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話 光之☆美少女也許不用兩個人(1/2)
憂鬱的星期一。
我肘著自己的桌子托腮,看著下雨的校園中庭出神。
直到上周都還鮮艷地綻放的櫻花,應該也會被這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吧。
花朵的生命是短暫的。
不知為何,我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啊,有繪田同學!!」
聽到有人「砰」地用力拍打桌子的聲響,我忍不住縮起了肩膀。
我將視線從窗外挪回教室後,發現在我的桌子旁邊,正站著頭纏紅色頭帶、身上穿著特攻服,而且和往常一樣留著可笑鳥窩頭的雉白同學。
「有繪田同學!你說要從魔法少女退休,應該是在開玩笑吧!?」
雉白同學露出了像是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大吼道。
喂,你喊太大聲了吧。班上的視線全都投向這裡了耶。
「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因為我一瞬間對漆黑妹妹動心的關係嗎!?」
「呃、不……和那個並沒有關係……」
不過老實說,我的確是對這件事有點不爽。
畢竟班上有蘿莉控,總是感覺亂噁心的。
「雖說只有一瞬間,但我的確是變心了,因此不會乞求你的原諒!男子漢雉白,打算負起責任,以剃光頭作為展現謝罪的誠意!!」
「呃、不,我沒打算要──」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雉白同學就掏出了電動理髮器,開始剃起了自己的頭髮。
呀啊──頭髮都掉到我桌上啦!
在這場擾人至極又無人受惠的表演結束後,變成光頭的雉白同學再次大聲說道:
「這就是我的賠罪!如果有繪田同學希望的話,要再剃多一點我也欣然接受!不管是腿毛或腋毛都行!!」
就沒剃毛以外的選項嗎?
「所以求你了,俏麗鮭魚!我發誓,這一生只會愛你一人,所以請你不要退休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在班上眾人的目光之中──
「因為我已經不是魔法少女了。」
總是表現得消極內向的我,難得以斬釘截鐵的口吻這麼說道。
要是被扭榮聽到,它肯定會絮絮叨叨地說「少說傻話了扭!」之類的吧。
不過,扭榮如今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
應該在雪姬或剃子那裡吧……反正我都離開了,這對我來說已經毫無關係了。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雉白同學發出了有如野獸般的嚎叫,他的眼淚如瀑布般狂瀉,並脫掉了身上的特攻服。
他就這樣裸露了沒什麼看頭的上半身,然後再次拿起電動理髮器,對著腋下按下開關。
不要啊啊啊!?腋毛掉到我桌上了!雉白,你是要多惹人厭啊!
我抱著頭,將視線從光頭雉白的身上移開。
──而視線所及之處,則是坐在我隔壁的熱木同學。
他的右臂不忍卒睹地被吊了起來,在在說明了嘎布瑞對他施暴後留下的傷痕。
「啊……」
「──」
在和我視線相交後,熱木同學很快就別過臉去。
也是啦,對熱木同學來說,我也是害他受傷的那些人的同夥。
即使我不當魔法少女了,他也不會……原諒我吧。
「…………」
我摘下了眼鏡,以指尖擦了擦眼角。
我再次望向窗外,發現雨勢變得比剛才更大了。
看來這雨短時間內是不會停了。
●●●
如此這般,吵鬧的一天過去,到了放學時間。
雖然離普通的高中女生生活還有一段距離,但總有一天,大家應該都會忘記我當過魔法少女的過去吧。畢竟有「謠言只傳七十五天」之說嘛。
若是熱木同學也能這麼順利地恢復對我的信任就好了……
啊,他又把視線別開了。
我無力地垂下頭,拿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小──穗穗──」
來到走廊上沒多久,就聽到一陣高亢的嗓音傳了過來。
留著飄逸捲髮、穿著迷你短裙,在水手服上套了件背心的冒牌美少女,對我露出了微笑。
「……雪姬。」
「扭榮也在扭!」
「呀啊!?欸,你的長相是會嚇到人家心臟病發的,不要突然竄出來啦。」
