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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夕色焰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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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多到數不清呢,而且光看招牌,也不見得知道裡面在賣什麼。樹戶,你聽到『簡易摩洛式藝術館』、『完全流體人形工房』或『鼎談老人沙龍』,想像得出是什麼樣的店嗎?」

樹戶一頭霧水地說「完全猜不出來」,竹林老人聳聳肩,回他一句「我也不知道」。

「店家也就算了,這裡到處都是腦袋不正常的傢伙。如果漫不經心地隨處亂晃,走著走著,就會被連人都稱不上的怪物引誘過去,一口吞掉喔。你也要非常小心啊。」

「就是整天都要繃緊神經才行吧,何況還有黑道。」

「那些道上兄弟,只有扯上錢的時候才會麻煩。雖然他們都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但不會隨便找碴。如果已經知道這顆雞蛋里空空如也,就不會拿它去煎荷包蛋吧?」

回頭望去,已不見兩人身影,或許拐進小巷了。

抵達河岸時,夕陽正要沉入對岸林立的大樓中。他們將遺體袋倒過來,將女人的骨頭撒向河川。大腿骨在水面慢慢旋轉,順著河水漂流,最終在波濤的吞噬下,消失無蹤。

河岸的草長得又多又高,這裡聚集了許多用塑膠管和防水布搭建的棚子,是流浪漢的居所。板切町本身就是一層屏障,讓他們免於警察的驅趕和不良少年的暴力,可說是最適合流浪漢的生活空間。

「這裡是安全地帶啊。」

「那種輕巧的名詞完全不足以表達,這裡是聖地喔。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他們出手。」

在流浪漢聚落的附近,有一座由故障家電和家具堆成的山。其中也能看到零星的流浪漢,戴著工作手套在山上東翻西翻。

「他們是這座破爛山的清道夫喔,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找有沒有能賣錢的金屬,或是還堪用的廢棄物品可以帶回家。」

「他們能靠這樣過日子嗎?」

「差不多就是比在河底淘金稍微好一點的程度吧。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大型垃圾,找不到什麼好東西。」

河岸旁有幾個流浪漢圍著火堆,火堆上方吊著一隻小鍋。他們痴痴望著對岸遠去的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紅,逐漸隱沒在高樓大廈中。

「那樣看著夕陽,不知道有什麼樂趣?」

竹林老人看著那些在逆光中剪成黑影的流浪漢,但他的語氣並無嘲弄之意。

「惋惜著一去不回的過往,同時又感到懷念不已嗎?」

又或者,他深深嘆了口氣,

「西沉的太陽,讓他們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吧。」

鏽蝕般的紅光漫射在河面,刺眼的波光粼粼閃耀。

歸還手拉車後,晴史回到家時,爸爸剛好正在起居間換衣服。爸爸只用右手,俐落地解開工作服的扣子。之所以不使用雙手,是因為他缺少了左手掌。晴史不會幫爸爸穿脫服裝,就算他想幫忙,爸爸也會拒絕,他便不多管閒事了。

晴史不知道爸爸為什麼沒有左手掌。小時候問過幾次,但爸爸總是巧妙地糊弄過去。

關於爸爸,晴史只知道他在一個老朋友經營的小車床工廠里做著簡單的工作,以及他曾經很關心孩子,但現在卻連一丁點身為父親理當具備的愛都不願施捨給兒子,個性十分冷淡。爸爸曾度過什麼樣的少年時代?如何跨越苦難與迷惘成長?和媽媽是怎麼認識、進而共組家庭?爸爸的前半生,晴史一個字也未曾聽說。

現在自然也無須多言,晴史開始準備晚餐,並趁著烹調時間打開未讀完的書。視線一角,爸爸正一臉無趣地喝著麥茶。

厚茶杯敲擊矮桌的聲音,以及不耐煩的砸嘴聲,干擾著聽覺。

「讀那種東西根本沒用,還真是認真啊。」

晴史裝作沒聽見爸爸刻意放大的聲音。

「就算勉勉強強學到一些知識,對你又有什麼用?書上是有教你怎麼把垃圾收得更有效率嗎?」

實在忍不下去,晴史從書中抬起頭,面對爸爸陰沉的視線。

「我是在說你浪費力氣啊!不用說上學,你連戶籍都沒有,難道覺得未來有可能一片光明?在這個國家啊,沒有戶籍的人,就等於從沒出生過。就算你下定決心離開這個鎮,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最後落得橫死大街的下場。」

──沒有戶籍可不是我的問題吧。

爸爸的話並不誇大,晴史是個沒有戶籍的孩子。雖然理由各不相同,但沒有戶籍的板切町居民並不在少數。不只晴史,爸爸也沒有戶籍。

爸爸臉上,輕輕浮現一抹嘲弄的笑。

「你是一條背脊扭曲的魚啊。爬上陸地後,也只會嘴巴一開一闔、一開一闔,最後死掉而已。魚離開水是絕對活不了的。就算是浮著一堆油跟藻類的污水溝,你也只能活在那裡,大口把髒水喝下去。什麼無聊的希望跟夢想,早點丟光光吧!」

