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青色黎明(1/2)
隔天的工作排在上午,但樹戶沒有現身。
朝會解散後晴史等了二十分鐘,還是沒見到他,只得獨自清運數量龐大的垃圾。
將手拉車收拾完畢,晴史愉快地前往圖書館。他思考過樹戶生病的可能,但絲毫沒有前去探望的意思。時間已過了下午兩點,卻意外不覺得餓。
枯渴的心,需要的是雫。
他氣喘吁吁地跑進圖書館,雫卻不在那裡。晴史立刻爬上屋頂,然而等待著他的,也只有冬日的白色艷陽而已。以嚴冬來說,最近幾天的氣溫相當高,但屋頂上卻連一個小孩也沒有。
他想起月丸說過要請雫製作蒙太奇人像畫,便轉而前往極樂街。
白天的極樂街,是一條寂寥慘澹、有些陰暗的窄路。妖艷的世界悄悄潛藏其中。營業中的店家屈指可數,在街上徘徊閒晃的都是些別有意圖的男人,看不見那些大聲扯著酒嗓的皮條客,用暖和大衣包裹婀娜身姿的流鶯也寥寥無幾。冷清的小路邊,有一群裹著層層厚衣、縮著身子的街販。
晴史在街販中尋找雫的面容,但一無所獲。
「怎樣,是要買?還是不要買?」
見晴史在路上來回走動,一個白色羽絨衣少女不悅地對他喊道。少女可能跟雫同齡或更小一些,單調土氣的臉上抹著化妝品。她腳邊散亂地放著一些鎮內工廠製作的指甲刀。
雖然對方不友善地瞪著自己,晴史決定還是向她問問雫的事。
「你說雫,就是那個畫畫的女孩吧。嗯,今天她在我隔壁,不過大概一小時前跟客人走了喔。沒錯吧?」
賣指甲刀的少女,向坐在左邊的黃連帽衣少女搭話。紙箱做成的招牌上,用圓圓的字手寫著「捶肩一次五百圓也有特別服務喔!」。
「啊,是海苔卷吧,那個客人。他今天穿平常的衣服,所以我當時沒注意到,不過想起來,那張歹命的臉的確是海苔卷沒錯。」
「海苔卷是?」
晴史插話。指甲刀少女邊玩著她的茶色瀏海邊回答。
「大概兩個月前開始就常看到他啊。他個子很瘦高,老是穿著一身黑色雨衣,所以我們說他看起來真像海苔卷。」
「對對對。他的臉都被帽子蓋住了,大家都在猜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對吧?」
只有清運屍體的垃圾清運員會穿的,黑色雨衣。
足以成為街販們話題的高個子清運員,晴史只能想到一個人。
「說到這個,我還留著那女孩的畫,因為海苔卷沒有帶走。」
指甲刀少女將一張原先背面朝上的畫紙遞給晴史。
看到以炭筆繪成的肖像畫,晴史瞪大雙眼。
全身泛起惡寒,彷佛血液都要結成冰。
一雙陰沉混濁的眼睛,樹戶的眼睛,正盯著晴史。
「然後呢?雫人呢?她去哪了?」
咄咄逼人的晴史,讓捶肩的少女有些畏縮。
「我不知道這麼多啦。只是,他們好像有吵一下要在哪裡做。我好像稍微聽到『那就在你家』,大概是吧,好像不太確定?」
晴史轉頭望向大樓群後方的二番街。
他說了聲謝謝,拔腿就跑。「等等啊,喂!不買東西啊你!」指甲刀少女氣急敗壞,晴史只是頭也不回地朝二番街奔去。
狹窄的巷弄彎彎曲曲,他跑著跑著,摔倒了好幾次。跑過轉角雜貨店時,差點撞上一個捲髮的中年胖女人。「你長不長眼睛啊!」他瞄了一眼痛罵的中年女人,繼續奔跑。
乾燥的陽光穿過細長零碎的天空,落在板切町的道路上。乾扁的棉被晾在窗外,拍打棉被的聲音傳進耳里。在一片生魚的腥臭中,傳來熟食店的油炸味。
板切町的風景、聲音、氣味,逐一被拋在身後。
在冬天的風中沙沙作響的衣物;掉在路邊的塑膠娃娃;磨粉機運轉的聲音;路上散落的垃圾;嬰兒的啼哭;聳立的大樓完全遮蔽了寒冬的太陽。
抵達人煙稀少的二番街時,晴史幾乎不能呼吸了。
站在丑首大樓前,他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地抬頭看向213號房的窗戶。透過緊閉的毛玻璃,看不見室內的模樣。
呼吸還沒緩過來,晴史一步一步艱難地爬上二樓。
