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綠色殘陽(2/2)
在說明期間,雫的視線依然追隨著父親的影。
傳來木屐的喀拉聲。
「哦!你們來啦,要不要喝杯茶啊?」
住持突然散發著酒臭登場。
「真是的,你也實在是個粗心的傢伙,不要讓女孩子的身體受寒啊!」
粗壯的手肘輕輕一推,晴史不禁踉蹌。
住持和雫並肩走進佛殿,晴史小跑步跟在後頭。
「最近打扮得特別可愛哩!」
住持搔搔作務衣的胸口,毫不客氣地來回打量雫。
假日的時候,雫經常打扮得乾淨清爽,和極樂街庸俗的品味大相逕庭。雖然只是高領針織衫和荷葉裙的簡單搭配,卻反倒讓雫顯得更加惹人憐愛。肯定也是很適合女孩子的繽紛配色吧,晴史怨恨著自己無法分辨顏色的眼睛。
「我知道了!是希望收垃圾的小鬼頭可以稱讚你,對吧?」
住持揶揄道。雫短短髮出一聲「咦?」便緊閉雙唇。冷靜的表情下,只有耳朵稍微紅了起來。
雫瞄了晴史一眼,又立刻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
她的眼神既像在罵晴史:「就是這樣啦,遲鈍!」也像在抗議住持輕浮的發言:「不要亂講話。」然而無論如何,晴史都找不到適合說出口的話。
佛堂由滿是斑駁的黑柱圍繞,空氣中飄蕩著線香和污水的氣味,褪成黃色的榻榻米明顯破損。牆上的灰泥漆多所剝落,天花板的樑上結了一張人面蜘蛛的大網。
他們用邊緣破損的湯碗啜飲著焙茶,一邊聽住持大話當年勇,充當配茶的甜點。晴史原本就不喜鬥爭之事,然而在住持的如珠妙語下,不知不覺已深深入迷,身子都忍不住向前傾,想要聽得更多。令人慶幸的是,住持直到最後都沒有搬出十足佛法意味的說教。
「那是什麼?」
雫端著湯碗,另一手指向佛壇旁邊的舊書架。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蒙塵的桐木箱。
「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喔。三不五時就會有人拿來,我只是把它們擺著而已。要丟也是沒關係,但總覺得有些顧慮哪。」
「裡面裝了什麼呢?」
晴史也勾起了興趣。「可不是雜耍的道具啊。」住持語氣雖然嚴肅,還是取來了桐木箱。箱子以藏青色的繩子捆綁,是可以放在單手手掌上的尺寸。
窺看內容物,晴史倒抽了一口氣。住持嘴角上揚。
「喏,不是好玩的東西吧?」
「嗯,不太好玩。」
雫代替啞口無言的晴史回答,住持豪爽地笑了起來。
「雫真是處變不驚哪!將來肯定是個妻管嚴。」
住持拍拍晴史的背:「是吧!」晴史不禁苦笑。
與雫的往來雖稱不上幽會,晴史已經滿足了。
無論是搬運大量垃圾和屍體的肉體辛勞,還是在與爸爸味如嚼蠟的生活中疲憊的心,都能在和雫共度的時光里獲得療愈。
──即使板切町的生活一點也不有趣。
唯有這段時光,但願能恆久持續下去。
聽著住持的笑聲,晴史向坐鎮壇上的大佛悄悄許願。
*
垃圾清運員要處理的屍體,並不全都帶有屍肉或臟器一類。有時會出現風化後僅剩骨頭的屍體,也有被野狗啃食到散落各處的殘屍。
這天,晴史他們要回收的,是老鼠巢穴里的嬰兒。這是他們從八番街的垃圾收集場前往堆積場的路上,偶然發現的。由於沒有委員會的委託,就不會有報酬,視而不見、直接通過是比較有利的。然而不忍心見那小小的屍骸遭到胡亂啃食,他們還是必須為此停下。
「嬰兒的屍體,實在讓人難以承受啊。想到這個還無法分辨善惡的幼兒,究竟經歷過多大的恐懼,想到他如果生在其他地方,就不用遭到這樣的毒手,真讓人痛徹心腑啊。」
樹戶用夾子撿起細碎的手臂,他口中的憐憫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晴史難以判斷。
有時嬰兒的屍體被啃食得連一半都不剩,他們待在焚化大樓的時間就會比平常短。
處理骨頭和手拉車的善後時,樹戶難得主動因為「不好意思總推給你做」而願意一同前往,但有些出神的晴史沒有真的聽進去。大約再十公尺就要進入極樂街時,晴史才終於發現樹戶在載物平台後方幫他推車。
「怎麼啦,晴史?」
他反射性停下腳步時,身後傳來疑問的聲音。他一直以來都沒讓樹戶知道,自己從焚化大樓離開時會經過極樂街。
「沒什麼,抱歉。」
雖然搪塞過去了,胸口卻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擴散開來,就像心臟被一片大舌頭舔過。
伴隨車輪摩擦路面的聲音與車體尖銳的吱嘎聲,兩人走進極樂街。或許是年關將近,極樂街上的男人比往常來得多。照理說晴史應該已經習慣成為目光焦點的不適感,但這天他格外想擺脫身上的黑色雨衣。
