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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綠色殘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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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老人死後十天,垃圾清運第三組依然沒有補上人手。多次的申請都落空,得到的只有「目前還沒有新人願意加入」的回覆。

「另一個方案是跟第五組合併,您意下如何?雖然負責區域會擴大,但同樣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會更高,我覺得是合適的選項。」

晴史也斷然拒絕了貓冢的提案。

由於山藥臉的事件,第五組也和第三組一樣少了一名人手。組員引發醜聞,讓蛙臉男的地位一落千丈,要派遣接運屍體的工作時,也是最後一個才會問他。不用說增加人手了,聽說委員會甚至降了他的薪資,形同強迫辭職。

雖說不至於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同樣也有無法排除的疑點:說不定是蛙臉男為了增加接運屍體的機會,而教唆山藥臉犯案。

如此這般,目前只能靠晴史和樹戶兩人上工,但無視他們的拮据,每天依然有新的垃圾產出。晴史和樹戶就像綁在一起拉車的馬,日復一日馬不停蹄地工作下去。

山藥臉造成的傷口和被生鏽菜刀割傷的手都還沒完全痊癒。「不要勉強,你應該再休息久一點才對。」樹戶這麼說,但晴史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跟山藥臉一戰過後,好幾天他都沒辦法工作,給樹戶添了很多麻煩。承擔小組的責任感和對樹戶的人情義務,讓晴史沒有抱怨喊苦的餘地。

竹林老人死後,接運屍體的工作仍會優先詢問第三組的意願,但晴史把承接範圍限定在負責街區的周邊。現在人手不足,屍體的回收作業益發令人厭煩。

直到接下第三組前,晴史心裡都偷偷懷疑著竹林老人。他總是揣度,那個老人說不定都從接運屍體的酬勞中,撥出一些回扣納入自己的口袋。

然而實際從委員會手上接到酬勞後,他才明白那只是自己的誤解。屍體接運的酬勞也跟垃圾清運的薪資一樣,無法與付出的勞力相提並論。

工作負擔雖然加重,至少沒有造成什麼大風波,這點還是值得慶幸。要說真有什麼麻煩的話,大概就是在路上和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婦女擦肩而過時,被對方莫名其妙找碴說:「你踩到我的影子了!一切都白費了,你要怎麼賠我!」或是在被孩子們稱為貓奶奶的老太婆居住的大樓里,收到一袋塞滿發紫發黑的貓頭的垃圾,濃重的腐臭味讓直接吸入的樹戶大吐特吐,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或者那個貓奶奶不知道是突然發病還是中風暴斃,結果屍體被她養的貓吃得亂七八糟等等。除此之外,一切尚稱順利。

晴史學竹林老人將星期天定為休假日,但因為垃圾實在收不完,現在只能休半天。自由的時間減少了,晴史還是儘量維持去圖書館的慣例。

館內冷清如常,櫃檯的女性似乎正埋首於文字中。

這陣子,他很少在圖書館碰到樹戶。偶爾打上照面,樹戶也是把能借的書都借了就打道回府,晴史沒再見過他在館內振筆疾書的模樣。詢問寫作進度時,他也只是笑著回答:「我都努力到半夜,但還是寫不太出來。」

從書架隨便抽出一本圖鑑,內容是色彩豐富的野鳥插圖,然而在無法欣賞顏色的晴史看來,就像正午賞月般毫無意義。眼看連解說文字都提不起勁閱讀,晴史索性抓起桌上一個用防油紙包裝的小包裹站起身,椅面破損的摺疊椅骨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圖書室角落,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白髮老人,正在紙上和算式纏鬥。他的左手利用書寫空檔搔搔頭,頭皮屑便如片片細雪飄落。像這樣執著於學問的魔力,焚膏繼晷研究知識的隱居人士,在這裡並不少見。

忘記是聽誰說的,這個老人賭上自己的大半生,將一切投注於某個世紀難題。據說那是解開宇宙形貌的關鍵。

「我想那大概是龐加萊猜想吧。簡單來說,就是要證明環繞在球面上的線是否能收縮成一個點。」

某次閒聊時,樹戶順口解釋。多虧他粗淺的說明,晴史完全沒搞懂那跟宇宙之謎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也只是白費工夫。那個龐加萊猜想,幾年前就已經被證明出來了。」

晴史瞥了一眼那個在早有定論的難題上灌注熱情的老人,朝屋頂走去。

晚秋時節的天空澄澈爽朗。

無畏微風中的寒意,孩子們活力充沛地丟著橡膠球玩耍。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懶洋洋做著日光浴。

周遭大樓的屋頂,儘是林立的電視天線、生鏽水塔,以及用鐵皮和木頭隨便加蓋的閣樓,儼然是一片廣闊的大型垃圾廢棄場的全景圖。如蜘蛛網遍布的電線上垂掛著破破爛爛的帳篷布,迎風搖曳。

晴史環視周邊一圈,在冷氣室外機旁發現正在畫畫的雫。

短短一瞬間的遲疑後,他上前打招呼。

「太好了,終於碰到你了。」

雫抬起頭來,瞳孔中閃耀著太陽的光點。她的腳邊躺著一團淺灰色的金背鳩。

「我想說你可能會在這裡,來過好幾次了。」

「傷口已經好了嗎?」

「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寒暄到一個段落,晴史遞出手上的包裹。

「這個,之前謝謝你了。」

雫露出訝異不解的表情,並未收下禮物。

「因為你救了我啊,雖然這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啦。」

晴史沒有縮手,雫只好禮貌地收下。「可以打開嗎?」她說,並拆開包裝紙。

「油性蠟筆。」

見到包裹內容物,雫說了這麼一句。

「雫都是用鉛筆畫畫吧?我猜你說不定偶爾也想上點顏色看看。不過我不知道哪種畫筆比較好,所以就照畫具行推薦的買。」

雫的臉上,沒有出現晴史期待中的欣喜表情。

「我在家會用顏料,不過不太用油性蠟筆呢。」

──畫具行老闆不是說挑這個准沒錯?