走廊上流出死亡金屬的重低音鼓聲,然而晴史的心跳比那節拍更快,碰碰碰地擊打著肋骨。想儘快確認的焦急催促著他的步伐,同時,不知在前方等待的是何物的恐懼,又將腳步拖慢。
到達213號房。耳朵貼在門上傾聽,裡面沒有聲音。
他鬆開打算敲門的拳頭,轉動門把。
門沒有鎖。
他想要悄悄推開門,鉸煉卻發出如蝙蝠鳴叫的尖銳聲響。
短廊前方,起居室窗戶灑入的陽光和上回一樣白亮。
一個黑影從牆壁後方探出上半身,發現了晴史。
嶙峋下垂的肩線。短髮。扁平的胸部。細瘦的體型。
「真虧你知道在這裡啊。」
將近半年來幾乎天天聽到的,沉穩但總令人不太舒服的聲音。
「你在這裡做什麼,樹戶先生?」
「我可是一直忍到現在了啊。」
「所以我問,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樹戶悠悠直立。
他全身赤裸。
「我知道你喜歡她,所以我可是一直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再忍耐,全力抵抗自己的欲望哪。」
赤身裸體的右手、胸部、腹部,全潑滿比幽暗更濃重的黑。
由於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還是沒辦法。忍耐已經到極限了,沒辦法再繼續壓抑我不斷上升的衝動,感覺大腦都快燒焦了。所以我買了她。」
毫無理由地,一股糟糕的預感貫穿晴史腦門。
也顧不上脫鞋了,晴史踏進屋內,推開樹戶,衝進三坪房間。
陳舊的收納櫃,相框,坐在窗邊纏滿繃帶的母親,榻榻米上散落的畫具。
只有鋪在地上的被褥,是上次沒有的。
「年輕的孩子真是不錯啊。觸感不同,彈性也不同,跟上年紀的賣春女差多啦。」
雫一絲不掛地躺在上面。
一把粗大的刀子插在她傷痕累累的肚子上,蔓開一大片血跡。
這是什麼情況。
頭腦一片空白。此時,左半身猛然竄起一陣寒毛。
「這是為了寫出我獨有的傑作的準備工作。」
樹戶黏膩的淺笑聲,出現在晴史身旁。
「優秀的作家,都擁有獨特的價值觀或美感,而異於常人的經驗和特殊的癖好就是泉源。可是,我過往的人生卻毫無樂趣及深度。明知如此,我依然絲毫沒有勇氣徹底拋下這種枯燥無味的生活。我不懂人類的本質,沒有黑暗的過去,也不曾震撼於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不安。我突然發現,自己不過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無聊到不能再無聊的凡夫俗子。就算我讀得再多、寫得再多,都無法避免我這個人類的膚淺呈現在作品中。我領悟到,自己根本沒有創造傑作的資質。你能明白嗎,那種漫無止境的空虛感。在自己身上烙下『毫無存在價值』的絕望有多深,你懂嗎?」
樹戶毫無抑揚頓挫的呢喃聲,讓晴史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所以為了填滿自己內在的不足,我決定採取行動。也剛好嘛,我妻子向我提出離婚。我殺了妻子,也殺了女兒。畢竟跟母親分開太可憐了嘛?我殺了兩人,在山裡把她們埋了。我完全沒有罪惡感,因為她們只是我人生的絆腳石。不過,最後的最後,她們還是為我出了一份力。她們給了我壓倒性的死亡真實感。」
樹戶的臉愈來愈近。
生物暖熱難聞的氣息噴在臉頰上,晴史不由得轉過頭去背向他。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當時殺害妻子和女兒的感覺也愈來愈淡薄。一方面大概也是我當時殺得太忘我了吧。剛開始在這裡住下時,我完全變回了當初那個可恨的凡夫俗子。這樣下去,要寫出傑作根本是作夢。我愈來愈煩躁,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拿了花瓶里的花來占卜。我一邊拔花瓣一邊說,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我拔完每一朵花,結果都是殺,所以我決定就這麼做吧。把暗鍋叫到暗處摀住她的嘴割喉,刺她的胸部,在肚子裡攪來攪去。竹林先生私下提醒我,叫我別想奇怪的事,但說會盡力支持我的明明也是他啊?根本莫名其妙,所以我就讓他退場了。聽到竹林先生的過去時,我真是差點笑出來耶。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子對我說教,結果自己還不是一時衝動就殺人了?」