在昏黃街燈的照明下,他們進入極樂街中段,街妓的身影也愈來愈多了。對於兩位垃圾清運員,野花和街販根本不看一眼。只有暗鍋會把他們當男人,從暗處毫不性感地朝他們喊價:「怎麼樣?七千。」
「啊,是那個畫肖像畫的孩子。」
最想避開的狀況就最會碰到,這道理是雞婆的樹戶告訴他的。雫就在那裡,盯著街道,舞動手中的鉛筆。她樸素的模樣宣告了「今天不賣身」,正如平時在極樂街看見的她。
「嗨,我們之前見過呢!」
晴史本想裝作沒注意到,樹戶卻不識趣地上前向雫打招呼。
看見晴史,雫只是眨了兩三下眼睛,面無表情地微微歪頭。
「那個啊,有請你幫一個大概這麼矮的老爺爺畫肖像畫,就是那時候啊。」
樹戶比手畫腳著,而雫僅是冷冷地回道「我每天都畫很多人」。
「機會難得,我們也來畫一張吧,晴史?」
「我說過我不用了。好了啦,快走吧!」
晴史逕自拉著車要離開。
「好了啦好了啦,等一下嘛。」
車子被抓住,害晴史身子向後仰了一下。
搶在晴史抗議前,樹戶在雫的面前蹲下。
「能幫我畫一張嗎?」
「我是街販喔。」
「啊,也是也是。那麼,就單純畫畫。」
晴史留意到,雫看著樹戶的表情掠過一瞬間的憂慮。
三分鐘後,樹戶看著自己的肖像畫成品,不禁讚賞地嘆了口氣。穿著黑色雨衣的壯年瘦臉男子,在黑白的世界裡淺淺微笑。
「咦,今天不寫上一句嗎?」
樹戶的手在畫紙上撫摸,來回檢查,像要找出隱藏的暗號。如他所言,空白之處確實是空白。
「不是每次都會聽到。」
「你說,聽到什麼?」
樹戶問道,雫隨即閉上嘴。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後悔,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嗯,我不太清楚。」
樹戶拿著畫站了起來。
「看來我暫時不必擔心有生命危險啊。」
雫抬起頭,盯著樹戶。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看竹林先生的肖像畫時想到的。竹林先生的畫上,寫了一句奇怪的文字。那之後不久,竹林先生就死了。覺得這兩件事或許有什麼關聯,這想法應該不奇怪吧?」
「只是單純的巧合吧?」
雫撩起耳後的頭髮。
「要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准了。」
樹戶裝模作樣地擺出一臉嚴肅表情,雙臂在胸前交叉。
「不過,光憑一個案例下結論確實不妥。將多個樣本交叉比對,擷取共通點,透過反覆的類比推論與分析確認再現性,才能歸納出理論。以現況來說,目前的事實只有『畫上文字的有無』這點差異性而已。光是這樣,並不足以當成判斷的依據。」
樹戶轉向晴史。
「所以,晴史也畫一張吧。儘可能收集愈多樣本愈好嘛。」
「我就說了,我不用畫。」
「怎麼啦,這麼堅
持拒絕。難道,你是害怕了?」
樹戶嗜虐的目光緊盯晴史。
「我有什麼好怕的啊!」
「當然是怕她會在畫上寫字啊。你難道不是害怕自己的畫跟竹林先生的一樣,要是被寫上什麼文字,導致災難降臨的話該怎麼辦?」
──不可能有那種事。
晴史很想出言反駁,但如今他已經知道雫的預知能力,實在沒有自信能巧妙矇混過去。
「還是說,你害怕的是『讓她畫你的臉』這件事本身?你害怕知道自己在她眼裡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她會怎麼用繪畫表現對你的印象?要是畫出來的是一個大醜男該怎麼辦?你怕的是這個嗎?」
他的語氣宛如已經知道兩人的關係才刻意挖苦的,讓人很不爽。
晴史在雫的面前蹲下。
「畫吧,也畫我的臉。」
雖然不想接受對方的挑釁,但晴史也不知該怎麼解決這個狀況。
雫僅僅猶豫了瞬間,隨即拿鉛筆畫了起來。
眼、鼻、耳洞、口中,似乎連頭腦深處都被愛撫般的癢刺感,晴史努力忍受。
他注意到雫眼中搖曳的不安,輕輕向她點點頭。
「完成了。」
整整一百五十秒,結束了晴史的忍耐。
「咦,果然畫得很好哪!」
樹戶從晴史身後窺視雫遞過來的畫像。
完成品是一名八字眉的少年肖像。
「怎麼這個臉啊,好像你討厭給人家畫畫一樣。」
「我哪有討厭──」
「咦?這張也沒寫字啊,這樣沒辦法驗證。」
樹戶不懷好意地盯著雫。
當雫的眼神出現動搖時,一道晝白的閃光倏地劃開視野。
青白的殘光輝映著極樂街的街景。
「哦哦,Nice shot!欸,對了,Nice shot是用在拍照的詞吧?」
看到將智慧行動裝置舉在眼前的月丸,樹戶面露不悅。
「可以請你不要隨便拍照嗎?我討厭照相。」
「我可沒特別針對你啊,我到處都拍。」
月丸拿著行動裝置轉向另一個方向,按下快門:「Nice shot!」
「像這樣隨處亂拍,之後再一張張看照片,說不定就會拍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喔?誰叫我們還沒抓到那個瘋子,什麼方法都得試試才行啊。」
