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青色黎明(2/2)
雫指向一面蒙著泛黃布料的穿衣鏡。
「還有那個。」
手指橫向移動,停在置物柜上。是相框旁那還未使用的油性蠟筆。打開蠟筆盒的蓋子,便飄出封存的蠟與黏著劑的氣味。
晴史將蠟筆散放在枕頭邊。「那就麻煩你了。」雫發出開始的訊號。
晴史跨立在雫的上方,將鏡子調整在她看得到的角度。
「麻煩你就這樣稍微忍耐一下了。」
話一說完,雫的左手拿起蠟筆,在右手的畫布上舞動起來。和在極樂街作畫時相同,雫的左手在畫布及榻榻米之間飛快往來,令人眼花撩亂。
「完成一張。可以了喔。」
雫的語氣沒有絲毫工作告一段落的充實感,晴史倒是從沉重的持鏡工作中獲得解放。從雫拿起蠟筆開始,還不到十分鐘。
畫布上忠實描繪著一名在盤旋的腸道與臟器圍繞下的少女,筆觸如此真實,讓人難以相信是短時間內完成的作品。雖然無法分辨色彩運用的微妙之處,內臟生動的質感與雫疲倦的表情,還是深深打動晴史的心。
「雫的畫,果然很厲害啊。」
晴史欽佩地輕舔嘴唇,而雫已經開始用相同構圖繪製第二張畫了。即使眼前沒有鏡中倒影,她的左手還是精準重現了繪畫主題。
畫完第四張後,雫終於放下蠟筆。「第二張畫得最好。」她給自己下了正面評論,但晴史完全看不出差別何在。
「明天你也能來嗎?」
正當晴史要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時,雫向他問道。
「明天也有工作,後天跟大後天也是。」
「工作結束再來也沒關係,我等你。」
其實他心中早已做了決定。
──我明天也一定會來。因為我想來。
隔天,晴史確實也再度來到雫的房間。
雫躺在被褥上,姿勢與前一天分毫不差。內臟也完整散放在各自的位置。榻榻米上多了兩張新畫。黏附在白瓷肌膚上的血乾涸成巧克力色,雫用指甲將其一塊塊剝掉。
「顏色跟昨天不一樣。」
也許是心理作用,雫看著鏡子說話的聲音,似乎有那麼點發現新事物的喜悅。
屋內開始飄起隱約的屍臭。
第四天,他在雫的皮膚上發現小小的蛆。
現在雖是冬季,在未經防腐處理下,無法完全避免雫的軀體腐敗,也無法阻止食肉蟲類的入侵。手臂和腿逐漸出現網狀的洞,惡臭日益濃郁,從雫體內取出的臟器也變成了極深的黑褐色。
從那天開始,晴史的工作清單上就多了一項:噴灑殺蛆藥。
雫雖然說「那個沒關係」,但晴史無法忍受雫的身體遭到蛆蟲侵蝕。
*
「你說這房裡有什麼東西?」
「我有點事想確認一下。」
星期日午後。
晴史在月丸的陪同下,前往竹林老人和樹戶住過的房間。他右手握著從樹戶衣服里「借來」的鑰匙。至於樹戶的下場如何,晴史刻意不多問。
「話說,你幹麼帶我過來啊?」
「我想看電腦里的東西,可是我完全不會用,所以想請月丸先生幫我操作。」
「不過我也只會開機跟打開檔案喔。」
「已經很夠了……我猜。」
晴史連電腦是怎麼運作的都不知道。
「可是為什麼需要鑰匙?叫妖老頭從裡面開門不就好了。」
「因為侏先生他……」
晴史一邊進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解釋,一邊暗想月丸這次肯定也不會在行動裝置里記下竹林老人的死訊。
比兩坪大一些的房間,已經有人清掃並整理過了。廚房的流理台、瓦斯爐和一般生活用品,已用清潔劑擦拭得乾乾淨淨。除了起居間牆邊的矮桌和矮衣櫥之外,沒有其他家具,一台附旋鈕的小電視放在榻榻米上。