「YOU居然對可愛得堪比夢之國吉祥物的ME這麼說!太失禮了扭!!」
「扭榮!不可以這樣嚇人家啦,我會生氣喲!」
對於氣沖沖的扭榮,雪姬則是出聲指責。扭榮一伸一縮地吐著血色的舌頭,自知理虧地向後退了幾步。
雪姬以手指卷著發梢,露出了比平常更為開朗的笑容。
「小穗穗,要回家了嗎?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不……算了。和你走在一起,總是會惹來不少視線。」
「噗──受人矚目又沒什麼不好!乾脆趁現在幫小穗穗打扮打扮,讓學校里的粉絲們腦門充血吧!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小雪會幫你好好調整的★」
「我心領了。我的粉絲都是些平常就腦門充血的傢伙。」
對話就此中斷。
陷入有些尷尬的沉默。
……對不起,雪姬,我沒有要針對你的意思。
可是,昨天都用那種方式告別了,總覺得氣氛有點僵。
我變得沒辦法像平常那樣侃侃而談了。
「……扭榮會暫時住在小雪這邊,所以你不用擔心喔。」
「我是沒在擔心它啦,那就麻煩你善後了,雪姬。」
「吶……小穗穗。」
雪姬垂下眉毛,以看似快哭出來的神情露出笑容。
「小雪的心啊,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俏麗粉雪喔。因為是小穗穗和我們一起創造的、重要的魔法少女俏麗角質的一份子嘛。所以啊,小穗穗如果想回來的話,小雪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歡迎你喲。」
你以為我會想回去?
要我再去當魔法少女?
「我怎麼可能有那種念頭啊。我嫌這個身分嫌得要死,甚至作夢都會夢到自己辭掉了呢。而且我都已經做完告別的手續了,就算心境再有變化,也不會萌生想回去的念頭啦。笑死人了。」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呢?」
雪姬以女生都自嘆不如的大眼睛凝視著我,像是要射穿我的內心似地。
「我當然知道你很想辭掉,因為我一直待在你身邊嘛。所以啊,小雪雖然很喜歡魔法少女,但一直有個想法,就是哪天俏麗角質要解散的時候,要對彼此說『辛苦了』……還有『太好了呢,小穗穗』。可是!現在的小穗穗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那是因為……我和熱木同學鬧了點不愉快……」
「就只是因為這樣嗎?在小雪的眼裡看來,可不是如此呢。因為你的眼神好寂寞,那才不是實現了長年願望的人該有的眼神呢!」
「這……」
我心裡閃過一股像是有隻手戳入喉嚨般的感覺,不禁一陣噁心想吐。
不對。
辭掉魔法少女,對我來說是幸福的。
我只是因為熱木同學的關係,有點陷入低潮罷了,事實上,我的心情可是嗨到可以在這裡跳起盆舞呢。
所以……
所以,求求你──別管我了。
「這和你沒關係吧。」
我受不了在腦中不斷打轉的糾結感,將視線從雪姬身上移開。
「我已經辭去魔法少女的身分了。我和你不是同伴,不再有任何關係了。你沒有任何必須關心我的理──」
「什麼叫沒關係啊!!」
雪姬大喊著,打斷了我的話語。
這和老是以可愛和美麗為第一優先的她不一樣,是男孩子般的口氣。
「才不是沒有關係呢……我……並不是因為當上魔法少女,才和小穗穗在一起的!!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在身旁觀察著你,知道你從小就是個笨拙、認真、優先為他人付出的溫柔孩子。你明明可以像小剃那樣蹺掉,但即使不喜歡,你也從來不曾拋下自己的義務。小雪……最喜歡勇往直前,但總是遍體鱗傷的小穗穗了。」
雪姬的臉龐被眼淚濡濕,哭成了淚人兒。
抽抽噎噎的他,拚了命地發出聲音的身影,不知為何……我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小光』時期的影子。
「我希望你能過得開心。我想出點力氣,讓總是活得很痛苦的小穗穗能變得幸福一點啦……我覺得,不能一
起當魔法少女雖然很寂寞,但如果這能讓小穗穗變得幸福,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現在的小穗穗看起來,比當魔法少女的時候還要痛苦好幾倍。這樣的話,我哪有辦法……笑著和小穗穗道別啦……」
──看起來很痛苦?