晴史簡直羞恥得想跳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困窘,雫將蠟筆盒輕輕放在膝上。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用的。」

雖然反應和預期大相逕庭,但光願意收下就是萬幸了,晴史終於卸下重擔。他想像雫那握著蠟筆的左手,將創造出如何鮮艷的圖畫,便感到心情愉快。

雫的目光回到素描簿上,鉛筆繼續飛舞。金背鳩的鳥喙、眼瞼、翅膀、雙足,甚至一根根的羽毛,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一一精巧畫下。在畫紙上描繪屍骸的雫的身影,晴史看得目不轉睛。

「你真的,畫得非常好耶。」

原想保留在腦中的語句,不小心脫口而出。

雫停下畫畫的手,抬頭看著急忙摀住嘴的晴史。

「你覺得我是個光畫屍體的怪人嗎?」

「沒、沒有沒有!我覺得你很厲害耶!」

「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

雫望向遠方暈黃陽光下的摩天大樓。

柔軟的黑色長髮,隨風輕輕飛揚。

「可是,畫動物的屍體感覺比較輕鬆。風景畫要畫的東西太多了很累,如果是畫人之類的活體生物,又會聽到聲音。」

咚、咚、咚。

一顆粉紅色的橡膠球,滾到雫的腳邊。一段距離外,一個男孩扭扭捏捏地呆站著,身上運動服的衣領松松垮垮。

雫有些猶豫地撿起球,右手生硬地將球拋出去。看著男孩朝她預想之外的方向追去,雫輕輕嘆了口氣。

「我實在不知道球要怎麼投。」

雫似乎有些氣餒地垂下視線。

「我不曾像那樣跟朋友一起玩過。我沒去學校,也不太會讀書寫字。偶爾想到圖書館拿本書看看,但幾乎都看不懂。一般人知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沒辦法參與其他人的對話。」

「那麼,我來教你認字吧!」

雫驚訝地抬起頭。真正四目相接時,果然還是令人害臊。

「其實我本來也完全沒辦法看書,是後來才學會的。剛開始雖然很辛苦,熟悉後就能讀得很順了喔。把文字記下來後,就能從書里學到更多各式各樣的事,字也能寫得更漂亮。」

「我很在意自己的字丑欸,過分。」

看雫微微鼓起臉頰,晴史慌忙為失言道歉。

「不過,我確實想學會看書。」

雫闔上素描簿起身,將長蛋糕裙的下襬撫平。那正值青春的少女打扮,讓晴史看得出神。

「走吧!」

雫催促著,晴史才踏著作夢般輕飄飄的步伐隨她下樓。

圖書館裡也有許多捐贈的童書。晴史選中的,是一本書背用透明膠帶黏合起來的書:安東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

「那本我可能看過了。」

重新選一本。麥克•安迪的《默默》。

「那本沒看過。」

晴史拍拍胸口,自己拿了隔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

他們選了角落的位子,比鄰而坐。雫翻開第一頁。意識到他們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體溫,晴史就無法讓視線維持在書頁上。

「喏──」雫不時會用手指輕點晴史的肩膀。「這個怎麼念?」

晴史忍著那微微的搔癢感,認真地教她讀法。雫吸收知識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同一個字的讀音,不用問到三次就能記住。

──要是一不留神,說不定反而會變成她來教我。

雖然這麼想,心中卻沒有被追趕的焦慮。

晴史望著雫的手指在字裡行間游移,手邊始終攤開在第一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顯得有些寂寞。

苦艾酒似乎完全擄獲了樹戶的心。

到十二月初時,光顧十鎂已成為休假前夜的慣例。

樹戶特別中意的,是一款由香檳和苦艾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午後之死」。

「這是根據海明威的小說命名。聽說最初是用香檳跟火藥調的,很猛的飲料啊。」樹戶賣弄著肚裡的墨水。晴史連海明威是哪一國人都不知道。

「沒必要特地喝那麼濃烈的酒吧。」

「就像竹林先生說過的啊,許多知名的藝術家跟作家,都是被這種酒的神秘所吸引。我仿效前人喝苦艾酒,就是為了從中獲得靈性。」

樹戶用手指在頭上畫圈,像要捕捉飄浮在空中的靈感。

大概是酒喝多了,他也嘮叨了起來。

「一個好的作品中,必定有超群的靈感。就是這樣沒錯。在酒精里泡得東倒西歪的大腦,會跟苦艾酒強烈的香氣產生化學反應,創造出之前從未想過的新點子。苦艾酒跟藝術和文學的契合度很高啊。就算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我也想填補自己內在欠缺的部分。只是啊,不知道是因為這酒的成分跟以前不同,還是我天生就不受女性歡迎,無論是綠色的貴婦還是會在耳邊說悄悄話的妖精,都不願意出現在我面前啊。」

對於他帶著自虐意涵的笑話,晴史不知該如何回答。

樹戶將雙手的手肘撐在吧檯上,眼神迷迷糊糊地看著晴史。

「可是啊,我不能不喝。因為嚮往前人靈魂中充滿的瘋狂,讓我必須喝下苦艾酒。沒有哪邊超出常理,就無法創造傑作。如果只讓精神停留在正常的常識範疇中,就只能寫出陳腐的故事。」