「就是那個吧!」月丸指了指矮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要是設了密碼就沒辦法囉。」
月丸啟動電腦,他的擔憂並未成真,登入畫面迅速閃過後,以田園風景為背景圖的桌面就出現了。
樹戶的遺稿沒有存在任何檔案夾里,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桌面。檔案名稱是《紅褐色幻想譚無辜的血淚》。
「這是啥?」
「我想,應該是樹戶先生寫的小說。」
「小說?你找這種東西做什麼啊?」
晴史想親眼看一次。
看那個困於瘋狂的男人不斷追尋的夢。
雙擊檔案圖示,打開文字編輯器,視窗里滿滿都是文字。
「這是啥啊?」
「最高的……傑作?」
樹戶遺留下來的,是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反覆延續的文字串『赤紅甘美火熱淡泊的,髒色的憂鬱』。
──他的訊息,似乎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晴史站了起來。
「你想確認的就只有這個嗎?我真搞不懂啊。」
月丸無法理解地關上電腦,並將電腦留在原位。可以想像,在不久的未來,遲遲未收到租金的房東就會氣沖沖地闖進來,啞口無言地面對人去樓空的屋子。
到時候,房東八成會把屋內的物品全數處理掉,這台電腦也會被賣到某個地方吧,而硬碟里依然留著那怪異的文字。
「那傢伙,還在生氣嗎?」
樓梯間的日光燈管快要不行了,虛弱地一閃一滅。月丸沒有回頭,背對著晴史問道。
「那傢伙是?」
「就是雫啊。那天我不是對她說了很惡劣的話嗎?她那麼拚命欺騙自己──不,說不定她真的相信媽媽還活著,我卻把那些傷心往事全部翻出來。最後,甚至連阿晴你都生氣了。」
月丸的後悔讓晴史很訝異。
213號房的事已過了將近一周,月丸居然還記得,表示他肯定把這件事記在行動裝置上,每天早上都會看一遍。
「如果真的那麼在意,要不要去找她?」
晴史提議。「這樣啊……」月丸只是這麼沉吟了一句,便立刻揮揮手。
「不了,還是不要好了。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走出十七番街後,月丸問他:「很久沒一起吃飯了,要去嗎?」晴史誠懇地婉拒,朝二番街走去。
丑首大樓213號房裡,雫正引頸期盼著下一個靈感。
她想見到那比昨日更加腐敗的,自己的身體。
*
「好癢。」
雫用已然完全漆黑的右手抓撓側腹。
淚滴形狀的指甲抓裂了皮膚,浮現一絲絲黑紫。
「不行啦,不可以這樣抓。」
晴史輕輕制止雫的右手,並代替她搔搔那冰冷的側腹。他沒有用指甲,而是撫摸似地按摩,雫似乎覺得很舒服。
自雫開始描繪九相圖,如今已迎來第八個夜晚。
床鋪一旁,散亂疊放著一張張蠟筆畫,記錄著少女每時每刻的變化。隨著時間過去,畫布的數量愈來愈少,或許是想省著用,枕頭邊攤開的素描簿上也畫滿了素描。
雫慢慢拿起蠟筆,於是晴史也照例擺好鏡子。
雫凝視著鏡像的眼瞳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膜。
「我作了夢。」
緩緩移動著左手,雫悄悄開口。
「在某個水面無限延伸的地方,我在那裡看夕陽。就在太陽沉入水面之前,原本暗紅色的陽光,突然變成綠色。非常美麗。」
