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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灰色秋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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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偶爾也在回家前一起喝一杯吧!」

某個休假日前一天的工作結束後,竹林老人提議。

那天發生了好幾件怪事。

第一件稀奇的事,是竹林老人拒絕搬運屍體。

起初,竹林老人如同往常一般接下工作。然而,看了一眼貓冢遞過來的文件後,他隨即回絕:「還是不接了。」

「十二番街的二號大樓,1219號房,嬰兒。應該不是什麼麻煩的委託吧?」

「吵死了,就說人家不接了!」

竹林老人大吼,貓冢的臉上瞬間浮現一絲罕見的驚訝,旋即回復平常石頭般的面無表情,將工作轉交給其他組。

竹林老人拒絕委託時,總會有足夠明快的理由。比如休假剛結束垃圾很多,或人手不足等等。除此之外,他從不過問屍體的狀態或男女老少。老人的脾氣本來就火爆,但鮮少沒有明確的理由就拒絕搬運屍體。

關於老人的本意,晴史錯過了詢問時機。原因是上午工作時,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這天,七番街的垃圾異常地多。竹林老人瞪著有平時三倍巨大的垃圾山,啐了一聲。

「不要增加工作量好嗎,垃圾變多,錢可還是一樣的啊!」

約莫在垃圾山的量減少一半時,意外發生了。

手裡的袋子比想像中沉重,晴史搬得非常辛苦。他大開著雙腳撐地,用上腰背的力量拚命拉扯,袋子依舊寸步不移。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晴史將手伸進垃圾山深處摸索,突然間,一陣不妙的疼痛竄過手臂。

他反射性縮回手,垃圾山於焉崩塌,路上滿是四散的垃圾袋和髒臭的穢物。

「喂,這是什麼啊!」

晴史意圖抓起的那個垃圾袋中,刺出大量褐色的刀刃。大拇指根部的工作手套被劃破,鮮血和疼痛汩汩流出。垃圾袋裡塞滿了生鏽的菜刀。

「你受傷了啊,阿晴!得讓醫生看看才行!」

不幸中的大幸是,一旁的大樓里就有外科診所。出來接待他們的醫生睡眼惺忪地抱怨:「來之前要先預約啊!」多虧竹林老人將他痛罵了一番,晴史沒怎麼等到就坐上了治療椅。不知是吝於使用麻醉藥,還是想乘機報復,晴史在縫合時痛到身體都扭曲了。

「大的垃圾就交給我跟樹戶,你負責單手拿得動的就好。」

減輕工作負擔看似是竹林老人對他的體恤,但似乎並非打從心底為他著想,想讓他多多休息。三人重新開始工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至於那包讓晴史掛彩的菜刀,則原封不動地留在現場。

眼見工作差不多要結束了,竹林老人的心情顯然很好。早上的不愉快不知去了哪裡,搬運垃圾時,偶爾還能聽到他在哼歌。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呢。

聽到邀約時,晴史正在猜測竹林老人的心情。即使不是晴史,任誰都能輕易察覺這個老人身上發生了某件事。

「可是我不會喝酒啊。」

「搬屍體的時候不也有喝淨身酒嗎?」

「那是工作啊,而且只有喝一小口。以前侏先生你不是也邀我喝過一次,結果我隔天超慘的嗎!」

「哎,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晴史不想碰酒精的理由還有一個。

他酒氣薰天的爸爸。

最近,爸爸比以前更常在大街上喝酒了。喝到深夜才回家,醉眼蒙矓倒在玄關的身影也不少見。

「不會喝的話,就不用喝了沒關係,一起坐在我們旁邊就好了。」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樹戶代替晴史發問。老人像個少女般,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秘•密•唷!」

