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愛原葻的秘密(2/2)
不過,撇除道德方面的事情不談,我的魔法所造成的副作用還是太強了。
如果將我的魔法不斷施展在普通人類身上,那個人總有一天會變成廢人。這樣的話,我不知道我成為魔法少女的意義在哪裡。所以,雪雪也把葻葻變成了魔法少女,這是為了讓葻葻承受得住我的魔法。
可是,就算這樣也沒辦法完全消除副作用。
葻葻的學習能力之所以低得誇張,應該是我害的。
也就是說,因為不斷使用我的魔法刪除記憶,其他新的記憶也很難深植在腦海中。葻葻會有點呆頭呆腦,或許也是受到我的魔法影響。自從使用這個魔法後,她的認知能力降低到即使我們在葻葻面前摘下面具,她也不會察覺到作為魔法少女的我和高岡凪是同一個人。
就算會害她產生如此嚴重的障礙,也必須刪除記憶不可。當時我是這麼深信著。
×××
「原來如此,所以她剛才看到差點發生意外的現場才會……」
「一定是魔法解除後,突然回想起心靈創傷了吧。」
大概是我去救差點被車撞到的小孩子時,葻被刪除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恢復了,而她承受不了那份打擊,就暈了過去。
凪藏起一貫的笑容,用難過的表情說:
「噯,助助,我做的事情是錯的嗎……」
「………………」
「我想救葻葻。可是,如果這會給葻葻帶來痛苦的話……」
凪略顯無力地搖了搖頭。
「也來說說我的魔法吧。」
這次換內田開始述說。
×××
我的想法和凪相同,我也認為翼姐的死,自己有一部分的責任。所以聽到有拯救葻的方法時,我沒有絲毫猶豫就決定要成為魔法少女了。雖然我很清楚自己不是當魔法少女的料,但我也知道當時不是抱著無謂羞恥感的時候。
我也和凪一樣,得知自己可以幫助到好友後,最先想到的是「這樣就能償還罪過了」。殺死翼姐的是我們,而她已經不在了。既然如此,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幫助她的妹妹葻了。
──沒有減少罪惡感的方法。
所以,我必須靠自己雙手保護葻才行。
不管要用什麼樣的辦法。
我能使用的魔法是監視。鎖定好要進行監視的對象後,我可以隨時掌握到對方的狀態。因此,我的職責是隨時監視葻。從剛才發生的事情來看也能知道,凪的魔法並非萬無一失,可能會在偶然的機會下解除。遇到這種時候,我的監視可以讓我們馬上趕到葻的身邊。這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不管葻做什麼事情,我都在監視著她。換句話說,她的生活沒有任何隱私。我明白窺視她的生活是不好的行為,但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
「我會對你那麼凶也是因為這樣……」
內田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著我。
「最了解她……最了解葻的人是我……畢竟,我一直一直都在監視她……」
內田用顫抖的聲線低語。
「我始終看著她,因為我必須這麼做不可……一想到如果我一時懈怠,而導致她有個萬一,我就……」
內田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臉。
接著,她瞪視著我說:
「所以,我早就曉得了。葻她……喜歡你……」
「內田……」
只說完這些,內田就陷入了沉默。
於是,我對凪問道:
「就算把葻本身關於翼姐姐的記憶刪除,周遭的人還是記得翼姐姐吧?」
凪似乎重振起了精神,她回答:
「嗯,沒錯。就像剛才說的,我的魔法對普通人來說太強了。如果只是使其忘記一天的事情還不會出現問題,但要是以我的魔法力量,從對方的記憶中把一個人的痕跡完全抹除掉的話,對方絕對會變成廢人。所以,我們有拜託周遭的人不要和葻提及翼姐姐的事。在毫不知情的人眼中看來,就像是曾自責害死姐姐的孩子突然忘記了姐姐的事吧。類似針對心靈創傷的防衛機制在最後發揮作用,藉此忘掉了姐姐。」
「爸媽為了不讓姐姐想起翼姐姐的事,似乎把照片之類的東西都藏在絕對不會讓姐姐發現的地方。」
對了,葻沒有小時候的照片。一定是因為幾乎所有照片都有翼姐姐的身影,所以一併藏了起來。
「就這樣,這十年來,我們都對姐姐瞞著『秘密』而一路走到現在。」
雪哉直視我的眼睛說:
「幸助哥哥,請你拯救姐姐吧,拜託你了。」
然後,雪哉向我深深低下頭。
×××
我聽完一切真相後,開始思考。
我到底有沒有辦法拯救葻呢?
