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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夕色焰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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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股捏死蟾蜍般的聲音,油黃色的液體傾灑在袋子上。

又有嘔吐物殘留了?晴史想著,目光落向起居室入口處的一灘混合排出物。土黃色的液態物體中,隱約可見未消化的鮪魚三明治,眼尖的蒼蠅在上方嗡嗡盤旋,逐漸成群。

「搞什麼,又來了?真是的,算了,你先放下,先放下。」

竹林老人一臉愕然,用粗糙的嗓音尖聲下令。

他將手上的袋子緩緩放在地上。

新來的樹戶低下頭,虛弱地說了句「對不起」,嘴邊還掛著口水和胃液。

「還說什麼『這點小事才不會嚇到咧』,結果厲害的只有那張嘴嘛!都過三十歲的大男人了,還能比這更丟臉嗎!」

竹林老人瞪著樹戶,炯炯有神的眼裡透露出頑強意志。在包得緊緊的帽子和蓋到鼻子的口罩下,汗水如瀑。晴史與樹戶也和老人一樣,在工作服外又套上一件單薄的黑色雨衣,這身裝扮讓他們汗如雨下。

「沒辦法啊,侏先生。」

晴史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不只晴史,這裡的居民都稱呼這位像猴子般矮小的老爺爺「侏先生」。他明明姓竹林,實際上卻矮得像「侏儒林」,因此得到這個綽號。

「搬運屍體本來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工作,而且還臭得要命,就算是其他人也會反胃。」

「別對他太好,阿晴。」

竹林老人嚴厲地打回晴史的包庇之詞,拍了拍樹戶的肩。

「多跟阿晴學學,可靠點!這孩子還活不到你一半年紀,人家可是無動於衷啊。」

「我是看習慣了啦,像這種屍體。」

晴史雖然看似泰然無謂,但他其實也被這窒息的熱氣、屍臭,以及飛舞的大量蒼蠅搞得頭暈腦脹。至於樹戶則彎著腰,似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筋疲力竭的模樣,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脫水昏倒。

他們三人準備搬運的卡其色袋子裡,裝著踏上死亡之旅的人類最終的結局。灰綠色的屍體因腐敗氣體而脹大,開始腐爛,完全無法想像其生前的模樣。

晴史安撫地摸摸樹戶的背,一邊環視這個充滿死亡惡臭的老舊起居室。

三坪的空間包含一個狹小的廚房,一踏進玄關,旁邊就是一體成形的浴室,格局極為簡單。除了起居室地上鋪有地毯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色。地上散布著蒼蠅的屍體和蛆的蛻殼,望過去就像撒了滿地的黑芝麻鹽。翻頁日曆掛在暈染黑色霉斑與髒污的牆上,日期停在一個月前。

「真是個好房間啊!」

竹林老人注意到晴史觀察的視線,如是評論道。他所說的「好房間」,指的不是屋裡的裝潢或採光等外在條件,而是意味著這裡對於獨自居住來說,已是過分寬敞了。附帶衛浴設備的三坪房間,在他們生活的鎮上,可是提供給家庭居住的優質房屋。

這個家的主人生前似乎對物品不怎麼講究,要說什麼財產,也只有嚴重生鏽的鐵床、邊桌上一台陳年的手提式收音機,以及屍體所在的搖椅而已。

「他是怎麼死的呢?」

「誰知道啊,找出死因又不是我們的工作。」

在這個鎮上就算出現屍體,警察也不會趕來搜查。無論警察或行政體系,跟這個詭異複雜的地區向來毫無牽扯。晴史等人平時就是在鎮上收垃圾的,而無人認領的屍體,也全由他們回收。無論是新鮮或湧出蛆蟲的屍體,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

「好了,已經休息夠了吧?繼續發呆下去,天都要黑了喔!」

樹戶撐著一張幽靈般蒼白的臉,搖搖晃晃地起身。

晴史負責抬腳,竹林老人和樹戶則一左一右,將屍體上半身抬起。腐肉令人不快的觸感透過遺體袋傳了過來。樹戶小心地跨越他酸臭的嘔吐物,快步穿過玄關。

踏出房間,來到公共走廊,三人終於可以摘掉口罩,好好呼吸。

「啊啊,累死了。就算是第一天上工,別太給人添麻煩好嗎?」

「對不起……」

樹戶的聲音細若蚊鳴,畏縮著高瘦的身子彎腰道歉。

──侏先生又開始欺負新人了。

晴史想起在樹戶之前的那個年輕男子。起初還洋洋得意地說「屍體才沒啥好怕的啦」,收拾完一具懸樑縊死的腐屍數小時後,男子說要去廁所,便一去不回了。晴史連他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跟著竹林老人工作的五年來,不知有多少新人因為受不了工作和竹林老人,落荒而逃。

走下樓梯時,極窄的巷子裡已染上夕陽淡淡的紅金色。悶濕的暑氣與滯留柏油路面的臭氣,讓人絲毫感受不到一點夏日傍晚的涼爽。

公寓入口前停著一台破舊的手拉車,他們將裝著腐肉的遺體袋放進車裡。手拉車已使用多年,從晴史開始做垃圾清運員時,就已經破破爛爛了。載物平台的底板多處遭腐蝕,穿過破洞可以直接看到路面。車輪和框架都包覆著褐色鐵鏽,就算加油潤滑,不要多久又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雖然多次請鎮上的管理委員會購買新車,但直到現有的載物平台的底板徹底腐朽脫落、支撐歪麴車輪的車軸斷裂為止,對方顯然是不會有所回應。

將遺體袋放上載物平台後,竹林老人拿來一瓶除臭噴霧,說著「你們等等,人家去收尾一下」,便又沿方才的樓梯跑了上去。

「那種隨處買得到的噴霧,能有什麼作用嗎?」

樹戶向晴史問道,他仍舊一臉蒼白。

「哪能有什麼用。」

晴史揮手趕走幾隻受腐臭引誘而來的蒼蠅。

說起來,打掃房間可不是收垃圾的工作。晴史知道,竹林老人返回房間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漁獵逝者留下的值錢物品。

五分鐘後,竹林老人回來了。從他的表情判斷,應該幾乎沒有收穫。

「希望別跟其他組撞上了。」

竹林老人掀開帽子,長至肩胛骨的一頭銀髮大汗淋漓,在夕照下呈現暗橘色。竹林老人從懷裡拿出一個扁酒瓶,喝了一口。晴史如法炮製後,將酒瓶遞給樹戶。

「我胃不舒服,喝不下。」

「這是運完屍體後淨身的,不是喝不喝得下去的問題,是非喝不可。」

晴史解釋。樹戶喝了一口瓶中的液體,帶著鹽氣的奇異酒味,讓樹戶露出彷佛不小心吞下毛毛蟲的痛苦表情。

完成淨身後,一行人朝向西北方前進。這個鎮上幾乎沒有一條路,寬得足夠讓普通客車通過,因此手拉車就是最常見的貨物搬運工具。

小巷路面沒怎麼維護,隨處可見裂縫間隙與凹凸不平,每當得爬上一個高度時,支撐著車輪的車軸就會發出艱苦的嘎吱聲。載物平台上的遺體袋,不斷發出像被濕毛巾拍打的悶濕窸窣聲。

