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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灰色秋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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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九坪大的房間,正中央鋪了一床被褥,竹林老人靜靜安眠於上。三件式的全套西裝,取代了全白的壽衣。見到那唯有死人臉上才會出現的,徹底鬆弛的表情和蒼淡的膚色,晴史才終於接受竹林老人逝去的事實。雖然沒有流下一滴淚,卻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樣,感覺很奇妙。

面對哥哥的遺骸,竹林先生依然沉著,用一種彷佛頓悟一切的表情,端詳著死亡的容顏。片刻後,他安靜地合掌。

竹林先生端坐著,遞出自己的名片。上面印著「竹林商事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竹林賢二」。

「竹林商事,不就是做批發的大公司嗎?」

樹戶瞠目結舌,看看名片,又看看竹林先生。

「創立公司的是上一代,也就是家父,哥哥和我都曾經在其中任職。這樣說兩位或許會笑我太過自滿,但哥哥比我聰明得多,口才也好,從年輕時就被寄予厚望。無論在公司內外,哥哥都有很高的人望,在業界風評非常好,甚至被認為是天生要領導組織的人才。父親對哥哥有著很高的期待,也開始計畫讓哥哥繼承家業。」

如果竹林老人在生前聽到這些溢美之詞,大概會難為情地笑著說:「別說了啦賢二,人家都害羞了。」

「事情的發生毫無預兆。某一天,哥哥突然失蹤了。當時再過兩天就要召開員工大會,推舉他擔任下屆董事長。在父親的建議下,哥哥那時已經成家,有一個兩歲的女兒,但他什麼也沒有對妻女說,就消失了蹤影。書房的桌上放了一張簡短的留言,只寫著希望我們原諒他不告而別。當然,公司上下亂成一團,但即使我們使盡千方百計,都絲毫找不到哥哥的足跡。哥哥出走後,父親很快就因為過度操心病倒,往後也一直沒能康復,三年後就過世了。有句話說愛得愈多,恨得愈深,父親直到臨終,都沒有原諒哥哥。再一年後,母親也追隨父親的腳步離開了人世。最後,公司便由我繼承下來。在為公司鞠躬盡瘁的同時,我也持續搜尋哥哥的去向,但都一無所獲。」

竹林先生深深吐了一口氣,神情看來相當疲憊。像這樣闡述親哥哥的來歷,對他來說似乎相當痛苦。

「哥哥再次回到老家,是失蹤整整二十年後的事了。哥哥完全變了一個人。看到他穿著女性的服裝,用女性的語氣說話,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父親和母親已經離開,說不定是值得慶幸的,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必看到哥哥的模樣了。對於自己的不告而別,哥哥不斷道歉,並表示他想見見女兒。哥哥的妻子,也就是我嫂嫂,在哥哥消失的八年後就因病過世了。我和太太膝下無子,於是就將哥哥的女兒收為養女照顧。」

「那您的女兒──」

「她很冷淡地拒絕了。這麼多年來音訊全無,如今還敢恬不知恥地找上門來,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她這樣說。她甚至不願意走到玄關讓哥哥看一眼。女兒雖然對哥哥一點記憶也沒有,但一直怨恨著這個拋棄妻女的父親。被親生女兒拒絕,哥哥非常沮喪。我邀他到附近的咖啡廳,問他究竟為何突然消失,這二十年來都在哪裡做些什麼。」

「那時您才知道,竹林先生的內心其實是個女人吧?」

「是的。」竹林賢二點點頭。

「哥哥向我坦白,自己有性別認同障礙,多年來無法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事,因此感到非常折磨。無論是為了不讓父親丟臉而裝出來的男子氣概,還是為了生孩子而做的性行為,對哥哥來說,都像硬生生扯掉手腳一樣痛苦。當公司確定要由他繼承時,他就決定要消失,因為他沒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跟周遭的人了。哥哥暢談了許多他離家二十年來的經歷。他曾經用假名開設表演酒吧、做過上門推銷員;有時參與幾近詐欺的買賣,差一點就被警察盯上。他也開過同志酒吧,哥哥說──」

說到這裡,竹林先生突然噤口。

「發生什麼事了?」樹戶催促他說下去,但竹林先生似乎不太願意繼續,只是反覆瞄向死去的兄長,彷佛擔心擅自開口可能會惹兄長生氣。

屋子裡,只有傾盆大雨的聲音。

「我

知道了,請讓我慢慢道來。」

話題中斷十多分鐘後,竹林先生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視線,始終望向竹林老人。

「哥哥他,殺了人。」

竹林先生駭人的發言,晴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樹戶也震驚不已。

──侏先生,殺人?