「可是我──」

得煮晚餐才行──話正要說出口,又吞了回去。晚餐時間能在家裡見到爸爸的機會,一周有個三次就很好了,做兩人份的晚餐實在空虛。

晴史答應赴約。拋開爸爸,跟同事聯絡一下感情也不錯。

三人迅速將手拉車收拾完畢,前往竹林老人常去的店。

「人家忘記問了,樹戶的酒量可好?」

「跟大家喝喝酒還可以。話說,我們要去哪一家店呢?」

「極樂街末端一間很熱門的店,叫『十鎂』。他們有一些很少見的酒唷。」

漫不經心地聽著兩人談話,晴史想起在二番街撿到的那張紙片。

『七番皆小心很眾的代子。』

七番街,小心,很重的袋子。

下午忙著工作時,這個與意外事件奇異相符的語句,始終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晴史回想丑首大樓二樓看見的人影。長長的頭髮、纖細的身形。從窗戶邊退去時,似乎有些慌張。

二番街潛伏著會吃人的怪物。

然而不知為何,那抹留在晴史記憶中的人影,模樣卻和怪物大相逕庭。

「喔!這不是阿晴嗎!」

剛進入極樂街,就有人出聲喊他。朝聲音來源望去,一位膚色微黑的青年正舉著右手。健壯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POLO衫,下半身搭配丹寧短褲和休閒鞋。明明已是仲秋時節,卻只有他一人像是來自盛夏般突兀。

「他是我的老朋友月丸先生。」

晴史在一臉疑惑的樹戶耳邊悄聲提示。

「月丸啊,你還是一副呆瓜樣啊!冬天已經快來了喔,你的字典里,是不是忘了『寒冷』這個詞啊?」

面對竹林老人的揶揄,月丸勾起嘴角。

「你這個妖老頭才是,原來還活著啊?我還以為你早就嗝屁了哩!」

月丸用妖老頭稱呼竹林老人。

「多虧老天保佑,人家連個噴嚏都沒打過唷。」

「那還真是不得了啊。話說,那位小哥是?」

「他叫樹戶。不久前開始跟我一起工作收垃圾。」

樹戶稍微屈身致意,月丸再次輕舉右手回應。露在袖子外的手臂粗壯得驚人,只是輕微彎曲,上手臂的肌肉便凸出隆起。正如他野獸般的外表,月丸擅長拳腳之事,在這一帶內,晴史不知道有誰能徒手打贏他。

