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昨天晚上我睡著後,鄰縣發生了殺人案,好像是街頭隨機殺人,當然,從大清早開始,電視就一直播著相關話題的節目。
所以就算考試期間從今天開始,我想學校里一定也都在討論這個案子。然而,至少我們班上沒有,但也沒人談考試,看來我的同班同學都在偷偷地議論對我不是什麼好事的話題。
也就是說,他們都想解開那個開朗活潑精神百倍、在班上大受歡迎的女生,為什麼跟班上首屈一指陰沈平凡的男生在放假日一起去喝咖啡的謎題。要是這個謎題有答案的話,我也想知道,但今天我一如以往,儘量避免跟同班同學接觸,於是他們也沒機會問。
情況姑且以圖書委員聚會之類的方向做總結;我沒參與討論,當然希望這件事就這樣收尾。然而,有個勇氣百倍、毫無顧忌的女生多嘴地大聲直接問她,她也多嘴地說了不必要的事。
「我們交情好。」
我知道同學們關心的焦點都在我身上,所以比平常更注意他們的談話,因此,我聽到了她多嘴到不行的回答。在那之後,也感覺到同學們的視線。當然我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
考完一堂試之後,幾乎連話都沒說過的同學們全盯著我看,我承受著他們暗地的疑惑,仍然繼續不予理會。
唯一一次被迫參與,是在第三堂結束的時候,但那也立刻解決了。
先前毫不顧忌直接間她的女同學,快步地走到我旁邊跟我說話。
「喏、喏——『平凡的同學』,你跟櫻良很要好嗎?」
她這麼問,我心想她一定是個好人。理由是其他同學都遠遠地作壁上觀。這位個性直爽的女生這次一定也是被利用來打前鋒的。
我很同情這個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同學,便回答她。
「沒有啊。昨天剛好碰到而已。」
「喔——」
善良率真的女生接受了我說的話。
「我知道了——」
她說著走回其他同學那裡。
這種時候,我會毫不遲疑地說謊。我得自保,還得替她保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她只會多嘴說些毫無必要的話,但既然她和我見面的原因跟她得了不治之症這個最大的秘密有關,那應該也會替我圓謊吧。
眼前的難關就這樣度過了。第四堂考試結束,我覺得這次的成績應該也會比全班平均好一點。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掃除完畢準備回家。既然沒事就早點回去。正要離開教室時,有人大聲叫住了我。
「等一下,等一下!『交情好的同學』!」
我回頭看見滿面笑容的她,跟滿臉驚訝望著我們的同學們,其實很想全都不理會,但迫於無奈只能無視後者,等她走過來。
「去一下圖書館吧,好像有工作要做。」
聽見她的聲音,不知怎地,全班好像鬆了一口氣。
「我沒聽說啊。」
「剛才我碰到老師他說的。你有事嗎?」
「沒有。」
「那就去吧。反正你也沒要念書不是嘛?」
雖然我覺得她很沒禮貌,但這是事實。我跟她並肩走向圖書館。
我不想詳細說明之後在圖書館發生的事。簡而言之,就是她說謊了,而且她還跟老師串通好,圖書館分明沒事。我認真地問老師有什麼工作要做,她跟老師一起哈哈大笑。我本來立刻就要回家的,老師一面道歉一面端出點心,我就姑且原諒了他們。
喝了一會兒茶,圖書館今天要早點關門,我們就離開了。這時我才第一次問她為什麼要說這種沒意義的謊,我以為一定有什麼重大的理由。
「沒什麼。我只是喜歡惡作劇。」
這傢伙……我心裡這麼想。但要是在臉上表露出來,就正中了惡作劇者的下懷。我們走向鞋櫃的途中我打算絆她一下,她輕盈地越過我的腳,揚起一邊眉毛,一臉不爽。
「你小心跟放羊的孩子一樣得到報應。」
「所以我的胰臟壞掉了啊,老天的眼睛是雪亮的呢!你可不能說謊喔。」
「沒人規定胰臟壞掉了就可以隨便說謊吧!」
「哎,是嗎?我不知道。對了,『交情好的同學』,你吃了中飯嗎?」
署田然沒吃。你突然把我叫去不是嘛?」
我儘量以不悅的口氣說。我們走到鞋櫃處。
「那要怎樣?」
「去超市買點熟食回家吃。」
「沒東西吃的話就一起去吃吧。我爸媽今天都不在家,只給了我錢。」
「…………」
我換上鞋子,心想要立刻拒絕她的提議,但卻回答不出來,因為我無法找出拒絕她的明確理由。昨天感受到的「有點開心」干擾了我。