我徹底想遍所有可能性,試圖抓住任何希望。不管什麼方法都好,在我能採取的行動之中,找得到任何可以真正拯救葻脫離黑暗的方法嗎?我潛入深幽無垠的思考之海。
不知道我沉思了多久。
他們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我環視他們,最後看向仍未甦醒的葻。
然後,我推出一個結論。
「我──救不了葻。」
三人臉上浮現失望的神色。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我說出那種大話,挖開他們的舊傷,得到的結論卻是我救不了她。
雪哉像要掩飾失望似的說:
「就算是幸助哥哥也沒有辦法啊……」
「嗯。」
我果然不是什麼故事中的主角。雖然內田經常調侃我很像輕小說的主角,但我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厲害。
別說是拯救世界的力量了,我連將一個喜歡的女孩子,從黑暗深淵中撈起都做不到。
不過,若是我有唯一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就是我很清楚自己是個心胸狹隘又卑劣的人。
因此,即使出盡洋相,即使丟盡顏面,若是能得到我要的結果,我會選擇那個手段。無謂的自尊心老早就被拋下了。
所以,不管任何機會,我都要緊抓著不放。
於是,我繼續說道:
「不過,我只是說我辦不到而已。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救得了葻。」
雪哉驚訝地看著我。
「是誰呢?」
「現在就去見那個人吧。」
來吧,這真的是最後了。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葻終於清醒了。
「你醒了嗎?」
葻的意識似乎還很朦朧,她用恍惚的表情注視著我。
「幸助……」
我無法正眼看她的模樣。葻平常活力充沛的感覺消失,籠罩著深沉的陰影。
然後,她就這樣輕聲說道:
「我想起來了……我做了什麼事情。還有,因我而死的姐姐……」
凪的魔法果然解除了。應該是目擊到差點發生意外的現場,被封印的記憶因而甦醒了。
「是我殺死她的……」
「不是!錯不在姐姐──」
雪哉失去理性地大喊,而我抬手制止他。
不管她是什麼模樣,我都必須和她談一談才行。
於是,我正面面對著葻說:
「葻,你現在正在想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葻抬起頭。她的臉上果然毫無生氣。那雙眼眸里隱含一抹憂色,就像我以前偶爾看到的一樣。不對,現在那抹憂色比以往更濃厚。她眼中盛滿的,毫無疑問是「絕望」。
「是我!」
剎那間,葻大叫了起來。仿佛撼動世界的叫喊,那無疑是來自她靈魂深處的吶喊。
「是我殺死的!是我殺死了最心愛的姐姐!是我啊!」
葻胡亂抓著自己的頭髮,一頭美麗的秀髮散亂不堪。由此可知她的手抓得十分用力。
「是我……」
我輕輕地緊握住她的手。一瞬間,手的力量變弱,而下一刻她用力回握住我的手。那纖細的手使出意想不到的力道,像要捏碎我的手似的緊緊抓著。
「幸助、幸助、幸助!」
葻用失控發狂的嗓音大喊。
「你幫幫我啊!我該怎麼辦!我可是殺死了姐姐啊!」
淚水不斷從抬起頭來的葻眼裡溢出。
「我必須死才行!我不能活著!因為是我殺死她的!」
「葻,冷靜點!」
葻即使喘著大氣也不停地喊叫。
「幸助,幫幫我!殺了我吧!幸助總是願意幫我,所以這次也一定願意殺了我吧!」
葻語無倫次地大吼大叫。
「葻!」
我輕輕將葻的頭按進我的懷裡,抱住她。
在旁人眼中,我現在看起來一定非常可笑,因為抱住哭泣的女孩子這種耍帥的舉動,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做。
葻一開始抵抗似的掙扎著,但不久後沒有動作了。
然後,她顫抖的聲線說:
「幫幫我……」
「葻……」
我最喜歡的女孩子正處於黑暗中,所以我必須將她拯救出來才行。即使不惜用盡一切手段。
接著,我說出拯救葻的話語。
「葻,我沒辦法救你。」
聽到我這麼說,葻的身體震了一下。
「我總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表現得好像無所不能,但其實我不過是個什麼力量都沒有的小鬼罷了。」
我不是故事中的主角。別說要我拯救世界了,連拯救一個最喜歡的女孩子都很困難。
「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幫得了葻。」
葻依舊將臉埋在我的胸膛問:
「……那是誰?」
所以,我要告訴她。
這唯一一個能夠拯救葻的救世主叫什麼名字。
「葻──那個人就是你自己。」
葻慢慢抬起頭,然後用依然淚眼婆娑,有點呆傻的表情看著我。
「葻想依靠我沒有問題,想亂發脾氣傷害我也無所謂。可是呢,不管我說什麼都沒辦法拯救你。這種事情不是像『煩惱』這麼簡單。」
我注視著葻續道:
「能拯救你的,能原諒過去自己犯下的錯的,只有葻──你自己而已啊。」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的意思,臉上的神色只變得更加困惑。
「可是,姐姐一定不會原諒我……」
我的目光不曾移開她的雙眼。為了讓自己無法忘記她現在的痛苦、悲傷、憤怒,統統烙印在腦海里。
「我不認識你的姐姐,也不知道她當時怎麼想,所以我不能隨便說出你姐姐一定會原諒你這種話。」
我傾吐出心裡的所有想法,繼續說道:
「所以說,這跟你的姐姐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想,是你願不願意原諒現在的自己。」
「我……」
葻眼神空洞地垂下頭。此刻一定有各種不同情緒在她的心中徘徊,而她正在一一與其奮戰。
接著,葻喃喃說道:
「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
聽完葻得出的結論,我問她:
「那你打算怎麼做?追隨姐姐的腳步去死嗎?」
「幸助哥哥……!」
雪哉像是忍無可忍似的大叫:
「果然不行!姐姐承受不了過去,必須把一切都忘記才行啊!」
「雪哉!」
我朝背後的雪哉大吼一聲。
「你的姐姐──你最心愛的人,可沒有那麼軟弱。」
我重新面向葻。
葻再次用虛弱的嗓音低語:
「我覺得我沒有資格活下去,我一定要懲罰我自己,可是……」
斗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葻的眼中流出。
「可是,死掉的話……就再也不能和幸助……和大家在一起了,我不想要這樣……」
「我的父母──」
我對葻說:
「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過世了。當時是全家一起自殺。」
葻驚訝地看著我,而我續道:
「他們不堪欠債壓力,所以放火把家燒了。似乎一時衝動之下自殺的,完全沒有經過計劃。結果,只有待在小孩房裡的我偶然活了下來。」
醒來時,我的房間被火焰包圍著。火焰仿若打算將一切吞噬殆盡的怪獸,向我襲來。我嚇得跳起身,然後拼命地往外逃。我打開窗戶,跳到了外頭。接下來的事情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之後留在我記憶中的,是以前生活的小屋子被燒成黑炭的模樣。
「我沒有親戚,所以後來輾轉待了幾家兒福機構。在那段期間,我沒有一天不想著為什麼只有我自己活了下來,也不止一兩次有尋死的念頭。」
人生不如意的時候,任誰都想過要尋死吧。但是,自從發生那天的火災後,我覺得自己本來應該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是在陰錯陽差之下而活著,其實原本應該要跟著父母一起前往另一個世界才對。
我並不是想要自殺。
只不過,我一直對自己活著的事實感到不對勁,活到了現在。