月丸操作著行動裝置,說了句「那拜啦」即轉身離去,接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小跑步到晴史身邊。
「之前說的那個,進行得很順利喔。」
說完這句,月丸隨即跑進閨閣的店裡。
看月丸愉快的模樣,晴史覺得有一股充實感在心中緩緩擴散。
沒去學校也打不進同年紀團體的晴史,向來是遭人欺負的目標。無情的言語、戳弄、排擠。對這樣的晴史給予保護及疼愛的人,是月丸。
「因為我也沒去過學校嘛!老爸老媽也都不在了。」
晴史依然能想起月丸當時笑得害臊的模樣。
能回報月丸的恩情,對晴史來說比什麼都開心。
「他還是這麼有活力啊。坦白說,我拿這類人有點沒辦法。」
樹戶困擾地搔搔頭。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謝謝你的畫。」
占據三分之一路面的手拉車又動了起來,路人和街販的嫌棄表情也終於緩和下來。
路面細小的凹凸觸感,透過把手傳遞到晴史手上。被菜刀割傷的手和山藥臉砍傷的肩膀都已經拆線,幾乎已感覺不到疼痛,然而唯有這個夜晚,傷口仍令人不悅地隱隱作痛。
「結果,還是沒解開竹林先生畫像上的字謎啊。」
樹戶失望地說。晴史回頭,
「知道那個能做什麼?」
「這是我身為一個作家純粹的好奇心。最為忌憚卻又無法避免的死亡,假如真的存在能事先察覺這個現象的能力,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我不怎麼覺得。」
對于晴史的不解風情,樹戶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晴史真沒意思啊。好奇心可是知識的泉源喔!如果對所見所聞漠不關心,身為一介人類就是完蛋了,只是一根會排泄食物的管子而已啊。」
越過說著歪理的樹戶的肩膀,晴史看見雫正眯著眼眺望往來的路人。她看起來就像平時一樣沉著,但似乎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她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孩子。下次要不要問她能不能採訪呢?」
樹戶舔了舔舌,勾起一絲淺笑。
看到那副表情時,晴史的神經瞬間一悚。他將視線轉回前方。
握著把手的掌心,自然湧出力量。
抵達委員會前的路上,樹戶天南地北聊著其他話題,但晴史始終沒再回過頭去。
*
新年的氣氛雖然與板切町完全無緣,冬季的寒冷倒是與外界一視同仁地到來。一月過半後,天氣益發嚴寒。管路和電線如微血管分布的大樓群,彷佛也像擁有生命,會在冷風吹過時緊緊縮起身子。
寒冷的早晨里,照不到陽光的小巷路面經常結冰。冰面不易融化,若不留心腳步,就很容易抱著垃圾袋摔成四腳朝天。
這個時節,戶外的屍體也特別多。
無處棲身的流浪漢和醉倒路上的酒客,不到早上就會凍死。路有凍死骨,乃板切町的隆冬一景。由於一般居民更容易撞上回收屍體的場面,貓冢也一再訓誡他們務必要小心謹慎。
竹林老人的死已是三個月前的事,第三組仍舊是雙人編制的狀態。期間他們也任用過鎮外來的外行人,但每個都做不到半個月就走了。
晴史比以前更加投入工作,搬運屍體的工作也都儘可能接下來。因為無論賺了多少錢,都會被爸爸換成酒。他已經不奢望存錢了,工作得來的錢只是左手進右手出,連一丁點工作意義也沒有。
而晴史之所以還未被絕望打敗,是因為雫的存在如一線光明,照亮了他的心。
新的一年,他與雫依然持續來往。
雫學習文字的速度遠遠凌駕于晴史之上。他耗費三年才好不容易記得的字,雫已經可以識得大半了。
「因為只要記得形狀就行了,很簡單。我的頭腦,說不定很好。」
說完,雫抿了抿嘴。
或許是會畫畫的關係,雫很擅長記憶所見物體的形狀。
這天,他們隔著桌子面對而坐,各自埋首書中。
晴史讀的是從外國文學區拿來,布滿霉斑及塵埃的精裝書,《海明威全集》。他翻閱頁面,停在題名為《午後之死》的小說上。
文章以西班牙鬥牛為主軸,兼之談論繪畫與文學等多種主題,讀起來相當費力。翻閱不到三分之一,晴史就決定放棄海明威,然而其中一段小故事,還是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故事圍繞著一個在村莊廣場等地舉辦的非官方鬥牛比賽。
在某個小鎮裡出場的鬥牛中,有一頭五年內奪走十六人性命的兇猛公牛。這十六人里,包括一位流亡的難民少年。他的弟弟和妹妹把這頭公牛視為哥哥的仇敵,公牛所到之處,他們都緊跟在後,想伺機報仇。但飼主對公牛的保護太過周全,兩人苦無接近的機會。