「這個要搬去哪裡呢?」

樹戶向竹林老人問道,他的臉因強烈的腐臭扭曲。

「焚化爐喔,這個鎮的屍體,全都要送到那裡燒掉。」

「這樣不是違反法律規定嗎?」

「你在說啥蠢話?這裡不要說行政單位,連警察都不怎麼想管。不過是燒燒屍體,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轉了個彎,三人進入一條覆滿鐵皮屋頂的小巷。巷口牆上的琺瑯看板,用油漆殘破地寫著「十番街市場」。在上頭的日光燈照射下,狹窄的巷道僅能容許手拉車勉強通過,讓道的行人不是緊貼牆壁,就是躲進一旁的店家。只要看看投來的冷淡目光就知道,他們這麼做可不是出於好心。

「差不多一點啊侏先生!不是每次都叫你選其他路嗎,整條街都會臭掉的!飄著屍臭的豆腐根本賣不出去啊!」

路旁的豆腐店老闆隔著商品櫃大聲嚷道。

竹林老人嗤了一聲。

「選其他路,是要我們繞多遠啊?你一個大男人,還這么小肚雞腸。要是真這麼臭,灑灑滷水不就好了?」

「那種東西根本沒用好嗎!」

「你就想想辦法吧,企業改良不就這麼一回事嗎?」

豆腐店老闆繼續吼著:「企業改良個鬼啊,這個人妖老頭!」面對這番惡言,竹林老人傲然挺胸,斜眼瞪著對方。

「我們也是在工作啊,沒道理要被你們找碴!」

「所以就別做這種會引起爭端的事嘛!前陣子你不也差點跟附近的混混吵起來?」

「要是會怕道上兄弟,人家還能在板切町混嗎?」

竹林老人稱這個鎮為「Itagiri」,但板切町原本應該讀做「Itakiri」。只是大家都習慣這樣念了,幾乎沒人用正式的講法。

這個鎮由各種高度、形狀不一,好似拼花斑駁構成,幾乎緊黏著彼此的建築物構成,因此即使是大白天,整個鎮還是蒙在一片昏暗中,多數巷弄全天都照不到陽光。這裡的空氣交融著

污水溝、糞尿、廚餘和發霉的臭味,鎮上隨處可見老鼠與蟑螂的運動會。

穿過瀰漫著油膩甜味的十番街市場後,三人再度進入夕陽下的小巷。上方敞開的窗戶中,傳出棒球轉播與人的笑聲。

「不過,書上讀的跟實際看到的,差別很大啊。」

樹戶仰望左右兩排斷崖般聳立的大樓,嘆為觀止。他的臉已稍微恢復血色。

「爆料雜誌說這裡是『法律派不上用場的地區』、『無法脫逃的亞洲迷城』,但感覺沒那麼殺氣騰騰哪。」

「那是為了賣雜誌而加油添醋的。這裡不是什麼非法地帶,也不是光踏進來就會送命。這裡只是跟外界的規矩不同而已。」

住宅高樓的外牆上,傍晚的時光順著一扇扇窗戶漸次流逝,讓不同樓層褪成了程度各異的顏色。臃腫的主婦慌張地將晾曬的衣物收進屋,機器運作的沉重聲響震動著牆壁。滿是鐵鏽的L形煙囪拖曳出長長的炊煙,飄落的氣味刺激著空蕩蕩的胃。

「這些大樓全都有住人吧?」

「店家跟工廠也全都在一起喔。」

在板切町,沒有所謂住宅區和商業區的明確分別。住家與商用建築擁擠交錯,街上大半都是這樣的風景。

這棟窄長大樓的一樓是橡膠加工廠,裡面傳出機器的低鳴;二樓混雜一般住戶和借貸業者;三樓有間理髮店,提供客人上門剪髮的同時,隔壁房間則進行身分證偽造;四樓的卜卦師向客人販賣詭譎的未來;五樓的年輕夫婦正水乳交融時,六樓有誰命喪他人之手;七樓一間房裡的棄嬰哭著要奶喝,哭聲卻傳不到在八樓窗邊乘涼的老太太耳里。

「剛剛您說道上兄弟,所以黑道掌管這個鎮的傳聞,是真的嗎?」

「不是傳聞,是真的!」竹林老人爽快回答。

「以鎮上的管理委員會來說,那原本就是黑道創立的組織嘛。在這個鎮裡做生意的人,繳的不是稅,是保護費。雖然不至於把你整個人榨乾,不過要是拖欠保護費,之後可是很慘。」

「那我們收垃圾的,就是被黑道雇用的囉?」

「是啊。不過,那又怎樣?」

竹林老人眼皮一抬,強烈的視線射向樹戶,樹戶沉默不語。

「誰叫警察懶得派人,對這個鎮根本視而不見。管他是道上兄弟還是什麼東西,要是完全沒人來管,這裡才真的會變成非法地帶。」

竹林老人雖然一天到晚嚷著腰酸背痛,仍舊充滿足以壓制柔弱小伙子的威嚴。尤其如果被那雙藏在皺紋深處發光的眼睛盯住,即使是熟知其秉性的晴史,都要忍不住喉頭一緊,難以呼吸。

該不會,竹林老人也是道上兄弟吧?

晴史想起他曾向本人提問,竹林老人回道:「當然不可能吧!黑道哪還要靠收垃圾跟屍體賺日薪過活。」乾脆地否定了他的猜疑。

「不過,雖然程度有輕重,各種紛爭總是沒完沒了,動手動腳也是司空見慣。毒品、賣春跟賭博這些非法活動猖獗也是事實。不過,這裡只有一點比外面好喔。」

「比外面好?是什麼呢?」

「這裡不會發生車禍啊!每條路都小到車子開不進來,腳踏車也馬上就被偷了,根本不會有人想買。」

三人來到目的地的老舊大樓前。這棟大樓比周遭建築物矮上許多,外牆像被炭塗過般燻黑,連一片完整的玻璃窗也沒有。狹窄通道旁的店面,傳出烤雞雜串的香味。

「焚化大樓,屍體就是在這邊燒的。以前是垃圾焚化設施,但後來人口太多了,不敷使用,現在只用來燒屍體而已。」

大樓入口沒有門,手拉車可以直接順著斜坡拉進去。一樓是無隔間的廣大空間,只有最裡面的牆邊擺了一座舊式的大型焚化爐。爐子的粗大煙囪穿過天花板,伸得比板切町任一棟大樓都高。地板、天花板和屋內的牆壁,都如外牆般黑得一塌糊塗,從一排空蕩蕩的窗欞中,可以窺見沉於幽暗暮色的巷弄。