「那麼,你們一伙人打算上哪去啊?」

「我們正要去十鎂喔,工作結束後休息一下這樣。」

「十鎂啊。說真的,其實你想去的是男孩酒吧才對吧?喂,新來的小哥,妖老頭有沒有推你去做啊?」

「咦?」

樹戶目瞪口呆,好似有人打了他一巴掌。

「別開玩笑啦,月丸先生。樹戶先生現在借住在侏先生家喔。」

「嘿嘿嘿,那就更要注意囉,這老頭不知道哪天會襲擊你咧。無論在浴室還是床上,你可都要提高警覺喔!」

月丸看著表情扭曲的樹戶,愉快地哼了一聲。

「別再捉弄樹戶了啦!人家對同居人出手的心情早就乾枯了。就算還沒乾,人家喜歡的是體型更結實的男人,瘦巴巴的樹戶才不夠呢。」

「原來你喜歡肌肉男啊!饒了我吧,我可沒那方面的意思啊!」

「像你這麼粗野的男人,人家才敬謝不敏哩。」

如同相聲一搭一唱的兩人身旁,走過一群身穿秋季大衣的「閨閣」。「您好。」她們向月丸低頭打招呼。由於拳腳功夫了得,月丸接受當地黑道的聘用擔任保鑣,在極樂街頗具人望。

「哦,辛苦啦。正要去工作?」

「做到凌晨呢。也請月先生跟老闆說一聲嘛,工作量太大了啦!那裡都要摩擦到流血了!」

「自己去說啦!對了,那個女生是誰?我沒見過她,是新來的?」

「哎呀,她是休息了一個星期沒錯,不過她從上個月就來了喔!」

「啊,是嗎。」

月丸看起來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向前往上班的閨閣們揮揮手,目送她們離去。

「真是的,月丸你還是一樣健忘啊。真虧你這樣還能當保鑣。」

「所以我隨身都帶著這玩意啊。」

月丸從口袋掏出一款舊型的行動裝置,炫耀般地在他們眼前揮動。

「這是幾天前的我,留給今天的我的聯絡簿。之後不能忘記的重要事項,我全記在裡面了。不過記下的東西太多,最近我都有點懶得回頭看了。」

「月丸先生幾乎沒辦法記得新的事物。就算認識新朋友,只要三天沒見面,對方就會從記憶里消失。」

晴史悄悄對樹戶說。

三年前,某個月丸的手下敗將上門報復,月丸雖然要了對方的性命,自己的頭卻也被木棍重擊,留下順行性失憶的後遺症。他能記得三年之前的事,卻會遺忘一周前才見過的面孔。

「所以月丸先生每一天都會來極樂街的店,這樣他才不會忘記店面的位置跟店裡的人。」

下回再見時,月丸恐怕早已忘記樹戶的長相和姓名了,晴史心想。月丸頭腦里的時鐘,指針從三年前就停滯不前了。就算他每天都來極樂街巡邏、記下大家的面孔,若因為生病或其他原因臥床數日,他的時間便會立刻倒轉,回到遭受襲擊的那一天。

「哦,對了對了,得工作啦!」

月丸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操作起他的行動裝置。

點擊著畫面的手指,在找到他要的紀錄後停了下來。

「那個,最近有沒有在這裡看到什麼可疑的傢伙啊?」

「這個鎮裡還有不可疑的傢伙嗎?」

「不是看起來怪怪的那種,我說的是什麼跡可疑的那個……」

「形跡可疑?」

「對,形跡可疑。附近好像有盯上野花跟暗鍋的變態出沒。」

「變態是怎麼個變態法?」

「他似乎什麼都沒做。」

竹林老人伸長脖子,似乎沒聽懂意思。

「他只是躲在大樓陰暗的地方,遠遠盯著看而已。暗鍋向這邊的頭頭哭說,那樣讓她們很不舒服,都沒辦法安心工作了,拜託幫幫忙。」

「可是光看著而已,應該沒什麼害處吧?」

「阿晴說得沒錯。」

竹林老人插話:

「不只是極樂街,這個鎮上到處都是奇怪的人吧?有的男人會亮出下半身騷擾野花,也有神智不清的變態,還會把自己泡在糞坑裡。」

「也有喜歡男人的變態老頭。」

竹林老人向嘲弄他的月丸小腿骨踢了一腳。

「而且就野花跟暗鍋來說,她們對那些像跟蹤狂一樣難纏的傢伙,應該也見怪不怪了吧?我不懂委員會跟這裡的角頭有什麼好擔心。」

「是這樣說沒錯,不過情況有點複雜啦。」

月丸按摩著小腿,一副很痛的樣子。他輕輕招手。

三人湊近,月丸才低聲繼續說。臉上的疼痛表情已經消失了。

「是『食肝者』啦。知道吧?」

竹林老人一副理解的樣子點了點頭。

「當然,住在板切町不可能不知道吧!最近沒聽說他鬧事,不過應該還沒抓到吧。」

「食肝者是什麼呢?」

「是殺了人之後,還會把屍體的內臟掏出來的獵奇殺人犯。這裡從以前就一直有食肝者出沒,可說是板切町的都市傳說吧。」

竹林老人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解答樹戶的疑問。

「不是流浪狗吃的嗎?」

「如果牙齒跟爪子撕破肚子的痕跡,也能像刀割一樣漂亮,那你說的大概就沒錯吧。」

晴史知道食肝者,也處理過好幾次疑似其犧牲者的屍體。倘若在兩棟大樓間的縫隙,出現以蹲坐姿勢死去的屍體,幾乎都被割斷了頸動脈,從咽喉到肚子被劃開,裡頭的心臟和肝臟消失無蹤。

「我們小時候,大家都認為只有女人才會變成食肝者的獵物。不過這幾年狀況好像不同了,死的全是從鎮外傻傻晃進來,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男人。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也看不出犯案的周期規律,就是個神經病。」