「他開了幾年酒吧後,某一天,店裡來了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據他所說,對方是個輪廓很深的美男子。哥哥沒有告訴我青年的名字,這裡就稱他為A吧。沒有多久時間,哥哥就跟A變得相當親密。哥哥把A當成小貓一樣疼愛,最後讓A成為店長,賦予他店裡一切的權限。而那就是錯誤的開始。A變得愈來愈傲慢,甚至開始侵占店裡的營收,哥哥雖然注意到了,卻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俗話說戀愛有如毒品,愛欲的魔力太過強大,連哥哥這樣的人才都為之盲目。由於哥哥無法果斷地追究A的錯誤行為,員工逐漸對他失去信任,紛紛辭職離去。當哥哥終於醒悟時,酒吧已經搖搖欲墜了。他將入不敷出的店轉讓出去後,跟A就斷了聯絡。哥哥失去了不惜捨棄大好前程和家人也要追求的新人生,也失去了戀人。但哥哥還是無法放棄A,不斷四處尋找。最後,終於找到他了。」

「就是這次把他殺害了嗎?」

樹戶急著搶話。竹林先生的手抵在額頭上,神色陰沉,彷佛自己就是犯了重罪的人。

「哥哥找到了A的住所,追著他要求破鏡重圓。說是之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拜託對方再跟他當一次戀人。A嘲笑哥哥,說自己可不打算跟又窮又老的傢伙複合,自己也已經有新的戀人。哥哥說破了嘴,A也沒有改變心意。哥哥的眼前一片黑暗,喪失了理智。當他終於回過神來,A已經滿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自己手上則握了一把菜刀。投入的愛有多深,產生的恨就有多強烈吧。哥哥逃走了,最終抵達的就是板切町。他說他剛在這裡落腳時,連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會嚇到,怕得連報紙跟電視都不敢看。花了五年的歲月,哥哥的精神才慢慢穩定下來。背叛公司、拋棄家人,最後殺了人。哥哥體悟到,未來自己只能活在陰影之下了,便決定把板切町當作最後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真是……辛酸的過去啊。」

樹戶有些尷尬地答腔。

「哥哥坦白自己的過去後,我陷入苦思。究竟該不該讓他跟女兒見面?是不是該說服他向警方自首?煩惱的同時,內心也猛然湧出疑問。為什麼哥哥現在才回家?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被警察發現,為什麼冒著危險也要來見女兒?我向哥哥提出這個疑問,才知道他前陣子因為重病,臥床了一段時間。在死亡邊緣徘徊,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後,哥哥的心境發生了變化。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世上消失,在死亡到來之前,必須了結一切才行。他說,當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修復跟弟弟以及女兒之間的關係。」

竹林老人每逢假日就會離開板切町的理由,晴史終於明白了。

──帶著陰影的神秘魅力,對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唷。

彷佛可以聽到竹林老人的低語。

「徹底思考後,我決定不把哥哥交給警察。或許這樣會被批評是不道德、偏袒自己人,但我可以沉痛地體會到哥哥強烈的覺悟和熱切的期望。我同意他回老家拜訪了。隔周,哥哥再次來訪。這次他沒有做女性化打扮,而是一身的整齊正式,讓人想起當年他還馳騁業界時的模樣。哥哥來往老家三年後,首先讓步的,是女兒。經過了二十多年,哥哥終於找回和女兒之間的親情。和女兒見面時,他看起來不是女人,而是一位堅強的父親。他們每個月見一次面,不過就算持續了五年多,哥哥還是堅決不去女兒的家,也絕不邀請女兒去他住的地方。女兒時常感嘆,他連地址都不願透露,想寄東西過去也沒辦法。」

竹林先生停頓了一下,摸摸自己剃得光滑的下巴。

他的臉上,浮現悲傷又喜悅的複雜神色。

「前陣子,女兒生產了,是我們的第一個孫子。知道女兒懷孕時,哥哥高興得不得了,開心地笑著說,下次見面時孩子就出生了,得帶上賀禮才行。這才不過上個月的事情而已。」

語畢,竹林先生按了按眼頭。

竹林老人每個月離開板切町一次的原因,以及酒席間提到的「好事」含意,晴史終於都理解了。唯有一點疑問還沒解開。

「竹林先生為什麼會突然來到這裡?還有侏先……竹林大哥,他不是沒透露他住哪裡嗎?」

「昨晚,我作了一個夢。」

竹林先生再度看向兄長沉眠的面容。

「在夢裡,哥哥站在一條陰暗的路上,孤單地笑著說,再見了,要保重喔,不斷重複這句話。醒來後我還是一直放不下心,就急忙循著之前哥哥偷偷告訴我的地址,趕到這裡來了。」

「經常聽人說,雙胞胎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呢,比如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會察覺彼此有什麼異狀。」