為什麼?
我不是一直這麼期盼嗎?
想辭掉魔法少女,想變回平凡的女孩。
明明是如此──明明應該是如此才對。
「為什麼……」
為了不讓低頭哭泣的雪姬聽見,我以沒有人聽得到的音量低喃著。
這道話聲成了一陣風,融入虛空之中。
沒有人能夠為我解答。
●●●
「那麼,為了紀念以魔法少女俏麗角質的身分,長年守護著南關東的俏麗鮭魚──同時也是我的寶貝女兒──穗紀順利畢業!」
「乾杯!!」
配合著媽媽冗長的舉杯致詞,不知為何打扮成聖誕老人的爸爸拉開了拉炮。「砰!」的尖銳聲響起,硝煙味隨之充斥室內。
客廳里掛了一面『遺憾可惜穗紀退休紀念派對』的橫幅。架在餐桌旁的三腳架上,裝了一台似乎是為了今天特別去買的高規格數位相機。
這是和往常一樣不得閒的用餐光景。我們家真的很喜歡搞派對耶。
「不過,也退休得太快了呢~從開始交接以來,還沒過一個禮拜呢。媽媽那時候可是花了更多的時間跟你們交接呢。」
「畢竟那個學妹厲害到沒東西可教了,這也沒辦法嘛。之後就交給那兩人去跟她配合了。啊──啊──接下來就要展開我開心愉快的第二人生了!」
「嗚喔喔!※爸爸現在猛烈地感到悲痛欲絕啊!!我在公司的辦公桌上擺滿了鮭魚的周邊商品,電腦桌布也設定成鮭魚的拋媚眼相片,平常有空的時候也會去動畫網站搜尋鮭魚大展身手的影片嘻嘻而笑……你這是要跟我說,我美滿的職場生活要就此劃下句點了嗎?從明天開始,爸爸要靠什麼作為精神糧食,才有辦法度過強制加班的時段呢!?※在下不想工作!在下不想工作!!」(譯註:第一句出自動畫《NG騎士檸檬汽水&40》的主角口頭禪「我現在猛烈地感到熱血沸騰!」,而「在下不想工作」為惡搞《神劍闖江湖》主角劍心的台詞。)
「……嘖。」
兜以像是看到廚餘般的眼神瞪著爸爸。姊姊我可是很擔心你會走上歪路喔。還有爸爸,你好噁心,閉嘴啦。
「可是啊,穗紀。」
媽媽將餐桌上的牛排切成數份,並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輕聲說道。
「媽媽覺得啊,交接其實不只是為了後進而做的喔。」
「啊?什麼意思?」
「嗯──因為啊,在一個工作環境待久了,很難想像哪天突然不作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嘛。也可以說那已經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所以啊,要突然說聲『好,我不幹了』,其實沒有想像中容易呢。這就像身體的某個部分被人突然抽走一樣,之後肯定會萌生痛楚的。」
這段話聽得我似懂非懂。媽媽拿起叉子,叉住了其中一小塊牛排。
接著她拿起叉子,把牛排在我眼前晃呀晃地。
「所以才會有交接這項流程喔。這不僅是為了讓後進從零學起,同時也是為了讓前輩能和自己的一部分好好告別。如果沒能好好做完的話,是會引發消化不良的。將那份心情和這塊牛排一起細嚼慢咽,好好消化之後,才會真正轉化成名為『過去的回憶』的養分喔。」
「……什麼嘛,我都聽不懂。」
我有些煩躁地說完後,便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總覺得──要是繼續待在這裡,我的心思似乎就會被完全看透。
「要好好地、慢慢地消化喔,穗紀。」
「…………」
我沒有做出回應,就這麼關上客廳的門。
●●●
「好好消化……是嗎?」
我把眼鏡放在桌上,然後躺上了床,反覆思索媽媽所說的那些話。
我從來沒想過,交接居然也是為了自己而做的。
我滿腦子只想快點辭掉,只想逃離那裡。
雖然我本來就很想辭了,但最後卻是在氣氛使然下,唐突地宣告退休。
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嗎?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心裡就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煩悶感。
那就是媽媽所說的──所謂的消化不良嗎?