「要是這裡有殺人魔徘徊的謠言傳到外面,客人們就會敬而遠之了。畢竟極樂街是板切町的財庫,也難怪頭頭們不能置之不理。不過這樣說起來,他們到現在才打算認真看待,是不是太晚啦?」

竹林老人諷刺道。月丸搖搖頭。

「殺了外來的客人是無所謂啦,板切町本來就是個妖魔橫行的地方。就算在這裡失蹤了也很正常,而且你們垃圾清運員也會把屍體收拾得乾乾淨淨,萬一外面的警察真的介入,也不可能查出任何事。」

「所以問題到底在哪裡嘛?」

月丸張望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了。

「有女人被殺了啊。而且還是賣春小姐。」

竹林老人的三白眼,試探地盯著月丸。

「你想說的是,事情回到原點了?」

「我也搞不懂。雖然一樣是剖開肚子沒錯,但這次不止心臟和肝臟,連其他內臟都被拿走了,很難說真的是食肝者乾的。」

顯而易見,兇手的搜查並不順利。

奪去臟器的殺人魔「食肝者」──十多年來,依舊無法查明其行蹤。

即使斷定對賣春小姐出手的就是食肝者,也完全無法保證能將其捕獲。

「殺了女人的究竟是食肝者,還是其他哪個神經病,這些都先不談;真正的問題是,又有以這裡為工作據點的女人喪命了,站在委員會和角頭的立場,當然不能當作沒看到吧。這裡沒有國家權力介入,他們必須做好榜樣,讓大家知道他們會確實維護鎮上的治安。」

月丸將行動裝置收進口袋,像叫賣的小販一樣張開雙臂。

「所以囉,他們必須做點什麼才行。在狀況愈來愈嚴重之前,得先抓到兇手才行。就是那個,先發什麼之類的啦。」

制人,樹戶悄聲補充。

「你說的那個糾纏暗鍋跟野花的傢伙,把他抓起來不就行了?」

「要是抓得到,早就抓起來叫他老實招了。女人才剛發現他,還沒來得及叫幫手,他就先溜之大吉了。像煙霧一樣,抓都抓不住。所以我只能像這樣,問她們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讓她們提供點情報而已。」

「怎樣的人算可疑啊?」

「很多種人都算吧。如果阿晴你覺得可疑,那就是可疑了。」

「這樣說也太隨便了啦!」

竹林老人看著晴史和月丸抬槓,輕輕嘆了口氣。

「阿晴,話聽個一半就好,會指望找你幫忙的月丸才奇怪咧。又不是戰爭時的秘密警察,如果靠一點模糊的嫌疑就想抓人,那最後整條街的人都會被抓光光。剛剛也說過了,這裡到處都是心裡藏有秘密的人。如果希望我們幫忙,等有確切一點的證據再說比較好吧?」

聽了竹林老人的話,月丸像個大孩子般鬧起彆扭。

「唉唷,委員會跟那些角頭是有交代我沒錯,不過我也想儘快抓到兇手啊!畢竟板切町這個地方,對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來說,是唯一的容身之處吧?就算是到哪都被排擠、一無是處的人,這裡也會接受他們吧?如果在這裡都沒辦法安心待下去,那他們還能上哪兒去?」

「哎呀,這可不是挺讓人敬佩的嗎?以月丸你來說,這番話真了不起。」

「就算是我,也想守護自己生長的故鄉嘛。」

月丸撇開視線,意圖遮掩羞怯。竹林老人拍拍他的肩。

晴史的腦海中,浮現幾個片段景象。

去四番街收屍時遇見的金髮男子;澡盆女屍脖子上清晰的繩子勒痕;在河水中翻騰流逝的蒼白大腿骨。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線索……」

他簡要地將這起事件告訴月丸,「那我就去看看吧!」月丸舔舔嘴唇,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光芒,宛如盯上獵物的肉食野獸。

從晴史口中打聽到金髮男子的住處後,月丸說了聲「那之後再見」,便朝向四番街而去。晴史望著月丸逐漸縮小的背影,一邊茫然想著那個在澡盆屍體相伴下,依然能悠閒午睡的金髮男子,心裡是否存在罪惡感呢?