「那只不過是傳說罷了。我想是因為在同樣的生活環境和價值觀之下成長,才會養成極為相似的思考模式吧,並不是真的能讀出對方的心思。無論雙胞胎的外表再怎麼相似,人格的高牆還是確實存在。實際上,這麼多年來,我也沒有察覺哥哥的性向。」

樹戶的感想立刻遭到否定,他像要掩飾錯誤般急急追問。

「那竹林先生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要把令兄的遺體帶回去嗎?」

「家父臨終前曾經嚴格下令,絕不許讓他進竹林家的墓。雖然我很想帶哥哥回去,但也不能無視家父的遺志。來到這裡之前,我一直很苦惱,果然哥哥還是在板切町火化安葬比較好吧。」

「不過這邊的做法,只有火化後隨河水漂走──」

說到一半,晴史想起竹林老人的話。

──死了最好趕快燒一燒,撒到海里就行啦。

晴史告知亡者的遺願後,竹林先生僵硬的表情才終於和緩下來。

「很像哥哥的作風啊。哥哥生前就是唯物主義者,完全不認為有什麼死後世界。如果哥哥對自己的亡骸毫無眷戀,那遵從他的意願,就是留在這世上的人的義務了吧。」

「那麼,就決定火化了?」

「嗯,拜託兩位了。」

竹林老人堅定地回答,向兩人低下頭。

他們將一身正裝的竹林老人亡骸放入遺體袋。晴史和樹戶宛如對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將遺體袋搬上手拉車。雨勢突然減緩,轉變為柔軟的霧雨,輕輕拍打著他們身上的雨衣。前往焚燒大樓的途中,看見侏先生矮小的身子上穿了全套紳士服裝,路過的人們紛紛露出奇怪的神情。

面對從遺體袋中轉移至鐵板上的亡兄遺骸,竹林先生雙手合十閉目。樹戶跟著做,並對晴史耳語。

「這是對死者表示哀悼的意思。」

因為垃圾清運的工作,晴史燒過許多屍體,卻從未合掌致意過。

透過焚化爐的小窗,晴史凝視著竹林老人瘦小的身軀在火焰中燃燒。他想起曾在圖書館讀過的短篇小說。

故事背景是西方的陵墓。這個奇譚描述一名陷入假死狀態的婦人,在棺材中醒來後,因為無法打開緊閉的墓門,最後只能靠在門上死去的故事。想到婦人當時深不見底的絕望感,晴史不禁一震顫慄,同時忍不住思考,若是自己在陵墓外聽到裡面傳來敲門聲,該怎麼做才好。

是要大喊「我的天啊!」然後拉開門栓,還是要當成惡靈作祟,摀住耳朵呢?

身後,踏在灰泥地上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晴史回頭,看見竹林先生瘦削的背影走出大樓。

晴史將焚化爐的看顧留給樹戶,自己追了出去。雨幾乎停了,竹林先生靜靜凝視著頭上狹窄的天空,化為微塵的哥哥乘著長煙裊裊遠行。一群金翅雀像是要避開那雲霧般,朝西方的天空飛去。

「浪潮海風沁染一身,海鷗啊,汝亦因無常之煙嗆咳……就是這樣嗎。」

發現晴史聽到自己的獨語,竹林先生浮現不好意思的苦笑。

「只要化為煙塵,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啊。家父和家母當時的煙,也和現在相同。」

竹林先生從西裝外套的內袋取出一根菸銜進嘴裡,用金色打火機點燃。

「剛才我其實有所保留。坦白說,對著相隔二十年終於回家的哥哥發怒的人,其實不只女兒。當時,我也對哥哥說了許多難聽的話。」

卷菸紙里的火種薰出煙霧,竹林先生的視線跟隨著煙的飄散。

「剛開始,對於不負責任地拋下工作和家人的哥哥,我非常憤怒。一見到哥哥的臉,二十年來累積的怨恨一口氣爆發了。然而聽得愈多,哥哥那把我當外人的態度就愈讓我難受。他想要忠於自我是沒問題,但為什麼不找我商量?難道不是這樣嗎?父親和母親都是上一代的人了

,大概沒辦法理解哥哥的性格氣質。可是我不同。我們是在同一個肚子裡,一起度過懷胎十個月,在同一天呱呱墜地的兄弟啊。但他這樣子,豈不是太見外了?想到這裡,我真的很難過。」