「什麼時候死掉都無所謂──我抱著這個想法活到了現在。」
接著,我溫柔地握住葻的手說:
「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現在想要活下去,和葻一起活下去。」
我將所有的想法都吐露出來。
「與你相遇、與你聊天,待在你的身邊,讓我第一次產生了真的想活下去的念頭。要是死掉就再也見不到你的話,那我絕對不想死。」
我告訴她:
「所以葻,原諒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不知道葻是怎麼理解我這番話的,她只茫然地回看著我。然而,她眼中的光彩一點一點地──真的是一點一滴地──慢慢恢復了。失控發狂的感覺也逐漸褪去。斗大的淚水仿佛要衝去一切黑暗似的,再次從她眼中滿溢而出。
「幸助……」
「嗯。」
「我也想活下去……」
「嗯。」
「我想和幸助及大家一起活下去……」
「嗯。」
「可以嗎?我可以活下去嗎?」
「可以,你可以,我允許你活下去。就算世界上有人責怪你,我也允許你活下去。」
就算與全世界為敵,我也會和喜歡的人站在同一陣線──沒想到我有一天也會說出這種裝模作樣的台詞。但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在此時此刻講出這句台詞,一定是正確的。之後回想起來,應該會羞恥到滿地打滾;讓其他人聽到的話,也會難為情到不行。儘管如此,如果未來,我最喜歡的人也和今天一樣正在哭泣,而我說出這種台詞可以拯救對方的話,就算被誰訕笑都無所謂,我會盡全力說出裝模作樣的台詞。會說這種台詞的人,肯定都是這麼想的。
「幸助……」
「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葻在最後嚎啕大哭。仿佛在請求原諒的痛哭聲,一定有傳達給天上的某個人。
×××
看到葻冷靜下來後,凪說:
「葻葻……對不起。」
凪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葻。就某方面而言,最痛苦的應該是凪。因為她認為是自己的魔法奪走了葻的記憶,造成葻的學習能力下降。她的
罪惡感肯定很重。
「是我,是我從葻葻身上奪走了翼姐姐的記憶……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我覺得葻葻會追隨翼姐姐的腳步消失無蹤……對不起……」
凪的臉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沉痛神色。
而葻說:
「我現在知道了……總是跟我並肩作戰的夥伴,是凪你們呢……」
「嗯……」
可能是因為凪的記憶操作魔法解除了的緣故,葻好像能夠明白凪她們和自己一樣是魔法少女的事了。
「小凪是為了我才這麼做的吧?既然這樣,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喔。」
「葻葻……」
這次換內田往前一站。
「我也要道歉……雖然我知道這樣只是自我滿足,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對不起……我一直在用魔法監視葻,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我不知道葻會做出什麼事……」
聽到內田的一番話,葻露出無力的笑容回應:
「你是因為我很靠不住,才守護著我吧?既然這樣,我反而要跟你道謝才行呢。」
「葻……」
葻的溫柔話語也讓內田無話可說了。
「葻姐姐,對不起……」
雪哉用嚴峻的表情說:
「所有計劃都是我策劃的。我就是把凪姐姐和風音姐姐,甚至是姐姐都變成魔法少女的監督者。」
「我現在知道了……之前都沒發現的我簡直像個笨蛋。我真是個失職的姐姐呢。」
聽到葻這麼說,雪哉一臉快哭出來地喊道:
「沒有那種事!不如說,我才是失職的那一個……明明身為弟弟,卻救不了姐姐。」
葻以充滿慈愛的表情說:
「雪哉總是在幫我喔。不僅幫我打掃房間,還會為我下廚做飯。」
「姐姐……」
「所以,雪哉完全不需要耿耿於懷喲。」
葻笑著說:
「謝謝大家,我已經沒事了。」
然後,葻注視著我。
葻的那雙大眼望進我的眼中。
清澈透明的眼瞳很美。
長長的睫毛賞心悅目。
小巧的鼻子討喜可愛。
柔軟的唇瓣惹人愛憐。
──我喜歡葻的一切。
我確實深愛著愛原葻這個存在。
「幸助,謝謝你賦予我想要活下去的念頭。」
我什麼都做不到,只是讓她能夠好好面對自己的過去罷了。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愛原葻無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我想著這種事情。
但是,這是現實。
即使營造出催人落淚的氛圍,鏡頭也不會像連續劇一樣慢慢拉遠淡出。我們的時間沒有中斷,繼續流動。
那麼,從現在開始再次編織我們的日常時光吧。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哎呀~真是引人熱淚的故事呢。」
我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令人顫慄的寒意。房內的所有人都在剎那間僵住了身。那道聲音的主人則站在我破舊公寓的玄關處。
那是我也認識的人。
「靜……?」
「靜?喔~這孩子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站在那裡的,無疑是雪哉的同班同學──琴山靜。但是,體內是另一個人。
雪哉往前踏出一步。
「是誰待在靜的身體裡?」
看到雪哉的模樣,我打了個寒顫,身體縮了縮。
雪哉很氣憤──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散發出怒氣,就連不是直接被他瞪視的我都感到畏懼。
然而,以靜姿態現身的那個人云淡風輕地草草帶過了。
「喔~說起來,這孩子是你在這個世界的青梅竹馬吧?有青梅竹馬真令人羨慕呢,感覺有一種青春的味道啊。」
聽到這番話,雪哉反倒害怕起來。
「這個世界……那種說話方式……難道你是……」
「好久不見啦,小琉基尼亞。還是說,用你這邊的名字,喊你小雪哉比較好呢?」
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
我也終於猜到靜身體裡的人物是何方神聖了。
「該不會……是總統吧……」
這時,靜的表情轉變為露出一絲陰森的燦笑。
「恭喜答對!我就是大家的偶像,維爾巴尼亞魔法合眾國的第二十六任總統──莉莉希雅.德蘭芭緹喲!各位魔法少女,幸會!」
雖然這個女人用輕浮到不行的口氣說話,卻散發出莫測高深的陰森之感。舉例來說,就像小丑。小丑是取悅人、帶來歡笑的存在,卻從不展現出一丁點真面目。這種存在總是深藏著什麼駭人的事物。
──和這個女人為敵會很危險。
插圖p283
「總統。」
雪哉走上前掩護著葻並問道:
「為什麼要透過靜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
「嗯~?像我這種魔法師,有辦法將自己的靈魂改變到一定程度,所以即使不是『靈魂共鳴者』,還是可以稍微顯現在這個世界喲。」
「我不是在問那種事。我的意思是,您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利用靜的身體,突然顯現在這種偏遠的世界?」
總統有點刻意地眨眨眼睛說:
「咦~就想來觀光一下嘛。」
「………………」
她的回答實在太過胡鬧,簡直像在愚弄人,連雪哉也頓時啞然無語。
「不不不,這種時候就該吐槽『怎麼可能!』嘛。真是的,小雪哉,你在這個世界和小沃爾德……不對,是和小幸助在一起時,明明看起來那麼開心,在我面前卻老是表現得畢恭畢敬呢。放輕鬆,放輕鬆啦。」
「……!」
雪哉睜大眼,露出驚愕的神色。
一切果然都被這個女人看到了嗎?