樹戶的兩聲嘻笑竄進耳朵。
「這時,我心中萌生了新的欲望。我想要徹底瞭解,人類
有哪些死法。我想知道被兇殘的殺意突襲的人,害怕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因為死亡的恐懼和人類的本質大有關係嘛。絞殺、刺殺、擊殺,我也試過在浴缸里把人溺死。刀子插進肚子時,握刀的手會有什麼感覺?慘叫聲會有多高亢?還是因為恐懼跟疼痛,反而叫不出來?喉嚨要割到多深,才能讓尖叫聲停止?要勒得多用力,頸骨才會斷?頭蓋骨最脆弱的地方是哪裡?鮮血的溫度黏度和氣味是?動脈跟靜脈里的血,又是哪兩種不一樣的紅?最後一口氣是吸氣還是吐氣?生與死的分水嶺究竟在哪?我想要一一冷靜觀察,用自己的五感確認,吸收到大腦的深處,直到滿意為止。為了不讓這種感覺從腦中消失,我不斷殺害暗鍋。我殺了好幾個人,切開了好幾個人的肚子。有時也把卵巢含在口裡確認味道,那東西很苦,根本沒辦法吃。」
樹戶的手搭上晴史的肩。
脖子上的冰冷觸感,讓晴史悚然一震。
「你雖然無知,但是個好人。我不想跟你爭。你是我重要的工作夥伴,也是無可取代的友人。獵物要是逃了,再找新的就行。可是一旦損壞的友情,要修復就難了。雖然你在那邊指手畫腳讓我不好工作,但我就不多計較了,因為我心胸寬大嘛。接下來我就要用她的身體,盡情傾吐我的欲望。因為是第一次用年輕的孩子,我脈搏跳個不停呢。你如果想在旁邊觀摩也沒關係,不過我不會容許被干擾的,就請你『乖乖守規矩』囉。」
樹戶再次低聲嗤笑。
必須快逃。
違反晴史的意志,腳死死黏在地上動不了。
腎上腺素無用地分泌,徒然加速著心跳。
樹戶則終於從身邊離開。
那一瞬間,視野角落竄出一抹影子。
刀刃的閃光深深刺進樹戶的後頸。
如太陽的紅焰般,鮮血的飛沫向上噴發。
血從樹戶按住傷口的手指指縫中湧出,啪答啪答滴落在褪色的榻榻米上。
「為什麼……原來如此……你……」
銳利的刀尖,刺向樹戶因驚愕而睜大的右眼。
伴隨爆裂開來的鮮血與慘叫,樹戶跪了下來。
刀刃再次劃開他的後頸。
又一道鮮血噴出。
樹戶眼球向上一翻,趴倒在地。
「話,太多了。全是破綻。」
雫赤裸的腹部染著一片深紅,握著刀站在後面。
一雙烏黑大眼,像看著狗屎般俯視樹戶。
割斷的動脈中流出緩慢黏稠的血液。
晴史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愣在一旁啞口無言。
那把砍破雫的腹部又割裂樹戶的刀子,從纖細的手裡滑了下來。
雫的身子一軟,在即將倒地前被晴史抱住。
血在灰色的工作服上暈染開來。
「真不方便啊,我的力量。完全不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要是先畫畫自己的臉就好了。」
「別說話,傷口會擴大的!」
乳房、肚子、心窩、側身、下腹。
暗紅肆虐的痕跡,刻印在雫柔嫩的肌膚上。
「我馬上就叫醫生,你再撐著點!」
晴史正要站起來,衣服下襬卻被雫輕輕拉住。
「不用叫沒關係,大概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你到底在說什麼!沒事的,我一定會救你!」
雫偏了偏頭,循著她的視線,晴史的右手撫上她的胸口。
因收垃圾而乾裂的指尖沾上血。
白皙的胸口,遍尋不著理應存在的脈動。