後來政府禁止舉辦鬥牛,公牛也老了,飼主於是決定將牛送到屠宰場。不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弟妹倆來到屠宰場,拜託飼主:「這隻牛是哥哥的仇敵,請讓我們殺了它。」飼主應允後,兩人立即進入柵欄宰殺公牛,並將睪丸切下,在路邊烤來吃。接著兩人便離開小鎮,再也不曾出現。
當手中的刀子劃開公牛時,他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晴史想像著幼小的弟妹倆的未來,闔上書本。
雫的書攤開放在一旁。她趴在桌上,纖長的睫毛下雙眼緊閉,初綻花蕾般的嘴唇間輕輕流瀉氣息。
晴史托著臉頰凝視雫的睡臉,那安穩的臉龐忽然出現一道痛苦的扭曲。她的眉頭深鎖,緊咬的牙關數度溢出幾聲細絲般的:「對不起。」
「雫,你還好嗎?」
晴史挨近她,搖動她纖細的肩膀。
背部猛然一顫,雫張開眼。瀏海緊貼在她的前額上。雫慢慢直起身子,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
「怎麼了?你好像夢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只是作了有點可怕的夢而已。已經沒事了。」
她從容地撩起頭髮,重新坐正,繼續看書。
雫不會將自己的情感外露。不過在將近三個月的相處後,晴史已經能從細微的徵象判斷雫的心情了。
舔舐嘴唇表示得意;雙唇緊閉時,就是心事被說中而感到困惑,或
覺得難為情;看似雙頰鼓起,但其實沒有那麼生氣;撩起耳後的頭髮時,就是她正在說謊,或有事不想說出口的證據。至於高興和悲傷的徵象,他還沒觀察出來。
「休息一下吧!」晴史提議。屋頂上寒風凜冽,他們於是來到一樓的雜貨店,買了紙盒裝的果汁。
雜貨店的收銀台上有一台收音機,正播放輕鬆的談話廣播節目。
『新年時我回老家整理東西,在書桌抽屜里發現一個手作的木盒。搖一搖,裡面有喀啦喀啦的聲音。可是我完全沒印象啊,我以前有這個盒子嗎?而且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我突然感覺不太舒服,加上也沒盒子的鑰匙,最後就把它放回抽屜里了。不知道那裡頭到底有什麼啊──』
小故事說完前,他們就走出雜貨店,在樓梯上坐下。
「你不畫畫嗎?」
「我想先把家裡畫到一半的畫完。」
雫搖搖頭,一邊把吸管插進可可飲料。最近雫在圖書館幾乎不怎麼畫圖,不知為什麼不想畫。
「我在家時,會把素描簿里的圖臨摹到畫布上。只要先畫過一次,我就能記得素描對象的感覺。」
「可是顏色怎麼辦?」
「回想起來再上色就行了。要注意的只有色彩的濃淡,很簡單。」
簡單,雫如此結論。她似乎不明白,這對一般人而言有多麼困難。
「如果對我的畫有興趣,要不要現在來看?」
意想不到的邀約,讓晴史緊張了起來。
「可以嗎?」
「母親在家休息,不能太吵就是了。」
晴史轉眼間就吸乾果汁,將包裝扔進店家前面一個用來充當垃圾桶的鐵桶里。
離開圖書館大樓,兩人並肩走向二番街。冷風掠過水泥地,乾枯的野草隨之沙沙作響。
「你母親的狀況還好嗎?」
「可以說話,但還沒辦法工作。」
雫撩了撩頭髮。
「身體虛弱的時候,好像就沒辦法集中精神。母親說,工作的時候,意識會脫離身體,飛到其他世界,在那裡接收畫面或資訊後再飛回來。偶爾她的意識也會回不來,久一點的時候,整天都會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遙視完後會非常疲倦,要在椅子上呆坐好幾天。為了看得更清楚,母親也會使用藥物,但那好像也有副作用。在恢復的期間,父親就會負責照料母親。」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幫忙』嗎?」
雫模糊地點點頭。
「因為要儲備力氣,飲食上必須多加考量,這也是父親準備的。父親離開後,就換我負責。母親容易生氣,身體又虛弱,所以很辛苦。有尋人委託時,就由母親口述特徵,我照著畫出來。大家都稱讚我畫得很像。」
晴史的腦海中,浮現兩張女性的面孔。
雖是情緒激動的醜女,但終究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媽媽。
以及工作結束後依然保持活力十足的模樣,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奈奈美。
晴史突然想知道,此時此刻,她們都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不知道能不能請她母親幫我看看?