「喂,姊姊,我進去囉。」
話音剛落,我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突然探出頭來的,是我那留著短髮,有著一雙水靈靈大眼睛的蠢弟弟。
我反射性地拿起枕頭,朝著兜的臉筆直扔了過去。
「嗚喔!好痛!你幹什麼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哪有人進少女的房間不敲門的!!」
「哪裡有少女啊?我只看到一根蘿蔔躺在床上睡覺而已啊。」
「說我腿粗的傢伙,不論是誰我都不會饒恕,做好覺悟吧,我要殺了你。」
我以體操選手都會為之驚愕的動作跳了起來,在兜的身旁著地,然後朝著他的側腹使出了一記如光速般的中段踢。兜發出了像是要吐出血來的「咕哈!?」慘叫聲,整個人癱了下來。
我一邊戴上眼鏡,一邊怒目看向兜。
「所以,找我有事嗎?我沒有食慾,所以也不吃飯了,可以的話不要管我。」
「咳咳……也、也不算是有什麼事啦。」
兜紅著臉,慢慢站起了身子。
然後他輕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我覺得家人是魔法少女很丟臉,而且升上高中還在當魔法少女也有點不太尋常,應該說是異常吧。所以對我來說,你願意辭掉這個身分,讓我非常開心。」
「吵死了。我當然也知道這很丟臉啊。反正我再也不會變身了,你可以放心啦。你應該已經不會再被霸凌了吧,可喜可賀哪。」
「不過……我總覺得姊姊好像急著想變成普通人,因而拚命在逞強啊。」
我閃過一股像是後腦勺遭到鈍器毆打般的衝擊。
我忍不住游移視線,慌慌張張地回應:
「才、才沒有逞、逞強呢。你在說什麼東西啊,蠢死了。」
「老實說,因為姊姊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當起魔法少女了,所以我其實也不知道姊姊『普通』的樣子是怎樣啦。如果是我搞錯就算了,但總覺得你看起來很痛苦──或者說看起來不怎麼開心,所以才會有點在意啦。」
把自己想說的話講完後,兜便轉身背對了我。
然後他沒有回頭──
「肩膀再放輕鬆一點啦。不管是讓我丟臉的姊姊還是普通的姊姊,對我來說,姊姊就是姊姊啊。」
「……吵死了,明明就是個小鬼,少在那邊囂張了。」
由於心中有點不爽,因此我用力搔了搔兜的頭髮。
哼。什麼嘛,明明平常表現得像個小鬼。
幹嘛只在這種時候裝出關心的樣子。
唉,真是的……
…………
……謝謝你啦,兜。
●●●
一直下到昨天晚上的雨總算止歇,迎來了陽光普照的舒適早晨。
今天的我在鬧鐘響起之前就醒了,並且迅速地解決了早餐。
由於時間還早,我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我重新整理褐色的頭髮,並確認粉餅上妝的狀況。
嗯,總覺得今天會發生好事呢。
昨天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打起精神,希望今天會是個不錯的日子。
我懷著這份期待穿上鞋子,並打開了玄關的門。
「嗨,穗紀。」
結果門外站了個出乎意料的人物。我為之一怔,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她在連帽T恤上套了件薄夾克,下半身則是穿著活動方便、長及腳踝的九分褲。而系了把短劍的項煉正在她的胸口輕輕晃動。
「……剃子。」
「嗯。」
剃子在門口抽著菸,輕輕抬起了手作為回應。
「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這個嘛。」
她拿出貓布偶型的菸灰缸(這到底是鎖定哪個客群的產品?)把菸熄掉,然後丟了某個東西過來。
我反射性地放開書包,接住了那個東西。
「這什麼啊,安全帽?」
「上車吧,我載你。」
剃子說著,並揚起下顎指向停在旁邊的綠色愛車。接著她戴上了掛在龍頭上的安全帽,跨上了機車。
「快點啊,不然要遲到了。」
真是的,你的態度也太強硬了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機車發出了豪邁的引擎聲,沿著海岸線一路狂飆。
我為了不被甩落,用力抱住了剃子的腰。
明明身材這麼豐滿,剃子的腰卻好細,真羨慕。
「到了。」
似乎在我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時,我們就已經抵達學校了。
我將安全帽還給剃子,然後下了機車,雙腳踩在沙灘上。
…………嗯?沙灘!?
