」覆蓋掉，數次用力想像有〈美優〉在上頭舞動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