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2)
「……什麼?」
這個人,一大早在說什麼啊?
「不是嗎?那是你喜歡的女生吧?不管是哪種下次帶她回來吧!」
「哪種都不是,我不會帶她回來的。」
「唔——,我還以為是。」
我心想她有什麼理由這麼以為,但可能是母親的直覺也未可知。雖然完全錯了。
「只是朋友啦!」
那也不對。
「不管怎樣都好。第一次有能理解你的人出現,我很高興。」
「……什麼?」
「你以為我沒發現你在說謊嗎?不要小看你媽。」
我懷著感謝之心,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在嘲笑我的母親。母親跟我不一樣,眼睛裡閃耀著堅強的意志,她好像真的很高興。真是的,敗給她了。我允許嘴角掛上笑意。母親一面喝咖啡,一面看電視。
我跟她約的時間是下午,上午我就看書打發。跟她借的《小王子》還在排隊,我躺在床上看之前買的推理小說。
時間很快過去了,中午前我就換上簡單的便服出門。我想去書店,所以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車站,走進附近的大書店。
閒逛了一會兒,買了一本書,然後去約好碰面的咖啡店。那家店離車站不遠,走一會兒就到了。今天不是假日,店裡人比較少,我點了冰咖啡,在窗邊的位子坐下。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小時。
店裡開著冷氣,我體內卻積蓄著熱意。喝下冰咖啡,品味著咖啡好像在體內逡巡的快感。要是真的這樣,我會先死掉,但那只是我的想像而已。
藉助冷氣和咖啡的力量止住了汗,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過著健康的生活,到了中午肚子就會餓。腦中瞬間掠過要找點東西吃的想法,但我已經跟她約好一起吃中飯了。現在安撫肚子的話,她要是再拉我去吃到飽,那我肯定會後悔的。姬就會這樣。
回想起曾經連續兩天都跟她一起吃中飯,不禁笑了起來。那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
我乖乖地等她到來,並把看到一半的文庫本放在桌上。
我當然打算要看,但不知怎地,卻望著窗外。不知道為什麼。要是一定要說理由,我只能說不知怎地。這完全不像我,簡直像是她那樣漫不經心的理由。
形形色色的人在強烈的陽光下來來去去。穿著西裝的男性看起來很熱,為什麼不把西裝外套脫掉呢?穿著背心的年輕女性輕快地朝車站方向走去,應該是有什麼開心的計畫吧。看起像是高中生的一男一女牽著手,他們是一對。推著娃娃車的媽媽……。
我思索了一下,鬆了一口氣。
在窗外行走的那些人,肯定一輩子都跟我扯不上關係。毫無疑問,完全是陌生人。
既然是陌生人,那我為什麼要想著他們的事呢?我以前不會這樣的。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對周圍的人產生興趣。不,不對,我是不要產生興趣。我這種人。
我不由得逕自笑起來
。原來我改變了這麼多啊!真是太有趣了,忍不住笑出聲。
今天應該會見到的她的面孔,浮現在我腦中。
我被改變了,毫無疑問地被改變了。
遇見她的那一天,我的性格、日常和生死觀全都改變了。
對了,要是讓她說的話,是我在之前的選擇中,選了要讓自己改變。
我選擇拿起被留在沙發上的文庫本。
我選擇翻開文庫本。
我選擇跟她說話。
我選擇教她圖書委員的工作內容。
我選擇接受她的邀約。我選擇跟她一起吃飯。
我選擇跟她並肩而行。我選擇跟她一起旅行。
我選擇去她想去的地方。我選擇跟她睡在同一間房裡。
我選擇了真心話。我選擇了大冒險。
我選擇跟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選擇吃掉拋剩下的早餐。
我選擇跟她一起看街頭藝人表演。
我選擇推薦她學魔術。
我選擇買超人力霸王的玩偶給她。
我選擇了伴手禮。
我選擇回答旅行很開心。
我選擇去她家。
我選擇下將棋。我選擇對她動粗。
我選擇把她壓倒。我選擇傷害班長。
我選擇被他揍。我選擇跟她和好。
我選擇去醫院探望她。我選擇了伴手禮。
我選擇替她補習。我選擇離開的時機。
我選擇逃離閨蜜同學。我選擇看她表演魔術。
我選擇玩真心話大冒險。我選擇了問題。
我選擇不掙脫她的擁抱。我選擇質問她。
我選擇跟她一起笑。
我選擇摟住她。
我做了許多次這種選擇。
分明可以做其他的選擇,但我卻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現在在這裡。跟以前不一樣的我,現在在這裡。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發覺。
沒有任何人是,甚至我也不是什麼草船。要不要隨波逐流,都由我們自己選擇。
教會我這一點的,毫無疑問就是她。她分明馬上就要死了,卻比任何人都積極向前,掌握自己的人生。她愛這個世界,愛所有人類,愛自己。
我再度想著。
我對你……
你真的很厲害。
我一直這麼覺得,但卻一直無法以明確的言辭表達。
雖然如此,那時我就明白了。
她教會了我生存的意義的那個時候。
我的心,被她填滿了。
我對你……
「我其實,想成為你。」
成為能認可別人的人,成為能被別人認可的人;成為能愛別人的人,成為能被別人愛的人。
用言辭表達出來跟我的心意完全吻合,我知道自己漸漸沈浸其中。我的嘴角自然上揚。
我要怎樣成為你呢?