覺得爸爸的言下之意,是篤定他一輩子離不開這個鎮,晴史的腦袋一下熱了起來。他不知不覺跪直起來。

「幹什麼,那隻手是什麼意思,想打你爸?」

在爸爸死寂的雙眼盯視下,晴史甚至無法舉起他緊握的拳頭,只能停在原地。

看著氣勢受挫、表情僵硬的兒子,爸爸嗤之以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去外面喝一杯。」

最近,爸爸的酒量明顯增加了。母親剛離開,他剛開始在工廠工作時,確實曾經戒酒,但幾年後又故態復萌了。

「要是有錢喝酒,就給我這個月的生活費啊!」

晴史抱怨道。爸爸默默從錢包掏出幾張鈔票。

「這樣就沒話說了吧!」

他把錢「砰」地拍在桌上,粗魯地走了出去。爸爸拿出的錢,連半個月的餐費都不夠。

晴史靠在牆上,望向漆黑的木條天花板。

小時候,他覺得木條上的節眼很像人類的臉,非常害怕。當時爸爸捨不得,輕輕抱起晴史,溫柔地拍著他的背,安慰他:「沒事、沒事。」

從何時候開始,爸爸變成了那副模樣呢?

正沉浸于思緒中,一陣焦味飄了過來。

──啊,鍋子!

晴史趕忙走向廚房。

將星期天定為休假日的,不是委員會,是竹林老人。

垃圾清運員一周可以休息一天,這是委員會允許的權利。哪一天休假交由各組組長決定,竹林老人將這天定在星期天。

休假時,晴史也在與平時相同的時間起床。結束和父親無言的早餐,他來到位於十三番街的「圖書館」。對於失學的晴史來說,圖書館教會他文字、數學和廣泛的知識,是無比珍重的老師。

圖書館有八個三坪房間大,不在委員會的管轄下。最初是某個流落到板切町仍捨不得書本的落魄學者,為了整理數千冊藏書而設立的書庫。鎮上屈指可數的愛書人聽聞此事,也陸續帶來自己不需要的書。委員會認為放置不管也沒什麼害處,便默認了這間圖書館的存在。

圖書館的使用者多半只有具備知識素養的居民,或無處可去、遊手好閒的癲狂分子,館內總是相當冷清。

入口處,一名將屆老年的女性正專注閱讀文庫本。她不是圖書管理員,只是無償輪班坐鎮看守的,因此就算責備她怠慢工作,也無濟於事。

在樹戶到來後,晴史對知識的渴望益發強烈。竹林老人跟樹戶有時會談論時事,或提及一些困難的話題,晴史不但跟不上,還會被竹林老人戲弄:「阿晴還是一樣不諳世事哪。」

「聽好了,阿晴。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利用他人好意、抓住對方弱點占便宜的傢伙。長大後如果不想吃虧,就要培養自己的知識跟觀察力。」

聽從竹林老人的忠告,晴史最近開始閱讀一些有挑戰性的書,但光看懂文字就已竭盡全力。晴史之所以挑選艱深的書籍,不僅是出於不成熟的倔強,也是反抗父親的表徵。

他從書架抽出一本書,走向閱讀桌時,在館內發現一張認識的臉孔。

旁邊的桌上堆了數本封面破舊的書,一名男子正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此人無疑就是樹戶。

晴史正猶豫著是否要打招呼,樹戶突然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接。

「真巧啊。」樹戶生硬地笑了。

「我在寫稿跟查資料。其實應該要去更大的圖書館啦。」

「你寫在筆記本上嗎?不用稿紙?」

雖然對樹戶的行為不特別感興趣,晴史還是附和地問。

「謄寫稿件還是會用電腦,現在只是草稿而已。在這裡敲鍵盤會吵到人吧?」

晴史瞄了一眼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滿是龍飛鳳舞,難以判讀。晴史也想看看謄寫後的文章,又擔心要是樹戶問他感想,他卻完全看不懂,該怎麼辦?