「所以這棟大樓只用來當焚化爐嗎?」

「原本是當作住家,好像在一次火災中全燒掉了。之後就拿來二次利用了。」

樹戶環顧著微暗的四周,晴史點起屋內的燈籠,回答。

「現在夏天雖然沒人,冬天就會有流浪漢進來避寒。因為這裡只有我們收垃圾的在用,很方便。」

「這個鎮也有流浪漢嗎?」

「他們待在東邊的河岸喔。有興趣的話,你之後可以過去看看。」

焚化爐的門很大,一個成年人只要稍微彎腰就能進入。爐底裝有滑軌,以及一片附輪子的鐵板,只要一拉把手,就能以不費力的姿勢輕鬆地將屍體送進爐中。

「這是操作盤,綠色開關是點火,紅色是關火。轉盤可以調整溫度,現在溫度已經設定好了,不用再動轉盤。」

點火作業由竹林老人親手進行。晴史雖然也熟悉按鈕的位置,但老人絕不會把操作任務交給這個少年。

晴史無法清楚區分紅色和綠色。起因是在感測顏色的錐狀神經中,L型錐狀神經的功能不全,而導致了第一型色盲,即俗稱紅綠色盲的色覺異常。他之所以很快就能習慣接運屍體的工作,就是多虧了這個異常知覺,讓他無法識別赤紅的血肉。

從焚化爐的小窗看著夕陽色的火焰時,晴史總會不經意想著,未來恐怕再也無法感受鮮艷豐富的色彩了。小時候媽媽還在家時,那時的世界比現在要熱鬧一些。

點火後不到一小時,惡臭的肉塊已蕩然無存,化為殘骨。

「燒剩的骨頭要拿去哪裡?」

「丟掉啊,丟到河裡或挖個洞埋了。」

「不埋進墓地嗎?」

「才沒有什麼墓地,這個鎮哪有容得下墓地的空間?差別只在丟掉前有沒有先去一番街的寺廟接受誦經而已。如果是獨居死亡或滅門這種沒有遺族的情況,照例都是燒完就直接丟掉。」

「可那樣是遺棄屍體──」

「好囉,樹戶。」

竹林老人的聲調突然強硬起來,

「你好像知道得不少,而你想說的也確實沒錯。不過,這樣太死腦筋了。如果你認為世間所謂的常識或正確言論走到哪都通用,那就大錯特錯了。有句話叫入境隨俗吧?就算你大談那些冠冕堂皇的理論,只要不符合這裡的規矩,就沒有人會理你。」

竹林老人雖然語氣冷淡,也已經足以讓放鬆下來的樹戶再次閉嘴。看樹戶默默低下頭,竹林老人嘆了口氣。

「才第一天,今天就到這裡吧!不過,說話前要先想清楚再開口。有時只要說錯一個字,就可能招來橫禍。」

竹林老人拍拍樹戶消沉的肩膀:「好好注意吧!」

最後,竹林老人用手中的噴霧瓶噴了噴三人的身體,明確地畫下句點:「好,今天就到這裡結束,辛苦了。」

「阿晴,手拉車跟骨頭,一樣麻煩你收拾了。」

歸還手拉車是晴史的工作,不過就算不是他負責的,也不放心交給新來的樹戶。板切町的小路複雜曲折且多死巷,不熟悉當地的人肯定馬上就會迷路。

晴史站在焚化大樓前,目送竹林老人和樹戶並肩離去,消失在巷弄的另一頭。竹林老人的步伐依然穩健,似乎正說著什麼事;而樹戶則舉步維艱地拖著腳,彎著窮兮兮的背,唯唯諾諾地點頭。遠遠一看也想像得出來,竹林老人正在對他說教。

──那傢伙沒事吧?

一邊替樹戶擔心,晴史拖著手拉車朝管理委員會前進。

夕陽已完全沉沒。在大樓的包圍下,墨藍的夜空僅剩得一方狹長,出巢的蝙蝠群橫空飛過。

晴史喜歡步行在夜裡,若沒有街燈就更棒了。太陽西沉之後的世界,對於無法清楚分辨紅綠的他,顯得格外親和。

繞過幾個轉角後,路寬了一些。不同於先前冷清的小巷,這裡的燈火和人潮熱鬧多了。大樓外牆裝設著等距的街燈,在明黃色的朦朧光輝下,垂吊著「料理」、「Pub」、「玩具店」、「影片館」、「撲克牌」、「HOTEL」等字樣的招牌,以誇張的數量競相突出於街道,空氣中飄蕩著宛如祭典夜市般,獨特的非日常感。

此地通稱極樂街,是板切町最繁華的街道。

「第一次來嗎?哎呀果然沒錯!因為都寫在臉上了嘛。決定要去哪一間了嗎?咦,還沒決定?要是隨便晃進那邊的店,那就危險囉。那邊可是只有一堆難喝的酒跟乾枯的老太婆,虎視眈眈等著把你全身上下剝皮掏空唷!在這方面,我們就安全多了。酒好喝,姐姐們也全是美人。難得都來到板切町了,要是沒享受到不就虧大了?一位一小時四千圓,價格乾脆透明。這可是只限初次光臨的流血特惠價唷!」

拉皮條的人扯著嗓子,元氣十足的喊聲響徹整條街。每天夜晚,來自鎮外的男人們都讓極樂街熱鬧不已。外面

的人,特別是不熟悉板切町的人,從面相和走路方式就能區分出來。就算刻意換上廉價的服裝扮成本地人,再怎麼努力假裝內行,都無法隱藏他們對人事物評頭論足的眼神。步伐也總有種浮躁感。看在皮條客眼裡,他們就像在脖子上掛了塊「外面世界的肥鵝送上門來囉」的板子,是令人喜上眉梢的絕好目標。

料理店飄出的香味輕輕搔動嗅覺,在其他地方難以輕易品嘗的珍稀肉料理,也是板切町的名產之一。

影片館的招牌下,是提供無碼色情片和殺人電影等非法影片的店家。不擅長電腦和新科技的色老頭,和苦苦尋找非賣贈品的年輕客人,在店內交織流連。

「全套,一次六千圓,不附浴室,有興趣嗎?」

年輕女人大方展露微黑的肌膚,機械性重複著相同的語句,向過路人搔首弄姿。一旁的年輕女子則賣弄著豐滿的深溝,朝中年男人的鼻子湊過去。頂著濃妝的娼妓一口菸霧撲面而來,讓大樓門邊的黑衣小弟忍不住縮起身子。年長的娼妓們緊挨在街燈下,一臉陰沉地小聲談話。

賣春是板切町的主要產業之一,根據營業型態不同,可概分為四類。

其一,是隸屬於道上兄弟經營的娼館「閨閣」。客人在名為閣的等候處挑選女人,並在店家自行經營的旅館房內接受服務。女人們均擁有無垢的美貌,且深諳取悅客人之術,因此收費自然不便宜。