晴史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他還是嘗試提出要求。雫起初有些躊躇,最後還是答應了:「不見得可以,但我會問問看。」
他們進入熏灰色的丑首大樓,走上二樓。空氣中充滿甜膩的藥味和複雜的臭氣,樓梯扶手和階梯上有污黑的血跡。遠處傳來電鑽聲,公用廁所冒出陣陣惡臭。
「這間就是我家。第一次有遙視客戶以外的人進來。」
大門的門牌上刻著「213」。
柑橘的香氣飄進鼻腔深處。
正面是一條木地板短廊,左手邊狹窄的空間裡擠了洗手台和浴室。
雖說她們似乎賺了不法之財,家裡的陳設卻沒什麼生活感。
戶外的光線透過毛玻璃灑進屋內,但鋪了榻榻米的起居室仍有種陰濕臭味。要說家具,就只有牆邊一個斑駁剝落的美耐板收納櫃而已。連衣櫃一類的都沒有,摺好的衣服就擺在房間一角。
收納柜上放著晴史送的蠟筆,盒子的外觀顯示雫還沒使用過。晴史一方面高興蠟筆被這麼珍貴地擺放著,一方面也因為雫沒使用而感到失落,複雜的情感在心中交織。
蠟筆旁放著一個相框。那一方能承載在手中的小世界裡,一對年輕男女各自抱著一名嬰兒,臉上的微笑還未沾染生活的疲憊。瘦削的男子感覺是個意志相當薄弱的人,大概都被坐在他身旁、看似強勢的妻子壓得死死的,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看出來。在兩人懷抱中安睡的嬰兒有著小巧眼鼻,可見才剛到來這個世界沒多久。
「這是父親、母親,還有我們。留下的合照只有這一張了。」
──我們?
「我有過妹妹,雙胞胎妹妹。」
有過。
雫沒再繼續說妹妹的事,於是晴史也沒有多問。
壁櫥旁邊鋪了一床被褥,附近散落著素描簿、鉛筆、炭筆和油畫工具,似乎到剛才都還有人在那裡畫畫。大量的畫板倚著壁櫥拉門擺放,精緻的筆觸詳細勾勒著小型動物和鳥類逐漸腐朽的姿態,上了色的畫則彷佛飄著屍臭的質感。
──好厲害。
畫中散發的死亡存在感,讓晴史深受震撼。
「這位是我的母親。」
窗邊的安樂椅上,一個人影靠背而坐。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看起來彷佛正陷在沉思中。
「媽媽。」
雫輕聲呼喚安樂椅上的人。沒有回應。
雫跪在椅子旁,挨近母親的臉。母親穿著深灰色的一件式睡衣,從頭到腳都包裹著繃帶,就像以前在圖鑑上看過的木乃伊照片。母親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乳白色的小壺。
向母親說了幾句話後,雫搖搖頭。
「母親說她身體狀況不太好,果然還是沒辦法。」
雖然不抱期待,晴史還是感到失望。
「母親一直都是這個狀態。已經一年左右了,遙視的工作全部都必須推掉。飯也幾乎沒吃,整天就只是這樣坐在椅子上。」
雖然覺得很失禮,晴史還是無法將視線從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身上移開。紗布表面左一塊右一塊浮現出褐色的斑痕。
「是皮膚方面的疾病。」
察覺晴史的視線,雫主動說明。
「母親沒辦法站起來後,過了一陣子,身體上就到處出現這種濕濕的斑。因為好像很痛,我才幫她纏上繃帶。這個鎮上的醫生好像沒辦法治好。」
「那麼雫是為了治療母親的疾病才──」
當街販賺錢嗎?
晴史將到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明白點出她在賣身的事實,未免太過蠻橫、太過粗暴了。
雫的手輕輕搭在母親的肩上。
「母親現在只是狀況不好而已。等身體治療好後,我想跟她一起做很多事。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努力才行。」
宛如要回答晴史的問題,雫說得強毅堅定。
雲影間透出縫隙,由窗口進入屋內的光益發明亮,沿著母女二人形成白色的光暈。
全身纏滿繃帶的母親,以及伴隨在側的花樣少女。
在這個單調乏味的屋子裡,因光的惡作劇,創造出如此一幅黑白活人畫(注7:活人畫(Tableau vivant)意指讓真人擺出如畫中場景一般的構圖。),這令人不禁屈膝折服的神聖畫面,完全揪住了晴史的心。
「等母親恢復健康,我想去海邊。」
雫凝視著母親。
「還記得我在圖書館給你看的那幅畫嗎?沉入大海的綠色太陽,這是一種叫做『綠閃光』(注8:『綠閃光』日落後和日出前,出現的短暫光學現象,在太陽上緣或是日沒點上方,可以看見綠光或綠色的光斑。),非常罕見的現象。一般來說,夕陽不是綠色的吧?」
晴史沒有看過大海,但記憶中還依稀殘存著幼時見過的夕陽色彩。
灰色大樓圍繞起的天空,在夕照下染上一片金黃。
那片顏色成為綠色的模樣,晴史無法想像。
「據說,看到綠閃光的人就能獲得幸福。和母親一起看著夕陽閃現的綠光,就是我現在的夢想。」
「獲得幸福……」
那些在東邊河岸圍繞著營火,有如放棄一切般虛無眺望著夕陽的流浪者們,突然浮現在晴史的腦海里。
「可是那個幾乎看不到吧?有辦法那麼順利嗎?」
「那樣的話,就一直在海邊待到看到為止就行了。」
雫的話讓晴史一時語塞。那個他從來未曾想像,不,即使想像過也始終刻意忽視的未來,如今竟由她脫口而出。
雫是否有可能離開板切町?