「沒錯喲,小幸助。」
「……!」
「這就是我的能力……唉,用嘴巴說明真麻煩。那位小葻剛剛才醒來,所以連小幸助體內存在著小沃爾德也不知道吧。所以,我就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大家。那麼,開始嘍~『同時發送』!」
總統如此宣告的瞬間,我「被迫理解」一切了。
總統的能力是「情報操作」。能瀏覽存在於這世上所有的情報,也能「強行」讓任意對象理解這些情報。可以說她對這個世界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要她想,也能夠窺視所有人的內心。對她而言,窺視人的內心就像在閱讀小說的敘述一樣。
「喔~『窺視人心就像在閱讀小說的敘述』。這樣說明我的能力很不錯呢,我下次可以拿來用嗎?」
哼,請便吧。
「幸助是維爾巴尼亞人……?」
葻低喃。
「我也幫你省下了對小葻說明的功夫嘍。」
「真雞婆……」
看樣子,葻也和我一樣「被迫理解」了所有的必要情報。她應該也已經「知道」我的身體裡有沃爾德的事情了。
然後,我也同時「被迫理解」總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我身為監察官的任務,是「秘密」監督魔法戰鬥。除非遇到緊急情況,否則不得直接對魔法少女表明身份,而我打破了這條禁令。因此,我會被剝奪監察官的職位。而且,沃爾德這個人格會被強制遣返回國,渡邊幸助這個人格則會被奪走所有關於魔法少女的記憶。
「奪走幸助的記憶是什麼意思!」
葻竭力大喊。
「嗯~?就如剛才『發送』的說明一樣喲。他打破了隱蔽身份的規定。魔法少女終究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沒有太嚴格的隱蔽身份規範,但監督者和監察官畢竟是我們那個世界的人,一旦打破規定就會下達強制遣返的命令。對了,放心吧,渡邊幸助這個人會留在這裡。不過,魔法少女的相關記憶會遭到刪除,無法保證你們能像以往那樣相處就是了。」
「嘖!」
我咂舌一聲。
我們的關係是從「身為魔法少女的煩惱咨商」開始的。如果記憶遭到刪除,葻在我的認知中應該只會是一位同班同學而已。這樣一來,我們絕對沒辦法保持和之前一樣的關係。
自從那一天以後,我一直害怕著這一天的到來。
『我在想,我可以和身為魔法少女的葻扯上關係嗎?』
這是發生在夕陽染紅的摩天輪車廂里的事。當時,我不經意地對葻吐露心中的擔憂。
我這種人,可以和身為魔法少女的葻扯上關係嗎?
本來必須站在監察官的
立場,暗中監視魔法少女的我。
那一天,葻似乎是把我的這句話理解為「作為普通人的我」能否和魔法少女扯上關係,但事實完全相反。
所以,我一直很擔心哪一天自己會暴露出真實身份,並被刪除記憶。
反正在這個女人面前,在心裡想或說出來都沒有差別,於是我說:
「各位抱歉,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知道隱蔽身份的規定,但我天真地以為,最後只要我們五人口徑一致的話,應該就不會有問題。當我決定讓沃爾德現身時,也有想到可能會有人來抓我,不過我以為可以用其他說詞矇騙過去。然而,這種策略對這個女人是行不通的,因為一切都會被她看穿。我實在沒料到,總統的『眼睛』會關注著這個世界。」
維爾巴尼亞通常是採取放任主義,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監視每一個監察官。這是因為,維爾巴尼亞透過「轉移靈魂」進行干涉的異世界足足超過一萬個。正常來說,應該無法即時監視每一人的行動。
不過,前提是擁有優於常人的感知能力,甚至連異世界都能看透的國家元首,沒有剛好把「眼睛」看向這個世界。
總統咯咯笑著說:
「哎呀~透過小幸助的視角來看你們的故事,相當有意思呢。」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這個嘛,應該是小葻找你商量煩惱的時候開始的吧。難道你沒發現嗎?我就是『小葻粉絲俱樂部』的會員喲。」
第一次幫葻解決煩惱後,我從隔天就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我。當時我以為那是來自粉絲俱樂部會員的視線,但現在仔細想想,那或許是這個女人的「眼睛」也說不定。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在監視我們的關係了啊,混帳。
面對這個女人,故弄玄虛或裝腔作勢都沒有用。對一直以來只靠一張嘴過活的我而言,是最難纏的對手。
既然如此,我能採取的手段只剩一個了。
「你想做什麼呢?」
「這就是我最後的殺手鐧……」
這麼說完,我倏然坐上榻榻米。
「請你放過我。」
我向她下跪。
「咦~這就是最後的殺手鐧嗎?真是的,你好歹使出帥一點的招式吧。」
「對你說任何藉口都沒有用。那麼,如果我還有什麼東西能對抗的話,就只有『誠意』而已了。拜託你。」
「………………」
拜託,求求你了,不要破壞我和葻的生活。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像在閱讀小說一樣讀我的心,那你應該明白吧?