路上拉客的流鶯中,分成在明亮地點大方獻媚的「野花」,以及在陰暗場所悄悄向過路男子拋出邀約的「暗鍋」。流鶯必須向當地混混繳納費用,但不可使用旅館,主要在大樓幽暗處或帶客人回自家解決。或許是出於飄忽不定的隨興,服務品質普遍不高。尤其暗鍋絕不會走到燈光下,因而有言「鍋是好吃難吃,得嘗了才知道」,容貌水準的落差相當大。

直接在路上鋪開蓆子營業的,稱為「街販」。比起閨閣和流鶯幾乎都是成年女性,街販清一色是未成年少女。如同字面稱呼,少女有的販賣廉價男士用品或假花,有的代客擦鞋。不過,這些小東西充其量只是前菜,自己蓓蕾初綻的肉體,才是她們的主力商品。

這些街販絕不會主動出聲拉客。這是她們的處事之道,也是此地不成文的規矩。若被同為競爭對手的流鶯們盯上,最終恐怕會受到強烈排擠,甚至遭暴力逐出極樂街。

──今天她在呢。

晴史的視線,被一名緊靠牆邊而坐、畫肖像畫的少女吸引過去。少女與晴史年紀相仿,容貌端正,孩子氣中仍帶著透明感,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及腰。她纖細清麗的目光望著熙攘人潮,手裡的鉛筆在素描簿上不間斷地飛舞。在盡其所能將自己打扮得艷麗動人的街販少女中,她的服裝樸素得連魅力的魅字都沾不上邊,然而輔以端麗出眾的容貌,反倒格外引人注意。有時她會停下手中的筆,仰望天空,那模樣是如此純潔美麗,晴史總聯想到坐在地上讓翅膀休息的天使,胸口鼓動不已。

即使明白皮條客和路人的視線都嫌他擋路,晴史依舊要經過極樂街,完全是因為想見她。若有幸一睹她的身影,那天工作後的疲憊步伐,也能因此輕鬆起來。

一個壯碩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彎身向她說話。

晴史裝作若無其事地拖著手拉車,刻意讓車輪發出巨大的聲響,闖進肉慾橫流的街道中央。兩個迎面走來的男子,表情嫌惡地讓開道路。

畫肖像畫的少女想必也是街販,但晴史既無前去確認的膽量,連買她的錢也沒有。從事垃圾清運員的報酬非常低廉,若非身在板切町,是不可能餬口的。向房東繳納含電費與瓦斯費的房租後,剩下的只能勉強填填肚子而已。平時身上穿的工作服也坑坑疤疤,沾滿洗不掉的污垢。

──憑這身骯髒的打扮,就算有錢,她也不會接受吧。

該怎麼做才能親近她,晴史完全沒有頭緒。收了五年的垃圾,練就一身工作專業,卻不知道該怎麼談戀愛。

從極樂街再繞過幾個轉角,就會抵達板切町的管理委員會。委員會本部位於鎮中心東方稍遠處,是一棟木造平房。建築物雖然老舊,但有好好地修繕維護,門前的植栽也有人悉心照顧。正門入口旁,掛著一塊用毛筆寫上「板切町自治管理委員會」的淺茶色牌子。屋前整齊停放著一排幾近破爛的手拉車,晴史將手拉車放在固定的空位後,走進日光燈閃爍的大門。

管理委員會事務所內,「事務員們」正在相連的四張桌子上與文件奮鬥。晴史遞出文件,掛著好幾隻耳環的年輕男子皺眉收下。他揮揮手,示意「快滾」,晴史便匆匆離開了事務所。

──啊,對了,還得把骨頭丟掉才行。

走出委員會後,晴史隨即走向附近的污水溝。天還亮著時,他會把殘骨倒在東邊的河川,但晚上要走去河邊太麻煩了。

這充滿腥臭之水的污穢水流,在部分地段隱入地下,將板切町的街道細細切分。晴史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經過,便將袋子裡的東西撒向漆黑的水面。在板切町,就算有人目睹也不會責備這種舉動,但便宜行事還是讓晴史的良心不好受。幾個小時前還攀附著腐肉的白骨碎片,在水面起伏擺盪後,沉入污水之中。

回程路上,他先經過食品店,再返回位於大樓七樓的家。爸爸似乎還沒下班。狹小的廚房與鋪著榻榻米的三坪起居間相連,晴史脫下工作服,開始準備晚餐。自從和爸爸兩人同住,晴史便包辦所有家事。

將蔬菜一一擺上砧板,依序削皮、切塊。馬鈴薯、紅蘿蔔、洋蔥、大白菜。菜刀叩擊砧板的聲響,和左右鄰居的生活雜音重疊。

右邊的牆傳來電視主播播報新聞的聲音。

左邊穿過浴室傳來的,是幼童們的爭吵聲。

嬰兒的哭聲自天花板降臨。

樓上住了一對年輕夫婦,毋須特別告知,晴史也知道他們剛生下孩子。在板切町,各種聲音毫無自覺地對外傳播,赤裸裸的隱私價值,比一張衛生紙更輕薄。

讓鍋子維持小火烹煮,晴史在開著的窗戶附近坐下。透過防盜鐵欄杆望出去的窗景雖然稱不上好,享受夏季的徐徐晚風也已十分足夠。

感受著輕撫肌膚的微風,晴史打開先前看到一半的書。內容描寫一名少年在苦惱中成長的過程,是常見的青春小說,但晴史仍仔細地花上時間閱讀。

對晴史來說,追逐文字的時間,是無可取代的時刻。

晴史連鎮上的私設學校都未曾去過,幾乎無法閱讀文字。某次受託念繪本給附近的孩子聽,他卻完全看不懂文章,這次苦澀的經驗後,他才開始讀書。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與文字艱苦奮戰,才終於達到同年紀少年的閱讀水準。

溫煦的風,送來瀰漫街道的酸餿,以及羊腸弦吉他憂傷的旋律。還有附近主婦在暗巷裡的談話聲,雖然內容聽不清。至於板切町之外的喧囂,在大樓群的林立遮蔽下,無法抵達晴史的耳里。

晴史並不知曉鎮外的廣闊世界。頂多只有收垃圾時,會稍微跨越界線一兩步而已。主要幹道對面的廣袤外界,對於生長在板切町的晴史而言,是遙遠的異世界。

追逐著文字的腦海中,突然閃現樹戶那張面對腐爛屍體的蒼白長臉。

──為什麼他會捨棄外面的世界,來到這個鎮呢?