「話說回來,晴史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有想看的書。」

「常來嗎?」

「沒事的話就會來。」

這是他小小的虛張聲勢之詞。

晴史十歲就開始工作,從未就學,因此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要說真有什麼要「處理」的事,不過就是出門買買生活必需品或食材罷了。

「對了,侏先生呢?」

「他出門了喔,難得穿著男性西裝,不過他沒說要去做什麼。」

正要脫口回「那就是到鎮外了」,晴史又閉上嘴。

聽別人說,竹林老人每個月會穿著正式服裝,離開板切町一次。但晴史並未聽本人當面提過,也沒有機會詢問,他便決定裝作不知道。這個鎮上,任誰都有一兩件說不出口的事。

對話告一段落,晴史和樹戶各自埋首於自己的世界。樹戶到這裡已經一個月了,晴史跟他還是親近不起來。就算試圖聊天,也只能來回兩三句,對話便宣告結束。像樹戶這種看得懂厚重書籍、宛如知識分子的人,對晴史來說,找出彼此的共通點可比獨自搬運屍體更難。

晴史不太能專心看書,一方面是書本的內容困難,一方面是書寫的聲音干擾聽覺。

「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

聽到樹戶的聲音,晴史抬起頭來,中斷了與文字的搏鬥。牆上的時鐘正好指著十二點。他將皺巴巴的書籤夾進書頁,和樹戶一同走出圖書館。

們在一樓的雜貨店買了有菜肉的麵包,爬上頂樓。天色碧藍,一架飛機橫空劃開捲積雲。

夏天的腳步已遠去,涼爽的風撫過面頰。

板切町上一棵行道樹也沒有,四季的推移只能依靠冷暖及日照的變化察知,再不然就是從水泥中頑強鑽出的雜草茂盛程度判斷。暑氣漸緩,吹過巷弄的風開始浮現涼意時,居民們才終於得以感受秋天的來臨。

「感覺到秋天后,心裡特別焦躁,到底是為什麼呢?」

「交噪?」

「就是覺得很煩躁,好像得做些什麼事不可。」

他們在這般斷斷續續的短對話中,度過假日的正午時光。

頂樓,一些小孩子四處歡鬧追逐著。圖書館下方的樓層是託兒所,主要客群是有孩子的娼妓。在塞滿密密麻麻大樓的板切町里,能讓孩子們充分玩耍的寬廣空間,唯有大樓的頂樓而已。

「我啊,有過一個女兒。」

看著嬉戲的孩子們,樹戶靜靜開口。

「樹戶先生結婚了?」

「跟大學時的女朋友結婚了。認識兩年後交往,又過了五年才登記入籍。女兒就是隔年生的。」

忘了麵包吃到一半,樹戶繼續說。

「每天雖然只是在公司和自家公寓間往返,但只要看到妻子和女兒的臉,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可是某一天,我突然發現:我並不是感到幸福,只是深信自己是幸福的而已。等到女兒長大嫁人,我的人生就會開始走下坡了。僅僅為了將一個人撫養長大,就耗上大半輩子,真的不會後悔嗎?我是不是會在悔恨自己的一事無成中,逐漸老去?這樣的想法開始籠罩我的腦海。」

「所以才參加小說競賽嗎?」

「是啊。」樹戶回答。

「竹林先生說得沒錯。收到得獎通知時,我興高采烈,覺得自己受到專業人士的認同了。遞出辭呈時,我也確信自己有著光明的未來。妻子把我罵了一頓啊,逼我去跟公司道歉、請求復職,但我就是不肯照做。一方面是因為自尊,一方面也是對妻子生氣,覺得她不願意體諒我。我開始關在家裡,拚命寫小說。因為完全沒有收入,家計一下子陷入困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實在太輕率了啊。」

「不能邊工作邊寫嗎?」

「說好聽是決心把自己逼到絕境,但事實上,我只是想從封閉的未來逃離而已。我只是個不成熟的人,不夠堅強,無法接受現實。新完成的作品,被責任編輯嚴厲批評為單薄膚淺。文字會呈現書寫者的人生,而像我這樣的人,欠缺足以讓讀者認同的深度。我聽了雖然很生氣,卻無言以對。我不僅缺少面對現實的力量,也無力用文字感動人心。我是個沒有什麼可以拿來說的無聊男人,一眼就被看穿了啊。」

樹戶就像打開水龍頭,滔滔不絕說著自嘲的話。

「有句話說,每個人一生中都至少能寫出一本傑作,或許那個在小出版社拿的迷你小獎,就是我的巔峰了吧。為了消滅那樣的想法,我更是不顧一切,埋頭苦寫下去。不想思考未來的不安,也不想面對現實。直到我收到蓋了章的離婚協議書,才發現妻子早已因為儲蓄耗盡離家而去,而且由於付不出房租,我也必須搬離公寓。」

「所以才來到板切町嗎?」

「被趕出公寓後,我在公園睡了一段時間。那時竹林先生偶然經過,就對我說『如果沒有地方可去,就來我家吧』。我想再這樣閒晃下去,警察會來找麻煩,就答應了他的邀請。不過,我真的住進來後才發現,毫無限制、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原來這麼舒適啊。剛開始寫小說時,我可完全沒想過,自己竟然會以這種形式,找到適合自己生存的場所。」