一如古代的羅馬貴族從未懷疑自身榮光的永續存在,晴史也完全沉浸在「和雫共度的時光永不會結束」這個毫無保證的幻想里,絲毫未曾想過與她的別離。
光是思及那一天的到來,晴史就幾乎要心碎。
「我其實很感謝你。」
雫清澈的嗓音,沁入晴史憂鬱的心。
「我不在極樂街以外的地方畫活著的人,不是因為聽到預言太痛苦,而是因為我至今不曾相信過任何人。雖然本來就被周遭的人討厭,但最難受的,還是被人痛罵『就是因為你說了那些奇怪的話,才會變成這樣』。」
雫斷斷續續地吐露心情,聲音不同於平時,有些寂寞。
「所以,第一次告訴你預言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反正一定又會被當成騙子,幹麼要多管閒事呢。可是,我又沒辦法假裝不知道。聽到你受傷的時候,我有點難過,覺得果然還是跟之前一樣。」
那個在從寺廟回家的路上,低喃著「這樣啊」並垂下視線的雫。
那個在月丸的房間裡,低頭聽著晴史說話的雫。
又多知道了一件她的事,心中卻意外地沒有浮現喜悅。
「第一次在圖書館屋頂上碰到你時,我問了『我們在哪裡見過嗎』,但當時我其實在裝傻。其實我之前就知道你了。手拉車在極樂街很醒目,我也注意到你一直在偷瞄我。可是我實在無法坦白說出口。會告訴你預言,就是這個原因。」
既高興又害羞,晴史覺得自己的臉要燒起來了。
「你相信了我,所以我也想相信你。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也想讓你知道我的一切。不過,當你知道我毫無保留的一切時,你會怎麼想呢?想到你說不定會討厭我、看不起我,就覺得有點害怕。」
「我怎麼會看不起──」
雫搖搖頭。
「我不擅長說話,沒有信心能說得很好,但還是不想有任何的隱瞞。因為能夠陪伴我到這個程度的,至今為止只有你而已。」
雫再次撩起頭髮。
黑髮末端的光粒在空中飛舞。
「不過現在就先……」
雫沒有再說下去。
這個老舊的三坪房間裡,靜靜盈滿白光與不知所終的沉默。
*
那天晚上,晴史也按照休假日前一天的慣例,前往十鎂和樹戶喝酒。
顯然,樹戶最近十分煩躁。不時會看到他踹飛整包垃圾、把垃圾用力甩到載物平台上,打呵欠的次數也增加了。像現在品嘗苦艾酒時,與其說喝酒,他的動作更像是在灌酒。邊喝酒邊聊天這種事,好像也很久沒發生過了。
對晴史來說,坐在他旁邊小口喝著可樂,基本上只是交際應酬之舉。
走出店外,樹戶提議:「要不要去極樂街晃晃啊?」
自從讓雫畫肖像畫以來,兩人再次一同前往極樂街。
明明是開口邀約的人,樹戶逛街時卻一臉無趣厭煩的模樣,步伐也懶懶散散。突然,他一個箭步轉進岔路。
「怎麼了,樹戶先生?」
「我去小便一下,好像喝太多了。」
樹戶瘦長的身子閃進大樓間隙,消失在黑暗中。
「嘿,阿晴!」樹戶離開一分鐘後,前方來人出聲呼喚晴史。
「嗯?怎麼啦?你超臭欸。」月丸嗅個不停。
「應該是沾到別人的酒味了。」晴史隨意打發過去。
「你的作戰計畫成功囉。」
月丸笑顏逐開,進入正題。
「本來是完全不抱希望啦,實際執行後,有人無視那個結果被殺,也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劫難。可惜我不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之現在已經幾乎沒有賣春小姐被殺了。因為那個,賣春小姐安心了不少,大家都很滿意哩。」
「事情順利就太好了。」
「真沒想到,她居然是占卜媽媽的女兒啊,我完全沒發現。大概是因為我滿久沒見到她了。」
一個月前,晴史向月丸提出一則方案。
讓雫幫每個娼妓畫肖像畫。
如果有哪個娼妓會在近期遇害,雫就會聽到其未來的聲音。內容只有隻字片語,但已能做為防患未然的參考了。
預言的細語並不總會降臨,因此這一個月來,她幾乎每天都無休止地替娼妓繪製肖像。如果將她畫完的素描本堆疊起來,可以到她的腰部這麼高。
──這樣一來,也會變得討厭畫畫了。
身為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晴史對雫感到內疚和抱歉。
幸好,她的辛勞和月丸的呼籲總算有了代價,即使未能完全阻絕食肝者的惡行,如今已經不再有娼妓受害了。