晴史闔上書,回到瓦斯爐前,查看冒著蒸氣的鍋子。

這天的燉菜做得很不錯,然而直到晴史入睡前,爸爸都未曾嘗過一口。

垃圾清運員的一天,從管理委員會房舍前的朝會開始。

若是沒有固定的點名時間,很多人會隨便蹺班。

屋前的廣場窄小,即使好天氣時,光線仍有些陰暗。廣場上聚集一群身穿全灰色工作制服的人,閒聊著打發朝會開始前的時間。

「你們瞧瞧啊,我這隻手,昨天被玻璃瓶碎片嘩地割了一刀!」

帶著藏青色棒球帽的大鬍子老人,誇耀地舉起他包著繃帶的手臂。

「別勉強啊,好好在家休息不就好了?」

「不過是點小擦傷罷了,這叫男人的勳章!哪需要到休息那麼嚴重。畢竟要是咱們不工作,這街道馬上就要變垃圾山了。」

「說得還真好啊,老松!」

一些人圍著人稱「老松」的大鬍子嘻笑。

竹林老人在外圍看著他們,「真是奴性堅強。」他冷冷評論一句。

「我們的工作只不過是替人擦屁股啊。」

清運員分為八個組,在如馬賽克狀細碎切分的十八個街區中,各自負責二至三個區。竹林老人擔任組長的第三組,便是負責六番街至八番街。

拉著委員會出借的破爛手拉車,巡經負責區域的指定垃圾收集場,回收各住家及工廠吐出的垃圾,光是這樣就要耗上半天。就算前一天已清除完畢,過了一晚,街道又會生出新的垃圾,因此這份工作沒

辦法有什麼像樣的休息時間。

「第三組,全員三名,沒有異狀。」

點名後,接著傳達全體與各組別的注意事項。負責人是名為貓冢的管理委員會職員,穿著一身整齊的深色單排扣西裝,語調親和有禮,但缺乏溫度。

「那模樣可是道上兄弟呢,時代不同了嗎?」

晴史對這個叫貓冢的男人,總是沒什麼好感。無論是他死板的用字遣詞,幾乎光滑無皺紋的臉,或是那雙黑眼球特別大的銅鈴眼,都讓他忍不住反感。面對貓冢時,晴史覺得自己彷佛是和一條化身為人的蛇對峙,很不舒服。

「我們收到八番街的投訴,表示最近垃圾清運的時間有所延遲。如果投訴增加,就會影響考核,懇請多多包涵。」

「因為花時間在收其他地方的垃圾,我們也沒辦法啊!特別是六番街最嚴重,你們有好好教他們垃圾要拿到定點丟嗎?他們根本就沒有!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那邊的馬路跟屋頂上有多少亂丟的垃圾?」

面對竹林老人的反擊,貓冢的眼神沒有表露任何情感。

「我們已持續進行多次勸告,但這是要依靠住戶良知的問題。由於各種因素,當局要強制行使權限是有困難的,這就是目前的現況。」

「你想說的是,我們委員會才沒時間挨家挨戶拜訪,你們自己想辦法,對吧?連衛生教育都要丟給我們,自私也該有個限度哪。教育居民是你們的工作吧?如果願意給我們加錢,那還可以談一下,但只有笨蛋才會對這種小氣巴拉的組織抱有期待吧!」

竹林老人愈說愈氣,然而貓冢只是翻動著文件板上的紙張,用一句「另外──」直接轉換話題。

「今天有一件屍體搬運委託。您意下如何?」

「我接。」

竹林老人立即回答。

每周平均有一到兩次屍體搬運的請託,這個階段的提問只是單純探詢意願,就算拒絕也沒關係。竹林老人之所以接受,是為了搬運作業額外給付的酬勞。因此,委員會也習慣優先將屍體搬運工作交給這個老人。

但其他清運員就不開心了。回收屍體的報酬是一具具計算的,競爭十分激烈。由於竹林老人組特別受到委員會青睞,不少人在背地裡吃味,對他們厭惡不已。

──這個頑固又貪心的人妖老頭。

晴史恨恨地盯著竹林老人若無其事的側臉。

「這個。」貓冢拿出三件摺疊好的黑色雨衣,交給竹林老人。

「我很感謝你們每次都額外支付運屍體的錢,但能不能不要穿黑色的啊?又不是萬聖節扮裝,穿得好像死神一樣,很不舒服啊!」

「這是規定。」

貓冢冷淡地駁回竹林老人的牢騷。

「地點在四番街的三號大樓,438號房。死者有同居人,對方似乎不介意丟棄遺骨。」

貓冢取下文件,交給竹林老人,連一句「那就這樣」也沒說,像個精密機器人般走回委員會事務所。

「這男人,實在不像個人類哪。他身上真的有血在流嗎?」

「算了算了,總比囉囉嗦嗦好嘛。」

前往負責區域的路上,晴史敷衍地安撫氣呼呼的竹林老人。

逐漸拉高角度的陽光,在大樓城牆的阻擋下,無法抵達拖著破舊手拉車、喀噠喀噠地前往六番街的一行人身上。街道各處都是工廠的機械運轉聲,震動著因塵埃而泛白的窗。

接近五番街時,他們和兩個女子擦身而過。她們的長相令人聯想到螳螂和狸貓,從裸露的肩膀與後頸處,發出汗水、油脂和化妝品混合的酸臭味。是暗鍋嗎?晴史猜想。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回家路上呢?

一瞬間,畫肖像畫的少女閃過他的腦海。

所謂垃圾收集場,只是一個以水泥空心磚簡單搭成ㄈ字形的區域,成袋的垃圾堆積如山。雖然已經多到要把手拉車塞滿了,但若以居民人數而論,這樣還算很少的。

「危險!」

樹戶突然大喊。

緊接著,一個飽滿的大垃圾袋從天而降,摔在三人身旁。

「喂!給我好好走下來丟垃圾啊!」

竹林老人破口大罵,頭頂上方高處有顆頭縮了進去。破裂的垃圾袋溢出大量面紙團,跟濕黏黏的魚骨頭、牙膏條等散落得到處都是。

「在說有誰投訴還是什麼之前,先來看看這個狀況啊!」

竹林老人一邊嘟囔,一邊撿起四散的垃圾。晴史和樹戶繼續將收集場的垃圾搬到手拉車上。

「儘量堆滿後,人家就去繞各樓層走廊,阿晴跟樹戶去看看大樓中間的縫隙。」

「中庭呢?」

「之前才剛打掃過,今天就不用了。」

處理完收集場的垃圾後,三人解散,前往自己分配的區域。

不按規定亂丟的垃圾隨處可見,走廊、屋頂上、大樓和大樓之間的縫隙、中庭或馬路上,無所不在。置之不理除了會導致惡臭和傳染病,更糟的是那些明明自己也不守規矩卻佯裝不知,用投訴書堆滿委員會辦公桌的居民。投訴太多會影響考核,本來就很少的酬勞便要大大減少。丟著垃圾不管,吃虧的是收垃圾的晴史他們自己。