我有多喜歡葻,我有多愛她。
我已經決定,為了拯救葻,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但是,有一個大前提。
那就是,我可以一直和葻在一起。
以前凪曾經問我,願不願意為了葻而死。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以翼姐姐的悲劇為鑑而提出的問題。當時我說,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我死掉的話,葻會很傷心。葻她……現在的葻沒有我就活不下去。這是毫無虛假的事實。
因此,即使出盡洋相,即使丟盡顏面,只要還有最後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就必須好好把握住。
我一定要守護我和葻笑著共度的未來。
拜託了,總統。
如果你心懷仁慈的話,就放過我吧。
不知道總統讀完我的獨白後,究竟抱著什麼樣的想法。
「……唉。」
總統稍稍嘆了口氣。感覺這是她來到這裡後,第一次展現具有人情味的動作。
「抬起頭來吧,小幸助。」
我慢慢抬起頭。
「嗯,我也有點使壞過頭了。因為看到你們盡全力揮灑青春,讓我忍不住想捉弄你們一下。」
總統緩緩朝我低下頭。
「對不起。」
「什麼意思……?」
「以小幸助來說,理解得真慢耶。再說,你不曾這麼想過嗎?不過是免除區區一位監察官,為什麼需要總統親自來一趟?」
說得沒錯。儘管她看起來是這副模樣,但仍是維爾巴尼亞的元首,因此特地跑過來宣布我這種基層人員的去留,實在很奇怪。就算她透過「眼睛」發現這次的不當行為,那也只要命令一位部下來處理就好了才對。
「因為我是私底下偷偷關注你們的故事,讓我產生了一點點的同情心啦。所以呢,我是特地來給你們一個忠告的。」
「忠告?」
「對,沒錯。這次的事情要是直接讓你的上司知道,肯定會不由分說就把你強制遣返。若演變成這種情況,就算用總統的職權也沒辦法幫你恢復記憶喔。畢竟我國是法治國家,遵循法律並經過正式程序的行動才是正義喲。」
「那麼,等一下。意思是說,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
「沒錯,我啊──」
總統露出愉快的微笑說:
「是你們的粉絲喲。」
×××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啦。」
「謝謝你,總統。」
雖然是個講話方式很奇怪的老太婆,不過人比想像中的還要好。
「小幸助,你心裡所想的事情,我全都看得到喔……」
謝了,老太婆。
「我才不是老太婆!就算是好了,我現在的身體是小學生,所以是超齡蘿莉啦!」
總統發出更年期特有的歇斯底里的尖銳叫聲。
「誰更年期啦!」
雪哉則向前踏出一步說:
「老太婆總統,差不多可以請你離開靜的身體了吧?實在很礙眼。」
「我說你們啊,從我放過你們的那一刻起,態度也變太多了吧!」
切換速度快是我們的賣點。
「我知道已經進入搞笑的部分了,但你們真的要小心喲。在看你們的故事的人,可不是只有我喔。」
「什麼意思?」
「哼,你們很快就知道了。再會啦,小雪哉、小幸助。三位魔法少女也是,下次再慢慢聊吧。」
留下這番意味深長的話後,總統就離開了靜的身體。
靜馬上就醒來了。
「……咦……我怎麼會……」
「靜,你醒了啊。」
「……雪哉……葻你們也在……發生什麼事了……?」
靜歪起頭來。
不過,該怎麼解釋才好呢?如果跟她說:「你剛才被異世界的老太婆魔法師總統附身,所以失去了記憶。」,肯定會被她當作腦子有問題的人。
這時,雪哉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幸助哥哥,這裡就交給我吧。)
在我們之中,和靜交情最深厚的確實是他。於是我決定把解釋的責任交給他。
雪哉從正面注視著靜的雙眼,然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認真的表情說:
「我們正在玩催眠PLAY,所以你才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不,這說法很牽強吧!
「……催、催眠PLAY……」
靜的臉龐瞬間變得通紅,跟煮熟的章魚一樣。
然後她忸忸怩怩地胡亂玩弄著手指,同時嘀咕道:
「……那、那個……雪哉……和我玩催眠PLAY,開心嗎……?」
靜心神不寧地游移著視線。
結果,雪哉滿不在乎地斷言:
「不,沒有很開心。」
「………………」
「靜就算沒有中催眠術也能任由我控制啊,所以並沒有特別有趣。」
「……雪哉你這個……」
有了之前的經驗,我這次捂起耳朵,而其他三人也已經捂住耳朵了。
「雪哉你這個笨蛋──!」
靜大吼完,人就跑掉了。
我真的搞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
×××
「雖然事情變得有點莫名其妙……」
葻說:
「以結果而言,幸助的記憶也不會被刪除吧?」
「嗯,好像是這樣。」
幸好總統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勉強得救了。
「我還在想說假設遇到最壞的情況,我的記憶被刪除時,要請凪想想辦法。」
「我嗎?」
凪疑惑地問。
「你曾說過,自己的能力可以刪除或『植入』記憶。那麼,應該也能幫忙植入我們目前狀態的記憶。」
「不,雖然你說得容易……」
凪說:
「我剛才也提過了,我的記憶操作是『獨創魔法〈
Origin〉』,所以力量很強。但也因此沒辦法做到細膩的控制,所以若是用法太亂來的話,會因為副作用變成廢人喔。姑且不談像對葻葻用過的『刪除特定記憶』,想『恢復被魔法刪除的特定記憶』,難度可是完全不同啊。」
所謂的「獨創魔法」,似乎是魔法少女之間使用的魔法相關用語。是指魔法少女各自擁有的專屬魔法,誰也沒辦法模仿。
「所以是最後的手段啊。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今後發生我的記憶被刪除的狀況,就算變成廢人也無所謂,你要恢復我的記憶喔。」
