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童(2/2)
這兩人聽這孩子答話答得頗有條理,不覺都點了點頭。那畫畫的儒生便對寫字的那個笑道:「不想鄭芝龍這樣殺人如麻的人物,竟然也是個信佛之人。」
這話剛說出口,還沒等那寫字的回答,鄭森就厲聲道:「這位先生說的哪裡話?家父身為武將,為朝廷掃除叛匪,還閩海一片清平。這做武將的,哪得不殺人的?家父常教導小子說:『佛寺之中,有慈眉之菩薩,亦有怒目之金剛。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為武將者,難免殺人,然須有慈悲之心,能少殺,便要少殺;能不殺,便要不殺。這便是慈悲,便是於世間做怒目金剛。若是嗜好殺人,便是混世魔頭。無慈悲之心,安能為將?』他將剿匪,所生獲匪眾,往往皆斬首記功,家父曰:『人之從匪,豈有自甘為之者,其多為脅迫爾。』故往往只誅首惡,不及其餘。如此,安能謂之殺人如麻?又如何不能信佛?」
這兩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越發的驚訝,再看鄭森,卻見他雙目圓睜,站的筆挺筆挺的,倒似乎有些寶劍出鞘的鋒利之感。
「章侯兄孟浪了。」那寫字的盯著鄭森看了一會兒,卻又轉過頭來對那畫畫的儒生道,「對子而論其父,如今被這孩子教訓了吧?」
那個畫畫的儒生也是一愣,然後苦笑道:「彥灝兄說得是,確實是我孟浪失禮了。」說完這話,這人站直身子,向著鄭森雙手一揖到地,正色說:「不知其實而妄議汝父,是我失禮,還乞小哥見諒一二。」
鄭森也不避讓,只站在那裡受了這人一禮。卻聽得那人又道:「小哥轉令尊之『無慈悲心不可以為將』,此乃正理,小生口出不遜之言,而得聞正道,幸何如哉!還請再受一禮。」說完便要再一揖到地。
這一次鄭森卻不敢再受,忙要躲開。那人卻又道:「小哥莫躲,這一禮不是給你的,卻是敬給汝父之嘉言的。」鄭森聽了,卻不敢再躲了,便又受了一禮。
這人行完了禮,卻又打聽起鄭森的名字,鄭森自然便告訴了他們,卻又問起了這兩人的姓名。
那個題字的便說道:「某是南安洪承畯,這位陳先生是諸暨人,諱洪綬,乃是蕺山先生的高足。」
「可是山陰的劉蕺山先生?」鄭森立刻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問道,「小子在日本時,就曾多次從日本學者哪裡聽到過劉蕺山先生的大名。」
陳洪綬聽了這話,立刻便笑道:「除了山陰的劉蕺山先生,這天下哪裡還有第二個蕺山先生?卻不想恩師的大名居然傳到了海外。」顯然,聽到自己老師的名氣傳到了海外讓他非常高興,自然看鄭森就越發的順眼了。由此可見,拍馬屁絕對是一門學問,一定要拍到點子上,才能寄不顯形,效果又好。
陳洪綬高興起來了,便又轉過頭去對那位洪承畯說:「彥灝兄,你看此子,是不是頗有令兄當年以三字經為祭文的風采?」
鄭森上一輩子對於歷史並沒有太認真的研究,所以這位陳先生是誰,他是一點都不知道的,甚至就連那位劉蕺山(劉宗周)先生,他也是最近有意做功課才了解到的當世的聞人。不過這位洪承畯的大哥是什麼人,那倒是根本不需要知道什麼歷史就能知道的。什麼「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什麼「多愁多病的身,打你個傾國傾城的貌(清國清城的帽子)」都是在諷刺這個背叛民族的漢奸敗類的。因為這個大漢奸實在是太出名了,連帶著和他堅決劃清界限的兄弟和母親也跟著一起出了名。
鄭森記得,這位洪承畯,在滿清已經統治天下之後,避居到一條江船上,再也不出來見人,自稱「頭不戴清天,腳不履清地」。後來大漢奸洪承疇回到家鄉給自己蓋了一間大宅院,好炫耀富貴。洪承畯便在洪承疇的家門口建起一座「雙忠廟」,祭祀唐朝的抵抗安祿山的民族英雄許遠、張巡。傳說廟中的許遠怒目圓睜,兩個手指頭正指著洪承疇家的大門。人皆謂「指打奸邪」。可惜的是,這座廟後來卻沒能保存下來。後來某些腦袋有貴恙的傢伙,居然在洪承疇的故居弄出了個紀念漢奸的洪承疇紀念園,好進行「愛國主義教育」。卻沒有人記得在這個紀念園的大門口把雙忠廟重新蓋起來,讓許遠的那兩個手指頭再直挺挺的指過去,真是令人扼腕太息。
如今有人居然拿自己和那位促進了民族融合的「功臣」洪承疇相比,雖然知道那人是出於好意,但是鄭森的心裡還是很有些不舒服。
「家兄那個時候也是八歲,這一點都還真像。」想起自己一向引以為榮的哥哥,厚道的洪承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縷著鬍子笑呵呵的說道,「不過說老實話,家兄那時候只是應對敏捷,而鄭家小哥不僅僅是應對敏捷,更是能講出義理。這就高出家兄一籌了,將來小兄弟的前途不可估量,怕是家兄也比不了的了。至於你我,更是不能比了。不過到了將來,有記載野史之人,將你我今日與鄭家小哥的交談作為逸事記錄下來,也算能留下個名聲了,青蠅附於騏尾,何其有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