進入劣化發黑的牆與牆之間,某種如肉的焦味撲鼻而來。牆壁另一側,是提供焙製藥物為主的漢方藥局。

「怎麼又要進入這麼狹窄的巷子啦。」

樹戶的抱怨聲徘徊在沉滯的空氣中。兩人走進的小巷之窄,大人必須側身才能通過。暴露在外的管路和電線集結成束覆蓋頭頂的空間,連最細微的光都無法滲入。

「板切町到處都是這種窄巷喔。常常也會以為自己在巷子裡,結果不知不覺就走進了某棟建築物中。」

晴史看著前方回答。

「壓迫感很重,簡直就像走進洞窟。」

「只是沒有寶藏山。」

讓樹戶感到不舒服的狹窄幽暗,對晴史卻是帶來安寧與平靜的空間。處在即使被人捏鼻子也不會發現的黑暗中,他得以獲得無上的安穩。

晴史的媽媽是以自家為營業場所的暗鍋。看準不喜歡以站位辦事的客人下手,是因為她的姿色比平均水準還要低劣許多。只要一站到街燈所及之處,客人往往會立刻逃走,順利帶進家門後才被殺價的情況也不少見。賺取的工作所得,只能勉強維持一家生存。

媽媽帶客人回家時,晴史會主動躲進壁櫥里。倘若拒絕離開,或想在辦事中途偷爬出來,便會遭到毫不留情地痛毆。

壁櫥里的晴史,對父母來說就是「不存在的孩子」。只要關上壁櫥的門,晴史的存在便從兩人的世界消失得一乾二淨。

沒有人當一回事,也就不會有人斥責,不會有人毆打他。

狹小擁擠的壁櫥,曾幾何時,從避難所變成安穩心靈的所在。

無論媽媽是在被興奮的客人用力拍打屁股時高聲嬌喊,或者用那也許曾經呢喃迷戀與愛的嘴咒罵父親,對晴史來說,全都已是遙遠世界的事。自從媽媽開始不分晝夜接客後,晴史便如嬰兒蜷縮在黑暗中,度過每天的大半時光。

他曾回想,當他逃進黑暗時,爸爸都在做什麼?然而他能想起來的,唯有一邊灌著便宜的酒,一邊用混濁目光盯著媽媽開腳「工作」的爸爸。只有剛開始兩人生活的那幾年,爸爸會帶著沾上機油髒污卻依然自豪的表情回家。

──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為什麼不去工作呢?

鑽進鼻腔的廚餘臭味,將晴史拉回現實。

兩人終於走出漆黑的窄巷。抬頭仰望,歪歪扭扭、比鄰而建的瘦長大樓外牆,和走行其間、錯縱複雜的電線,將天空切得細碎。微暗的死巷裡,成堆的破損垃圾袋沾滿了黑色汁液。

「原來如此,等待我們的不是寶藏山,是廚餘山嗎?」

樹戶無力地說。

「光抱怨也沒用的,快做吧!」

他們反覆往來那條漆黑的窄巷,在手拉車的垃圾袋山上,再添上黏糊糊的廚餘堆。如果進入這般狹小的地方挖掘,光一個區域就能讓手拉車堆成高山。將這些垃圾拖到板切町西邊的垃圾堆積場,就會有委員會簽約的鎮外回收業者用垃圾車通通載走。

「這裡比較多住家跟工廠,所以還好。像三番街跟十五番街有很多醫生,那就很慘了。」

「很慘?」

樹戶額上冒著豆大汗珠,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用過的針筒、黏了膿血的紗布跟繃帶,都會混在其他垃圾里。要是在搬運過程中不小心受傷,就嚴重了。曾經有人感染糟糕的細菌,整個下手臂都截肢了。」

「他們……都無視廢棄物處理法嗎?」

「要是負責到的大樓里有產婆,那就更悲慘了。」

「產婆……是指婦

產科嗎(注1:產婆源自婦科學(Gynecology),在日文中,Gyne是代指婦產科的醫療業界用語。)?」

「你知道得真多啊,樹戶先生。」晴史意外地說。

「這裡的賣春小姐,很多人工作時都不用保險套,因為客人比較喜歡那樣。就是這樣,才會懷上根本不知道是誰播種的孩子。肚子大起來後,生意就會愈來愈難做。要是生下來,就更綁手綁腳了。除非真的很喜歡小孩,否則都會去找產婆。」

樹戶已經連隱藏疲憊的力氣也沒有了。

「像晴史這樣的孩子,居然這麼了解那種事,太殘酷了。」

「因為那已經是常態了啊。」

三不五時就有女子在他家前面生產,把還連著臍帶的嬰兒跟垃圾一起丟棄。晴史決定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在負責地區和垃圾場之間來回三趟後,已經過下午一點了。

「雖然有點晚了,還是吃個午飯吧!」

或許是胃在惡臭的攻擊下不太舒服,樹戶在熟食店只買了火腿沙拉。老闆將樹戶拿出的紙鈔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你啊,才剛來這個鎮兩三天而已吧?」

老闆一針見血地戳破,讓樹戶十分狼狽。「靠沾在錢上的氣味就知道啦!」老闆露出得意的笑。

天氣晴朗時,他們習慣在頂樓吃午餐。竹林老人身子硬朗,腳步飛快地走上樓梯。像電梯那種文明利器,在這個鎮是屈指可數。樹戶已經快要累癱,還是努力移動腳步,晴史則從後面支撐著他的腰。

頂樓,耀眼的太陽灼燒大地。三人圍坐成一圈,忍著水泥地的高溫吃起便當。

「哎,我說樹戶啊,你是不是拿過小說獎?真厲害啊!」

竹林老人停下筷子驚呼道。

「說是得獎,只是一個小出版社的獎,還是最小的鼓勵獎。」

「大獎小獎都沒差嘛,不都表示出版社的專家很喜歡嗎?對你另眼相看囉。」

竹林老人的語氣,就像迷上美男子的熟女般溫柔。

樹戶難為情似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之後就會在書店看到樹戶寫的小說囉?」

「現在還沒成形就是了,正向編輯部提案中。因為這樣,我才會辭去前一份工作。」

「你的隨身行李里,有一台舊筆電吧?我想說連不上網還能做什麼,其實是用來寫小說的吧?」

樹戶寄住在竹林老人家,但晴史不曾聽說其中的前因後果。

「加油啊!我也會盡力支持你。不過,工作另當別論,要是偷懶可不會放過你喔。」

「當然。」樹戶吃著沙拉,點點頭。

「話說回來啊,像這樣沒有穩定工作,一直寫小說,如果你會在意世人的眼光,這個鎮就很適合你了。」

樹戶嚼著萵苣,對竹林老人拋出「為什麼」的疑問視線。

「板切町啊,是那些遭社會排斥的人的容身之處。除了像阿晴這種土生土長的居民之外,多半都有自己的原因。有做了虧心事的人,也有脫離社會常軌的菁英,最後都淪落到這裡。很多人都有不能為人所知、只能帶進墳墓的秘密或過去啊。不過啊──」