樹戶用三根手指捏著香檳杯的細頸,緩緩繞圈。

黃綠色的「午後之死」在杯底輕輕躍動。

「所謂的小說啊,就是對不特定多數人的愛的告白。從我的人生觀、我的價值觀、我的哲學裡誕生的訊息,如果不能把這些傳達給不特定的讀者,那就連書寫意義都沒有了。可是,光憑我一人的力量,完全無法達成這個目標。真是不甘心呢。所以,我才要借用這玩意的力量。若非如此,我才不會猛喝這種烈酒咧。」

「樹戶先生想寫什麼樣的故事?」

晴史一問,樹戶露齒微笑。

「這就要等你實際讀過才知道了。要是先曝光就不好玩了吧?」

那天晚上也和之前一樣,他們一直在吧檯邊坐到眼睛被香菸薰痛,才在午夜後解散。

晴史儘可能選擇明亮的道路,加緊腳步趕回家。經過十四番街時,偶然遇上一群鋪著草蓆、飲酒作樂的老人。地上躺著好幾瓶空的一升酒瓶,炭爐上的魚乾散發陣陣燒烤香。

那叫做影待唷。

竹林老人生前曾告訴他。

──也有人稱為守庚申。他們一年會聚集幾次,通宵喝酒。不知道是道教還是什麼教的說法,認為如果在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夜晚入睡,會有一種叫三屍的蟲從身體裡爬出來,讓宿主的壽命縮短。所以他們就會像那樣通宵達旦,守著不讓蟲跑出身體。

解說至此,竹林老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不過那其實是用來喝酒的藉口,根本沒人相信那種迷信。那些傢伙只是想找理由大吵大鬧而已。畢竟酒喝下去,還沒天亮就會醉得一塌糊塗了,本末倒置嘛。

酒會很快就喧鬧了起來。

「喂,這不是小黑嗎!想說這陣子都沒看見你,是上哪兒去啦?」

「你這樣這裡晃晃、那裡繞繞,不知道的人撞見會嚇到啊!」

「誰叫咱沒辦法給小黑系個項圈嘛!」

在草蓆上搖晃徘徊的小黑,是影。

醉客們對小黑都沒有閃躲或厭惡的感覺。

「可怕是可怕啦,不過小黑也就晃來晃去而已,啥事也不會做嘛。」

「不用吃飼料,也不會沖著你叫,從這看來可比狗好太多了。」

「說是要等待影,結果太陽公公出來前影就來了,簡直是落語的情節嘛!」

不知誰笑著說,現在喝的不是賞月酒,也不是賞花酒,是賞影酒啦。

小黑垂在脖子上的頭左右張望,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

「不能叫寺廟來收一下嗎?」

「不行啦不行啦。沒有骨頭的話,誰也沒辦法。」

「大概是哪個不知道未死者的白痴,把他的骨頭扔到河裡去了吧。」

小黑沒在酒會多留,拖著顫巍巍的腳步消失在大樓深處。

「那傢伙,不知道想去哪啊?」

一個沙啞的嗓音靜靜地說。

「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好像還是不想離開板切町啊。」

離開吵嚷的影待眾人,晴史穿過街道,來到大路上。

蒼白的新月高懸夜空中,未見一片雲影。看來明天是晴天吧。站在大樓屋頂上的話,應該能清楚看見從東方升起的旭日。

──影也會想看日出嗎?

在前往七番街的路上,晴史冒出這樣的想法。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爸爸的鼾聲。

怕吵醒爸爸,晴史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打開流理台下方的櫃門。排水管滲出令人不適的污臭味,但他得把頭探進去,才看得到信封黏貼的位置。他的右手伸向信封,左手手裡握著一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

自從樹戶問他未來的夢想後,晴史就決定開始悄悄存錢。除了撥出部分早餐錢,有時也會用保鮮膜代替白棉布纏緊肚子,再灌水灌到脹,以便撐過空腹之苦。工作手套和皮手套要用到徹底破爛才換,有破洞就用膠帶補強。

即使省吃儉用,一周最多也只能存下一兩千圓。雖然還沒想到具體用途,但晴史想要一個確切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確一步步走向的未來。

每當他將一張紙鈔放進信封時,晴史總會想到在圖書館讀過的巴別塔的故事。

人類企圖建造通往天庭的巨塔,此舉觸怒了神,巨塔因此崩毀。倘若神容許了這個行為,巨塔會延伸到多遠呢?古代人堆瓦砌牆的身影,彷佛就是現在的自己。

夾在指間的信封,薄得令人心冷。

晴史倉皇地將信封袋倒過來,甩了半天,連一片灰塵也沒有。

他建造的塔,消失得一塊碎石也不剩。

──錢怎麼會不見了?