她穿好鞋子,踏了踏腳尖,伸了一個懶腰。今天天空有點雲,陽光沒有昨天那麼強。
「怎樣?我有死前想去的地方喔——」
「……要是又被同學看見就討厭了。」
「啊!這個!我想起來了!」
她突然大聲地說。我以為拋又秀鬥了,轉頭一看,她正皺著眉頭擺出不高興的表情。
「『交情好的同學』,你說你並沒跟我要好,對不對?周末的時候分明很要好的說。」
「嗯,我是說了。」
「昨天我簡訊也寫了,到死都要好好相處。」
「是不是真的無所謂吧。只是被同學們觀察也就罷了,我不喜歡他們來跟我說話,或是追問我。」
「不用矇混也沒關係啊!昨天不是說過,重要的是內在嗎?」
「重要的既然是內在,矇混過去也無所謂。」
「這不是在兜圈子嘛——」
「會這麼說也是考慮到要替你保守生病的秘密,跟你說的那種毫無意義的謊言不一樣。你應該稱讚我,而不是生氣吧!」
「哼哼哼哼哼哼。」
她的表情像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孩一樣。
「我的方向果然跟你不合。」
「或許吧。」
「不只是食物方面,這個問題好像更加根深蒂固。」
「簡直像是政治議題。」
她又哇哈哈哈地笑著,看來心情又好起來了。她的單純和不計較,應該也是朋友多的理由吧。
「所以吃飯要怎麼辦?」
「……是可以一起吃,沒問題嗎?你不跟其他朋友一起玩嗎?」
「我怎麼會跟人家約了再來找你呢?明天我跟朋友約好了出去玩。但是,只有跟你在一起不必隱藏胰臟的事,所以很輕鬆。」
「喘息的空間嗎?」
「對,喘口氣。」
「那我就奉陪吧,算是做好事。」
「真的?太好了。」
她要喘口氣,那就沒辦法了。就算被同班同學看見惹上麻煩,既然要做好事也無可奈何。她也需要喘息的空間吧,所以沒辦法。
對,我是草船。
「要去哪裡?」
我這麼問。她眯著眼睛仰望天空,雀躍地回答。
「天堂喔。」
天堂。我難以相信在奪去高中女生性命的這個世界上有這種地方。
我走進店裡,終於後悔跟她一起來。但我明白這不該怪她,是我不對。我一直都儘量避免跟別人接觸,欠缺被別人邀請的經驗,因而沒有察覺到不好的預感。我完全不知道跟別人在一起,有時候對方準備的計畫會完全跟自己的意願不合,而且發現時已經太遲了。這就叫做,缺乏危機處理能力吧。
「怎麼啦?臉這麼臭。」
一看就明白她知道我很難堪,而且覺得很有趣。
我對她的問題有明確的回答,但反正說了也於事無補,就不回應了。我能做的,也只有下次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而已。
也就是說,我發現自己並不是混進只有女生的咖啡館這種粉紅色空間,就會喜不自勝的男生。
「這裡的蛋糕好好吃。」
進來之前,我就覺得有點怪怪的,但是並不在意。以前我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所以完全沒有警戒心,也沒想到竟然有這種顧客性別一面倒的餐飲店。我望向店員放在桌上的帳單,在印著「男性」的欄位上打了勾。我不知道足來店的男性客人很稀奇,還是男性的價位跟女性不一樣,但這兩者都說得通。
我們光顧的這家店好像是甜點吃到飽,店名是「甜點天堂」。現在對我來說,速食店比較像天堂。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對掛著微笑的她說。
「喂!」
「怎麼啦?」
「不要一直笑眯眯的。你是想變胖,還是想讓我變胖?連著兩天吃到飽是怎樣!」
「都不是。我只是吃
我想吃的東西而已。」
「不愧是真理。原來如此,今天你想吃甜食吃到死?」
「對。你吃甜食沒問題吧?」
「我不喜歡鮮奶油。」
「有這種人啊?那就吃巧克力蛋糕吧。很好吃喔!這裡不只有甜點,還有義大利面跟咖哩,比薩什麼的。」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披薩好好發音不行嗎?真討厭。l
「討厭起士嗎?」
我很想朝她開玩笑的表情潑冷水,不過我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想到店員要來收拾,還是算了。但也不是說在路邊我就會這麼做就是了。
坐立不安的話正中她的下懷,我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決心,起身跟她一起去拿食物。雖然今天是平日的中午,很多學校跟我們一樣已經進入考試期間,所以店裡擠滿了高中女生。我拿了些碳水化合物、沙拉、漢堡炸雞等回到座位上,她已經帶著愉快的表情坐在桌邊了,她的盤子上堆著大量的甜點。我不喜歡西洋甜點,看著有點噁心。