竹林老人微笑。

「正是這樣,所以一旦真的住下來後,就很難離開了。當然,多少還是免不了一些糾紛,但這裡的人都培養出一種默契,不會多管閒事。對於無法融入社會的人,這裡的生活是舒適安穩的。」

「竹林先生也有不欲人知的過去嗎?」

「你啊,這種不好問出口的事,你還真的很敢說。不會有點太白目嗎?」

竹林老人聲音一沉,樹戶慌忙低下頭來。

「啊,對不起。常常有人這樣說,雖然我已經有在注意了。」

「算了,沒關係。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啦。」

竹林老人不自然地撥開鮭魚肉,夾起一片送進嘴裡。

「你看嘛,人家身體是男人,內心卻是女人吧?雖然現在社會已經慢慢理解我們的存在,但人家年輕時,人們的偏見是很強的喔。要是隨隨便便就出櫃,其他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啊?只要想到這件事,人家就沒辦法對爸媽跟朋友坦白,超級煩惱啊。」

竹林老人喝了口寶特瓶裝的綠茶。

「所以啊,人家就想替跟人家一樣,身體跟心靈衝突的孩子們,創造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我就離家出走,開了一間同志酒吧。酒吧生意很好喔。現在想起來,那是我最顛峰的時期哪。」

「有顛峰的話,就有凋零吧。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竹林老人銳利的目光,射向提出失禮問題的樹戶。

「才剛說過吧,不要多管閒事。」

「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

樹戶搔搔頭。竹林老人看著他,伸出拳頭到他面前。

「人家不管做什麼都太晚了,但你們的路還很遠很遠。光靠熱情夢想不會成真,但要是沒有熱情,到半路就會走不下去。你們要不屈不撓地燃燒鬥志,咬緊牙關也要拚上去給人看喔。」

竹林老人的陳腔濫調,晴史是聽得半信半疑。他聽過幾次關於這個老人的事,每次內容都不一樣。之前他說自己是擔任秀場的外國女表演者的仲介,再之前則誇口自稱是知名土地詐欺犯。晴史不知道竹林老人真正的過去。明明靠一副油嘴滑舌,應該也尚能謀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留在板切町。

「這裡淨是一些甘願爬在地上過活的人,稍微碰上點好事,就怕自己會摔跤,只顧埋頭留意地上的東西,完全沒有向上爬的氣概。活得卑躬屈膝,一點也不打算向上看啊。」

竹林老人望向天空。

「真是愚蠢啊,明明只要來到這種高處,就能看見無限寬廣的天空。」

三人的頭頂上方,是萬里無雲的晴空。火辣的陽光,暴力地燒灼著鐵與水泥的灰色密林。

板切町的東邊是河川,其餘三邊圍繞主要幹道,總計約六百平方公尺的範圍內,擠滿了將近三萬的居民。如同其衛生條件,板切町的治安也絕對稱不上好,但多數人都不是什麼大善大惡之輩。

有的非法勞工倚賴日薪工作的分配,日子時好時壞;有的工廠老闆苦於客戶的兇狠殺價;有的餐飲業者用污油翻炒肉屑;有的主婦只能在柴米油鹽里悄悄嘆息。有外國青年捧著日語課本;有無照的牙科醫師,用鉗子扳裂了患者的牙齒;還有瘦得像雞肋的老人,唯獨電視為其生存意義。

不明瞭世間現實的孩子們,天真無邪地在巷弄間奔跑;知曉貧困現實的少女們,將虛幻短暫的青春零碎出售。即使花朵早已凋萎,女人們依然深信自己正值盛放,頑強地佇立街角。而貪婪的油滑之人則穿梭其中,將她們辛苦攢下的花蜜一掃而空。

這個名為板切町,滿溢惡臭與穢物的鳥籠中,懸吊著數不清的日常、意念和欲望,來者不拒地將疲於在世間飛行的人們盡數容納。

──又有多少人有餘力望向天空呢?

晴史抬頭向天。

「好啦,差不多該準備下午的工作了。看著上面雖然很好,但光靠夢想也填不飽肚子的。得好好工作賺錢哪!」

竹林老人將便當盒丟進塑膠袋,迅速起身。

樹戶的沙拉還剩三分之一,三人邊走下一樓,竹林老人邊叨念著「吃飯也是肉體勞動的工作之一啊」。不到一公尺寬的小巷,上方凸出的水泥屋檐將陽光遮蔽,但肌膚上仍黏附了悶濕的暑氣。

「來來,小姐請過。」

竹林老人和樹戶側過身子,貼在牆壁上。

白色的人影輕輕點頭。

烏黑長髮,飄渺的容貌,纖細身軀包覆著一襲白洋裝,手裡拿著素描簿。

在極樂街見過的那名畫肖像畫的少女,就在晴史眼前。

心臟怦地一跳。

他慌忙讓道給少女。這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她。兩人擦身時,鼻尖掠過一絲酸甜的香氣。撲通、撲通,心跳愈來愈快。

「阿晴,你在做什麼?」

竹林老人的催促聲,讓晴史回過神來。他朝巷子遠處瞥了一眼,長發飄動的少女背影正要繞過轉角。

「你流了好多汗,怎麼啦?」

竹林老人的聲音,傳不進晴史的耳朵。

走到陽光下,心臟依然急促地怦怦跳著。

和煦的清風拂過,大汗淋漓的身體也舒服了些。

「喂,阿晴,你真的沒事吧?」

「嗯,沒事,完全沒事。」

他不好意思讓竹林老人知道自己的心事。

晴史感受著尚未平息的鼓動,一邊想著:她帶著素描簿,接下來是打算畫些什麼呢?