「是綠閃光嗎?」
「我想,大概是吧。」
雫作夢般地眯起眼睛。
「綠色的光芒好美,就像透射寶石的光。可是,太陽一消失,就突然變得好寂寞。我覺得好悲傷,好想哭。」
「那也是預言嗎?」
雫有些費力地搖搖頭。
「不知道。未來不曾用畫面的形式顯現過。」
「不過,綠閃光是幸福的象徵吧。說不定,那是最近會發生好事的預兆。」
「誰知道呢。至今為止,我從來沒聽過好的未來預言。」
支撐鏡子的手臂微微顫抖,暗示了雫畫圖的速度已愈來愈慢。
彷佛在細細品味畫布的觸感,雫的左手慢慢安排畫面的色彩。
無比憐惜的手勢,讓人完全感覺不出對妹妹懷抱的罪惡的譴責。
「大家都說想要獲得幸福,為了幸福必須努力,但幸福到底是什麼呢?不知由誰決定的幸福的標準,究竟在哪裡呢?」
對於雫純粹的疑問,晴史無從回答。
這天,她只畫了一張畫。
九相圖的風格逐漸變得粗獷。雖已不見細緻的描繪,然而野性強力的筆觸,反而更凸現雫性格里的強悍。
青黑的羸瘦少女,以及散布於周圍,黏糊糊的黑色臟器。
肚子切口中露出肋骨的白。
染上乾涸絳紫色的床單。
這一切,都以不分濃淡的色調呈現在畫布上。
「雫果然很厲害哪。」
聽了晴史的話,雫搖搖頭,放下蠟筆。
而這便是雫所能好好畫完的最後一張畫。
翌日,她的畫風又陡然一變。
雖勉強還能看出畫的是人,但畫面使用的顏色已大幅減少,整體的平衡與透視也發生歪斜。畫布上的臉和雫全無相似之處,儼然已是他人的容貌。
到了第十天,雫的畫又更顯稚拙。描繪出輪廓便已竭盡全力,無法再進一步完善細節。腹部的切口,僅能以紅與黑的蠟筆胡亂交錯的粗糙方式來表現。
自心臟停止跳動後隨即開始緩慢衰敗的雫的大腦,已產生不可逆的功能缺損。她的左手,已無法依她所見、依大腦所下指令移動畫筆了。
隔天,她開始無法
適切地運用色彩。再隔天,她的畫甚至已無法區分頭部與軀幹。
宛如漏斗中快速流逝的沙粒,雫的繪畫天分正逐漸消失。
「這裡面可能積了一點膿。」
雫拿起枕頭邊的油畫刀,想挖進自己的太陽穴,晴史只得奮力制止。他強忍著抓住雫已遭蛆蟲蠶食的右手腕,僵持了好一會兒,她才醒悟似地放開油畫刀。
「最近,好奇怪。雖然知道自己畫得愈來愈怪,手卻不聽使喚,好像別的生物在擅自亂畫。」
澄澈的聲音,因不安而顫抖。
雫依戀地望向窗邊的安樂椅。乾枯的母親不會安慰她。
「你累了,稍微睡一下吧。」
對于晴史無濟於事的勸慰,雫微微搖頭。
「我不想睡,完全不想。」
時間的流逝不留餘地,持續貪食雫瘦弱的身體。
她的眼睛周圍凹陷成一圈烏黑,顴骨清晰浮現。曾經是豐潤的珊瑚色嘴唇,如今已塌萎成乾枯的褐。唯有一頭長髮的光澤如昔,反而更教人心痛。
「那位爺爺,後來怎麼了?」
愣了十秒左右,晴史才意識到雫在問他竹林老人的事。
「燒完的骨灰一半放在寺廟,另一半給侏先生的弟弟撒到海里了。」
「海里?」
腦海中浮現竹林老人親切的笑容。
「我覺得侏先生想回歸大海。有句話說,大海是生命的故鄉嘛。」
他並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度過驚濤駭浪的一生後,竹林老人會選擇平靜浪潮賦歸的汪洋大海做為安息之地,這似乎是必然的。
「只有一次也好,真想看看大海啊。」
「哪天再一起去吧。」
「──去不了的,這種身體。」
空蕩蕩的腹腔里,埋葬蟲爬行蠢動。
蒼蠅一天比一天多。蛆的褐色蛻殼散亂在榻榻米上。
他能像現在這樣和雫說話的時間,還剩多少呢?