「未死者……」
晴史低喃的語音未落,某個物體壓上他的背。
雫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重量壓迫著胸口,險些喘不過氣。
晴史回頭,一隻布滿血絲的巨大左眼,掛在樹戶蒼白的瘦臉上。
右邊的眼窩裡溢出黏稠的血,滴落在晴史臉頰上。
「樹戶先生也……」
「為什麼要妨礙我!」
樹戶滿臉憤恨地轉向雫。
大量自頸動脈湧出的血,在他的肩膀和胸部拉出樹狀的圖樣。
「你知道你對我做的事有多嚴重嗎!你野蠻的行為是對我,不,是對文學本身的背叛!因為你,害我變成了這副不祥的軀體。這軀體遲早會腐爛,已經來不及了,沒有時間寫完了。你是個罪人,奪走我完成千古流傳的傑作的機會,這就是你犯下的重罪!」
口水和著血沫噴出樹戶的薄唇。
「所以我也要奪走你珍貴的東西,就像你奪走我的性命一樣!這是等價交換啊!你剛剛的偷襲已經沒用了,因為我已經死了嘛!你就在那裡眼睜睜看著你重要的少年被殺的模樣吧!」
樹戶的手搭上晴史的脖子。
像在嘲笑晴史的抵抗,手指漸漸深入頸肉。
樹戶僅存的一隻眼燃燒著瘋狂,死死瞪著晴史。
他身上又源源不絕地流出血來。
「你知道嗎,晴史?古代的阿茲特克帝國在祈求戰爭勝利時,會將俘虜的心臟獻給神。沒錯,沒錯,沒錯。我就殺了你,剖開你的胸口,把還在溫暖跳動的心臟挖出來,當作獻給神的供品吧!我要乞求神的赦免啊,一定要讓祂們給我足夠完成作品的時間才行。這就是復活的儀式!」
樹戶的胡言亂語,讓晴史血液瞬間冰凍。
被緊緊勒住的喉嚨中,溢出細絲般的嗚咽。
雫從後面抱住樹戶,但輕易就被甩開。
──可能不行了。
視野倏地轉暗。
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晴史聽到了什麼破裂的聲音。
鞋底踩踏地板的混亂腳步聲。
一股衝擊將晴史連同樹戶撞倒在地,下一個瞬間,脖子的束縛就消失了。
晴史咳個不停。如一尊仁王像屹立在他面前的,是月丸。
「這混帳想耍我!還給我說什麼『我們有見過面嗎』,啊!」
月丸怒吼,對準樹戶的臉用力一踹。
被踹飛的樹戶撞到安樂椅,雫的母親連椅子一起摔在榻榻米上,膝上的小壺滾到牆邊,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月丸的拳頭痛擊在樹戶的頭、肩、胸、腹,沒有顧忌,毫不留情。樹戶雖試圖反抗,但對手實在太兇暴,他看起來就像被肉食猛獸壓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草食小動物。足以將晴史壓制的臂力,在把打架當家常便飯的月丸面前,就像赤子般柔弱無力。
最後,樹戶只能筋疲力竭地任憑毆打。他滿臉瘀青,彎曲的鼻樑下流出鼻血。
「害我搞得大費周章,這個變態!」
月丸喘著氣,從褲子的後口袋抽出一條粗束帶,將樹戶的手腕及腳踝固定住。捆綁的過程毫不客氣,樹戶發出陣陣虛弱的哀鳴。
「抱歉來晚了,阿晴,費了點力。」
「真的有夠晚,我都被砍了。」
還趴倒在地的雫不滿地抱怨,月丸這才發現她全身是血。「未死者有兩個嗎。」他陰鬱地自言自語。
「這也在你的預言內嗎?」
月丸沉重地問。雫的頭轉向一旁的樹戶。
「我問了這個男人的結局:頸部身中多刀。我想,這個男人一定是被我所殺。而我也有自信能順利做到,所以就邀請他了。只不過,沒想到連我也身中多刀就是了。」
「意思是聽到預言,所以才殺他的?」
月丸挑起一邊眉毛,冷淡地看著雫。
「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不過你也真是個瘋子啊。」
「比起那個,月丸先生為什麼會來這裡?」
晴史摸著自己剛解脫的脖子,努力擠出聲音。
月丸睨視著倒在地上的樹戶,就像在看一灘牆上的嘔吐物。
「剛剛我在極樂街碰到他,這傢伙,看我容易忘事,竟然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