「你以為我會『嗯!』地點頭答應你嗎?」
「不過,只是假設有個萬一啦。下次開始我會妥善處理,以免發生這種事情。」
經過這次一連串的事情,有一大堆需要反省的地方。看到葻昏倒後,我就失去冷靜的判斷力,不惜開誠布公地說出我所有的「秘密」,以打聽情報為優先。我在重要時刻真的欠缺思慮。
聽我說完後,不知道凪究竟在想什麼。她一臉呆愣地看著我一會兒。然後,一瞬間露出下定什麼決心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事情。
接著,凪喜笑顏開地說:
「不過,姑且不提會不會變成廢人──」
凪露出一如往常的沒節操笑容。
「純潔的我實在沒有自信能恢復助助被色色煩惱所困的記憶啊。」
「你說誰純潔?再說,我才沒有煩惱到這種地步。」
「喔~那對於葻葻在你的床上一直睡到剛剛才醒來的事情,你都沒有任何感覺嘍。」
「………………………………………………沒有啊。」
「啊哈哈,沉默太久了吧,超好笑的。」
「惡……」
內田用看著髒東西的眼神看我。
「不過呢,總而言之,算是圓滿收場了。」
內田再度開口說道。
「來辦個慶功宴吧。」
「慶功宴?」
「對,現在不需要刪除葻的記憶了,而且渡邊──要說的話,你也算我們的同類吧?」
就魔法國度的相關人員這層意義而言,嗯,我和她們的確可以說是同一類人。
「所以說,我們在這裡重新增進彼此的感情吧。」
「……內田……」
雖然內田認定我是同一類人了,但我沒想到她會對我說出:「增進感情」這種話。我並沒有特別想和內田處得多融洽,不過,我和她今後一定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在這時互相認同應該也是件好事。
「渡邊……以前的事,我很抱歉。就像剛才說的,我是最了解葻感受的人,所以不自覺就對你很兇。」
「不,沒關係,你懂就好。」
內田難得擺出溫順的態度說:
「嗯……從此時此刻開始,我們就正式成為朋友了喔。渡邊這個稱呼感覺很疏遠,我可以和葻她們一樣叫你『幸助』嗎?」
「好,當然可以,那我也可以叫你『風音』嗎?」
「嗯,當然。」
就這樣,我和風音克服了共同的難關,成為真正的朋友了。
「幸助,我要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說一句話……」
「好,什麼事?儘管說吧。」
內田一改剛才那種溫順的態度說:
「你去買慶功宴的東西。」
「啥?」
我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
「我們是朋友吧?我叫你趕快去買點心和果汁之類的東西啊。對了,錢你出喔。」
「所謂的朋友是這種關係嗎?」
根本是不良少年和跑腿小弟的關係吧。
「啥?你敢不聽朋友說的話嗎?」
「不要用那麼新穎的方式恐嚇人啦。」
「趕快給我去買!」
我被半強迫地趕出家門,門還被鎖上了。噯,這裡是我家耶!
「混帳!」
我大喊一聲。
不行,冷靜一點。
嗯,這一定是風音特有的掩飾害羞的方式。畢竟「當朋友吧」這種話不符合她的個性,所以她感到難為情而在無意間用那種態度──
「啊,我想吃全家的炸雞,所以不要去附近的LAWSON,給我走到車站對面的全家買喔。」
「你是在掩飾害羞對吧!」
於是,我淪落到被趕出家門,去跑腿買東西的下場了。
×××
「幸助哥哥!」
當我不情願地去買東西時,雪哉叫住了我。
他像一隻追著球的小狗一樣追上我。
「我也跟你一起去。」
「喔,這樣啊。」
要買五人份的東西確實滿多的。雖然我也不是一個人提不動,但有人幫忙提是再好不過的了。而且,要是我一個人去買,買回來的東西八成會被挑剔一番。
「那就一起去吧。」
「『一起去』,這句話聽起來真棒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喔。」
我一邊隨便應付雪哉,一邊和他並肩前往超商。只要沿著河岸直走,就能抵達風音指定的那間全家。
夕陽餘暉染紅了世界。
現在正是逢魔之時。有什麼故事要開始時,總是都在這個時間。
「對了。」
我若無其事地說:
「雪哉,你還有一些關於葻的事情沒有告訴我吧?」
「咦?」
雪哉吃驚地看著我。
隨後,他掛起笑臉說:
「喔~是姐姐的三圍嗎?那種事情幸助哥哥也──」
「雪哉。」
我直視著雪哉的眼睛。
而雪哉放棄掙扎,露出認真的眼神。
「這樣沒問題嗎?」
「你是在戒備總統嗎?」
「……對。」
「雪哉,我們是不可能『戒備』她的。對那傢伙來說,讀我們的內心比免費的網路小說還簡單。既然如此,戒備著那傢伙的監視,假裝在聊沒營養的話題也沒用。」
「嗯,你說的有道理……」
那個總統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是粉絲?我實在無法相信。
她就是只女狐狸。
「歷任最弱總統」。
莉莉希雅.德蘭芭緹有個這樣的稱號。
「最弱」這個詞乍看之下很丟臉,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儘管她只有歷任最弱的力量,卻依舊能登上一國之主的位置。這當然不會是什麼巧合,而是她確實擁有某些能力,可以得此成就。
那就是她那具有威脅性的「情報收集能力」及「權謀術數」。只要她想,不管是身處哪個世界的人,她都能讀對方的心。以這種能力為前提所擬定出來的計策,應該沒有人敢認為沒什麼大不了,並加以輕視。
「別天真地以為只要扯些沒營養的話題,就能逃過她的監視。反正一切都被她知道了,那麼,我們還是儘可能把情報分享給彼此比較好。」
雪哉沉思了一會兒,但認命似的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現在也是騎虎難下。既然事已至此,我就聽從幸助哥哥的話到底吧。」
取得雪哉的理解後,我說:
「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在故事裡,那顯然有一個伏筆還沒收回來。」
我指出那個伏筆。