無情的時光長河,將兩人逐漸分離於此岸與彼岸,無法停止亦不能回頭,晴史好不甘心。
「等到我再也說不出話的時候,可以把我燒掉嗎?」
突如其來的請求,晴史一時語塞。
「我很清楚的,之後不用說畫畫,我會連思考都做不到。無法畫畫的我,就不再是我了。甚至算不上人,只是單純的肉塊。到時候,我大概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了。」
晴史靜靜聆聽,不願漏掉雫緩緩吐出的一字一句。
「等到那時候,我希望由你來替我善後。雖然最後都要變成影,我還是不想被蛆或蟲子啃光,還不如燒掉要好得多。我無法見證的自己的結局,只想由你一個人看到最後。」
這是逐漸腐朽的她,勉強殘存的自我所吐露的真心。
又或者,這只是依照漸次荒廢的大腦指令而流瀉出來的夢話。
晴史沉默地點點頭,雫便像模仿睡眠姿態般闔上雙眼。
薄薄的眼瞼下,眼球小幅顫動著。晴史凝視良久。
「喏,雫──」
晴史出聲,呼喚那沉於虛假小睡中的少女。
他道出心中掛念的最後一個問題。
「雫之所以願意親近我,是因為沒有朋友很寂寞嗎?還是,想要我的心臟跟肝臟?」
片刻的沉默後,雫慢慢張開雙眼。
漆黑的瞳眸,輕微地左右晃動。
好似正在將記憶與感情的千層派皮,一層層剝落。
「那種事,我已經不記得了啊。」
接著,溫柔微笑。
第十五天,雫停止作畫。
那並非出自於她的意志,而是嚴重腐敗的大腦所下的決定。
雫的表情既無不安也無焦慮,聽由此身陷入已然曖昧模糊的情感,任憑視線茫然徘徊於虛空。虹膜已完全為白膜所覆蓋,眼球開始融解。
她的右手攤放在榻榻米上,指尖前方是一張畫布。
純白的畫布上,爬著幾條顫巍巍的藍線。
*
「其實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不會成功吧?」
晴史對躺在一旁的雫說。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
「九相圖的最後一張,不是變成骨頭、埋進墳墓的場景嗎?已經沒有肉也沒有眼睛了,你是打算怎麼畫啊?」
透過那已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窩,雫究竟看到了什麼,晴史很想知道。然而乾皺的黑唇仍舊只是微微開著,紋絲不動。
雫成為未死者後,已過了一個多月。
板切町一點一滴吹起春天的氣息,但距離雫期待的櫻花季節還很遙遠。暫且蟄伏的嚴寒又在這幾天捲土重來,戶外翻卷著利刃般的寒風,似乎不舍冬天的離去。
在清冷的屋內,雫的肉體早已被體內的微生物與蟲侵蝕得一片狼藉。枯瘦憔悴的面容,難以看出往昔惹人憐愛的模樣。深綠色的皮膚下方,肉腐朽得軟爛,四處可見白骨露出。曾為內臟的黑泥黏附在破裂的腹腔和被褥上,生殖器的殘骸仍依依不捨地貼在骨盆上。
失去主人的老舊安樂椅,寂寞地在殘陽下佇立。當雫已無法再表達任何意志後,晴史就將占卜媽媽的木乃伊處理掉了。雖然想到雫對母親的思慕仍令他心痛,但在213號房裡,腐朽的軀體有一具就夠了。木乃伊的骨頭比彈珠汽水糖更脆弱,晴史將之碎成粉末,丟棄於河中。
榻榻米上散落交疊著未完成的九相圖,以雫的肉為食的肥大蛆蟲在其上爬行。羽化的蒼蠅群在房裡嗡嗡飛舞,宛如黑色的霧。盡情飽餐後的昆蟲,在少女的腐肉上開起永無止境的狂歡饗宴。累積的惡臭之濃烈,即使是對嗅覺早已遲鈍的板切町居民,也難以忍受。