「不過啊,以前看到她的時候,她個性應該沒有這麼陰沉吧。」
「那月丸先生碰到的,說不定是她妹妹喔。」
213號房裡,只有那個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而已。
晴史始終沒機會見到那個似乎和雫一模一樣的少女。
「不說那個了,我有新的情報。」月丸結束了雫的話題。
「有幾個碰到瘋子後幸運逃脫的女人,她們口徑一致,全都說攻擊她們的人,當時身上穿的是黑色雨衣。」
月丸險峻的表情,讓晴史不由得退縮了一下。
「別這麼緊張,我知道不會是你。你又沒動機,跟她們說的犯人體型也不合。不過,會大搖大擺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在這兒也只有垃圾清運員而已了啊。」
黑色雨衣即代表正在處理屍體回收,不僅垃圾清運員,在板切町也是眾所皆知的事。
因此,板切町所有的商店都沒有販售黑色雨衣,根本不會有人穿。在板切町中,輕視屍體回收這種卑賤工作的人也不在少數。
晴史忽然想到,這件事不知有沒有跟樹戶提過。
「再加上那個被賀島大卸八塊的清運員搞出來的事,有些尖酸刻薄的人就覺得,果然是那些傢伙為了增加收入自導自演。就是自己先弄出屍體,增加回收屍體的工作這樣。不過要是真有那種殘忍的小聰明,就不會來收垃圾了吧。」
說到這裡,月丸補上一句:「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沒有輕視垃圾清運員的意思喔。」
「總之,雖然受害者是減少了,但兇手還是沒頭緒。現在只是把臭味暫時蓋住而已,等風頭過去,大概又會有女人受害了。只是割掉雜草,剩下的根還是會長出來。所以,我想請雫再幫我另一個忙。」
「幫什麼忙?」
「畫人像。幾乎每個女人都說『太暗看不清楚』,但還是有幾個人對犯人的臉稍微有印象。我想把她們說的特徵集合起來,畫一張肖像畫,就像蒙太奇拼貼那樣。我聽說,她之前就會根據她媽媽占卜說的特徵畫出人臉,這樣的話,根據證言畫出肖像畫應該也很容易吧。」
月丸似乎想起什麼,又補充說明:「對了,還有女人說,犯人身上有奇怪的臭味。說是像把腐爛的魚跟蛋之類的拿去燉煮,很臭很臭,還混有一點點廉價牙粉的味道。」
──這叫惡魔之酒唷。
老人的聲音言猶在耳。
「怎麼啦,表情很奇怪?」
「啊,沒什麼。」
晴史故做平靜。
「嗯,總之這陣子應該能解決吧。之後咱們再吃頓飯吧,我請你,就當謝謝你出的主意。」
月丸揮揮手,走進人潮中。
他離開後,樹戶才慢吞吞地從大樓的陰影下走出來。
「看來我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那傢伙。」
樹戶剛才似乎一直暗中看著月丸離去。
為什麼他在敘述自己的事時,還要用「看來我好像」這種詞彙?
「還是直接回去吧。」
樹戶轉向十七番街,晴史也沉默地跟在後頭。晴史的家其實在相反方向,但樹戶並沒有特別對他說什麼。
他們走到比極樂街漆黑許多的暗巷。
晴史和樹戶都沒有說話。
不知何時開始,晴史的步幅愈來愈小,但樹戶一點也不在乎。
瘦長的背影,逐漸遠離晴史的視野。
──我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
夢想成為成功的小說家。沒出息,被妻女趕出家門。愛插話,愛講道理。曾經是個看到屍體就翻白眼的膽小鬼。
他跟妻女分別後就沒再見過了吧,會不會想再見她們一面呢?看他愈來愈常打呵欠,不知道小說寫到哪裡了,寫的是什麼樣的故事。板切町的生活,對他的創作活動產生了多少影響?關於自己的過去,他是否曾經一五一十向侏先生交代了?
說到底,他為什麼不會想離開板切町?
「樹戶先生──」
就在樹戶要走進大樓時,晴史叫住他。
晴史想像著那個躲在壁櫥里,手貼在拉門上的自己。
黑暗中就是安全地帶。壁櫥里的空間,是獨一無二的聖域。只要乖乖待著,誰也不會進來。只要不出去,就不會惹人生氣。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發生任何事。
──等到受了嚴重的傷就太遲了喔。聽得懂人家在說什麼嗎?