樹戶深深吐了一口氣,仰望天空。

「啊──就連對竹林先生,我也沒說過這麼多哪。」

「別說比較好喔,他已經相信樹戶先生是未來的大作家了。」

這樣啊,樹戶低聲附和。

「還打算繼續向出版社投稿嗎?」

「如果能寫出滿意的作品囉。雖然每天都筋疲力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成。」

樹戶的身體還無法完全習慣工作,但面對屍體已經幾乎不會露出害怕的樣子了。他的嗅覺似乎也已習慣板切町的臭味,至少在收垃圾時,可以不用戴上防臭口罩。竹林老人的毒言酸語,每每還是能打擊到他,但他也能逐漸分擔些許晴史負責的雜務了。晴史很慶幸身體負擔減輕,然而與竹林老人之間也產生了距離,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我會慢慢來的,不用著急。只要等待下去,筆總有一天會自己動起來。畢竟在這個鎮上,信手拈來都是能勾起創作欲的題材。」

「在板切町?」

「是啊。晴史你是在這裡出生的居民,或許看不出來吧。這個鎮就像每天都不同的驚喜箱,充滿各種新發現和新刺激。人生無常哪,墜落谷底後,我才能發現新的地平線。」

樹戶說著,將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

「話說回來,晴史有什麼未來的夢想或目標嗎?」

「夢想……目標?」

「雖然竹林老人說得沒錯,光靠夢想也填不飽肚子,但沒有夢想的人生,就像沒有調味的料理啊。從書本獲得知識,也是為了培養在未來派上用場的能力。你有思考過,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嗎?」

「這麼問我也……」

至今為止,沒有人問過他的夢想,他也未曾思考過未來。晴史的人生,始終只有今天與明天。即使是閱讀的習慣,也不是因為他對未來有什麼具體想像。他只是想將自己目前欠缺的部分填補起來而已。

爸爸的話,深深刺在晴史心中。

你是個沒有戶籍的人。在這個國家,沒有戶籍就不是人──

晴史語塞,視線到處亂飄,彷佛期待正確解答會從哪裡送上門來。頂樓四周圍著高大的欄杆,孩子們如同往常開心追逐著。頭上是一片洗滌人心的秋日晴空。通往樓梯間的生鏽鐵門半開著。頂樓一角,一名長發少女正在畫畫。

晴史的視線盯著少女。

──是她!

「怎麼了,晴史?」

樹戶發覺晴史的表情變化,擔心地問。

「沒有,什麼都沒有。」晴史慌忙回答,視線慢慢移回少女身上。少女正用和在極樂街時相同的姿勢、相同的速度,讓鉛筆在素描簿上飛馳。她腳邊放著一個小紙袋和黑色物體,從晴史這裡看不出那是什麼。

──她在畫什麼呢?

他想知道少女寫生的物體,半蹲著悄悄接近。

物體表面似乎有羽毛,還有像鐵絲的細棒子突出在外。定睛注視,物體周圍散落著黑色的東西。

他突然感覺到斜上方的視線,抬起頭來。

宛如要將人深深吸入的明亮眼瞳,正盯著他瞧。

「找我有什麼事嗎?」

珊瑚紅的嘴唇,發出沉靜的女高音。

「那、那個,打、打擾了,對不起!」

晴史緊張地別開視線。

「我只是很好奇你在畫什麼,太想知道了才靠過來,很久以前看到的時候也很好奇,所以那個,就想說你不知道在畫什麼?」

少女的視線向右邊移動,看著語無倫次的晴史,她歪歪頭。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哎啊那是好久以前,某個夏天在街上見過吧。啊,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何況我們也只是稍微擦肩而過。不過啊,在那之前我就看過你幾次,你在極樂街畫肖像畫對吧?每次從焚化爐回來,我都會經過那裡,看看你在不在。如果看到你,我那天的心情就會像登天一樣好,就算隔天要面對多到煩的垃圾山,還是要處理超級糟糕的屍體,我都沒關係。可以的話,能讓我看看你在看什麼嗎?我想知道你在看些什麼、畫些什麼──

歡快的字句在喉嚨深處不斷打轉,但緊張僵硬的嘴巴簡直派不上用場。

少女闔上素描簿,拿起紙袋。

「想知道我在畫什麼,就自己確認吧。」

晴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呆站著。少女說完便起身,拍拍長裙上的沙塵。

少女離開頂樓約莫三分鐘後,晴史才回過神來。

樹戶坐在欄杆的台座上,托著腮對他促狹地笑。

晴史感到羞恥無比。他走近少女的寫生對象。

包覆著乾燥的藍黑色羽毛,突出兩支細棒的物體。周圍散落著粉紅色的顆粒狀藥劑。他仔細觀察,突出的棒狀物有三根。

兩隻腳,一個喙。

是烏鴉的屍骸。

樹戶雖已完全習慣板切町的生活與收垃圾的工作,這天發生的事,依舊令他大為驚慌失措。

這天他們回收的,是與堅硬的路面

激烈熱吻後,以大字形趴倒在地的屍體。

建築物上掛著木牌,勉勉強強可以看出上面寫著「丑首大樓」。往上看去,六樓的牆壁開了一個方形空洞,恰巧是一扇門的大小。外牆沒有裝過樓梯的痕跡,三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那裡開一個洞。