竹林先生在隨身菸灰缸里捻熄香菸,吐出肺里殘留的煙霧。

「不過,回想哥哥的性格,他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其實再自然也不過。哥哥對於他人的體貼之心,比常人要多出一倍。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累積那麼高的聲望。他大概怕找我商量,會害我被拖下水吧。他應該也已經想到,如果我對他逃家的事知情不報,家父肯定會把我痛罵一頓。所以他才選擇不告而別。我得出這個結論後,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晴史回想生前的竹林老人。那個開口閉口都是酸言毒語,卻還是從頭教導生澀的自己每一個工作細節的,另一個父親。

「我的推測究竟正確與否,現在已經無法確認。哥哥已化為塵土了。如果有什麼黑暗,是任憑所有光線都無法穿透的,那就是他人的心了。即使是擁有相同基因的雙胞胎,也不例外呢。」

樹戶前來通知火化完成,兩人返回大樓。

竹林老人的遺骨相當粗實,讓人懷念起他生前勇健的模樣。

前往寺廟的路上,在手拉車的震動下,骨頭相互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晴史有好幾次都以為那是竹林老人的腳步聲,頻頻回頭查看。看不見竹林老人的亡靈,也不見任何像「影」的東西,晴史悄悄鬆了口氣。

他們敲敲寺廟的格子門,巨岩般的住持頂著一張可怕的臉出來迎接。

「難得看你穿成這樣啊,老爺子。怎麼,是要梳妝打扮跟年輕男人約會?」

戲謔的招呼卻沒換來老人的毒舌,住持察覺異狀,表情一下子就像接到燙手山芋的公務員般僵硬起來。

「您好,我是竹林賢二。哥哥生前似乎受您關照了。」

竹林先生低下頭,住持意會過來,嚴肅鄭重地回以悼詞。

雙方談妥,決定將骨灰安置在寺中,直到七七四十九日。

「您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們分骨嗎?這邊會由寺廟負責永世供養。」

對於住持的提案,竹林先生僅僅猶豫了一下,便乾脆地答應:「哥哥剩下的骨頭就拜託您了。」

竹林先生正打算討論供養的費用,住持便以「我之前也受他照顧了」為由堅決辭退,並拿出兩個白瓷骨灰罈。

「這是要給老爺子的,得用好一點的啊。」

住持輕輕地微笑,有些寂寞。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完成撿骨與誦經的程序後,竹林先生離開了寺廟。樹戶主動提議帶他走到鎮上的出口。

樹戶邊走邊說:「這時候提起可能不太恰當──」他用大拇指比比影舍。

「那是之前見過的女孩吧,要不要跟她說幾句話?竹林先生不會跟你計較的喔。」

貼著格柵窗往影舍里窺看的,正是畫肖像畫的少女。

就像在砂石山里發現一顆寶石,晴史的目光被少女吸引過去。

「她是雫,有時就會像那樣跑來看影。」

晴史看得正出神時,一旁的住持說出了少女的名字。真是意外的收穫,雖然確實如樹戶所說不太恰當,晴史心中還是感到小小的雀躍。

「雫的爸爸在那裡面。大概兩年以前變成影的。」

「影……那他是……請問他做了什麼事嗎?」

「我哪知道,我可沒那麼不長眼,會隨便干涉別人的事。而且雫對於未死者跟影,好像也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她媽媽是有名的占卜師而已。」

「占卜是指拿東西叮鈴噹啷揮來揮去,還有注視玻璃球的那種?」

「不是玻璃球,是水晶球。」住持糾正。

「她媽媽過去不用筮竹,也不用羅盤,什麼道具都不使用。其他人都開玩笑用『占卜媽媽』這個綽號叫她,但她本人好像不太喜歡這個稱呼。她說自己的力量不是占卜,是『遙視』。」

「遙視?」

「就是千里眼之類的吧,是一種可以從遠處看到人或物品,並說出那個東西的位置跟狀態的能力。我是不相信啦,不過因為她說得篤定又準確,好像也曾經是附近弟兄們需要找人時的重要幫手。」

曾經,這個詞彙令人在意。

「餵──」住持招招手,雫便朝他們走來,似乎毫無戒心。

「喏,雫,難得有機會,就讓各位哥哥送你回去吧!」

「咦?」

住持嚴峻的臉上,浮現孩子看到玩具時的惡作劇笑容。

「她的家不遠,不過把女孩子送到家,可是男人的義務啊。」

寬大的手掌,拍上晴史還在躊躇的背。

雫茫然望著兩人的互動。

在路燈的白光照明下,兩人的腳步聲迴蕩在小巷中。

晴史最後聽從了住持的建議,陪同雫回家。她的家位在二番街。在這個被住持稱為糞坑的街區,竟住著像雫這樣惹人憐愛的少女,這個事實令晴史難以接受。

這條狹窄的巷弄,對於兩人肩並肩走路有些擁擠。雫的體溫近在咫尺。每當兩人的手偶然碰觸,晴史就會心頭一驚。

「你常去那間寺廟嗎?」

像要掩飾窘迫的氣氛,晴史生硬地開口問。但雫只回了一字「嗯」,便不再說話。

「你喜歡畫畫?」「嗯。」

沉默。

「跟媽媽住在一起嗎?」「嗯。」

再度沉默。

──雖然很感謝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但到底該怎麼做啦。

晴史暗自埋怨住持和樹戶。此時,雫突然指向晴史的右手。

「那隻手,是受傷了嗎?」

「嗯,工作時弄的。」

晴史回了一句。雫說「這樣啊」,垂下視線。

──笨蛋,難得雫都主動說話了!