雫的一切,都已走到極限。
「你真的只是為了贖罪,才要畫九相圖嗎?」
晴史回想起雫與母親的木乃伊之間的空虛對話。
或許是錯覺,晴史似乎見到雫的嘴角動了動。
他耳里只剩下拍打著窗戶的風聲,以及蒼蠅拍翅的聲音。不知何時開始,就聽不到一樓的音樂了。
那銀鈴般的聲音,是如此令人懷念。
雫的肉體,馬上就要焚化了。
晴史充滿想逃離一切的念頭。
「不過,已經被你拜託了啊。我會做的。」
晴史看著雫面目全非的肢體,視線在某處停了下來。那隻曾巧妙操持蠟筆的左手,是唯一沒有腐敗的部分,仍保持著原先潤澤的彈性。正如她始終主張的,創造出繪畫的左手,才是她的本質。
晴史從運屍七道具中拿出一把菜刀,打算小心翼翼地切下雫的左手。滑溜的刀刃卡進尺骨,他沿著手腕割了一圈,血管里殘留的血從切口流出,沾濕了床單。
他腦中浮現住持說過的「分手」。
──我想要為雫定罪嗎?
他猛地甩頭。
不是。不是的。
我只是,想留下雫曾經在這個不堪的地方活過的證據,想留下那隻不停在畫布上刻畫著死亡結局的左手罷了。
雫向他說過的,那從未見過的情景,在晴史心中浮現。
在水平線上閃耀的,綠色的光。
他曾許下飄渺的願望,願傾盡所有,讓她看見那光景。
──要是能實現,雫是否會再次露出笑容?
他用菜刀切斷肉與血管,再用鋸子鋸斷骨頭,看似簡單的工作,仍花了許多時間才完成。
晴史將切下來的左手用毛巾仔細包好,珍惜地收進懷裡。
他用袖子擦去額上冒出的汗滴,深深吸了口氣。雫的身軀散發的腐敗氣體流入肺腑,但不可思議地,他並不覺得臭。
他用床單包裹雫的身體,以雙臂的力量將她抱起來。腐朽後的少女身軀比想像中輕了許多。晴史環視屋內,思忖著該如何處理雫的畫作,最後決定先將畫留在原處,抱著她離開了房間。在幾隻蒼蠅的伴隨下,晴史步下樓梯、走出大樓時,暮色的墨藍已傲然占據了狹窄的二番街。
他選擇經由極樂街前往焚化大樓。這條雫曾經於此販售畫作與身體的街道,儘管風景中少了那繪製肖像畫的少女,依舊熱鬧如常。
往來的行人吐出一朵朵白霧,晴史直接從中穿過。
擦肩而過的路人、娼妓和皮條客聞到惡臭,紛紛不悅地皺起眉頭。有人尖酸地捏起鼻子,也有人不客氣地投以責難的視線,晴史仍然坦蕩地拉著手拉車前進。
夜間的焚化大樓寂靜得令人不安,他摸黑找到燈籠,點上亮光。焚化爐周圍的空氣格外清冷。
就像對待一團脆弱的泡沫,他輕手輕腳地抱起雫,將她放在拉出的鐵板上。柔細的黑髮輕盈搔過晴史的手。
晴史替躺好的雫闔上雙眼,再將她雙手交疊。
並不是出於對死者的哀悼。
而是另一種,非語言的問候。
他就這般望著這個少了左手掌的,腐朽的美麗少女。大約五分鐘後,他突然下定決心似地,一口氣將鐵板推進爐內,鎖上爐門。
啟動點火開關,將焚燒溫度調到最大。
爐內倏地竄出強烈的夕色火舌,雫的頭髮隨即燒了起來。
腳下的影子在火光中搖曳,晴史專心地盯著那將雫的肉體吞噬的火焰,等待焚燒結束。
在超過平常一倍以上的時間後,火終於熄滅。
燒得熱燙的鐵板上,只剩下滿是灰燼、支離破碎的骨片。
不等冷卻,他直接捏起指尖分量的骨片,毫不猶豫地放進口中,他咯吱咯吱地嚼碎骨片,燒過的骨頭氣味在鼻腔中滿溢。