「嗄?這裡是哪裡啊!?學校呢!?」
我用盡全力大聲喊道,環顧了周遭一圈。
眼前是一整片的海、海還有海。
雖然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至少可以確定絕對不是學校。
「是哪裡都沒什麼差吧。」
脫下安全帽,懶洋洋地甩了一下馬尾後,剃子支起一隻腳坐到了沙灘上。
「當然有差啦,少尋我開心了!這樣會遲到啊!!我不管是感冒還是發燒都沒跟學校請假過,甚至連一次遲到都不曾有過!你要怎麼賠我!!」
「你還是一樣一板一眼啊。偶爾偷懶一下也是很重要的喔,班長小姐。」
「你喔……」
打算破口大罵的我,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這時,兜昨天所說的話,突然掠過了心頭。
────肩膀再放輕鬆一點啦。
「唉,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呢。」
我渾身乏力地彎下腰,在沙灘上環膝而坐。
雖然穿著裙子這樣坐顯得有點沒教養,但放眼望去,這裡就只有我和剃子兩人而已,偶爾一次也沒關係吧。
我們在無人的海岸發了好一陣子的呆。
小石頭反射著陽光,綻放著有如寶石般的光輝。
只聞海浪打在岸上的聲響。
真奇怪,像這樣發呆,居然會有一種心靈受到洗滌的感覺。
──過了不知多久以後。
「欸,剃子。」
「怎麼了?」
我忽然張開雙臂,整個人呈大字形躺在沙子鋪成的地毯上。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彼端,太陽正耀眼地照亮大地。
「我啊,是不是在勉強自己變成『普通人』呢?」
兜對我說過的話,被我直接加上問號回問了剃子。
「升上高中後,我多多少少開始在意起所謂的大眾觀感,結果,我變得很介意世人對我投來的冷淡目光。我開始冒出了『為什麼只有我要做這種事』的疑問。我羨慕起理所當然的校園生活,像是在放學後跟朋友一起喝茶,或聊些戀愛話題之類的。可是,這會不會只是我硬逼著自己去融入大眾呢?所以,會不會──」
說到這裡,我突然為之語塞。
但不說出口的話就解決不了問題。
我斥責自己原地踏步的心,對著天空說出了我的心情。
「──會不會……其實我很想繼續當魔法少女呢?」
海鷗拍打翅膀,從岸邊的石頭上飛了起來。
遠處的船隻鳴了幾聲汽笛。
剃子「呼」地嘆了口氣,在我身旁側躺下來。
「沒這回事吧。因為你在當魔法少女的時候,看起來是真的很不開心。」
她說得斬釘截鐵。
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這麼斷定後,剃子拆下了發圈,讓烏黑亮麗的秀髮攤在沙灘上。
「想辭的心情應該是真的吧。只是你的個性太一板一眼,所以才會對沒有好好收尾一事感到無法接受吧。那個欠打的國中生滿腦子只想著自己,但那是因為她年紀還小,需要教導她的事情還有一大堆。然而,前天的你卻直接放棄了交接,以有些隨便的方式劃下句點,這樣的作法有違你的作風,一定是因為這樣吧。」
「有違我的作風、嗎……也許是呢。」
回想起來,總覺得在遇見萌由後,我就變得沒那麼像原本的我了。
為了想變回普通人,滿腦子都是想快點退休的念頭,因而焦慮不已。
因為學妹表現得比我們還好,因而產生了技不如人的念頭,沮喪了起來。
然而,在真的辭掉之後,卻又對於自己臨陣脫逃的舉止感到自我厭惡。
──消化不良。
我好像慢慢能明白媽媽那些話的意思是什麼了。