真想把輕易地讓延續對話的機會溜走的自己揍飛。

時間空虛地流逝,就像試圖以蟲網捕捉霧氣般徒勞。

「話說──」當晴史準備開啟新話題時,「到這裡就可以了。」時機非常不巧地,雫也同時開口。

晴史的心還懸在半空中,雫走進大樓,一句「再見」或「下回見」都沒有。晴史只能依依不捨地望著大樓。面對巷子的其中一扇毛玻璃窗亮起燈來。熟悉的粗暴音樂猛烈撞擊聽覺。薄暮之中,招牌上的「丑首大樓」依然清晰可辨。

晴史看著二樓發呆半晌後,才拖著無精打采的腳步,踩著濕答答的路面走向七番街。

一回到家,晴史隨即癱倒在矮桌前。

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沒力氣再弄晚餐了。

他打開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然而文字只是一股腦地在眼前落下,讀不進腦里。這不是因為疲倦,也不是因為哀悼竹林老人。

他把書放在一邊,轉向窗戶。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他想著雫。

之後就算還能再跟她獨處,晴史還是沒自信能說出什麼機靈的話。他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成為溫暖的春風,融解那毫無變化、比凍土更冷的面容。他內心的童貞,是他嘗試涉足戀愛的阻礙。

雖然很痛苦,但之後還是別太接近她好了。

兩天後,當晴史結束焚化爐的屍體火化工作,打算循往例到極樂街晃晃時,他想起自己曾做過這個決定。深刻感受到習慣的可怕,他放棄回頭,快步邁向極樂街。

來到街販並陳的區域,雫的身影也在其中,她膝上放著素描簿,畫得正投入。晴史用理性按耐住胸口的鼓動。只要他還拖著手拉車,就沒辦法隱身人群。晴史縮著肩,打算儘可能快速從雫面前通過。

「餵。」

雫的女高音穿過人群,直達晴史耳里。

他眼角偷偷一瞄,雫已從素描簿中抬起頭來,直面向他。晴史想佯裝沒發現,對方又追加了一句:「我在叫你啊。」

晴史只好停下腳步。

「找我,有事嗎?」

偶然地,晴史脫口而出的話,和他們初次在屋頂上交談那天,雫說出的話幾乎相同。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雫問話的聲調依然平板。「我要去還這個。」晴史用大拇指比了比手拉車。

「一定要今天還嗎?」

「嗯,這是委員會所有的東西。那怎麼了嗎?」

晴史刻意冷淡地回答。雫握拳的手輕輕點在嘴角邊,陷入思考。

她會說什麼呢?晴史正準備接招,雫便認真地看向他。

「要小心陰暗的路。」

晴史腦中閃過在二番街撿到的那張紙片,以及竹林老人肖像畫上的文字。

「陰暗的路又怎麼了?那裡會發生什麼事嗎?」

對于晴史不解的質問,雫只是抬眼看著他,緊閉的雙唇再也沒打開。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小心。」

晴史離開時雖然這麼回答,但雫不乾不脆的態度,還是讓他感到煩躁。

我是不知道那是預言還是什麼啦,但都沒必要弄得煞有介事吧?如果不把重點告訴我,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講。說到底,她究竟為什麼要找上我啦。

隱約的心思不僅被看穿,似乎還被對方戲弄了。想到這裡,晴史忍不住產生更多孩子氣的惱怒。

在極樂街的盡頭向南轉彎,晴史繼續拖著喀啦作響的手拉車,在如匍匐的蛇般扭曲的小路上前行。性急的太陽早已結束本日營業時間,沒入西方的地平線。頭頂上狹窄的天空,連一絲殘陽都不剩。大樓外牆以極大間距設置了水銀燈,蒼白照射著路面。一圈圈光照範圍互不交疊,間隔著一段段微暗地帶,將晴史腳邊延伸的黑影前端吞沒。在無礙步行的光照下,晴史想起雫方才說過的話。