「為什麼……我們明明已經好幾天沒見了。」
樹戶難受地呻吟,他的臉頰上黏著暗紅的血。
「是啊,沒錯。所以我剛開始是沒發現。不過接著我吃了飯,再到幾間店家打打照面,就在路邊小便到一半的時候,腦袋角落突然就好像想起了什麼。大概是神明把遲了點的壓歲錢送來了吧。像我這種猴子腦袋,雖然很零碎,連具體是誰都不知道,還是想起了原本應該遺忘的人啊。」
「可是,就憑一點瑣碎的不對勁和第六感,不可能就能鎖定我吧?」
「不是第六感,是多虧這張相片跟我寫的筆記。」
月丸用來充當筆記本的行動裝置畫面上,是他在極樂街拍下的三人的照片。
他使用了可以加上手寫字的應用程
式,樹戶的臉旁邊,畫了個大大的紅色叉叉。
「雖然我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了。總之,你跟我前陣子從賣春小姐那兒收集來的證詞有幾個共通點,但因為沒有確切證據,原本只能停留在懷疑階段。不只要感謝神明,也要謝謝過去的我啊。」
月丸得意洋洋。
「我拿這張照片給街販看,他們一臉厭煩地說『又要問海苔卷啊』。我問了細節,他們才說不久前有個小鬼也問了相同的事,剛聽完話馬上臉色大變就跑了。我靈光一閃,丟下工作衝過來一看,果然就猜中了。」
月丸操作行動裝置,三人的照片咻地消失在畫面里。
「哎唷差點忘了,報告報告。」
月丸撥打電話。「是的,是的。我抓到了。」他說,對方似乎是角頭。
「對了,那個木乃伊是啥?」
結束通話後,月丸看向雫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母親。
「是我的母親。」
「占卜媽媽啊。都鬧成這樣了,她還真悠閒啊。話說,為什麼要包著繃帶啊?」
「因為從一年前就生了病,身體不好。如果不包著繃帶,皮膚會爛掉。」
「嗯哼,生病啊。」
月丸大剌剌地用手指戳了戳占卜媽媽的肩膀。
趴在地上的雫出言喝止:「住手!」
「我說這個啊,已經死了吧?」
雫睜大眼睛。占卜媽媽什麼也沒回答。
「沒死,媽媽還活著。只是身體狀況不好,沒辦法靠自己爬起來而已,你別亂來!」
「可是啊,我們這樣一直在說話,她卻像個石頭一樣毫無反應啊。我摸了她也完全沒動。而且你摸摸看,連脈搏都沒有啊。這到底哪裡算活著啊?」
「才不是這樣!只要好好休息,總有一天會好的,你不要隨便亂說!」
雫尖聲喊道。月丸搖搖頭。
「我可沒隨便說。當我還是個跑腿的時候啊,就常聽說占卜媽媽這人很糟糕,那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死。那時我還不懂那是什麼意思,而且大家雖然糟糕糟糕的說,占卜的委託也從沒停過。」
「總有一天會死,月丸先生,那是什麼意思?」
喉嚨的不適終於緩解,晴史加入對話。
「今天早上啊,角頭他們喝茶聊天的時候提到占卜媽媽,所以我就問了。他們是覺得很煩啦,說我不知道問過幾百遍了。我說阿晴啊,你看這個房子,不覺得東西少得奇怪嗎?」
正如月丸所說,213號房內的日常用品和家具都非常少。除了廉價的置物櫃和占卜媽媽坐的安樂椅外,既不見任何家電用品,連衣櫃和桌椅都沒有。
「占卜媽媽的收費高得不得了。這裡的人如果想委託她,可要有好幾個月不吃不喝的準備才行。但是,這個家卻完全沒有一點錢的味道,你覺得是為什麼?」
「因為……藥太貴了。」
回答的是雫。「沒錯,是藥。」月丸接著說。
「說是藥,可不是治療身體的藥,而是破壞身體的藥。占卜媽媽對安非他命嚴重成癮。那種東西一旦上癮,光靠少量是無法滿足的,所以就算錢再多也不夠用。占卜賺來的錢,全都丟進安毒里了。就像把吐出來的東西,不斷吞回去再吐出來一樣。委員會跟角頭也樂得可以繼續利用她,畢竟毒就是他們提供的嘛。就算占卜費再貴,反正最後都會原封不動回到口袋裡,當然能盡情委託了。」