站在晴史身旁的樹戶打了個呵欠,完全沒有面對屍體的緊張感。

通常若有屍體橫陳街道,不時就會有愛看熱鬧的居民,從窗戶或出入口探出頭窺看。但這裡不要說那些高樓層的觀眾,連路上往來的行人都沒有。眼前的窗戶流瀉出死亡金屬的樂音,震動著丑首大樓骯髒的牆。

「二番街的人還是一樣啊,就算有人跳樓,他們也漠不關心。」

不可以去二番街喔。

小時候,有人曾反覆向晴史叮嚀。那是與他們家相隔兩戶,名為奈奈美的女子。奈奈美代替離家的媽媽和外出工作的爸爸,對他相當照顧。她和媽媽一樣是暗鍋,晴史當時覺得她年紀很大,但實際上可能很年輕。那混合粉底與柑橘味古龍水的氣味,晴史至今依然記得。

「那裡呀,住著吃人的恐怖怪物唷。」

「怪物?」

「對,會把像小晴一樣的小孩子,從頭一口吃掉喔!」

奈奈美故意放大音量,模仿大口吞食的聲音,兩隻手像野獸的嘴,上下夾住晴史的頭。精心細磨的指甲,按壓著晴史柔軟的頭皮。每次被奈奈美恐嚇時,晴史小小的身體總是不住顫抖。

「我才不要被吃掉啦!該怎麼辦才好,奈奈美?」

「只要不靠近就沒事囉。尤其是丑首大樓的213號房,絕對不可以去。去過那裡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唷。」

奈奈美用溫柔的語氣安慰受驚的晴史,表情卻認真得可怕。

晴史點頭,「好孩子。」奈奈美摸摸他的頭。

「聽好了喔,小晴。這個世界上啊,有很多東西是不必去看的,也不要好奇比較好。只要一感覺危險,就要馬上移開目光,假裝本來就沒有在看。如果刻意扯上麻煩的事,等到受了嚴重的傷就太遲了喔。聽得懂人家在說什麼嗎?」

看著點頭如搗蒜的晴史,奈奈美微笑,握住他的手。從奈奈美柔軟的手傳來的溫度,包覆了晴史懼怕的心。

「來我家吧,我念書本給你聽。」

晴史已來到討厭被當作孩子對待的年紀,卻會坦率地向奈奈美撒嬌。不知何謂母親的溫暖,從來只有壁櫥里的黑暗相伴,對他來說,奈奈美就是新的棲息之所。

晴史九歲的冬天,奈奈美突然失去蹤影。他到處打聽,都沒有人願意透露奈奈美的消息。自此以後,奈奈美的教導便成為難以破除的禁忌,牢牢刻印在晴史心上。

不可以去二番街喔。

每次前往二番街回收屍體,晴史都無法保持平靜。況且這天的目的地,還是奈奈美萬分叮囑「絕對不可以去」的丑首大樓。理智上雖然明白不可能,他還是覺得奈奈美會以當時的模樣,從暗處衝出來對他怒吼:「不是叫你不能靠那麼近嗎!」害得晴史又比以往更加坐立難安。

正因如此,晴史完全沒有察覺異狀。

第一個發現大喊的,是樹戶。

「這、這具屍體的手、手在動!」

竹林老人正在準備遺體袋,他用一種司空見慣的眼神俯瞰屍體。

「不是死後僵硬軟化,就是腐敗氣體惹的禍啦。這很常見,不要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不一樣啦!是像蠕動的那種,啊!換腳動了!」

這時,竹林老人和晴史才終於正視屍體。確實如樹戶所言,屍體正扭曲蠕動著。

「侏先生,這個難道是……」

「嗯,是『未死者』。真是的,委員會也差不多一點,就叫他們要好好確認啊。」

「未死者?那……是什麼?」

樹戶膽戰心驚地問道。竹林老人伸向手拉車上的「運屍七道具」,以及一隻寫有「魔法」的道具袋,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會動的屍體。就算對這種工作來說,也是非常罕見的東西。就算是人家,也有好幾年沒碰到未死者了。」

「這個鎮連殭屍都有嗎?」

「放心吧,不會攻擊人類的。它們無害也無益,就是麻煩的東西而已。」

看見竹林老人手裡的弓鋸,樹戶瞪大眼睛。

「難不成要分屍嗎?」

「要切的只有頭。墜樓的撞擊力好像讓它全身骨頭都碎了,應該爬不起來,不過送進焚化爐時,要是動來動去就很麻煩。只要頭身分離,就算再死不透,也動不了。就是預防萬一啦。」

