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我一口氣說完,喝了一口水。
「但是這算不算單相思就不知道了。」
我望著她。她沒有說話,只帶著笑容吃著盤子裡的水果蛋糕。她的笑意隨著咀嚼的動作變深了,我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支著一邊面頰,抬起眼睛望著我。
「怎麼了?」
「討厭啦。」她扭著身子說。「討厭,比我想像中還要出色,害我都'不好意思了。」
「……啊,嗯,她可能是個出色的女生沒錯。」
「不是,我指的是喜歡她的理由。」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學她吃著盤子裡的漢堡。這也很好吃。她不只是笑眯眯,簡直是笑嘻嘻地望著我。
「這段戀愛結果如何?但是你說過了沒有女朋友。」
「對。大家好像也覺得那個女生長得很可愛,她被班上個性爽朗又很帥的男生追走了。」
「哎,真是沒看人的眼光。」
「什麼意思?」
「沒什麼。原來你也曾經是抱著淡淡戀情的純真少年啊——」
「嗯,為了公平起見我也問一下,你呢?」
「我有過三個男朋友。我先明說了,三個人都是認真的喔。常有人說中學生談戀愛只是玩玩而已,但那都是不肯對自己戀愛負責的混蛋。」
她熱切的語氣和表情咄咄逼人。我微微退縮,不善於應付熱情。
順道一提,以她的外表說有過三個男朋友一點也不奇怪。她幾乎不化妝,也不是會讓人回頭看的美女,但五官端正漂亮。
「喂,不要嚇到好嘛。」
「我沒嚇到啊。不過,鼻子有點討厭吧?鮮奶油。」
「咦?」
她沒聽懂,露出一副蠢相,這種表情說不定交不到男朋友。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會過意來,急忙摸了一下鼻子。我在她鼻子上的鮮奶油不見之前就站起來,我的東西吃完了。
我取了新的盤子在店裡繞圈,想吃一點甜食。幸好發現了我很喜歡的蕨餅,於是拿了一些,澆上旁邊的黑蜜。我望著黑蜜藝術般的流動線條,決定順便倒一杯黑咖啡。
我一面思考要是把她惹毛了的話,該怎麼應付,一面在高中女生間穿梭,走回桌位。然而,她跟我意料中相反,心情好得很。
只不過我沒法跟剛才一樣坐下。
我走近時她看見我,笑意更深了。
坐在我原本座位上的人察覺她的表情,也轉向我適邊。
「櫻、櫻良,你說的朋友是『陰沈的同學』?」
我終於想起這個看起來比她稍微倔強一點的少女是誰了,這人確實常跟她在一起,她們好像是同一個運動社團的。
「對,恭子幹嘛這麼驚訝?啊,『交情好的同學』,這是我好朋友恭子。」
她滿面笑容,她的閨蜜滿面疑惑,我端著盤子和杯子觀望這一幕。這下子又惹出麻煩了,我在心中嘆息著。總之,先把蕨餅跟杯子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跟她的桌位是可坐四個人的圓桌。我坐在面對面的兩個女生中間,不經意地看著她們。
「哎,怎麼,小櫻跟『陰沈的同學』交情好嗎?」
「嗯,莉香不是問過了嗎?問我們要不要好。」
她對著我
微微一笑。她的笑容似乎更加助長了閨蜜同學的疑惑。
「但是莉香說櫻良是開玩笑的耶?」
「真是的——,那是因為『交情好的同學』不想引起騷動,所以矇混過去的啦!莉香竟然比較相信他而不相信我,我們的友情到底算什麼啊?」
她開玩笑似的說法讓閨蜜同學完全笑不出來,反而往我這裡瞄。我沒有轉移視線,對她輕輕點點頭,她也對我點頭。我本來以為這樣就可以了,但不愧是她的閨蜜,只點頭招呼一下是不肯放過我的。
「喏、喏,我跟『陰沈的同學』說過話嗎?」
我覺得這問題很沒禮貌,但她似乎沒有惡意;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說過。之前在圖書館,我坐櫃檯的時候你來過。」
她在旁邊聽著哈哈笑起來,插嘴說:「那不算說話喔。」
這是你的價值觀而已,我心裡這麼想。但當事者閨蜜同學也喃喃說。
「我也覺得不算。」
好吧,這對我跟閨蜜同學都不重要。
「恭子不用回去嗎?你的朋友不是在等你?」
「啊,嗯,我要回去了。那個,小櫻,我不是有意見啦,只是問一問而已。」
閨蜜同學一直盯著她,也望了我一眼。
「連續兩天,而且是兩個人一起在這種只有女生和情侶的店裡,交情好是那個意思嗎?」
「不是啦!」