「一下冷靜一下高興的,真是善變的男人呢。托他的福,愉快的心情都被破壞了。」

竹林老人屈著身子,敲敲後腰,晴史和樹戶也隨之起身。

一陣冷風吹過街道。

「浪費太多時間了。快點去店裡吧。」

竹林老人曲駝的矮小身子打了陣冷顫。

在薄暮時分的晚風中,極樂街繁華如常。來來往往的男人忙著打量品評,野花搔首弄姿,暗鍋隱身暗處甜美低語:「要玩玩嗎?」樹戶大概是不習慣這麼熱鬧的地方,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裡。

路邊也有些稀稀落落的,販賣各式物品的攤位。晴史自然拉大了步伐。

「哎呀,好久不見。你的肖像畫還是一樣厲害呢!」

竹林老人的話讓晴史嚇了一跳。

晴史回頭,見到竹林老人正在讚嘆肖像畫少女的作品。

少女的打扮似乎刻意避免引人注目,烏黑的眼瞳望著竹林老人,表情半夢半醒。

「難得碰到你,就請你幫人家畫一張吧?啊,只要畫就好了,不用其他服務。」

竹林老人一屁股蹲坐下來,少女凝視他的臉龐片刻,鉛筆即在畫紙上飛馳起來。她的速度讓樹戶大吃一驚,不敢相信這樣真的就能描繪出一張人臉。

「竹林先生認識她嗎?」

「只有聽過這條街時,偶爾會打個照面而已。之前旁觀過她幫其他客人畫畫,

這孩子畫得真的很棒呢。」

少女聚精會神地舞動著左手,一聲也不吭,但竹林老人看來並不介意她的冷淡。

「晴史也認識她吧?她為什麼會做這一行呢?」

樹戶低聲問道。他似乎已先向竹林老人問過街販的運作模式了。

「她的事我不太清楚。」

晴史沒有說出自己對她抱持的淡淡情感。

不到三分鐘,竹林老人的肖像畫完成了。

畫紙上的竹林老人,線條輪廓雖紊亂,卻巧妙捕捉了本人的相貌特徵,甚至於街燈下呈現的陰影及眼睛的光采,都充滿強大的生命力。少女不使用專業畫筆,僅靠一枝鉛筆描繪出竹林老人,晴史鬆了口氣。倘若這是一幅帶有色彩的畫,他或許就不得不正視橫亘於他們之間的深淵。

「速度這麼快,竟然還能畫得這麼細啊,真是不得了。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人家的鼻子應該更加小巧才對。」