──沒事的。畢竟只要是手拉車能過的路,旁邊都有路燈。

有如踏入魑魅魍魎的巢穴般,後悔與不安讓晴史不禁冒出冷汗,但他仍然小聲地重複告訴自己「沒事的」。只要通過這裡,走到連接四番街和五番街的小路後,順著走下去就能抵達一番街。牆上的水銀燈會為他驅走黑暗。從委員會的事務所走回家的路上,同樣也不會經過「陰暗的路」。

唯有一點特別不祥。平時走這條路都會碰上幾個行人,但今天連一隻小貓都沒出現。

──巧合而已,巧合。

像要嘲弄逞強的晴史,周圍的街燈突然熄滅。

意外的黑暗,讓晴史停下腳步。

眼瞼內側的光的殘影,在反覆眨眼下閃爍。

停電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在毫無規劃下多次增設的配電設備,經常因各種問題引發民怨。遠出傳來這樣的聲音:「電很快就會來了,不要離開位子喔,很危險的。」

在冷酷滯悶的黑暗包圍下,晴史筆直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平時,黑暗站在晴史這一邊。但聽了雫的預言後,他總覺得倘若撕裂這片黑幕,就會有什麼齜牙咧嘴地襲擊上來,心裡惴惴不安。

懂事以來,這幾乎是第一次,晴史對黑暗感到恐懼。

他試著移動腳步,緩慢如蛞蝓爬行。

連手拉車輾過路面砂石的聲音都嫌刺耳。

當時間感都開始模糊時,街燈里終於出現微小的光芒。水銀燈從通電到完全發光,需要一段時間。雖然只是朦朧的微光,還是勉強能看見前方的道路了。

嚓。是鞋底接觸地面發出的聲音。

晴史反射地轉向聲音來源。

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裡,出現一個彎著腰的人影,右手握著細棍棒之類的物體。有什麼東西倒在人影腳邊,不像是垃圾袋,太扁了。通道的空氣里混雜一絲金屬臭味,滲進晴史的鼻腔。

水銀燈愈來愈亮,窄巷裡的狀況逐漸清晰起來。人影是個身穿全套深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臉的輪廓好似山藥般細長,雙眼炯炯瞪視著晴史。

腦中猛然閃現第五組的蛙臉男、生鏽的手拉車與載物平台上的遺體袋。這個男人當時是負責手拉車前面的呢,還是後面?

靜默中,兩人盯著彼此數秒。

山藥臉的腳,對著路面猛地一踢。

握在右手的切肉刀,刀刃在水銀燈下一閃,筆直突刺而來。

一股惡寒衝擊心臟,冷澈竄過脊髓。

晴史身體一扭,驚險躲過突襲,腳卻勾到手拉車的把手,整個人翻了一圈摔在地上。

山藥臉繼續攻擊,棍棒落在肩膀和頭側,然而他現在可沒時間喊痛。

晴史翻滾著躲過第一波追擊,但當他一站起來,左肩旋即吃了一記。

感到衝擊的同時,背脊也撫過一絲冰冷的顫慄。

在他意識到自己被劃傷前,鮮血和疼痛先從傷口溢出。

他搖搖晃晃地逃往窄巷深處,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摔到在地。

膝蓋撞上某個柔軟的觸感,撐住地面的雙手手掌也沾濕了。

晴史身下,是一具頭髮蓬亂的老人屍體。

皺縮雞皮般的眼瞼半垂,底下的眼珠失焦地瞪著他。骯髒的襯衫染成一片赤黑,污臭、血臭、霉臭味,攪動著心底湧出恐懼,令人作嘔。

聽到吐著熱氣的野獸氣息,晴史的目光硬是從屍體上扯開。

山藥臉反手握著切肉刀,將刀揮舞過肩。

晴史從地上一躍而起,同時撲向前,抓住山藥臉的兩隻手腕。在垃圾清運工作的體能操練下,晴史的臂力不輸大人,但和山藥臉之間的身高差距,仍讓他屈居劣勢。左肩的傷口疼痛傳到手掌,無法好好施力。因血液和汗水濡濕的工作服袖子黏在手臂上。平底鞋踩在地上的血坑,發出水花濺起的聲音。

山藥臉閃爍殺氣的細長眼睛,貫穿晴史的視網膜。

刀子尖端幾乎要碰到眉間,冷顫般抖動著。

一滴鮮血滑下。

──我,要死在這裡了?