「對了,殺人案好可怕喔!」
開始吃了幾十秒,她就開口了。我鬆了一口氣。
「真好,今天完全沒人提起這件事,我還以為是我作夢呢。」
「大家都沒興趣吧?郡里好像是沒什麼人的鄉下。」
「你會這麼說滿無情的。」
我覺得很意外。我雖然並不真的很瞭解她,但在我想像中,她並不會說這種話。
「我有興趣喔。我看了新聞心想:啊,這個人也沒想到會比我先死吧!但是——」
「我還是先問一下以防萬一。你見過那個人嗎?」
「你覺得我見過?」
「你覺得我這麼覺得嗎?不管了,所以呢?」
「恩,我有興趣。但是,平常人對生啊死啊之類的都沒有興趣吧?」
「原來如此。」
她說得或許沒錯。平常人過著普通的日子,很少會意識到生死的問題。這是事實。每天都抱著生死觀過活的人,一定只有哲學家、宗教家,要不就是藝術家吧。
「面對死亡的好處只有一個,那就是每天都真實地感覺自己活著。」
「這比任何偉人的箴言都感人。」
「對吧?啊——,要是大家都馬上就要死了該多好。」
她吐吐舌頭。雖然她應該是開玩笑,但我卻認為她是認真的。言語這種東西的意義常常跟說出口的人無關,而是由聽到的人決定。
我吃著心型盤子上的蕃茄義大利面,面有點硬但是還滿好吃的。我突然想到吃的東西跟回家的路一樣,我的一口跟她的一口,本人感覺到的價值可能完全不同。
當然本來不應該有所不同,在犯罪者的一時興起之下可能明天就死掉的我,跟胰臟壞掉馬上要死掉的她,吃的食物不應該有價值上的差別才對。但要完全理解這點,一定是在死掉之後吧。
「『交情好的同學』對女生有興趣嗎?」
她鼻子上沾著鮮奶油,一臉不把生死觀放在眼裡的蠢相,看著很滑稽,所以我不告訴她。
「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你在全是女生的店裡好像坐立不安,可愛的女生從旁邊走過,連看也不看一眼,我都立刻就看呢。你是同志嗎?」
看來她發現我坐立不安了。我決定要鍛鍊演技,看是我先變厲害還是她先死。
「我不喜歡待在不適合我的地方。而且盯著別人很沒禮貌,我不做這種事。」
「那我就是沒禮貌的人了。」
她鼓起面頰,鼻子上仍舊沾著鮮奶油,看起來更好笑了。簡直像是特別做出來給別人看的表情一樣。
「真是的,失禮啦!『交情好的同學』昨天說沒有朋友也沒有女朋友,那我想你起碼有過喜歡的人吧。」
「我並沒有討厭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歡。」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她嘆一口氣,把炸雞送進嘴裡。她好像已經習慣怎麼應付我的胡說了。
「再怎麼樣,總單相思過吧?」
「……單相思。」
「就是不是兩情相悅。」
「這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說啊!你單相思過嗎?」
我覺得自作聰明會惹上麻煩,她要是跟昨天一樣生起氣來我可受不了。
「嗯,我覺得好像有過一次的樣子。」
「就是這個,怎樣的女生?」
「你知道要幹嘛?」
「因為我想知道啊。昨天你說你跟我相反,所以我也好奇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這種事情拿自己對照一下不就知道了,但是我不想把衡量價值觀的方法硬加在別人身上,所以就沒說話。
「怎樣的人啊——,對了,總是加上『先生』的人。」
「……先生?」
她皺起眉頭,抽抽鼻子,鮮奶油也跟著一起動作。
「對。中學的時候跟我同班,不管對什麼都加上『先生』的女生。書店先生、店員先生、魚店先生;對課本里的小說家也是,芥川先生、太宰先生、三島先生;到後來連食物也這樣,蘿蔔先生之類的。現在想起來可能只是口頭禪,完全跟她是個怎樣的人無關,但當時我覺得這是不忘對所有東西表達敬意的作法。換句話說,就是溫柔高尚的表現。所以我對她的感情比其他的女生特別。」
我一口氣說完,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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