她自信滿滿地說,我則咽下否定的言詞。兩個人都急著否定,在這種場合會給人不好的印象。
閨蜜同學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然後立刻帶著訝異的表情,輪流望著我們兩人。
「那算什麼?朋友嗎?」
「所以說交情好啊。」
「小櫻不要說了,你有時候搞不清楚狀況。『陰沈的同學』,你跟櫻良只是普通朋友,對吧?」
不愧是她的閨蜜,很瞭解她。我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飛來的流彈,選了最恰當的回答。
「算交情好吧。」
我同時看著兩張面孔,一張驚訝泄氣的臉,一張愉快微笑的臉。
閨蜜同學故意嘆了一口氣讓我聽到,狠狠盯著她,拋下一句:「明天你得好好說清楚。J然後跟她揮揮手走開了。
她明天約好的朋友就是這位吧!這次惹火焚身的不是我而是她,讓我很高興。至於明天開始又要受到同班同學的注目,我已經決定不管了,只要沒有實質危害,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討厭,沒想到會碰到恭子。」
她又驚又喜地說,逕自拿了我盤子上的蕨餅吃。
「我跟恭子從國中就認識了。她個性很倔強,起先我覺得她有點可怕,但說上話之後立刻就要好了起來。她是個好人,『交情好的同學』也跟她好好相處吧。」
「……你生病的事不跟閨蜜說,可以嗎?」
我明知這是潑她冷水,還是說了。她積極向上的多彩心情一瞬間泛白了。但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她的。
我只是覺得既然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應該坦誠地活下去,所以才問她的。我心想,她最後的時間跟比我重視她得多的閨蜜一起度過,絕對更有價值才是。以我而言,這算是很稀奇地為他人著想。
「沒關係沒關係!她其實很多愁善感的,要是跟她說了,每次見到我,她一定會哭的。那就一點也不好玩了吧?我已經決定儘量對周圍的人隱瞞,這是為了我自己。」
她的話和表情像是用意志力彈飛了我潑的冷水,這足以讓我不再多說。
只不過從昨天開始就藏在我心裡的疑問,被她的意志力勾了出來,總覺得非問她不可。
「你啊……」
「嗯?什麼?」
「真的要死了嗎?」
她瞬間面無表情。光是看到她這樣,就讓我覺得早知道不問較好。但是,我連後悔的時間都沒有,她就恢復了原狀,跟平常一樣表情變化萬千。
一開始是笑容,然後是為難、苦笑、生氣、悲傷、接著又回到為難,最後她直視我的眼睛,笑著說。
「要死了喔!」
「……這樣啊!」
她比平常頻繁地眨著眼睛,笑了起來。
「我要死了呢!好幾年前就知道了。現在醫學很進步不是嘛?看得出來的來症狀幾乎都沒有,壽命也延長了,但還是會死。說是大概再一年吧,下知道撐不撐得了那麼久。」
我並不特別想知道,她的聲音還是確確實實地傳到了我的鼓膜。
「我只能跟『交情好的同學』說。可能只有你能給我真相和正常生活吧。醫生只能給我真相。我的家人對我說的每句話都反應過度,實在很難說是正常。朋友們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一樣。只有你知道了真相,還是正常地跟我往來,所以我跟你在一起很愉快。」
我的心好像被針刺了一樣痛了起來。因為我知道我並沒給她這些。硬要說我給了她什麼的話,恐怕只有逃避而已。
「昨天我也說了,你太瞧得起我了。」
「不管這個,我們果然看起來像一對吧?」
「……你這麼說有什麼用意?」
「沒什麼——」
她津津有味地叉起巧克力蛋糕送進嘴裡,果然怎麼看也不像馬上要死掉的人了。
我突然驚覺,所有的人都看起來不像馬上要死了。我自己、被殺人犯殺死的人和她,昨天都還活著,沒有人露出要死的樣子過活。原來如此,所有人的今天價值都相同,可能就是這個道理。
我陷入沈思,她好像告誡我般,說道。
「不要擺出這種複雜的表情,反正你也會死。我們在天國見吧!」
「……說得也是。」
沒錯,以為她對活著這件事抱著感傷只是我的自以為是,因為我確信自己不會比她先死的傲慢。
「所以跟我一樣多多積德喔!」
「也是。你死了的話,我就信佛吧!」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許對別的女生出手喔!」
「不好意思,我跟你只是玩玩而已。」