「瘋子女孩的媽媽是安毒蟲嗎,還真是有什麼媽媽就有什么女兒啊。」
樹戶嗤笑,月丸一腳踹向他的下顎。
「安毒的戒斷症狀很嚴重。藥一旦用完了,就會變得非常焦躁不安,為了逃避又繼續打藥,永遠打不完。不知不覺中,腦袋跟身體就已經殘破不堪了。我想占卜媽媽八成是安毒打過頭,腦袋的血管爆了或內臟爛了才死的吧。」
月丸上下打量著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
「別再說了,拜託。」雫哀吟著請求。
「這裡頭恐怕全是乾巴巴的肉了。也是不簡單,還能維持個人形,大概是用繃帶緊緊包住的關係吧。」
「可是,我還聽得見聲音。母親會說『謝謝你照顧我』,會說『抱歉這副身體給你添麻煩了』。雖然話不是很多,但偶爾會說。我跟她說,等媽媽恢復健康,我想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媽媽就會回答我『是啊希望可以去』。」
月丸看著雫,像個大人正在給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喏,該認清事實了。你其實很早就發現她死了吧?住在同一間屋子裡,不可能沒發現。你只是騙自己母親還活著,把母親的屍體弄成還是人形的模樣,一個人上演獨角戲罷了。我有說錯嗎?」
雫緊咬下唇,兇惡地看著他。然而月丸並未因此動搖。
「你說你聽得到聲音,那是你幻想母親聽到自己願望的幻聽。占卜媽媽才不是那麼親切溫柔的女人咧,她就是個嗑藥嗑到本性跟神智都壞光光的刻薄老太婆。你只是剛好趁她死了,就捏造一個理想的母親出來而已。因為生病所以皮膚爛掉?說錯了吧,那是腐爛了啊。」
「才沒有──」
「別再說了!」
晴史看不下去大喊,月丸停了下來。
「什麼都別再說了!已經夠了!」
晴史突然發怒,讓月丸不太高興,但他也只是皺著眉抓抓頭,不再多提占卜媽媽的事。
雫依然扭曲著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然而變成未死者後,淚腺就失去了功能,因此她的眼角一滴淚也流不下來。
月丸一臉掃興,索性唰地站了起來。
「總之,我就先把這個變態交給委員會了。因為他已經變成未死者,應該不會被『分手』了,但證據還是得帶去才行。」
他輕易地將樹戶扛上肩。「哎呀差點忘了──」走出房間前,月丸取出行動裝置,以單手輸入文字。
他將畫面給晴史看,上面寫著「下次跟阿晴吃飯」。
「就這樣啦,阿晴,下回見。」
道別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月丸離開了房間。
三坪大的房間裡,只剩下晴史、雫,以及倒地的木乃伊。
樓下喧鬧的音樂,換成了優美的敘事曲。
*
「某一天,母親突然就沒辦法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我原本想說,啊,母親又無法回過神來了,沒有太在意。但好幾天過去,她還是維持這個樣子。」
依然赤身的雫,躺在被褥上娓娓道來。晴史靜靜地聽。
「母親原本就吃得很少,沒辦法從椅子上起來後,就什麼也沒吃了,也不洗澡,變得很臭。我問母親要不要在床上睡,她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接著,母親的臉跟手開始變色流膿,我請醫生來看,但醫生淨說些聽不懂的東西,就是不幫我治好母親。請他開藥,也不理我。我討厭醫生。所以,我就幫母親纏上繃帶。膿流得愈來愈多,繃帶每天都得替換。後來慢慢不流膿了,但母親還是一直坐在椅子上。」
雫一反常態地滔滔不絕,晴史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月丸離開後,雫很訝異自己為什麼還沒死。晴史向她解釋未死者的存在,雫恍然大悟,開始侃侃而談。
──你願意聽聽我的一切嗎?