命令晴史和樹戶將未死者壓住,竹林老人把鋸子砍進未者死的脖子,以和耳邊的死亡金屬旋律等速的節奏,開始前後移動。未死者的手腳抖動起來,每鋸一下,鋸刃便紮實地割開頸部的肉和血管,好似擰開水龍頭般,血液從切口汩汩流出。

割斷脊椎之間的神經後,未死者激烈顫抖的手腳突然停了下來。樹戶用腳壓著未死者的右半身,臉色就像初次上工時一樣蒼白。

脖子即將完全與軀體分離前,未死者的身體停止了活動。抓起前半部已摔扁的頭顱,碎落的幾顆牙齒從嘴角掉到地上。

「這樣也看不出是不是帥哥了。」

晴史和樹戶試圖將無頭屍體塞進遺體袋,骨頭粉碎的四肢就像水袋一樣難以施力,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把屍體搬上手拉車。

「我原本還以為,板切町不管出現什麼都不會嚇到我了。」

樹戶發紫的嘴唇輕微顫抖著。

「居然還有會動的屍體登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真的是事實比小說更離奇哪。我雖然活很久了,但在來到板切町之前,也從沒聽過這麼古怪的事。說到這個──」

竹林老人轉向晴史。

「阿晴也是第一次看到未死者吧?倒是格外冷靜啊。」

「因為我以前看過。」

「哦,這還是第一次聽到。」

與未死者的初次面對面,發生在晴史開始當垃圾清運員的兩年後。

當年的晴史,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周一次在下班後,到大阪燒店買一份叫五花燒的輕食。五花燒過於油膩,不受老人家和腸胃虛弱的大人歡迎,但對正值發育期的晴史來說,是稍微奢侈的料理。

那天,晴史買了兩片五花燒,其中一片直接塞進嘴裡,邊吃邊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的光芒在玻璃窗反射下格外刺眼,晴史別開視線。此時,他在夕照不及的陰影處,發現一個靜靜靠著牆,屈膝而坐的人影。

──他身體不舒服嗎?

晴史走近,終於看清人影的樣貌。

另一片五花燒差點從手裡滑落。

頭髮稀疏得像是遭人硬扯走,暴露的頭皮布滿凹凸不平的瘡痂。臉部嚴重毀損,中央的鼻子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漆黑的空洞。殘破碎裂的衣服中,延伸出細瘦的手腳,皮膚如橡膠鬆弛,幾處傷口隱約可見血黑色的肉。從體型勉強看得出是男人,但不太能判斷年齡。一灘黏膩的黑色液體,沾濕了男人的臀部。

這是個活人。晴史如此判斷,因為男人的臉正緩慢地轉過來。男人的眼珠朝上,似乎想要什麼的視線,落在晴史手裡的五花燒。晴史看看男人,又看看五花燒,最後他怯生生地,向男人遞出吃到一半的五花燒。男人接過時,手指與他相碰,近似水饅頭(注2:水饅頭是一種涼爽的日式甜點,以葛粉製成透明的外層,包裹紅豆泥等內餡,類似台灣的涼圓。)的觸感,令他毛骨悚然。

男人將五花燒湊近那個曾經是鼻子的孔洞,做出嗅聞的動作,接著向前傾,大口咬下五花燒。刺耳的咀嚼聲侵入晴史的耳膜。

食物下咽,數秒後,男人的大腿之間發出一聲濕潤的,有什麼東西落下的聲音。男人再次咬了一口五花燒。咀嚼,吞咽,啪嗒一聲。咀嚼,吞咽,啪嗒。

地面上,咬爛的五花燒散落在一片黑色汁液里。

──怎麼會這樣?

晴史咽下不舒服的感覺,仔細觀察男人的身體。襯衫沒有扣上扣子,敞開的軀體空蕩蕩。心窩以下的皮膚裂開,陰影中可見清晰的白色肋骨。積在肚臍周圍的黑色焦油狀黏液啪嗒啪嗒地,滴在穿過破裂食道直接落地的五花燒碎塊上。

晴史驚慌地跑進一旁的大樓,抓著醫生的手沖回現場。

「啊啊,這是未死者哪。連腦袋都被梅毒侵蝕了。」

有著一張細長蛋型臉的老醫生,老神在在地診察男人的狀況後,從容地拍拍自己光滑的禿頂。

「未死者?」

晴史像鸚鵡般複述。老醫生眯起圓形眼鏡下的眼睛,像在回應央求聽故事的孩子,緩緩道來。

「所謂的未死者

,就是身體早就死了,卻只有大腦還在動的麻煩現象。應該說是大腦的運作失常比較正確吧。」

「大腦的……運作失常?」

「從前有個科學家,對監牢里的犯人做過一個實驗。他讓犯人躺在平台上,蒙住犯人的眼睛,告訴他:『我想確認,人類的身體要流出多少血才會死,協助我吧。』不知道犯人是乾脆地答應,還是半推半就地默認,總之實驗開始了。話說小子,你覺得人類要流多少血才會死?」