「連續兩天收屍,真是造孽的工作啊。」

朝向四番街的路上,竹林老人故作憂鬱地嘆了口氣。

明明就是自己接下來的。晴史內心咒罵一聲後,詢問進一步的工作內容。

「欸,說是同居人在浴室發病死亡,希望我們把屍體運走。屍體好像還泡在澡盆里喔。」

「屍體還沒拖出澡盆嗎?」

樹戶插話。原本由晴史拖曳的手拉車,現在換樹戶接手,正和不熟悉的操縱方式苦戰中。

「這種事常有啊,因為不想碰到屍體,就一直那樣放著。只要死的時候沒在燒水就好了。」

「正在燒水會怎麼樣嗎?」

「屍體會煮熟唷,變成整盆軟爛爛的人肉湯。那種真的很麻煩啊,得全部撈乾淨才行。」

竹林老人愉快地看著樹戶按著胃哀鳴。

工作地點是四番街深處的某棟大樓。

沿著狹窄的樓梯走上三樓,從眼前數過去第三間,按下電鈴。屋裡傳來一聲疲憊的「來了──」。

穿過兩道玄關門走出來的,是一名年輕的金髮男子,留著不修邊幅的鬍子。從牙齒縫隙中透出的氣息,帶著一陣過分的甜膩。

「啊啊,是打掃的人?來來來快進來。」

似乎是還沒睡醒,男人揉著沾有眼屎的眼睛,一手比向浴室。

晴史緊緊握住雨衣的袖子,打開毛玻璃拉門。他也忘不了竹林老人方才的恐嚇。

「什麼啊,挺漂亮的嘛!」

竹林老人失望的聲音,迴響在狹小的浴室里。

全裸的年輕女子像是抓著澡盆邊緣,浸泡在水中。既未腐爛也沒有血液噴濺的痕跡,確實如竹林老人所言,是具漂亮的屍體。

晴史和樹戶一左一右,勾著女人的雙臂,將屍體拉出澡盆。豐滿的乳房雖然已失去生息,依然在晴史的上臂留下柔軟觸感。

屍體的膝蓋拉出澡盆後,竹林老人出手協助。以一種搬運醉到失去意識的酒客的方式,三人抱著屍體的上半身及雙腿,將其放置在遺體袋上。

「聽說陰毛多的女人特別深情,這女孩是不是也這樣呢。」

晴史沒有女性經驗,但經由搬運屍體的工作,見過的全裸死屍是多不勝數。倘若竹林老人的傳言為真,這個女人應該就是對男人死心塌地的類型吧。

竹林老人將遺體袋的拉煉由腳底往上拉時,他的視線在屍體頸部停下。女人瘦如枯枝的手指,撫著隱約浮現的喉頭。

「這女孩,是被人殺死的哪。」

他用幾乎聽不到的細小聲音說。

晴史看向竹林老人指示的地方,屍體頸部確實有幾圈細繩緊縛過的清晰痕跡。

「該怎麼辦?」

樹戶悄聲詢問。竹林老人將拉煉完全拉上。

「不怎麼辦啊。聽好了,樹戶,教你一件事。在這個鎮上,除了病死的之外,全部都是『自殺』。」

「自殺……可是,這個痕跡──」

「不要多管閒事。」

竹林老人銳利的一句話,讓樹戶立即閉上嘴。

「不管是背上插著刀子、頭顱被烤到腦漿都沸騰,還是先分好屍、方便我們收拾的,全都當『自殺』就好了。而且,這具屍體申請的理由是發病吧?不然她是在草叢裡被毒蛇咬死的嗎?」

樹戶啞口無言。竹林老人逕自拉開浴室門,探出上半身。

「那我們就搬走了!之後就交給委員會了。」

又是一聲懶洋洋的「好──」,男子完全沒有為同居人之死哀悼的感覺。

三人扛著屍體,一步跨兩階地走下樓梯。晴史呼了一大口氣,心臟和太陽穴的脈搏一抽一抽地跳動。樹戶一言不發,毫無血色的嘴唇顫抖著。竹林老人口裡說著「哎呀,真可怕啊」,但還是從容地拿出酒瓶喝了一口。

「只要繼續做這份工作,這種場面會很常見的。阿晴剛剛也很緊張吧?」

「雖然看過很多死因為他殺的屍體,但殺人犯就在旁邊還是──」

話還沒說完,晴史慌忙閉上嘴。他想到剛剛的金髮男子可能就躲在樓梯死角屏息偷聽,就忍不住渾身冷顫。

「感情糾葛吧,大概是。」

完全遠離四番街後,樹戶終於開口。

「動機是什麼都不重要。不要瞎猜想,要人家說幾次才夠?好奇心會殺死貓,聽過這句俗諺吧。」

「委員會會處理這件事嗎?」

「他們關心的只有街道的環境安全而已啦,因為屍體會變成細菌跟蛆蟲的溫床。至於死者本身,他們不太會詳細調查死因。就算查明真相,也沒有任何影響啊。」

他們將屍體運到焚化爐,從遺體袋中拿出來放到鐵板上。遺體袋是高價品,只要裝的不是上次那種腐爛屍體,就會反覆使用直到破損為止。

「真漂亮啊。每次見到年輕女子的屍體,都覺得這樣燒掉好可惜。」

竹林老人望著眼前蒼白的裸體,喃喃低語。

「聽說以前的人製作木乃伊,是為了等待覆活,或在死後的世界繼續生活下去。不過,說不定人類是無法忍受自己的身體被蟲跟野獸咬爛,也不想被燒得只剩骨頭吧。」

「也有可能是想永久保存屍體,達成類似不老不死的願望。歐洲某些地底墳墓里,就有穿著衣服的木乃伊;有些政治領導人的屍體,也會用石蠟跟甘油取代身體組織,讓屍體永久保存。」

樹戶插嘴,竹林老人皺起眉頭,相當不高興。

「自己的屍體不會腐敗,還要永遠展示給大家看,這種事人家可是敬謝不敏。死了最好趕快燒一燒,撒到海里就行啦。」

女人的屍體,自然沒有什麼永久保存措施。無論是覆蓋在陰部的捲曲毛髮,或脖子上殘留的勒痕,全都將化為灰燼,最後留下的只有白骨而已。

完成撿骨後,三人走出焚化大樓,夕陽拉著長長的影子。

「時間還早,人家偶爾也一起去吧。如果每次都交給阿晴,八成會偷懶隨便扔在哪處的水溝。」

結束一日工作的居民們,拖著疲倦的步伐走向各自的家。晴史三人準備前去撒骨灰,身後飄來烤雞雜串的美味香氣。

往東邊的河岸途中,他們碰上兩名男子。

走在斜前方的矮小男子,背部如拉滿的弓一般彎曲,眼裡散發著貪婪的光芒。另一個男人穿著不太乾淨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宛如害怕貓會從陰影中竄出的老鼠。

兩人見到晴史一行人,便側身靠牆,讓出道路。竹林老人在經過時向他們揮揮手,說了句「謝啦」。

「走在前面的是帶路的人,這一帶滿常見的。跟在後面的,簡單來說,就是潛入這裡取材的記者。」

「一眼就看得出來嗎?」

「馬上就看出來啦。白天那個老闆也說過吧,靠氣味就知道了。」

樹戶吸吸鼻子,想嗅出兩個男子留下的味道,但在巷弄里根深蒂固的臭氣掩蓋下,大概也是徒勞無功。

「這個鎮就像一座巨大的立體迷宮,對當地地形不熟的話,很容易迷路啊。很多大樓之間都有廊道或樓梯連接,走到後來,往往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了,還有一大堆詭異的店。就連人家住十幾年了,也不敢自誇對這裡無所不知。」

「這裡有那麼多店啊?」

「是啊,多到數不清呢,而且光看招牌,也不見得知道裡面在賣什麼。樹戶,你聽到『簡易摩洛式藝術館』、『完全流體人形工房』或『鼎談老人沙龍』,想像得出是什麼樣的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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