哇哈哈哈哈,她一如以往豪爽地笑起來。
我們吃得飽飽的,各自付了帳,走出店外,今天就此回家。甜點天堂離學校步行有點距離,本來我們要騎腳踏車的,但先回家拿車太麻煩又花時間,所以就照她的提議穿著制服走過來了。
歸途我們倆沿著國道碎步前行,沐浴在已經西斜的陽光下。
「天氣熱也很好啊!這可能是最後的夏天了,非得好好享受不可。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說道夏天,你第一個想到什麼?」
「西瓜冰棒吧。」
她笑了。我覺得她好像一直在笑。
「不是西瓜?」然後,「還有呢?」
「剉冰。」
「都是冰啊!」
「那說到夏天,你會想到什麼?」
「我還是會聯想到海邊、煙火以及祭典吧。還有,就是一個夏天的Adventure!」
「你要去挖黃金嗎?」
「黃金?為什麼?」
「Adventure不就是冒險嗎?」
她故意嘆了一口氣,兩手手掌攤平朝上,搖搖頭。這大概是驚愕的姿勢,但看起來卻比較像惱火。
「不是那種冒險啦!夏天、冒險,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起個大早去抓獨角仙嗎?」
「我明白了。『交情好的同學』是笨蛋。」
「一到某個季節,腦子就被戀愛支配才是笨蛋呢。」
「你很清楚嘛!真是的!」
她臉上掛著汗珠瞪著我,我不禁移開視線。
「已經這麼熱了,不要故意為難我。」
「你不是說天氣熱也很好嘛?」
「一個夏天淡淡的戀情。一個夏天的過失。既然是高中女生,就多少該有這種經歷吧?」
淡淡也就罷了,過失不太好吧。
「既然活著就該談戀愛。」
「一輩子有過三個戀人很夠了吧?」
「怎麼說呢,人心不是能用數字表達的。」
「乍聽之下好像很深奧,仔細想想這話根本沒有道理。簡而言之,就是你還想交男朋友吧!」
我隨口這麼說,本以為她也會回我玩笑話,但我錯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陷入深思。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我持續往前比她多走了五步,才轉身看她在幹什麼。大概是發現路上有一百日圓的硬幣吧。但她卻站在原處直直望著我,雙手背在背後,長發隨風飄揚。
「怎麼啦?」
「要是我說我想交男朋友,你肯幫忙嗎
?」
那是想試探我的表情,簡直像是硬裝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一樣。
這表情的意義、她的話中含意,不善與人交際的我完全不明白。
「幫忙是幫什麼忙?」
「……唔,沒什麼。」
她搖搖頭,再度邁步前進,走到我旁邊時我瞥了她一眼,剛才的意味深長已經被一貫的笑容取代。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難道是要我介紹朋友給你的笑話嗎?」
「不是。」
「那到底是怎樣?」
「沒關係啦。反正不是小說,你要是以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意義就大錯特錯啦。沒什麼意思的。『交情好的同學』該多跟別人往來。」
「……這樣啊。」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迫接受了她的說詞,既然沒有意羲,那特意否定不是很奇怪嗎?我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沒說出口是因為我的草船精神。總覺得她散發出不允許繼續這個話題的氛圍。總之,是不善與人交際的我的感覺,難說到底是對是錯。
我們在學校附近的路上分道揚鑣,她揮著手大聲說。
「那我決定下次要做什麼再告訴你喔——」
不知何時,事情就變成我一定會參加她的活動了,但我沒有追究這點,只對她揮揮手轉過身。我可能覺得事已至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了。
回家後想了又想,仍舊不明白當時她的表情和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概到死也明白不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