「哎──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辭掉魔法少女的呢?」
即使閉上眼睛,自己小時候睜亮雙眼看著魔法少女的模樣仍歷歷在目。
「明明嚮往不已,明明就那麼想當,明明在第一次變身的那天晚上開心得睡不著覺……那原本是我最喜歡的夢想啊。」
「不管原本再怎麼想當,一旦真的入行,總有一天也會想辭職的。因為持續努力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啊。在夢想成為現實的瞬間,夢想就不再是夢想了。所以在這之後,就得去尋找下一個夢想。我想,人類大概就是這樣過活的吧。」
剃子輕柔地露出了沉穩的微笑。
然後,她伸手搓起了我的頭髮。
「你已經夠努力了。所以偶爾做些有違作風的舉動,應該也不會怎樣吧。你沒有好好教導萌由的部分,就由我和阿雪來代你補上。雖然我對殲滅魔天這個丟人現眼的名字沒什麼好感……但我不會蹺班的,交給我吧。你就別想太多了,趕快把心情調適過來,然後去尋找下一個夢想吧。人生這條路還很漫長啊。」
「……嗯。」
剃子的溫柔既讓我感到窩心,同時也感到一陣心癢難耐。
我為了掩飾自己害羞的心情,低著頭抱住了剃子的手臂。
「總覺得今天的剃子好像我的姊姊呢。」
「廢話,我年紀比你大啊,傻瓜。」
海浪靜靜地作響著。
在無人的海岸上,小石頭們綻放著鑽石般的光芒。
要是我總是和平常一樣去學校乖乖上課,想必這一生都看不到這麼美麗的景致吧。
──偶爾做些不符我作風的事,好像也不壞呢。
●●●
結果,一直到太陽從住宅區後方緩緩西沉的時候,我才抵達了家門。
「天都要黑了呢。」
「偶爾過過這樣的日子也不賴吧。」
「也是呢。」
我將安全帽交給剃子,下了機車。
我穿過外門,站在玄關前方。一陣咖哩的香味(應該是媽媽做的)從門的另一端飄了過來,讓我的肚子小小地「咕」了一聲。為此感到不好意思的我,連忙按住了肚子。
總覺得胸口沒昨天那麼沉重了。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並轉頭看向還跨坐在機車上的剃子。
「今天謝謝你囉,剃──」
然而,就像是要撕裂這和平的氣氛一般,剃子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喂喂。阿雪,怎麼了?──哦,我知道了,馬上去。」
掛掉電話後,剃子有些心浮氣躁地將手機收回口袋,輕輕嘆了口氣。
「剃子,發生事件了對吧?」
「是啊。好像是萌由打給他,說鱷魚感應到託兒所傳來魔力的氣息。雖然很麻煩……但也沒辦法,因為和你約好不蹺班了嘛。」
剃子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再次戴上安全帽。
「路上小心,剃子。」
「嗯。」
加油啊,我會為你們打氣的。
目送著剃子騎著機車瀟灑離去的背影,我輕聲這麼說道。
●●●
「啊啊,可惡!為什麼要插播什麼臨時新聞啊!人造人五○一號終於要和超級力霸俠展開空前絕後的大決戰耶!!」
「好啦好啦,讓開啦你。」
我推開抓著電視叨念個沒完的兜,認真地凝視著電視螢幕。
呈現在螢幕上的,是疑似從空中拍攝的混亂現場。畫面中央是有著粉紅色圍牆、開設沒多久的託兒所,而託兒所目前安靜到讓人發毛的程度。
這時鏡頭對著託兒所的門口一帶拉近,只見那兒有一個怎麼看怎麼可疑、戴著一副面具的男子,正以看似優雅的站姿佇立在那兒。畫面上還打了『挾持託兒所!恐怖的面具男』這種讓人驚疑的新聞標題。