「就是葻的魔法。」
我想起葻以前跟我說過的事。
『反過來說,愛原同學會什麼樣的魔法呢……我是說設定上。』
『我嗎?呃……是『運氣很好』……的樣子。』
『「運氣很好」?』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是「運氣很好」。』
「葻的『魔法』──『運氣很好』是什麼?你身為監督者應該曉得吧?」
「………………」
雪哉什麼都不回答。
「『即使還沒締結契約,監督者也可以大概知道對方在成為魔法少女後,會獲得什麼力量』。你確實這麼說過吧?那麼,和葻締結契約的你應該很清楚葻的魔法。」
我續道:
「拜託你告訴我吧。」
雪哉輕輕嘆了一口氣後,一臉認真地看著我說:
「好吧。」
接著,雪哉開始訴說葻最後的「秘密」。
×××
「不過,幸助哥哥早就大概猜到葻姐姐的『獨創魔法』是什麼了吧?」
雪哉這麼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而遲疑了一下。
「這完全只是我的猜測喔。」
拋出這樣的開頭後,我開始說:
「說到底,我會以監察官的身份來到這塊土地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
「那個原因,就是葻。」
雪哉冷靜地聽我說。
「幸助哥哥果然是……」
「沒錯,是因為我發現你的報告有造假。」
「………………」
雪哉一言不發。
我──不對,是在下沃爾德之所以決定顯現於這個世界,是因為在下在琉基尼亞傳回來的報告書中,發現了可疑之處。琉基尼亞的報告書中寫著,葻小姐的「獨創魔法」是「肉體強化」。這點本身沒什麼不自然之處,因為「肉體強化」是很常見的一種魔法。
問題在於葻小姐在魔法戰鬥上的勝率。
「葻的勝率是六成八,這樣的成績算是優秀。話雖如此,這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是,如果這個成績是一個平凡的『肉體強化』超能力者取得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魔法少女的「獨創魔法」相當具有特色,其中也有人具備的戰鬥能力,能用一招魔法對付整個軍隊。而葻小姐取得的成績和那些優異能力者之間,僅有一步之遙。
「不過呢,勝率不是光憑能力來決定的。在戰鬥中展現出靈活的創意及強韌的意志力等等,因為這些表現而顛覆外部評價的情況屢見不鮮。所以,大家沒有多做深究就認為,葻的成績也是因為這樣得來的──除了我以外。」
在下為了找出這個可疑之處的真相,徹底調查了琉基尼亞的報告書。結果,在下發現了一個決定性的不自然之處。
「葻從來沒有輸過。所有被記入的敗績都是『撤退』。」
在戰鬥中,判斷自己贏不了時逃出「假想領域」的情況會被視為「撤退」,在資料上則會被當作敗北。
「這是很驚人的紀錄。魔法戰鬥終究只是假想戰鬥,就算遭逢決定性的敗北──也就是死亡也可以復活。這一點就和遊戲的接關功能沒什麼兩樣。正因如此,擁有高勝率的魔法少女即使遇到難纏的對手,通常也會不惜拿命一搏,也要贏得勝利。」
然而,葻小姐卻不曾在「假想領域」中輸過。
「雖說可以復活,但保住性命一定比較好。魔法少女是要作為『勇者』在現實中戰鬥,在現實中死掉就沒戲唱了。所以,能保住性命絕對更適合當魔法少女。光憑『肉體強化』就能取得那麼優秀的成績,那個魔法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了確認這件事,沃爾德才會來到這個世界。」
因此,在下曾經猜測這個名為「愛原葻」的少女,會是個格外聰慧的人。
「但是,隨著在這裡觀察葻的日子過去,我知道她不可能光憑『肉體強化』取得那樣的成績。這樣一來,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是她真正的『獨創魔法』不是『肉體強化』。也就是說,雪哉,你的報告書有不實之處。」
實際上,葻小姐是用「運氣很好」來評價自己的能力。最起碼,這個說法不是用來描述「肉體強化」的說明。
「葻的能力是『運氣很好』,在戰鬥中未嘗一敗。真的是一個很『方便』的能力。而那個『方便性』也反映在葻的整個人生中。」
在下──我說:
「葻的能力是『命運操作』。」
我注視著雪哉,摸索他的想法。
雪哉則正面迎上我的眼神。
「我的看法也幾乎和幸助哥哥相同。我將葻姐姐的『獨創魔法』,假定為這個世界所說的『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的一種。」
機械降神是希臘戲劇的表演手法之一。當舞台上混亂到極點,用一般方法很難收尾時,會有個超越性的存在登場。有時是強制讓分散各地的登場人物齊聚一堂,以解決問題:有時是突然為快打輸戰爭的國家招來援軍;有時還會讓死光光的登場人物全體復活。
這種由作者賦予超越性力量的存在,會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決所有問題。正如同經由人手製作出來的「機械降神」。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方便主義』。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是配合著葻姐姐運轉。」
雪哉語重心長地吐出話語。
「宛如她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如果葻的能力是「命運操作」,至今為止的事情都說得通了。
葻之所以不曾輸過,是因為她即使是在假想的世界裡,也不想死掉。
她之所以會受到所有人喜愛,是因為她不想被任何人討厭。
那麼──
「我會想要待在葻的身邊,也是她的能力扭轉了命運嗎?」
雪哉露出沉痛的神色。
我喜歡葻的一切。
只要葻願意展露笑靨,我就再也不需要任何東西。我什麼都願意做,只求她能夠得到幸福。我一直以來應該都是這麼想的。
如果這些情感都是經由她的能力捏造出來的呢?
我還能像之前一樣愛著葻嗎?