故事由此展開。
「母親為了維持遙視能力,必須定期食用人類的心臟和肝臟。那種力量就是這麼一回事。父親會替母親搜集心臟和肝臟,將女人帶到這個房間裡殺害,再搬進浴室切開身體。父親變成影之後,就換我負責。不過因為屍體太重了,我只能在街上處理。」
「所以就利用當街販的機會,物色獵物。你之前說的『幫母親的忙』,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雫緩緩點頭。她必須成為食肝者,無從選擇。
「光是坐在那裡畫畫,就有挑不完的客人。如果我在畫肖像畫時聽到聲音,就會把對方帶到隱蔽的場所,在辦事辦到一半時割喉。因為做得正投入,對方根本無心留意周圍的狀況,很簡單。男人死了之後,就切開肚子,把心臟跟肝臟取出來。母親不再進食後,我還是繼續搜集心臟跟肝臟。我想說等哪天母親復原,要是沒東西吃就傷腦筋了。不過,最後全都腐爛丟掉了。」
「要是跟我說,我明明可以幫你。」
晴史放在大腿上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這地方多得是屍體,只要剖開肚子,內臟要多少有多少。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殺害客人,也不必出賣身體了。」
「可是,我不想被你討厭。」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你!」
晴史堅定地說。雫看著他的眼睛。
「喏,我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想畫一個東西。」
「畫一個東西?」
「你知道九相圖嗎?」
「九相圖?」
「就是描繪屍體腐爛過程的畫。圖書館的書上面說是『直接觀察已殞命的肉體腐壞並歸於塵土的過程,為觀想肉體之不淨與諸行無常所繪製的圖畫』,不過我看不太懂,只能用字典查出這些字後背下來。」
晴史也這麼覺得。描繪屍體究竟可以知道什麼呢?
「我說過,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吧。」
晴史點頭。
「四年前,我殺了她。」
雫的一句話,緊緊攫住晴史的心臟。
他不想相信。他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但她確實是這麼說。
──我殺了她。
「那一陣子,我們家的生活變得很困難。一直沒有遙視的工作上門,母親卻還是繼續嗑藥。在父親的吩咐下,我跟妹妹被迫成為街販。妹妹聰明又喜歡看書,所以她寫詩;我就跟現在一樣畫肖像畫。因為雙胞胎很少見,我們的詩集跟畫都賣得很好。賺錢回家時,母親就會大力稱讚我們。可是,我們很討厭脫光讓人摸來摸去。」
一想到幼小的雫委身於陌生男子的情景,就心痛如刀割。
「妹妹跟我不一樣,是個開朗親切的孩子,所以比起我,客人更常選妹妹。不過時間一久,妹妹就愈來愈不常笑了。有時在到極樂街的路上,還會突然哭出來。在那之前,她看的多半是公主的故事書或漂亮的圖鑑,但後來就只會讀一些讓人不舒服的書。九相圖的書就是妹妹給我看的。那時她經常說,如果可以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腐爛,不知會是什麼感覺。她拜託我,如果她先死了,希望我把她從屍體變成骨頭的過程畫下來。我想,是不是因為不斷接客,讓她的心愈來愈破碎,才會去想那些事呢。」
雫輕輕嘆息。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
「那天,我跟妹妹和平常一樣到極樂街,剛開始營業時我突然肚子痛,去了廁所。回來時,妹妹就不見了。我想說是不是接了客人,但等了很久她都沒回來,我就出去找她。在一條狹窄的死巷裡,我看見一個男人正掐住妹妹的脖子。如果當時我大叫,可能會有其他人過來。但我沒有呼救,只是躲在暗處,直到妹妹死去。我覺得妹妹很礙眼。跟只會畫畫,個性又陰沉的我不同,活潑的妹妹很受母親疼愛。帶了錢回家,被媽媽稱讚的也一定是妹妹。我一直很害怕,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被需要的孩子,是不是哪天就會被拋棄。所以我沒有呼救。我覺得只要妹妹不在了,我就可以獨占母親。等男人離開後,我走到妹妹身邊。妹妹什麼也沒穿,脖子上纏著一根繩子。我試著搖晃她,她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明明一直覺得要沒有妹妹就好了,但當我明白,妹妹真的再也不會張開眼睛時,我突然好後悔,全身抖個不停。妹妹就等於是我殺死的。」
大量失血,讓雫的臉像水彩顏料塗過般蒼白,但說到妹妹悽慘的死亡,語氣卻依然平穩。
「我呆呆望著妹妹,想到她曾拜託我要畫下她死後的模樣。所以我就替她畫了。靠著一點點微弱的燈光,我畫了一整晚。累了就睡,再畫,再睡,再繼續畫。不吃不喝,就這樣不斷重複。妹妹是因為我而死的,所以我想贖罪。到第三天早上為止我都記得,那之後就沒有記憶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抬回家裡。父親母親都在房裡,但連我恢復意識後,他們對我毫不關心。妹妹的身體和畫了妹妹的畫,都消失無蹤了。母親抱著一隻小小的壺,抽抽搭搭地哭。我就這樣被置之不理。根本一點也不高興。」
占卜媽媽重新坐回安樂椅上。她的膝上放著一罐骨灰罈,上半身向右傾斜,看起來像一個正在打盹的病患。
「在那之後,我就可以聽見聲音了。剛開始我還搞不清楚,畫了好幾個人後才發現,那是那個人最近會發生什麼事的預言。雖然用來搜集心臟跟肝臟很方便,但我一直希望這種能力可以消失。『你對我見死不救,根本沒有資格畫活著的人類,你還是孤獨一人,大家都避開你最好。』我總覺得可以聽到妹妹說這些話,覺得她不會原諒我。」
雫轉動脖子,看向牆邊的置物櫃。
年輕夫妻疲倦地笑著,懷裡抱著一對天真無邪的雙胞胎姊妹。
拍下那張照片時,是否有人能預知那毫無救贖的未來?