面對竹林老人的讚不絕口,少女連眉毛也沒有挑一下。

「嘿,阿晴跟樹戶也畫一張吧?」

「不,我不用了。」

樹戶立刻回答。

「我連照片都不喜歡拍。」

「你說話的方式還是一樣糟糕啊。」

而晴史之所以保持沉默,不是想附和樹戶,而是羞於和少女眼神相對。

竹林老人持續端詳著肖像畫,頻頻稱好。「咦?」他突然拉高聲音。

「這裡,寫了些什麼吧?是什麼呢?」

畫紙左上角的空白處,用難以判讀的筆跡寫著「小心外出」。

「這……不是姑娘你的簽名吧?」

少女抬頭看著竹林老人,卻仍不發一語。

竹林老人和樹戶歪頭思考,一旁的晴史則難以保持冷靜。

──寫下那個的果然是……

畫紙上的文字與紙片上的文字,筆跡相同。

「算了沒關係,走吧。」竹林老人雖然困惑,還是將零錢放入少女手中。

「小姑娘,謝謝你漂亮的畫。之後再見囉。」

竹林老人將捲成一筒的畫紙揮了揮,告別少女。

走向十鎂時,竹林老人依然愛不釋手地看著畫像,不禁感嘆道:「埋沒在這種地方,真是可惜了她的才華。」

感覺到少女的視線還在他們身上,晴史不敢向後看,頭也不敢向左右轉動。

當極樂街的喧囂已遠遠拋在腦後時,竹林老人指向一棟大樓:「就是那裡。」

「十鎂」位於板切町北端,兩棟瘦長大樓的一樓內部打通,裝潢為酒店使用。面向鎮的一側及面向幹道一側都有出入口,因此店內顧客包括鎮內的居民和鎮外人士,往來複雜。

店內風格粗獷,在清水模的地板及牆壁包圍下,瀰漫著混雜酒、汗水和油臭味的香菸煙霧如雲,朦朧在摸不著輪廓的喧囂中。

「真是熱鬧啊。」

「店剛開的時候,只要付十美元就可以喝到飽。當然現在只收十美元肯定虧錢,所以已經漲價了,不過還是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每天都高朋滿座哩!」

店裡的桌子已經全坐滿了,幸好吧檯邊剛好還有三個空位,三人於是入座。

「這不是侏先生嗎?你還活著啊!」

滿頭白髮,像不倒翁般圓滾滾的胖老闆,拉開粗啞的嗓子叫喚。

「不要連老闆你都跟月丸說一樣的話。那個給人家兩杯,這孩子喝可樂。」

「好好,那個是吧!好久沒拿出來了,說不定都變成醋囉。」

「無聊的笑話就免了,快點送上來吧!」

樹戶望著老闆走向酒架,神情顯露不安。

「究竟是要送什麼過來?」

「好啦,喝就對了,那可是珍藏貨喔。」

竹林老人和樹戶的面前,放了兩隻能一手掌握的小巧香甜酒杯,黃綠色的酒從貼了外文標籤的酒瓶中流出,注入酒杯。

晴史的眼睛無法辨別酒杯中盛裝的黃綠色,但嗅覺仍接收到自杯緣飄出的奇妙氣味。

「那是什麼?」

「這叫苦艾酒,是用苦艾草浸漬而成的酒唷。它被稱為惡魔之酒,曾經被禁止製造將近百年之久,背後有相當的歷史故事。」

「為什麼會被禁?」

「因為這種酒很便宜,造成很多人中毒。不僅如此,據說還會讓人看見幻覺,於是就被當成會使人墮落的酒,遭到禁止的命運。在當時來說,應該跟毒品的待遇差不多吧。」

聞聞看吧,竹林老人說著,將酒杯推向晴史。混雜牙粉和薄荷的刺鼻酒氣撲面而來,晴史猛然向後一閃。

「你們要喝這種東西嗎?」

「每個人第一次都是這種反應唷。我以前應該也是吧,不過習慣之後,這個香氣與味道的調和感可是會令人上癮。」

樹戶也湊近酒杯一聞,皺起眉頭。

「怎麼又要我喝這種東西啦?」

「虧你還想當小說家,怎麼會不知道苦艾酒呢?苦艾酒啊,聽說可以讓喝的人在幻覺中,產生藝術跟文學需要的靈性,也就是靈感,所以才擄獲了許多藝術家和文豪。梵谷、羅特列克和奧斯卡•王爾德都是苦艾酒的愛好者,想想也有一番道理。」

「都是擁有病態般的纖細,最後都死於非命的藝術家吧。」

「會有惡魔之酒這個別名,也是可以理解呢。」

竹林老人拿起裝了水的玻璃杯,將之慢慢傾斜,讓水沿著攪拌棒緩緩注入苦艾酒中。黃綠色的液體逐漸變得乳白混濁。

「苦艾酒的酒精濃度很高,苦味很強,直接喝會燒壞喉嚨。兌水的時候要像這樣慢慢加進去,香氣才不會散失。正統的做法,是把方糖放在一種有孔的小湯匙上,將湯匙橫放在杯口上,用專用的滴漏,讓水和糖液一滴滴流下來,沖淡苦艾酒強烈的味道。」