一聲咆哮震響暗夜。

晴史甚至沒注意到,聲音是從自己的喉嚨迸發出來。

他揪緊對方的手腕,用全身力氣推回去。山藥臉繼續擰扭著刀尖逼近。奮力支撐的手肘咯吱作響。緊咬的牙關發出摩擦的聲音,間或混雜幾聲溢出的嗚咽。山藥臉的吐息噴上額頭。欲殺者與不欲被殺者,相互糾纏的兩個影子,水銀燈下無伴奏的歐陸探戈。刀尖描繪著紊亂的軌道,在兩人間粗暴衝撞。

雙手的手臂和肩膀,彷佛承受著萬鈞之力的劇痛。只要稍微放鬆一絲力氣,肯定就會丟了小命,但他已瀕臨極限邊緣。

晴史竭盡全力,將山藥臉握刀的手往上扭。

利用山藥臉打算反擊的動作,刀子刺進他的臉。

嘎啊!尖銳的哀號響徹黑夜。

山藥臉將刀子拔出,雙手壓著眉間蹲了下來。指間溢出的鮮血和呻吟,滴落在水泥路面。

晴史搖搖晃晃地起身,從手拉車上拖出一個遺體袋,蓋住山藥臉。

奪去對方上半身的自由後,他隔著袋子,朝裡面激動的生物落下拳頭。

毆打、踹踢,跨坐其上,繼續毆打。

拳頭打到的是哪個部位,晴史自己也搞不清楚。

而後,究竟是哪一擊揍昏了山藥臉,他也不知道。

俯視跨下癱軟無力的山藥臉,晴史的肩膀劇烈地起伏。氣管內的氧氣與二氧化碳奔流交錯,心臟跳動得幾乎要蹦出胸口。刻劃在左肩的傷口如火燒灼,疼痛向腦髓深處鑽入。

晴史在自己紊亂的呼吸中,聽到雜沓的奔跑聲逐漸接近。他連支撐自己的力氣都已然用盡,趴倒在山藥臉身上。

「阿晴!喂!你沒事吧?」

晴史認出那是臉色大變的月丸,以及後方氣喘吁吁的雫。然而他的視野如暈化在墨里逐漸轉暗,最後完全失去知覺。

喀啦喀啦喀啦。有什么正在轉動。

意識從深淵上浮,最初啟動的,是聽覺。

喀啦喀啦喀啦。風在吹拂。

皮膚、鼻子,慢慢恢復五感。微微睜開的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喂,阿晴,知道我是誰嗎?」

「月丸先生……?」

一張開嘴,臼齒的位置就發疼。頭沉重得像泡過糖水。左肩有種痙攣感,但幾乎不怎麼疼痛了。他試圖起身,又被月丸壓了回去。

「好了好了,你全身都是傷,左肩還剛縫合,今天晚上說不定會發燒。我不會說你什麼的,就住下來吧。」

至此,他才明白自己躺的是月丸的睡鋪。

晴史的頭轉往月丸的反方向,映入眼帘的是環抱雙膝而坐的雫。他慌忙將視線移至一旁的牆壁,牆上寫著大大的油漆紅字:「每天早上要看行動裝置的備忘錄!」

「是她來通報的喔,好好感謝人家吧。」

「雫嗎?」

雫安靜地輕輕點頭。

「我經過極樂街時,看到她逢人就拉著拜託:『幫幫忙,跟我一起去幫忙。』然後就抓著我的袖子叫我『一起過去!』她看起來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我沒辦法放著不管。我們倆東奔西跑了一陣子,才看到你正在痛揍一個袋子裡的男人,真是嚇了一大跳。」

讓月丸願意為之行動的表情,究竟是什麼模樣呢。

晴史試圖想像雫纏著月丸的樣子,但太陽穴竄過的疼痛阻斷了思考。

「對你來說大概是慘事一件,不過托你的福,我可是大豐收。現場有肚子破洞的屍體

,還有沾滿血的刀子,是無庸置疑的現行犯。最近變多的兇殺案,肯定也是那傢伙幹的好事。我已經把他交給地方角頭了,吐出真相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不是四番街的那個金髮男子嗎?」

「啊,那傢伙啊。原本是滿可疑的啦,我把他手腳都給綁了帶走──」

月丸皺眉,手輕輕拍了拍耳後。

「不過不是他。他是個商人,大家都叫他胡狼。被勒死的女人是野花。說是因為插入雞雞時如果勒住脖子,那裡會變得更緊,他就用電線使勁纏住,用力過猛就把人家弄死了。」

眼前還有女孩子啊!晴史正要出言責備時突然想到,雫是街販。

「不過,殺了野花還是不行吧。」

畢竟那是地方角頭的重要收入來源吧?