晴史咀嚼良久,用臼齒將所有骨片磨成粉末,再吞入肚內。他從一早就沒吃任何東西,空蕩蕩的胃裡,能感受到雫的骨頭沉甸甸的重量。
直到收拾完雫的殘跡,都沒有出現影。
他的手放上胸口,隔著工作服覆蓋著懷裡的左手,感到無比安心。
「好了,走吧。」
晴史從運屍七道具的袋子裡拿出鐵槌,插在腰間的皮帶里,走出烏黑的焚化大樓。其餘沒放入口中的碎骨和破爛的手拉車,則直接留在了大樓里。烤雞雜串的煙隨風擴散,在巷弄中留下淡淡飄香。
回家前,他先去了趟十鎂,點了「午後之死」並一飲而盡。以七十五度私釀苦艾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讓喉嚨產生燒灼感,晴史激烈地嗆咳起來,連不苟言笑的老闆都探出吧檯關心。
他搖搖晃晃地步出十鎂,悠然走在無人的小巷裡。僅僅一小杯酒,要讓頭腦渾沌已十分足夠。身體在酒精的作用下熱燙燙的,吹著沁涼的夜風,相當舒服。
細小的白色粒子飛進視野。
他抬頭望向天空,粒子接二連三優雅飄落。
「下雪了。」
晴史調皮地伸出舌頭,感受雪花在舌尖上融化的樂趣,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爸爸正在被窩裡酣睡,睡相難看。地上倒著一瓶貼有手寫標籤的空劣酒瓶,榻榻米上有一大灘污漬。
晴史靜靜抽出腰間的鐵錘。手掌被汗水浸濕,有些抓不住握柄。
他跪下來,俯瞰爸爸滿是胡碴的睡容。
即使在睡眠中,眉間依然刻著深深的皺褶。看樣子他到睡著之前,都還在因兒子晚歸而生氣。他開著嘴,嘴角吐露的不是抱怨,而是鼾聲與口水。
──只有手腕,根本不夠啊。
舉起鐵錘,吸口氣之後憋住,朝爸爸的頭一口氣揮下去。
堅硬的手感震盪晴史的下手臂。爸爸的四肢猛地跳了一下。
擊中的部位緩緩流出血來,鼾聲變得更大了。
再一次。
晴史居高臨下的視線,突然對上爸爸睜開的雙眼。
圍繞著胡碴的嘴唇含糊蠕動。
「你在幹什麼──」
鐵錘瞄準眼球敲進去,幾乎無意識地。粉碎眼窩的衝擊感,比第一擊要輕多了。
晴史以橫跨於上的姿勢,用膝蓋壓住爸爸胡亂揮舞的雙手,再次揮動鐵錘。每當爸爸發出一聲悶哼,他腦中就會出現許多情景。
被媽媽瞧不起,眼神迷濛地喝酒的爸爸。
用肥皂洗去手上黑色機油的爸爸。
在雜貨店前,一臉認真地挑選矮桌的爸爸。
將晴史做的飯菜吃得津津有味,笑容滿面的爸爸。
一把拍掉晴史關心照料的手,喝醉的爸爸。
怒吼的爸爸。大笑的爸爸。心情不好的爸爸。開心的爸爸。板起臉孔的爸爸。滿頭是血的爸爸。
第三下砸碎鼻子,第五下敲破前額頭骨,第八下腦漿飛濺。
已經數不出來,鼾聲與痙攣是第幾下時完全停止的,只知道在爸爸斷氣後,揮舞鐵槌的手依然沒有停下。
當沾滿紅與白與黃的鐵錘離手落地時,爸爸頸部以上已成為醜陋的肉塊。充血的眼球,就滾落在耳朵旁。
晴史像夢遊症患者般飄飄然地起身,什麼也沒帶便走出家門。兩道玄關門也沒有鎖上。
他堅定地朝小鎮的西邊邁去。
天上仍飄著細雪。路上空無一人。
他踏著一雙舊休閒鞋,在路面的薄雪上留下點點印記。
位於西邊的鎮外、鴉雀無聲的垃圾堆積場,暴露在主要幹道對面的鬧區溢出的絢爛光瀑里,讓晴史產生彷佛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頭腦在濃烈的酒氣與眩光下昏昏沉沉,他再自然不過地跨越板切町與外界的邊境線,沿著主要幹道往南走去。夜空中聳立的老舊大樓叢林,在晴史身後逐漸遠去。