「我們店可沒有那種奢侈的東西喔!畢竟會點味道這麼強烈的酒的,也只有侏先生這種奇人了。」

老闆越過吧檯打岔。

「明明除了人家就沒別人會喝,還特地進這種高濃度側柏酮(注5:側柏酮苦艾酒中含有少量側柏酮(Thujone)。)的私釀苦艾酒,你也是怪得很呢。」

「不是怪人,就沒辦法經營這種髒兮兮的店囉。」

老闆依然板著一張臉,嘴裡叼的菸吐出霧氣。

竹林老人用攪拌棒輕輕拌勻杯里的酒,啜飲一口,噘起嘴輕輕呼出一絲氣息。

「人家啊,只要有好事發生,就一定會來這裡點一杯苦艾酒。正因為是平時品嘗不到的獨特滋味和香氣,這份體驗才更會強烈銘刻在心中。」

「好事指的是?」

「剛剛說了吧,是秘密唷。」

竹林老人調皮地將食指放在嘴唇上。

「侏先生,你每次都這樣,根本搞不清楚你以前的事有多少是真的。藏著那麼多秘密,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所謂的秘密啊,阿晴,是讓人更有深度的精髓所在喔。那種毫無表里之分、把自己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攤在陽光下的人,雖然可以信任,但也沒有魅力。又不是金太郎糖(注6:金太郎糖日文為金太郎飴,是一種製作概念和壽司卷相同的長條狀糖果,切下來的每顆糖粒,斷面的圖案都相同。),從哪裡切下去都是同一張臉,豈不是很無聊嗎?」

「是這樣嗎?」

「帶著陰影的神秘魅力,對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唷。」

竹林老人身旁的樹戶含了一口酒液,露出苦澀的表情。

「樹戶也還是個孩子呢。」

竹林老人嘲弄地笑著,又斟了一些混濁的苦艾酒。

「沒有一點放縱自我的感性,是寫不出什麼好作品的唷。保持常識的同時,如果沒有自由掌控荒謬和異常的餘裕,就沒辦法震撼人心。飲食也一樣吧,就算知道對身體有害,還是忍不住想吃重口味又濃稠的料理。無論是花還是毒,你都要能同等地去愛。」

老人凝視著想成為作家的男人。

「只是要注意,別被毒的魔力迷惑了唷。」

樹戶沒有回答。

竹林老人的嘴角放鬆下來。

「今晚就開心地喝吧!」

晴史找到吧檯上的酒單,被苦艾酒的價格嚇了一大跳。一杯烈酒的錢,等於他家四天份的餐費。

「就是貴才好啊。」竹林老人微笑。

「酒這種東西啊,是將人類意識從日常帶向不同次元的領航者。廉價的酒性子急,一下就讓人酩酊大醉,什麼都還搞不清楚就先倒下了。好的酒會悄悄挨近你,讓喝的人陷入深沉的思緒,所以要慢慢品嘗。就是這樣才昂貴,因為珍惜自己付出的錢,才會小口小口地喝

。」

晴史看著悠然品酒的竹林老人,想起酩酊大醉的父親倒在玄關的模樣,同樣喝酒竟有如此差別,令他大開眼界。父親一喝酒,就像跳上超特快車,完全無法和在慢車上享受飲酒之旅的竹林老人相比。

當杯中的液體由可樂換成酒時,自己會選擇哪一種旅行方式呢?

就在竹林老人一杯接一杯的滔滔不絕,以及對口齒逐漸含糊的樹戶的戲弄中,夜幕益發深沉。眾人散會時,已過了午夜。

在店裡氣氛的感染下,晴史搖搖晃晃地回到漆黑的家。頭和身體都沉甸甸的。想儘快鑽進被窩的衝動,讓他的步伐雜亂無章,踩到廚房旁的老舊地板時,就會發出嘎吱的聲響。

「你去哪了?」

被褥里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

空氣中流動著險峻的氣息,彷佛正面對一頭威嚇不速之客的老虎。

「跟工作的同事吃晚餐。」

晴史冷淡地回答。父親哼了一聲:「先給我做飯再去啊!」說完,隨即又響起震耳的鼾聲。

狹小的流理台旁的地上,倒扣著一隻空鍋。晴史拾起鍋子,發現上面有些微凹陷。鍋蓋掉在水槽里。幾個鐘頭前,父親大概發過一場脾氣吧。當時殘留下來的痕跡,瞬間抹去了晴史在十鎂度過的快樂時光。