大家應該都明白意思,他也懶得再補上這句了。

「關於這個,為了讓他從實招來,我讓他受了一丁點教訓,最後差不多是解決了。他堅持沒有殺害其他女人。無論如何,多虧你以身體為代價抓到那傢伙,實在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等狀況穩定一點後,咱們再去吃飯吧!我請客。」

──前提是,他有好好把這個約定記在備忘錄里。

聊到一個段落,月丸懶洋洋地站起身。

「我也該回去工作了。你別勉強回去,先好好睡一下吧。」

「嗯,月丸先生,謝謝你救了我。」

晴史道謝。「彼此彼此。」月丸難為情地笑了笑,走出房間。

電風扇喀啦喀啦轉動著,房裡只剩下晴史和雫。

在沉默空虛地膨脹前,晴史開口。

「是你帶月丸先生來的吧,謝謝。」

雫輕輕搖頭。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告訴他而已。」

「你已經做很多,多到滿出來了。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啊。」

對,這是任誰都無法模仿的把戲。除了雫以外,再無他人。

在極樂街時對雫抱持的氣惱和焦躁,早已一掃而空。

「雫,你看得到未來嗎?」

對于晴史的提問,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僅僅保持曖昧的寂靜。電風扇的風將黑色長髮輕柔吹拂。

「前一陣子,我在二番街撿到一張紙,上面寫著『七番皆小心很眾的代子』。那是雫寫的吧?」

黑珍珠般的眼瞳微幅顫抖。

一會兒後,似乎是放棄抵抗了,雫輕輕頷首。

「畫人物像時,偶爾會聽到聲音。多半是那人身邊會發生的,不好的事。受傷或生病之類的。」

「或是,死亡?」

再次頷首。

「那天,我正在家裡窗邊畫跳樓的屍體,你們來了。我也沒辦法叫你們走開,只好把你們畫進去。畫到一半時我就聽到聲音,但又不知道說的是哪個人的事。所以,我只好把聲音的內容寫在紙上,從窗戶丟下去。」

「要是可以寫得更清楚明白就更好了,今天的事情也是。」

方才的疲倦,此時已縮回身體深處。

「因為我覺得就算說了也沒用。反正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我。」

「沒這回事,我啊,相信你喔。」

晴史纏著繃帶的右手伸出棉被,向雫展示。

「前陣子在極樂街,你幫一個跟我同行的老爺爺畫過肖像畫吧?我就是在那天被垃圾割傷的,就是這個。今天也是,輕忽雫的預言,最後就落得這個結果啊。連續發生兩次,根本完全沒理由懷疑了。」

他在腦中默念竹林老人肖像畫上的文字。小心外出。

「給雫畫肖像畫的老爺爺,他叫侏先生,他剛從外面回來就暈過去,最後就這樣走了。小心外出,雫都特別提醒了。我好後悔,要是早點發現、阻止他就好了。」

雫垂下視線,靜靜聽著晴史的話。

「不過,要是沒有聽到雫的預言,我說不定就沒命了。正是因為聽了預言,我才會更加小心注意,遭到攻擊時,身體也還能反應過來。因為雫把月丸先生帶來,我才不至於變成重傷。真的是怎麼感謝都不夠啊。」

臼齒依然疼痛,但他還能露出微笑。

雫抬起視線,紅潤的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牽起一絲弧度。

現在該說,還是不該說?

晴史吞了口口水,下定決心繼續說。

「其實,我以前就知道雫了。比跟侏先生他們在極樂街看到你更早,也比在屋頂看到你畫烏鴉更早更早以前。我是垃圾清運員,也要燒屍體。燒完的回程會經過極樂街,每次我都會在那裡看雫。」

一旦開口,就無法再停下。

「每次看到雫在畫畫的模樣,我都想,要是可以跟你說說話就好了,要是可以跟你成為好朋友就好了。所以,知道雫的名字時,我真的很高興。從寺廟走回來的時候也是,雖然完全聊不來,說真的,我其實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這是羞於將喜歡說出口的,晴史風格的無自覺告白。

膽怯的心情與先前的煩躁,已蕩然無存。

雫的表情平淡如常,無法窺知自己的心情究竟向她傳達了多少。然而在滿心的成就感之前,什麼都無所謂了。

將內心所想一股腦傾吐完後,疲倦猛然襲來。眼瞼違背當事人的意志逐漸下沉,愈是想抵抗,睡魔就愈拖著晴史往深處去。

即將失去意識之前,雫輕聲說了什麼,但他沒能聽清楚。

隔天早上醒來時,身旁鼾聲大作的不是雫,是月丸。

包覆繃帶的左肩隱隱作痛,全身發腫,感覺發燒得很厲害。一撐起上半身,全身上下就疼痛不已。他死命壓住呻吟,硬撐著身體忍住疼痛。

掀開棉被,晴史終於發現自己一絲不掛。疊得整整齊齊的工作服就放在枕頭邊。雫是不是看見自己的裸體了?不,肯定看見了吧!想到這裡,晴史的雙頰霎時飛紅。

老舊電風扇的運轉聲,散落在早晨的靜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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