疑惑在晴史腦中如風暴。

是家門忘了上鎖?不可能。每天早上出門時,他一定會確認兩道都有鎖上。

窗戶的欄杆也沒有異狀,晴史家位在大樓的七樓,除非竊賊是厲害的特技演員,否則沿著牆壁爬上來只是自找死路。

當然,裡面的錢也不可能是因為觸怒神才消失無蹤。

排除各種可能性後,剩下的只有一個答案。

晴史來到起居間,搖醒棉被裡那團隆起物。

「爸?喂,爸!快起來啦!」

爸爸邊搓著酒糟紅鼻,一邊從被窩爬了起來。晴史把信封袋伸到他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是爸爸你偷的嗎?」

「──那又怎樣?」

爸爸低哼,目光並未看向晴史。

「什麼怎樣又怎樣!那是我存的錢欸!你為什麼都偷走了?」

「不是偷。這裡是我家,我剛好打開流理台下面的柜子,剛好看到它在那裡,我就拿來用了。只要是在我家裡的,全部都是我的東西,愛怎麼用隨我爽。」

「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道理!你知道我存下那些錢的心情嗎?你到底都把錢花到哪去了!」

爸爸混濁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拿去還在酒店賒的帳了。他們說如果不還錢,就不能再讓我喝酒。」

完全出乎晴史的意料,爸爸居然賒帳喝酒。

「幹麼賒帳,馬上付清不就好了!家裡可只有一丁點錢啊。」

說到一半,晴史想起爸爸還沒給他這個月的生活費。

「而且之前你也從沒說過你有賒帳

──」

「當然沒有啊,我之前可都有乖乖付酒錢。」

「那為什麼現在付不出來了?」

面對晴史的逼問,爸爸強硬地撇下嘴角,不再說話。

在極端緊繃的沉默中,晴史內心產生了一個假設。

如果,事實真的是如此。

他愈想,鬱火愈盛。

「那個,爸──」

爸爸抬起頭。

「你有去工作嗎?」

爸爸直盯著晴史的雙眼,接著垂下頭,伸手抓抓耳後。

「前陣子被炒了。公司進了新機器,只會去毛邊跟打掃的無能庸才就沒生存空間啦。這也沒辦法嘛。」

「哪是沒辦法!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啊?」

爸爸蹣跚地站了起來,由上而下睨視晴史。

「就算告訴你,你能做什麼嗎?衝到工廠,五體投地跪在地上,說求求你們給我爸爸工作?你是多了不起是不是,已經可以替別人操心、幫別人出氣了?」

喋喋不休一大串後,爸爸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你連這世界是怎麼運作的都搞不清楚,不過就是個除了收垃圾外一無是處的小鬼,還裝得一副大人樣!還是說你是想諷刺我連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多虧你擺這個大架子,我才會這麼慘!」

大腦滾滾沸騰,背肌和肩膀都緊繃起來。滾燙的氣息翻上喉頭,化作不成言語的怒吼衝出口。

晴史像野獸般撲了上來,爸爸一腳踢向他心窩。晴史翻了一圈撞上柜子,倒在地上呻吟,而爸爸的腳繼續落在身上。晴史用雙臂護著頭,忍耐著頑固的踢踹。

或許是踢夠了,也或許是踢累了。

一片狼藉的屋子裡,只剩爸爸粗重的喘息。

「連架都不知道怎麼打,就別在那裡自以為是,臭小鬼!」

晴史從兩隻手臂間露出的眼神滿懷敵意,但他終究無法忍受再和爸爸共處一室,衝出房間。背後似乎傳來陰暗的咒罵聲:「每個人都把我當笨蛋耍!」

晴史在深夜的巷弄中漫無目的地奔跑。面向街道的窗戶內,燈火一盞盞熄滅。平時甘之如飴的無色世界,如今完全無心欣賞。像要衝破空氣般狂奔了一陣子,直到肺發出抗議的哀鳴,他終於停下腳步。劇烈心跳和紊亂的呼吸令人難受不已,晴史不斷在心中叫自己平靜下來、平靜下來,但身體仍持續需索著新鮮的氧氣。

對於這副滾燙的軀體,初冬的晚風來得正是時候。

片刻的休息後,他逐漸能感受到流入肺部的涼爽空氣。

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已經快跑到極樂街了。雖然想見雫一面,但不希望她看見自己被父親痛打後逃出家門的慘樣。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茫然無措中,晴史聽到凌亂的腳步聲。

在他來得及思考前,目光就先追上了音源。

一隻四足異形,搖搖晃晃地走在水銀燈光下的道路。

定睛細看,原來那是兩個人貼在一起形成的剪影。

矮一點的是穿著大衣的女人。燙成波浪造型的短髮,隨著步伐彈跳著。女人勾著身旁男人的手臂,任誰都會認為他們是一對甜蜜依偎的夜遊情侶。

男人身形高瘦,頭髮服貼地垂著。

纖細的上半身罩著一身黑,在街燈的白光下反射出濡濕鳥羽的光澤。

彷佛走幾步路都嫌煩的拖沓步伐,脖子向前突出的嚴重駝背。

所有特徵看來都如此熟悉。

──樹戶先生?

樹戶穿著黑色的雨衣。那件竹林老人像見鬼般厭惡的,清運屍體的制服。

那個女人難道不嫌臭嗎?晴史的腦海閃過一絲疑問。

呆板的樹戶居然也會談情說愛,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晴史隨即又想起,樹戶來到板切町前是結過婚的。

樹戶帶著女人要去哪裡呢?總覺得很在意。

他屏住氣息,以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跟著兩人,然而剛過八番街和九番街的交界處就跟丟了。

晴史張望四周,同時感到大腦清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想藉著幼稚的偵探遊戲排遣心情,他猛然羞恥起來。