走進起居間,室內充滿從父親體內滲出的酒臭味。晴史的被褥,胡亂地堆在收折起的矮桌前。

──該死的廢物老頭。該死的廢物老頭。該死的廢物老頭。該死的──

陷入睡眠前,晴史在內心反覆咒罵父親。

得知竹林老人的死訊,是兩天後復工日一早的事。

滂沱嘈雜的大雨,覆蓋了整個板切町。

原本就缺乏色彩的街道籠罩上一層灰,陰鬱的空氣顯得益發沉悶。

「根據醫生診斷,應該是突發心律不整。」

在朝會上碰到樹戶時,晴史得知了竹林老人的死訊,頓時啞口無言。「昨天他出了一趟門──」樹戶向他說明事情經過。

「剛回到家,人就倒在玄關里了。我趕緊把他抱起來,但當時他就已經沒了氣息。醫生說他大概是上了年紀,身體又弱,再加上垃圾清運員的工作負擔,才會撐不住。」

「侏先生他,現在在哪裡?」

晴史低聲問,話音幾乎就要消失在雨中。

「還躺在家裡,不過沒有全白的衣服。」

轟然雨聲,填滿每一個字句間的空隙。

樹戶的手輕輕放在晴史肩上。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一起送他去燒吧。」

下雨的日子,指定收集場的垃圾數量特別少。垃圾總量並未減少,而是丟在室內的垃圾增加了。

無視雨衣上滑落的雨水,晴史默默地將一袋又一袋垃圾堆上手拉車。垃圾袋吸收水氣後更加沉重,堆放上車時,濺起平台上的水花。樹戶始終也不發一語,埋頭工作。這天的工作只有清運三個收集場和六番街內部散落的垃圾,不包括七番街和八番街的大樓。

將垃圾搬到堆積場丟棄後,兩人連午飯也沒吃,直接前往竹林老人位於十七番街大樓內的住家。路上,他們和一個背著一隻提袋的少年擦身而過。少年在雨中的街道奔跑,用身上的雨衣蓋住老舊的提袋,以免袋內的物品淋濕。從提袋上一個如小孩拳頭大的破洞中,可以窺見押了郵戳的明信片。對板切町的少年們來說,遞送郵件和報紙是絕佳的零用金來源。

「這是竹林先生的淚雨。」樹戶垂頭低喃。

──如果這是侏先生的眼淚,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哭泣呢?

晴史從沒見過竹林老人流淚。

感動的淚水,悲傷的淚水,歡喜的淚水。

無論何者,都與那個盛氣凌人的老人沾不上邊。

爬上十七番街的某大樓五樓,一踏進走廊,兩人同時張大了嘴。

「侏先生?」

站在房門前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理應死去的竹林老人。

不過這個穿著西裝、身子直挺的竹林老人,卻沒有調皮地對他們說「你們倆是怎麼啦,一臉看到鬼的樣子」,而是緩緩低下頭來。

見到稀疏的頭頂,晴史才發現,眼前的竹林老人是短髮。

「兩位莫非與哥哥相識?」

他的聲音和竹林老人相似,卻又有著相異的共鳴,沉穩而蒼老。

「哥哥?」

「我是竹林賢二。竹林宗一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竹林老人不但有弟弟,兩人還是雙胞胎,這真是前所未聞。

呆站在晴史身後的樹戶突然回過神來,「這裡不太方便說話……」他領著竹林先生進入屋內。

大約九坪大的房間,正中央鋪了一床被褥,竹林老人靜靜安眠於上。三件式的全套西裝,取代了全白的壽衣。見到那唯有死人臉上才會出現的,徹底鬆弛的表情和蒼淡的膚色,晴史才終於接受竹林老人逝去的事實。雖然沒有流下一滴淚,卻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樣,感覺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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