「不過,這都沒有關係。」
「幸助哥哥?」
雪哉一臉不解的表情。
「我早就猜到了,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是老實說,不管葻的能力和我的情感有沒有關聯,我都覺得無所謂。」
我曾煩惱過,煩惱不已。
就連自己的心情都有可能是被捏造出來的。我的心沒有那麼堅強,也沒有遲鈍到聽到這種話,還能覺得「那又怎樣?」。儘管如此,坦白說那種事情怎樣都沒關係。度過失眠的夜晚,白天睡了一覺後,結果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明確地宣告:
「因為那傢伙超級可愛啊。光憑這一點,我就打從心底喜歡上她了。」
不知道雪哉會怎麼理解我的這番話。他一瞬間睜圓了眼,接著立刻笑成了眯眯眼。
「就是啊!不會迷上葻姐姐的男人才不是男人呢!就算是同性戀也會迷上葻姐姐吧!」
「由你來說的話,那應該沒錯吧……」
他講這句話特別有說服力。
「所以說,無論她是否有用那個能力操縱我的心靈,都只是小事。」
此時此刻的我是愛著她的。只有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我這麼說服著自已。
我將話題拉回來。
「你之所以在葻的能力方面留下不實的記載,是因為──」
「沒錯,是因為我在戒備總統。正確來說,是維爾巴尼亞合眾國這個國家。」
雪哉續道:
「『命運操作』……據說這種系統的魔法,在維爾巴尼亞漫長的歷史中,截至現在也只有三個人擁有而已。而且,每個使用者都是為國家創造出巨大歷史轉折的人物。如果葻姐姐是第四個人的話,她所帶來的影響將無法評估。」
扭轉人類命運的力量。即使從魔法師的觀點來看,那也是超越人類的力量。
這種力量很有可能達到神之領域。
「葻的操作能力到什麼程度了?」
我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這只是我歸納後所做的推測,但似乎就是『運氣很好』的程度。在面對具有賭博性質的事物時,她很容易獲勝,或者是在不脫離『常識』的範圍內,引出對自己有利的結果。舉例來說,葻姐姐會受到大家喜愛,應該是起因於這一點。」
雪哉續道:
「不過,這些效果似乎確實都是在不自覺間造成的。換句話說,葻姐姐並不是有意地『想受到大家喜愛』而行使她的能力。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的能力似乎完全是被動性的,無法主動使用。」
「唔嗯……」
的確,如果可以依照自己的意識操縱人心的話,沒有比這個還方便的能力了。意思是能力會實現她下意識產生的「願望」嗎?
「而且,這個能力並不是任何願望都能實現。依照我的判斷,最少有兩個『限定條件』。一個是葻姐姐必須真的希望那個『願望』能成真。比如說,就算希望猜拳時能贏,但若是認為『輸了也沒辦法』的話,能力就不會發動。」
「原來如此。」
「另一個『限定條件』是能力的操作範圍。她的能力似乎不足以『改變世界的真理』。舉例來說,假設葻姐姐真心地希望『太陽不見就好了』,太陽也不會消失。此外,雖然『受人喜愛』的力量確實有發揮作用,但如果對方有明確的理由討厭葻姐姐的話,也沒辦法改變對方的印象。葻姐姐應該還處在這個世界的『常識』中,尚未具有改變『常識』的力量。」
「到那種地步就踏入『神域』了,不再屬於『命運操作』的程度。」
過去,世界
存在著神。
然而某一天,神突然消失了。
在那之後出現的,就是我們人類。
這是流傳在維爾巴尼亞的神話。
「你剛才說『尚未』。換句話說,假如葻在未來成長的話……」
儘管雪哉看起來很猶豫,但還是說:
「或許會成為這個世界新的『神』……」
雪哉用沉靜穩重的語調說。
葻會成為「神」。
那表示光憑葻的意志,就可以改寫物理法則,扭轉人心。葻身上蘊藏著足以發展到那種境界的可能性嗎?
「但是,那終究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而且機率微乎其微,幾乎可以說是零。畢竟以往能使用『命運操作』的人都沒有達到『神域』,很難想像葻姐姐會到達那個領域。」
「不過,你認為會有人意圖利用那個極小的可能性來作亂吧?」
「對,正如你所說。」
雪哉點點頭。
「所以,我才會在報告書上造假。我要保護葻姐姐,以免她的能力遭人濫用。」
如果雪哉如實呈報葻的能力,高層絕對會特別關注葻,並視情況利用她。搞不好會無視魔法戰鬥的成績,決定讓葻成為「勇者」。即使是讓魔法戰鬥持續了數十年,至今連一位「勇者」都選不出來,遲遲不肯行動的高層,或許也會雀躍地採取行動。葻擁有的「命運操作」就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畢竟我不能讓姐姐成為『勇者』啊。」
「是啊。」
在魔法戰鬥中脫穎而出,成為拯救維爾巴尼亞這個異世界的「勇者」。
雖然選用了「勇者」這個聽起來很了不起的詞,但那不是如此了不起的身份。
「『勇者』只是一個被視為戰爭道具的存在。」
所謂的「勇者」,不過是維爾巴尼亞為了對抗緊鄰的異世界──弗雷米利昂,而需要的生物武器罷了。對國家而言,魔法少女和拋棄式異世界彈道飛彈沒什麼兩樣。據說,維爾巴尼亞從干涉過的近一萬個異世界中帶回來的「勇者」們,其肉身都在戰火中四散了。
「成天把人道掛在嘴邊,到頭來是想把人當作殺戮的工具來利用。偽善到這種地步也是世界奇觀。」
我不屑地說。
「是啊,所以我的目的是讓不過是場遊戲的魔法戰鬥,永遠地持續下去。因為我可不能讓葻姐姐去殺人。」
葻很溫柔,就實質意義而言,她不可能去傷害別人。所以,不能讓她更進一步被捲入她不期望的戰鬥之中。
「如果我真的是漫畫主角,搞不好會試著結束維爾巴尼亞和弗雷米利昂的戰爭。」
我說:
「但我是一個普通人,所以只希望喜歡的對象能夠得到幸福。」
說我卑鄙也好,罵我沒出息也罷。
即使如此,我也只想守護眼前這名女孩子的幸福。
我是這麼想的。
「出門跑腿也買太久了吧。」
「啊哈哈,我剛剛才想到,『跑腿』聽起來好像『貝類高湯』喔(註:兩者日文發音相似)。啊哈哈,超好笑。」
風音一臉不爽地瞪著我,凪則自顧自地笑著。
「歡迎回來。」
葻這麼說,露出溫柔的微笑迎接我們。
我只是想守護這樣的日常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