「那一天,侏先生真的『出門了』嗎?」
樹戶身後的黑暗中,彷佛能看見母親怒髮衝冠的身影。
大樓入口的照明形成逆光,樹戶成為一片黑影。
感覺快要窒息了,但其實只過了十秒左右的沉默。
「竹林先生的確『出門了』喔。我說過了吧?」
說完這句話,樹戶轉身走進大樓。
樹戶消失在視野之外後,有那麼一會兒,晴史依然留在原地。
腳邊的寒氣,凍得鞋裡的腳發麻。
直到看見樹戶房間的燈亮起,晴史才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爸爸早已睡了。來到新的一年,爸爸仍舊沒有要找新工作的意思,從大白天就開始用酒精混過令人厭煩的每一天。家愈來愈不是個能療愈疲憊的地方,尤其爸爸在家的時候,感覺就像自己被關在一個上了鎖的冰箱裡。爸爸在酒店奢的帳雪球般愈滾愈大,源源不絕的催款讓晴史無比沮喪。
他拿著針線躲進浴室,縫補工作服上的破洞。要是打開起居間的燈,爸爸會發火。
工作服穿得太舊,硬邦邦的布料連針都很難穿過。
坐在冰冷的圓石馬賽克磁磚地上,屁股麻得刺痛。
在一般家庭里,針線活應該是母親的工作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媽媽消失的那一夜,他記憶猶新。當時的晴史七歲。
一如往常,媽媽又開始埋怨爸爸了,於是晴史匆忙躲進壁櫥里。一反常態的是,那天爸爸受不了媽媽的謾罵,決定出言反擊。兩人的爭吵愈來愈激烈,透過拉門也能感受到緊張危險的氣氛。
「叫我滾出去?你這醜女人在開什麼玩笑!」
爸爸突然拉高的怒吼聲,讓晴史渾身一顫。
「我沒在開玩笑!」媽媽尖叫著罵回去。
「人家可比你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好太多了!這種家裡哪有──」
爸爸一聲大吼,如落雷在耳畔爆裂。
晴史立刻塞住耳朵,將臉埋進棉被。
外頭母親短促的哀鳴,以及什麼被毆打的鈍音,透過掩蓋的手掌斷斷續續傳到耳里。晴史將不住發抖的身體蜷縮成球形,無止盡地等待暴風雨離去。
終於,聲音戛然而止。
爸爸的聲音,媽媽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晴史急著想知道媽媽的狀況,但始終不敢打開拉門確認。
「要丟了才行。」
聲音停止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才聽到爸爸虛弱的呢喃。拖著什麼的沉重腳步聲緩緩遠去,接著是一片鴉雀無聲。
外面的氣息消失後,晴史在壁櫥里又等了一個小時,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矮桌翻倒在地上,桌面碎裂。鍋碗瓢盆散落在地。布滿水垢的流理台沾滿漆黑的液體。
當晚,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回來。
隔天早上晴史醒來,出現在眼前的,是爸爸安穩的臉。
「從今天開始就我們兩個人,要努力活下去喔!」
印象中,爸爸確實是這麼說的。
「媽媽呢?」
「你餓了吧。來吃早餐吧,我從樓下麵包店買回來了。」
無論晴史再怎麼詢問媽媽的事,爸爸都只是一味扯開話題。
看著壞掉的矮桌,爸爸微笑:「得買張新桌子了。」
爸爸坐在桌子對面,手腕上包著繃帶。繃帶前端透著淡淡的粉紅色,但晴史什麼也沒問。
三天後,爸爸找到工作了。
「以後就由我來養你了,這是父親的職責嘛。」
爸爸一邊穿上全新的工作服,信心滿滿地向他宣告。
水龍頭滴下的水珠,落在磁磚地上。
回憶如退潮淡去。
他很早就領悟,媽媽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爸爸就像變了個人,工作賣力,對他也十分溫柔。看著這樣的爸爸,晴史逐漸覺得,那晚他在壁櫥里聽到的爭執,是否只是一場惡夢呢。
從今以後,必須和爸爸兩人三腳地走下去。
晴史之所以想成為垃圾清運員,是衷心希望可以讓拚命工作的爸爸輕鬆一點。他告訴爸爸時,爸爸雖然開玩笑地說「清垃圾很辛苦喔,你做得來嗎?」但笑著的臉卻有些僵硬。
隨著晴史工作一年、兩年,爸爸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愈來愈少和晴史說話,總是喝酒喝到睡前,也不再讓晴史協助他換衣服。
明明誓言要攜手活下去,兩人的關係如今卻僅剩彼此的爭吵與仇恨。
齒輪究竟是從哪裡開始脫軌的呢?
工作服縫補完成,花費的時間比平常還久。
晴史悄悄走出浴室,爸爸帶著醉意的鼾聲大作。
鋪床鋪到一半時,視線不禁被爸爸的睡相吸引過去。
爸爸的左胸露在棉被外。少了手掌的手腕,呈現光滑的圓形。
相貌嚇人的住持給他看的桐木箱中的內容物,此時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道上的兄弟都叫這個「分手」。這有點扭曲。
還完整留著指甲和手毛,烏黑乾枯的手。
蓋子背面的墨跡寫著年月日及姓名。
──他們抓到偷竊、放火、殺人等的現行犯時,就會像這樣把手砍斷。這個嘛,就是殺雞儆猴的意思。很久以前,會在犯罪的人臉上刺青做為懲罰,跟分手比起來是可愛多了吧。就算刺滿整張臉,好歹雙手還能用嘛。
晴史當時沒有打開每個桐木箱查看。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倘若真發現了熟悉的名字,回到家該怎麼辦。
真相隱於黑暗之中。他人的心,即是深沉的黑暗。
他茫茫然望著父親流出口水的睡相。
──我為什麼會跟這個人,在這種地方生活?
一出現這個念頭,胸口便猛然湧出一股呼吸困難的窒悶。
在燈泡的光暈下,晴史喘著氣,像被浪拍打上岸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