想到爸爸還待在家裡就覺得沉重,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放棄掙扎,向七番街前進。

一滴汗水滑過冰冷的背脊。

四天後,貓冢前來徵詢他是否有意願到九番街回收屍體。

「哦,這不是阿晴嗎!」

在收集場清空垃圾後,晴史拖著手拉車回程,路上看見月丸舉手叫喚他。難得在極樂街之外的地方看見月丸。

十二月已過半,月丸還是穿著四季如一的輕薄服裝,光看就覺得冷。

「妖老頭不在啊,請病假?」

「侏先生上上個月死了喔。」

月丸瞪大眼睛。

「咦,真的?是為什麼啊?」

「就在家裡倒下了……我說,你這是第幾次問啦?」

「之前也問過嗎?抱歉抱歉,我完全忘了。」

這兩個月都不知道向他解釋多少次了。晴史懶得開口了。

月丸一如往常地粗枝大葉,但野性的臉上卻蒙著一層陰影,宛如化貓的虎。顯然,他心中有什麼煩惱。

「怎麼了嗎?」

「被丟了個燙手山芋啊。」

月丸仰頭嘆了口氣,繼續說。

「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最近一堆賣春小姐被殺。所以嘛,上面就要我負責找出兇手。」

這些話已經聽過三次了,但晴史決定什麼也不說。

「事情是從兩個月前,十六番街發現的一具賣春小姐的屍體開始。」

月丸看著行動裝置上的筆記,開始進行第四次的說明。

竹林老人離開人世的幾天後,娼妓中出現了新的犧牲者。

被剜去一對乳房後棄屍於十六番街的,是才來極樂街不到一個月的暗鍋。內臟還完好無缺。

「那個長得一臉窮酸、被你蓋布袋的男人,地方角頭把他監禁起來拷問了一番,就是要他承認全部的事都是他做的。就算他不說,大家也都認為兇手已經抓到了,不會再有女人被殺害。」

月丸說著,臉色益發陰沉。

「不過就在兩個星期後,又有暗鍋被殺了。她夾在兩棟大樓之間,胸部啊肚子啊都被刺了好幾刀。聲帶也被割斷了,死的時候大概叫不出聲吧。她的內臟一個都沒被拿走,所以不是食肝者乾的。」

「那個男人怎麼說?」

晴史知道月丸會回答什麼,他只是想誘導話題儘快結束。

「啥也沒問出來,因為他早就『出貨』啦。被賀島那白痴搶先了。」

據月丸所說,賀島是個超級虐待狂,會因剁切人類的行為而勃起,真是不得了的興趣。不知哪裡出了問題,賀島受命值班監視,這對拘禁中的山藥臉來說可是倒楣至極了。也不知道賀島究竟有沒有聽到上面交代的「把他逼到吐出話為止」,他以殘忍的方式讓山藥臉受盡了苦頭。在尖銳的哀號和痛苦扭曲的表情前面,虐待狂興奮的血液似乎無法再抑制。交班的人聽到尖叫聲衝進去時早已太遲,可悲的山藥臉已然倒在汩汩血海中。

「肉跟內臟出貨到餐廳去了。因為可以換錢嘛。現在八成已經變成肉排或燉菜,進到某個有錢人的肚子裡囉。」

月丸在初次解說中提到這點時,樹戶如此喃喃自語:「雖然在預期之中,不過極樂街的『料理』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那個賀島殺掉的傢伙,毫無疑問確實殺過好幾個人。他可是變成未死者了喔。胸部以下都變成爛泥,臉也支離破碎了,但運到餐廳的過程中,他還是像蟲一樣動來動去。只不過,雖然他死了,殺人事件也沒有因此停止。所以還是有食肝者跟另一個瘋子窩藏在這個鎮裡。」

以第二個暗鍋的死亡為開端,遭到虐殺的娼妓屍體不斷增加。光是晴史知道的,就已有六人之多。暗鍋雖是主要目標,野花和街販里也有人慘遭毒手。

另一方面,食肝者也依舊橫行,但委員會和地方角頭卻不怎麼關心的樣子。

「因為有些閨閣也開始害怕了啊,也有拉客的女人開始退出了,很傷腦筋。安慰她們說店裡的女人不用擔心,她們也聽不進去。只有那些大膽粗俗的女人跟愚蠢的街販才會毫不在意。」

娼妓的性命受到威脅,對於在板切町營生的地方角頭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感到切身危險的流鶯已經逐漸消失在街上,一旦閨閣也開始擔憂自身安危而抽身不做,對角頭們來說損失就嚴重了。

「所以月丸先生就要繼續搜查兇手囉?」

「是啊,說是既然我都開

始做了,就要好好做到完。如果你抓到的男人是兇手,現在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啊。」

感覺自己似乎被責怪了,晴史顯得有些消沉,月丸拍拍他的肩。

「別一臉無精打采,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們太不中用了,雖然實在不甘心啦。真是的,要是去拜託占卜媽媽就可以解決,事情就輕鬆了。」

「你知道占卜媽媽?」

月丸點頭說知道啊。

「她很有名嘛。在這裡混的,沒人不知道占卜媽媽。當時我還是個跑腿小鬼,有人帶我去過。那時感覺她是個很兇的阿姨,雖然是很準沒錯,但只有她本人有興趣時才看得到,而且收費高得要命,所以當時好像不是誰都能輕易委託。」

那時。當時。

跟住持一樣,月丸口中的占卜媽媽,聽起來也像是存在於過去的人物。

「她在休息喔,最近這一年吧,好像是她女兒突然出面這麼說。其實啦,我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去拜託占卜媽媽,跟角頭提議後,他們才跟我說。雖然語氣是很火大啦,罵說占卜媽媽的話題都說多少次了,叫我差不多一點。」