「找到你了扭,可惡的惡之中樞!」
「既然小生們來了,就不會再讓你為非作歹了嘎布!!」
原先空無一物的託兒所一角突然裂開,和人同高的蛇和鱷魚緩緩從中鑽了出來。
緊接著,身穿丟臉服裝的三個熟面孔,也從空間裂縫的後方走了出來。
「……居然還可以做空間跳躍,你的
魔法未免太亂七八糟了吧。」
「因為妾身是神之子。」
「真是的,你們別再閒聊了啦!敵人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喲!」
看到毫無緊張感的三人相互抬槓的模樣──
面具男以高亢的語調發出了噁心的笑聲。
「嗚嘻嘻嘻嘻──哎呀哎呀,魔法少女大駕光臨了啊?」
「正是。我們即將報上名號,你就把耳朵挖乾淨洗耳恭聽吧。來,學姊們,要上囉。」
「啊?我們也要做那個嗎?」
「硬要選一邊的話……小雪覺得原本那樣還比較好耶。」
「兩位在說什麼呢!學姊們現在已是魔天的一份子了,所謂入境隨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請別囉唆了,跟著妾身做吧。」
光是報個名號就鬧成這樣,這個隊伍沒問題嗎?
我心中的忐忑沒能傳遞過去,以竹簾般的長髮遮住左眼的詭異黑色魔法少女,輕輕地踏了一下地面。
她佇立在以月光(變身的特效)形成的聚光燈底下,於黑夜之中轉頭看向敵人。
「永夜混沌深淵……雨。漆黑的少女,妾身名為漆黑安潔。」
接著是身穿水色服飾的可愛魔法少女往前踏出一步,用力伸手指向敵人,然後轉了右手一圈。以此為信號從天而降的,是一個恐怖的白熊布偶,那種眼神一看就像殺過人似的。
「沒有蘋果就吃毒吧!俏──不對!呃、那個……粉……粉雪安潔?」
最後則是大方地露出香肩和胸口,打扮有如花魁般的魔法少女。她看似不耐地敲碎了置於腳邊的玻璃鞋,就這麼盤腿而坐,打了個哈欠。
「將玻璃鞋敲個粉碎?大姊頭──安潔──」
七零八落地報上名號後,漆黑安潔以左手抵唇,並以右手食指做出擦去眼淚的動作。
「賜予原罪惡魔之吻,給予戰罰天使之淚。」
然後她對著沒什麼幹勁的兩人輕斥道:「要做的話就好好做啦!」
「「「妾身乃天選之人,殲滅魔天迪亞布盧安潔!」」」
然後三人閉上眼睛,像是感到痛苦地扭起了腰。
「「「嗚呼……今夜的魔天,依然是腥風血雨啊。」」」
「咿咿咿咿……」
看到電視另一端的地獄景象,讓我忍不住發出了奇怪的叫聲,
雪姬,剃子,魔法少女果然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呢。為你們合掌。
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覺得自己沒被捲入其中實在萬幸。我是說真的。
「嗚嘻嘻嘻嘻,迪亞布盧安潔?是新的魔法少女嗎?算了,這不重要……你們啊,真的打算和本少爺戰鬥嗎?」
面具男一邊嘻嘻笑著,一邊像個寶冢演員般,以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你們連邪惡內衣股份有限公司都沒能徹底殲滅,就憑你們也想要對付我嗎?」
「…………咦?」
是我聽錯了嗎?不對,他剛才的確說了。
邪惡內衣股份有限公司,不就是……
「託兒所內衣怪!給我上吧──呼喔!」
隨著面具男的嘶吼聲,託兒所一樓的車庫之中開出了三輛汽車,往漆黑他們沖了過去。駕駛座上沒有人影。原來如此,是對無人汽車施以遠端遙控……!?