「我也開始不斷夢到妹妹。有時她在街上走路,有時她在家裡,夢的內容雖然都不一樣,但她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用沒有眼球的漆黑空洞瞪著我。我每次都會向她道歉,但妹妹總是默默瞪著我而已。」
雫反覆說著對不起的悲傷睡顏,在晴史腦中一閃而過。
「我希望妹妹原諒我,所以我只畫鳥跟動物的屍骸。只要持續畫逐漸腐敗的屍骸,或許總有一天,妹妹會原諒我吧。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因為我會的只有畫畫而已。可是,無論是夢還是聲音,都沒有消失。用動物取代還是不行吧,一定是這樣。」
雫的目光移到小動物屍骸的油彩畫上。畫布依照時間順序排列,一張張的屍骸逐漸失去原型。
雫用右手摸摸自己的傷口,纖細的指尖沾上乾涸赤紅的血。
「我最掛念的事,就是沒能將妹妹的屍體畫到最後。因為我的贖罪不完整,還沒有結束。藉由這具和妹妹相同的身體完成九相圖,就是我現在的願望。」
清澈的瞳眸,定睛凝視晴史。
「你願意幫助我完成嗎?」
晴史立刻就知道自己的答案,然而話語說出口,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該做什麼?」
雫紅染的手指,比著自己的心窩。
「從這裡,往肚臍的方向切開。光身體是不夠的,內臟腐敗的樣子也必須好好畫下來。」
晴史拾起地上沾滿血跡的摺疊刀,將刀刃放在雫的心窩處。柔軟的肌膚將刀尖些微吞沒,滲出紅黑色的血。
「我要開始了。」
雫輕輕頷首。
雙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氣,將刀尖埋進肉里。
唔,雫發出短促的呻吟。
「很痛嗎?」
「沒關係……好像,還能忍耐。」
刀刃進一步深入至三分之一處,接著一口氣劃到肚臍。雫緊咬的牙關漏出痛苦的低鳴。
紅黑色的腹直肌,以及收納於其下的臟器展現在眼前。腸子表面閃著一層黏液,可以清楚看見裡面的細小血管。
「以肚子為中心,像畫圓一樣,把腸子拉出來。」
依照雫的期望,晴史從肚子的裂縫裡拉出小腸。血流已然完全停止,腸道比想像中更長更柔軟,需要花不少時間才能排成漂亮的同心圓。
肝臟、胃、膽囊、十二指腸、胰臟、脾臟、腎臟,按照雫指示的順序、指示的位置排列。每次拉開肚子的切口,每回切離尚存餘溫的臟器,那瘦弱的軀體都會猛地弓起。雫不斷握拳又舒展,反覆深呼吸,與劇痛拚命搏鬥。
──你根本不需要再這樣疼痛下去!
對於一心只想接受死亡的雫,晴史氣惱不已,只能緊緊咬住後牙。
肋骨以下的臟器幾乎全部取出,雫的腹部中,僅剩和陰道相連的子宮與卵巢。
「這些不用。」
雫的手輕輕按住晴史的手腕。
「留下來就好。它們工作得很辛苦了。」
晴史俯瞰著由雫的臟器排列出的幾何圖形,用纏在腰間的毛巾拭去手與額頭的汗水。手掌上還殘留著內臟柔軟的觸感。
「接著,幫我拿那面鏡子來。」
雫指向一面蒙著泛黃布料的穿衣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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