只要事情還沒解決,月丸被臭罵的次數大概還會繼續更新。

「像我們這種沒超能力的人,就只能把鼻子貼在地上,像抓跳蚤一樣地毯式搜索了,真是不公平啊。」

月丸垂下肩膀。「我有個主意。」晴史靠近他說道。自從聽了月丸的話,他就一直在思考。經過多次在腦中的反覆驗證後,直到昨天,他才終於確認這個做法可以順利進行。

兩人的耳語中,每當月丸插話「那是誰啊」或「不要那樣啦」,晴史就會用「沒關係啦」安撫他。

全部聽完後,月丸一臉吃驚。

「別這麼誇張,我自己是真的體驗過了。」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真的能這麼順利嗎?」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覺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最高。」

「但這不是治本的解決方法吧!」

「或許沒辦法真的解決,不過不會再出現被害者了,結果一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月丸還是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然而思考片刻後,終於還是下了決定:「反正也不會更糟了,就姑且試試看吧。」

「想到什麼妙計了嗎?」

和月丸道別後,樹戶問。晴史只是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暈染成一片金黃的微暗巷道上,往來的居民們神情陰暗。

冬日的太陽步伐匆匆。正想著這麼晚了還未下山,但就在地表還來不及感受一點溫暖之際,夕陽便迅速隱沒在西方的天空下,僅留一絲微弱的紅光。

再逼近的夜色催促下,拖曳手拉車的腳步加快起來。

「老是這么小題大作啊,你們都是。」

樹戶突然用訝異的口氣說。

「小題大作是指?」

「就算特種行業給極樂街帶來很多利益,不過是少幾個膽小的賣春小姐,應該不至於動搖地方角頭跟委員會的根基吧。就算放著不管,願意不顧性命賣身賺錢的女人,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出現。雖然風險管理很重要,但在大局面前,這根本微不足道吧。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拚命找兇手,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往好的方向想的結果吧?如果往壞的方向想,角頭會這麼緊張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是攸關整個板切町的問題嘛。」

「就是他之前說過,必須做好榜樣的事嗎?」

「那也是一個原因,但問題其實更複雜。一旦少了賣春小姐,也會影響其他行業。旅館自然不用說,餐廳跟其他店家的來客量也會大大減少。如果事情一直往壞的方向發展,極樂街總有一天會乏人問津的啊。」

「唇亡齒寒嗎?」

「如果極樂街的人少了,地方角頭跟委員會就可能撤離板切町,因為沒得賺了嘛。那麼之後剩下的,就只有蓋滿破舊大樓的骯髒街道跟一大堆窮人而已。這裡的治安跟衛生都不好對吧?政府跟警察闖進來後,最糟糕的狀況,我們大概都會被趕出去。老舊的大樓太危險,應該會全部拆光光吧,最後就留下一片空地而已。」

「這個推論才是極端的狀況吧!就算這真的成真了啦,以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反而更有利吧?會感到困擾的只有這裡的人而已,老舊的土地只要轉成住宅用地或商業用地就好啦。」

「──樹戶先生果然還是外人哪。」

晴史深深嘆息。

「對樹戶先生來說,板切町只是眾多選項的其中之一而已吧。就算不是在這裡落腳也沒差,就算被趕出去,只要轉移到其他土地就行了。」

樹戶沒有反駁。

「可是,對我跟月丸先生來說,板切町是出生的故鄉。我們沒有在其他地方的規矩下順利生存的自信啊。就像在乾淨的水中就無法呼吸的魚,如果不是這個污穢的小鎮,我們就沒辦法好好生存下去。所以自然不能對這個事件置之不理吧?」

想不到,晴史竟說了和父親的謾罵相似的話。

出生在板切町的人,只能在板切町活下去。

「所以說,那就是你們的精神嗎?」

樹戶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冷淡。即使呼吸相同的空氣,在相同的工作上賣力,根基的部分仍然是不一樣的,這令人煩躁。晴史不再說話。

嘰咿、嘰咿,只剩手拉車的轉輪聲,充填無言的時光。

對這輛手拉車來說,它的命運也是被持續使用到無法再發揮搬運貨物的作用為止。如果拿到鎮外,想要找到買家,就好比在天主教堂遇見惡魔一樣困難。

「不過,看來這事件沒辦法輕鬆解決啊。」

樹戶悠然地轉換話題。

「單以面積來說,這個鎮並不算太大。不過大樓蓋得亂七八糟,而且平均都超過十層樓高,還有數不清的空橋。無論配置多少人手,可以巡邏的範圍還是有限。如果不實施人海戰術的話,不用說兇手,連犧牲者的屍體都沒辦法全部找到吧。」

樹戶看著一旁岔路延伸出去的黑暗。

「說不定,現在在這條巷子的某個縫隙里,就躺著一具屍體呢。」

「別說了!」

在晴史的斥責下,樹戶雖然「抱歉抱歉」地賠了不是,卻沒有對自己的不當發言表示反省的模樣。

竹林老人死後,樹戶的表情和話語中,偶爾會隱約顯露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漠感。雖然之前就覺得他的言行舉止有哪裡怪怪的,但最近又更加明顯了。

舉例來說,關於以前在九番街處理過的工作。

走進屋內,正中央躺著一名年輕女子,如深紅的花朵綻放。從粗糙的化妝檯上放了大量化妝品看來,可以判斷女子是以賣春為業。狹窄的屋內,瀰漫著由飛散滿地的血與漆黑的內臟所融合釀出的,死亡的香氣。