不對──車上有人?
「什麼!?那是怎樣,怎麼會有小孩子坐在上面!」
我察覺到了那個可怕的陷阱,忍不住對著螢幕大聲喊道。
──襲擊漆黑他們的汽車上頭,都有一個小孩子坐在副駕駛座上。
「等等等一下!用人質也太卑鄙了吧!!」
「嘖,這下可不能貿然出手了。」
在畫面的另一端,只見俏麗……不對,粉雪安潔和大姊頭安潔正咬牙切齒。
要是不把車子停下來就會被輾過去,但若是出手攻擊,小朋友肯定會出事的。
即使面臨如此嚴峻的狀況,在畫面另一端的漆黑,仍是遊刃有餘地露出了「呵呵」的笑容。
「對身為魔天的妾身來說,這種計謀就宛如雕蟲小技。兩位請退下,在後面欣賞妾身華麗活躍的瞬間吧!」
漆黑這麼說著,便撩起了自己過長的頭髮。
她將被遮住的金色眼眸顯露在外。
「魔法異色瞳『夜光蟲』──灼熱地獄。」
在詠唱咒文的同時,原本已經開到漆黑等人面前的三台汽車,突然全被火焰團團包覆。
惡魔的車子們熊熊燃燒起來。
不過,就只有副駕駛座的部分像是包了一層防護罩般,擋下了所有的火焰。
「妾身的魔法如何呀?對妾身來說,調整魔力讓人質以外的部分受火焚燒,根本是輕而易舉。」
不到幾秒鐘,三台汽車便被燒成一團焦炭。
而在副駕駛座的部分,被濃煙包覆著的三名小朋友都毫髮無傷地動也不動。
漆黑一臉滿意地眺望眼前的光景,得意地抬頭挺胸。
「呵呵,妾身平安無事地救出人質了喔。真不愧是妾身。來吧,電視台的各位,盡情聚焦在妾身身上拍──」
「這、這是多麼可怕的行為啊!?」
播報員的大聲吶喊,打斷了漆黑得意洋洋的話語。
畫面上特寫著漆黑愕然的神色。
「雖然勉強保住了小朋友們的性命,但這種作法太過粗暴了,有可能對小朋友造成心靈創傷呀!這種危險的魔法,真的能獲得大眾諒解嗎!?」
「怎、怎麼這樣……妾身只是……」
「你怎麼解釋都沒有用喔。」
粉雪拍了一下漆黑的肩膀,向被救出來的小朋友們下達指示。
突如其來的火攻所帶來的恐懼,讓小朋友們嚎啕大哭了起來。
「小朋友們的確沒事,但你卻讓他們在瞬間陷入恐慌之中,而且還是為了讓自己受到注目這種自私的理由。這不是魔法少女會做的事,若是一直採取這種作法,不會有任何人認同你的喔?」
「…………」
「嗚嘻嘻嘻,內訌了嗎?真是難看呀……那麼,下一招要來囉,看你們怎麼對付!?」
面具男舉起了右手。
與此同時,有如地鳴般的轟然巨響傳來──化為怪物的託兒所開始移動了。透過密閉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被關在裡面的小朋友和保母們正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妾身知道了啦。只要注意安全就可以了對吧?」
漆黑撥開粉雪的手,再次撩起垂下的長髮。
「魔法異色瞳『夜光蟲』──空間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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