我要怎樣才能成為你呢?
我要怎樣?
我突然發現確實有這種意義的慣用語。
『我要以你為榜樣。』
我輸入這幾個字,又立刻刪除,我覺得這不夠有趣。要讓她高興應該有更適當的言辭才對。
我又仔細想了一下,在記憶的一角,不,或許是中央也未可知,浮現了一句話。
我找到了這句話,非常高興,甚至覺得非常得意。
送給她的言辭沒有比這句話更好的了。
我全心全意傳了簡訊給她。
我說……
『我想吃掉你的胰臟。』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滿心歡喜地期待她的回信。幾個月前的我,絕對不會相信自己會期待某人的回應。幾個月前的我選擇成為現在的我,所以我不會讓他抱怨。
我一直在等她的回信。
一直。
但是她的回信一直沒來。
時間不斷流逝,我肚子越來越餓。
過了約好的時間,現在我開始期待她來了之後的反應。
但是她一直沒來。
過了三十分鐘,我並沒特別介意,繼續等待。
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我坐立不安,開始擔心了。
過了三小時,我第一次試著打電話給她,但她沒有接。
過了四小時,外面天色已近黃昏,我離開了咖啡店。我知道出事了,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懷抱著漠然的不安,不知如何消除這種不安感,只發了簡訊給她,無計可施只好先回家。
回家之後,我心想,或許她被父母強行帶到什麼地方了。不這麼想我無法抹消心中糾結的恐懼。
我始終坐立難安。我想,那個時候全世界的時間都停止的話就好了。
我有這種想法,是在滿腹不安地面對晚餐,看著電視的時候。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她為什麼沒有出現。
她說了謊。
我也說了謊。
她說她要死時會告訴我,她沒有遵守約定。
我說我一定會把跟她借的東西還給她,我沒有遵守約定。
我再也沒辦法見到她了。
我看了新聞。
我的同班同學山內櫻良,被附近居民發現倒在住宅區的小巷裡。
她被人發現後立刻緊急送醫,但急救無效,停止了呼吸。
新聞主播無動於衷地陳述著事實。
我拿在手裡裝樣子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被發現的時候,胸口深深插著一把市售的尖菜刀。
她遇上了之前驚動社會的隨機殺人魔。
不知道姓啥名誰的犯人,立刻就被捕了。
她死了。
我太天真了。
到了這個地步,我還這麼天真。
我天真地以為她還有一年的時間。
說不定連她也可能這麼以為。
至少我誤解了沒有人能保證會有明天的事實。
我理所當然地認定時間不多的她一定會有明天。
這是多麼愚蠢的理論。
我相信這個世界至少會縱容時間不多的她。
當然沒有這種事。根本沒有。
世界是一視同仁的。
世界平等地攻擊像我這樣健康的人,跟罹患重病即將死亡的她。
我們錯了。我們太傻了。
但是,有誰能揶揄犯錯的我們呢?
在最後一集結束的戲劇,不到最後一集是不會結束的。
決定腰斬的漫畫,在腰斬之前不會結束。
預告了最終章的電影,在最終章上映前不會結束。
大家一定都是這麼相信的。大家一定都是這麼學習的。
我也這麼以為。
我相信小說沒看到最後一頁,是不會結束的。
她會笑我吧?說我小說看太多了。
被笑也沒關係。
我想看到最後一頁。我打算看到最後一頁的。
她的故事最後幾頁成了白紙,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鋪陳,沒有伏筆,謎題也沒解開。
我已經什麼都無法得知了。
她計畫的繩子惡作劇到底結果如何?
她練習了怎樣厲害的魔術?
她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全部無法得知了。
……我是這麼以為的。
她死了以後,我就放棄了。
但後來我發現那不是真的。
葬禮結束,她已經化成白骨,我還是沒去她家。
我每天窩在家裡,看書度日。
結果我花了將近十天的時間,才找到去她家的勇氣跟理由。
暑假結束之前,我想起來了。
她的故事最後那幾頁,說不定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讀到。
那也可以說是我和她的開始——
《共病文庫》
我非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