看晴史答不出來,老醫生便自顧自地說下去。

「一半。血液約占人類體重的十三分之一,以大人來說,大概流失兩公升左右的血就會死亡。實驗中,科學家割開犯人的手指指尖,讓犯人聽到自己的血滴在臉盆里的聲音,並持續報數『目前已流出幾公升的血』。差不多在聽到超過兩公升後,犯人就死亡了。可是啊,其實他根本連一滴血也沒流。指尖只是模擬切除,他其實毫髮無傷。犯人以為是血的東西,實際上是淋在他手上的水。」

「那犯人為什麼會死?」

「因為他深信不移吧。」老醫生又摸了摸他光滑的頭頂。

「實驗台上的犯人是真的相信,自己身體的血正在流失,逐漸邁向死亡。這個大腦虛構的、不存在的傷口,導致犯人真正的死亡。很蠢的事吧?」

老醫生笑了,臉上的皺紋益發深刻。

「雖然不知道這個實驗的真假,但在地方上,類似的故事可是到處都有。像有人明明沒受什麼大傷,但因為打到要害,還是死了之類的。相反地,也有重傷的人看似沒救了,最後卻硬撐著活了下來。所以說,大腦有時候可以掌握肉體的生死。」

男人已將五花燒吃得精光,他茫然地仰望兩人,像在聆聽老醫生的話。無法閉合的嘴,吐不出任何隻字片語。

「剛剛說過,我個人認為啊,未死者是由大腦運作失常導致的。大腦會延續活著時的肉體感覺,比方說,手會有不應存在的疼痛或觸感。脈搏已經停止,也沒有自發性的呼吸和代謝,但只剩大腦還在運作,所以才會錯以為自己的肉體還活著。雖然我是醫生,但也搞不清楚原因哪。」

聽了老醫生的話,晴史想到爸爸。媽媽一離開家後,爸爸就經常抱怨他的左手手指會癢。然而左手掌根本不存在,就算想抓也無從抓起,讓爸爸難受得不得了。幾年過去,雖然抱怨的頻率減低,爸爸吃飯時還是會將左手腕靠在碗上,好似在用看不見的左手扶著碗。

「只要大腦還沒腐爛,動動手腳、說說話還是可能辦到。不過無論生死,光靠意志力可沒辦法讓內臟運作,所以終究還是會腐爛。小子你也一樣,就算腦袋再怎麼想要心臟停止,也沒辦法讓心臟真的停下來吧?這個男人大概也很困惑吧,覺得自己明明還活著,身體怎麼會一天一天腐爛下去。」

「那未死者算活著嗎?還是算死了?」

「醫學上有定義死亡的三個徵候,如果滿足自發性呼吸停止、心跳停止和瞳孔對光無反應這三個條件,就能視為此人已死。未死者符合全部條件,所以醫學上可以說已經死了。只是,大腦沒有意識到肉體已經死亡,既能思考又會說話,以哲學角度來說,未死者算是活的。」