「真慘哪,沒辦法直視呢。」

看見屍體,樹戶的語氣有著與其發言相反的悠然自得。

將屍體放入遺體袋後,兩人著手收拾善後。

屍體流出的體液和血液可以置之不理,但肉塊、脂肪、內臟等組織,則一向由垃圾清運員負責處理。如果不管的話,這些組織在清潔業者進來前就會腐爛發臭。

兇手在殺害這個暗鍋時大概相當興奮,內臟四散在整個房間裡。

晴史從放在玄關的「運屍七道具」中拿出夾子和畚箕,回到房間時,被樹戶的舉動嚇了一跳。

樹戶直接用手,拿起榻榻米上的臟器。

「不行啦,樹戶先生!要戴手套!」

晴史揮著手裡的夾子大叫,樹戶用一種不明白為何自己要被糾正的表情轉向他。

「沒差吧,反正都要燒掉啊,怎麼撿都一樣吧。」

「不是那個問題啊,樹戶先生。生物的肉體腐爛時,會放出毒素。就算還沒腐爛,如果死者生病的話,也可能從血液或內臟傳染給我們。所以按照規定,屍體是不能直接用手去碰的!」

樹戶看了看手中似乎還捨不得放下的胰臟,終究還是說了句「既然是規定也沒辦法」,將胰臟扔在地上,戴起手套。晴史告誡他應該要先用毛巾擦乾淨才對時,耳邊傳來這麼一句微弱的話語。

「我覺得沒問題吧。看起來也不像有生病的樣子。」

這句話是出自誰之口?房裡只有晴史跟樹戶而已。

令晴史掛心的,還有另一件事。

剛進入十二月,竹林賢二便再次出現在板切町。因應七七四十九日,他前來領取要撒進大海的遺骨。

「給您添麻煩了,這個鎮著實像個大迷宮。」

竹林先生相當客氣。「請別在意。」晴史說。

竹林先生原本要拜託的是樹戶,但他直到前一天都因為感冒臥病在床,便由晴

史出面替代。

「女兒也想一起來的,不過沒辦法丟著孩子不管。」

竹林先生說著,頻頻調整黑色領帶的結。

「剛接到消息時,她真的消沉了好幾天,後來才說『也不能一直這樣難過下去』,現在已經恢復精神了。畢竟為人母了,無論多沮喪,嬰兒還是會餓得要喝奶啊。」

「這樣啊。」

「不過女兒說,她只有一個遺憾。」

「遺憾?」

「沒能讓哥哥見到孩子。」

晴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恰當,默默從竹林先生身上移開視線。

天色似乎就要降雨,家家戶戶的窗口依然伸出垂掛了衣物的竿子,讓狹窄的巷弄裝飾了滿滿的萬國旗。

「之前向您提過,哥哥曾答應要送孩子出生的賀禮,那是在女兒即將臨盆前的事。他體貼女兒的身體,所以那天的見面時間比往常都短。現在想起來,當時要是硬把他挽留下來多說點話就好了,女兒很是後悔。哥哥沒能出席的那個見面日,也是女兒生產後住院的日子哪。」

──那個見面日,沒能出席?

「那侏先生過世的那天,沒有見到他女兒嗎?」

晴史脫口而出老人的綽號,但竹林先生不特別在意,只簡短回答了「嗯」。

告知竹林老人的死訊時,樹戶是怎麼說的呢。

──他剛回到家,人就倒在玄關里了。

滴水般的懸念,逐漸形成黑色的污痕。

「哥哥喜歡溫莎結。」

聽到不熟悉的詞彙,晴史歪了歪頭。「是領帶的打結方法。」竹林先生補充。

「遺體的領帶,打的是平結。」

晴史腦中浮現安眠於床鋪里的竹林老人,以及端詳著老人的竹林先生。

他詢問地看向竹林先生,後者卻別開了視線。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而已。其餘的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竹林先生的嘴角淡淡勾起。

「因為好奇心會殺死貓。」

那是像勉強做出笑容的狗一般,僵硬抽搐的表情。

當呼出的氣完全化為白霧時,圖書館對晴史而言已經不是學習的場所,而是與雫共度短暫時光的地方。即使是平日,若垃圾清運的工作結束得早,他也會穿著工作服直接到圖書館。

走進十一番街的象牙色大樓,經過一段天花板較矮的走廊。大樓背側的出口可以通往十三番街,所以晴史總是走這條路。在大半皆由大樓構成的板切町中,存在著無數連接建築物內部的通道。

──希望今天會在。

邁向圖書館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

一周能見到雫三次就算不錯了。如果她沒有出現,晴史只會借本書就離去,不會久留。櫃檯的女性不諳晴史的心情,稱讚他「真令人佩服」,晴史也只能曖昧地笑笑。

雫正在窗邊的座位,專心閱讀著一本大書。晴史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自己要看的書,輕輕向雫舉了舉手示意,在她旁邊坐下。雫瞄了晴史一眼,便立刻返回書中世界。