夜間的光照太過眩目,晴史偏離主要幹道,轉進小路。
光無止境地追逐著晴史,將他不斷逼入暗處,逼入暗處。
慢慢遠離鬧區的喧囂後,光景逐漸變得冷清。
任憑雙腳愚直地前行,晴史像被附身一般,走了一整夜。
不知何時,雪停了。
東方的天空開始微微泛白,此時晴史才注意到一個重大變化。
世界和往常不同。
他不可置信地環視周遭。
晨光照耀的雲朵的色彩;草叢裡盛放的水仙的白;河上鐵橋那褪色的淺藍;帶著些許髒污的破爛工作服和休閒鞋;手掌凍僵的膚色。
晴史的視野,又重新恢復了色彩。
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是燒掉雫的時候?走出十鎂的時候?殺了爸爸的時候?離開板切町的時候?
他努力回想,然而最終仍不知道顏色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覆蓋天空的陰雲之間,裂出一道拂曉光芒,將最後一點深藍的殘夜抹去。
附近河流的水面上蕩漾著光之粒子,群聚著朝大海奔去。
一隻老鷹在晨空中優雅飛翔。
穿著慢跑服的男子,牽著一條狗漫步在橋上。
騎著自行車的派報男子,鳴著車鈴要前方讓道。
晴史作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能感受如此美麗的早晨。
他回頭望向來時路。
板切町的威容已淹沒在深紫色的遠景中,只能隱約見得朦朧歪曲的輪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呼出。
「再見。」
話語自然脫口而出。
究竟是向什麼道別、向誰道別,晴史自己也不知道。
那個滿溢污臭的地方,今天也同樣發生著多到令人厭煩的愛恨與心計,當增加了一點點生命時,或許也會有同等的生命消失。
月丸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曾經疼愛的小弟已經離開那個鎮了?
從黑道金盆洗手的住持,是否仍持續讀著亂七八糟的經文,悼慰竹林老人?
發狂的樹戶的影,是否正和雫的爸爸一同在影舍里遊蕩呢?
爸爸的屍體,會在腐爛之前被人收拾掉嗎?
貓冢那蛇一般的臉,面對第三組少年的消失無蹤,依然能維持面無表情嗎?
九泉之下的竹林老人,是否對此感到訝異呢?
雫遺留的未完成的九相圖,是否會被誰發現呢?
雜亂低俗的板切町風景,在腦中浮現。
極樂街還在初生的朝陽中打著盹,到了夜晚,又將再次染上鮮艷的欲望色彩吧。
他取出懷裡的雫的左手,貼在自己冰冷的臉頰上。
晴史一動也不動地細細品味雫的肌膚觸感,直到早晨的顏色改變。
纖細的食指,似乎輕柔地撫摸著臉頰。
鼻腔里充滿了異於屍臭的,雫的氣味。
她還在這裡。
「出發吧。」
他收起雫的左手,再次邁出步伐。
雖既無目標也無所依,他打算向著海前進。
連要走多遠都不知道,但他深信,自己終將與翻湧的浪潮及海風相遇。
我還能活下去。
至少,在抵達大海之前。
因為我還未見到那閃過黃昏天空的綠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