就算碰巧遇見雫,他們說的話也不多。放晴的日子,他會陪著雫寫生,刮冷風的日子,就在圖書館裡讀書。

「這個,是我喜歡的畫。」

雫指著紙頁說。窗戶蒙著一層白霧,冷風搖晃玻璃的聲響,彷佛要將雫的聲音消融於其中。雖然她的目標是學會認字,但其實更常翻閱古今中外的畫集和風景攝影集。

雫所指的是一張風景畫,從寂寥的港口遠望,西沉的太陽在海平面散發光芒。

有些異常的,是畫面的用色。殘陽既不是紅色也非橙色,而是以鮮艷的綠色表現。天空的光影和棄置岸邊的漁船,也都塗成綠色。

「很奇怪吧?」雫徵求他的同意時,晴史難過地搖搖頭。

「我不太能分辨顏色。」

「是眼睛的疾病嗎?」

「我不知道。」

雫的臉湊了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細微的吐息撫上臉頰,晴史的臉益發赤紅。

「眼睛的顏色很正常,為什麼會這樣呢?」

雫移開視線,回到畫集上。晴史也將讀到一半反蓋著的小說翻回正面,繼續閱讀。寧靜的時光融化在文字之間,胸中的鼓動和臉頰的緋紅不怎麼消退。

晴史說了謊。他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法辨識顏色。

那是他五歲時的事。

那天晴史剛從外面玩回來,對著媽媽發泄平日累積的憤恨。

「為什麼媽媽每次都要、每次都要帶外面的男人回家啊!」

小小的膝蓋上印著一塊瘀青,正流著血。

晴史的年紀還太小,看不出媽媽顯而易見的躁怒。

他冷不防地被抓起領口,整個人摔在榻榻米上。

媽媽的毆打像暴風雨,落在茫然呆滯的晴史身上。

爸爸喝著酒,無意阻止妻子的暴行,只是空虛地望著他們。

在疼痛中抬頭看見的媽媽的醜陋臉龐,因為激動而扭曲得更加醜陋。

「還不是因為有你!就是生了你,我才非得繼續這樣賣不可啊!早知道把你墮掉就好了!」

媽媽的斥罵,比拳頭和巴掌都還要痛。

他將身體蜷縮成更能承受打擊的球形,媽媽朝他大力踢了一腳。運氣不好,他向著矮桌滾去。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晴史瞬間失去了意識。

恢復意識時,他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的,是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對幼小的晴史來說,要在壁櫥的窒悶中忍受從頭蔓延到腳的疼痛,實在太過痛苦。意識在有無之間反覆擺盪,直到媽媽的歇斯底里發作的整整一天後,他才終於恢復清醒。

隔著壁櫥門窺探,媽媽似乎不在家。矮桌上只有一片乾掉的吐司,滿臉通紅的爸爸正躺在桌旁熟睡。當晴史正對著寒酸的伙食狼吞虎咽時,公共走廊傳來腳步聲。他將剩餘的吐司塞進嘴裡,慌慌張張地鑽進壁櫥。他聽見玄關處有兩人份的脫鞋聲,還有媽媽對爸爸說「到角落睡去別礙事」的冷冰冰的聲音。數分鐘後,艷情的音色蔓延開來,充塞晴史的耳朵。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他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已不再正常。

「我想去廟裡。」

雫唐突地闔上畫集,站了起來。

在混雜了污臭的寒風中,晴史和雫安靜地走向寺廟。外面的世界正值大街小巷高唱聖誕歌的時節,而板切町只有冰冷無機的冬日。連一棵小小的聖誕樹,都不會出現在誰家的窗口。

「是父親教我畫畫的。」

用圍巾確實包裹住半張臉的雫,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父親的事。

「父親雖然一直待在家裡,但都不太理我。唯獨教我畫畫的時候,父親才特別熱情。他說他認識母親之前,一直都在畫畫,大概是那個原因吧。他會買畫具給我,帶我去圖書館的也是父親。他說這裡的視野很好,很適合寫生。」

「他是畫家嗎?」

「不──」雫將頭髮向上撥,露出兩隻形狀漂亮的耳朵。

「他一直只有幫母親的忙而已。」

說完,雫便不再說話。

她的側臉,浮現一股拒絕進一步深入的冷淡。

十四歲的雫,同時擁有孩子與成年人的相貌。

跟沉默寡言、幾乎看不出情感起伏的雫交流,有時會產生跟幼童往來的錯覺。而另一方面,她又帶著一種難以親近、意外憂鬱的氣質。

究竟哪一面才是雫真實的樣貌,晴史無法拿捏。

「不過,我很羨慕你喔!」

像要揮去沉重的空氣,晴史用開朗的語氣說。

「雖然不是一直如此,但父親還是疼愛你的吧?我們家就很慘了。」

「媽媽不知跑去哪裡就沒再回來過,爸爸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根本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他們從來沒做過任何一點父母會做的事。」

「可是,你還是能跟父親說話吧?」

聽了晴史的怨言,雫靜靜地回應。

「我父親已經聽不懂我說的話,也不會再跟我說話了。對我來說,我還比較羨慕你。」

「──抱歉。」

晴史道歉。「不用在意。」雫輕輕擺擺手。

乾燥的風吹過街道。

之後,晴史和雫都沒再開口。

到達寺廟後,雫就貼在影舍的格柵窗上,晴史也站在她旁邊,一同向內窺看。

窗子裡可以看見等距排列、樣式各異的骨灰罈,以及在其間穿梭蠢動的無數的影。輪廓模糊的影大量聚集,讓這間小屋比薄暮的巷弄更為陰暗。仔細觀察,影的行為也各有不同。

有的影不斷悶哼著點頭;有的影站立著左右搖晃身體;有的影循著8字的軌跡走行;有的影顫抖不止;有的影蹲著俯視骨灰罈;有的影直立不動,宛如雕像。

「你知道哪個是父親的影嗎?」

「大概,是那個。」雫指向其中一個影。影在納骨的一升酒瓶周圍繞著圈圈,像一顆衛星。

「是來委託遙視的人們告訴我的。大概兩年前,他們突然帶我來這裡,說『那個就是你爸爸』。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之後父親就一直沒回家,我也就慢慢覺得那個黑色的東西是父親了。」

在說明期間,雫的視線依然追隨著父親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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