「也就是說,雖然活著,但也死了……咦,活著就表示沒有死,可是身體已經死了,所以還是不算活著……呃,咦?」

晴史陷入混亂,老醫生溫和地拍拍他的肩。

「不需要想太多。之後的事交給我吧,你就直接回家,把今天的事想成一場惡夢就行了。」

聽從老醫生的建議,晴史隨即離去。走到一半他回頭,看見老醫生蹲在男人身邊,正在對他說些什麼。

包著油紙的五花燒,回到家時早已冷透了。

先回家的爸爸注意到兒子蒼白的臉色,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晴史什麼也答不出來。

腹部破裂的未死者下場,晴史一無所知。

腳邊的一聲「咚」,把晴史從十二歲的黃昏拉回十五歲的現在。

低頭一看,掉下來的是一個大小可以一手掌握的紙團狀物體。

他彎身拾起,薄紙里包了一個用過的橡皮擦。

攤開薄紙,裡面只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七番皆小心很眾的代子。』

晴史抬頭望去,二樓某間房的窗邊,有個長發人影。

正想確認對方的長相時,人影倏地縮回屋內。

「怎麼了,阿晴?」

竹林老人問。晴史短短回了句「嗯,沒事」,將紙片塞進口袋。

「快點,最近白天愈來愈短,再發呆下去就來不及啦。」

「是什麼會來不及?」

「去寺廟啊。未死者的骨頭,得拿去一番街的寺廟供奉才行。」

「為什麼?像平常一樣倒進河裡不就好了?」

「你燒燒看未死者就知道了。」

三人拖著手拉車趕往焚化大樓。每次經過有高低落差的地面,車體都會大幅彈跳一下。晴史心裡偷偷祈禱,希望這些衝擊可以震壞手拉車,這樣一來委員會就不得不換新車給他們了。

將未死者送進爐子,開始焚燒後,竹林老人也是一個勁重複「燒了就知道」,不肯說明為什麼要去寺廟。

點火後三十分鐘,變化發生了。

關閉的爐門縫隙中,溢出黑色的煙。晴史趨身查看是否發生故障,然而竹林老人一點也不慌張,只是凝視著焚化爐。

「處理未死者的工作很輕鬆哪。不用確認就知道燒到哪裡了。」

黑煙持續冒出,但並未擴散開來,只在爐門前盤旋聚積。

煙團呈現直立的橢圓形,並在頂端形成一個球狀物。

團塊各處不斷衍生出分枝,線條也益發清晰。

「人……?」

晴史和樹戶幾乎同時脫口。

沒有幾分鐘,黑煙就形成了一個具備頭部及肢體,完整的黑色人型。在燈籠的火光下,人形的輪廓朦朧搖曳。

「這個叫做『影』,當未死者的身體完全燒成骨頭時就會出現。大致就像靈魂之類的東西吧。」

「靈魂嗎?」

樹戶看向竹林老人,疑惑地發問。

「大概是對身體還有執著,完全不想脫離骨頭。讓它這樣在街上遊蕩也不好,才要帶去寺廟啊。」

關上開關,拉出鐵板,上面只剩化為灰燼的骨頭。等待冷卻後,三人將骨灰舀進遺體袋。期間,影始終無所事事地在手拉車周圍徘徊。

「你沒辦法跟影溝通的,就算叫它閃邊去,它也聽不懂,有夠麻煩。」

手拉車載著骨灰,朝寺廟前進。影緊緊跟在一旁。

來到三番街時,前方路上出現三個認識的人。是垃圾清運的第五組。和晴史等人相同,第五組的三人也包著一身漆黑的雨衣,手拉車底板上載了一個鼓鼓的卡其色袋子。

六個環繞屍臭的黑色人影,在巷弄中狹路相逢。

「哎呀,真巧。你們也在搬屍體嗎?還好沒在焚化爐那兒碰上啊。」

站在最前面,長著一張蛙臉的矮小男人嘖了一聲,視線飄向一旁。

蛙臉男最近剛成為第五組的組長,似乎是個機會主義者,每天都忙著對貓冢說些肉麻的奉承話。偶爾因做事不周延遭到斥責時,他也會一臉老實地乖乖聽訓,晴史經常聽周圍其他清運員揶揄他「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另外兩人一前一後拖著手拉車,臉上的表情乏善可陳,就像兩條隨便刻上五官的山藥。兩人都沒說話,交由蛙臉男代表發言。

幸好旁邊的交叉路口就有一條夠寬──意思是手拉車過得去──的巷子,兩組得以繼續前進,無需繞路。第五組的遺體袋冒出的屍臭,衝進晴史的鼻腔。

「最近屍體特別多哪,今天就兩具,前天也有一具。」

等待對方通過時,竹林老人突然向著前方大聲說。

蛙臉男的視線,終於停在竹林老人身上。

「怎麼突然這麼說啊,侏先生?」

「沒什麼。只是想說這樣就不愁沒飯吃了,很好啊。」

蛙臉男又嘖了一聲,「快走啦!」他催促另外兩人。

兩道令人不適的車輪轉動聲,逐漸朝著彼此的行進方向遠去。

晴史悄悄回頭,和遠處的蛙臉男對上視線,慌忙轉回前方。

「剛剛是怎樣,為什麼我們得被他們那樣瞪著看啊!」

「哎啊,為什麼呢。」

竹林老人漫不經心地微微一笑。

目標的古寺孤然佇立,好似奮力抵擋著周遭大樓的威逼。舉目所見只有鋪瓦屋頂是全新的,寺院境內連鐘樓也沒有,取代參道的石板路延伸至佛殿,右後方座落著一棟有著山形

屋頂的窄長木造平房。平房嵌了一扇長型格柵窗,然而裡面沒有點燈,無法窺見屋內的模樣。

「簡直就像廢棄的寺廟哪。」

樹戶不禁坦率道出對此地的想法。

「雖然破破爛爛的,但這裡還是有住持喔。嗯,不過他的外貌可能會超乎樹戶的想像就是了。」

竹林老人敲了敲佛堂的格子門。敲了兩三次,都無人應門。

充滿嶙峋骨感的敲門聲逐漸增強。

「真是的,不要給我假裝不在家,趕快出來啊臭和尚!你在裡面吧?」

像要打斷竹林老人的呼喊,拉門突然倏地向左右敞開。

「你依舊是個吵鬧的老爺子。現在可不是營業時間啊!」

見到出現在門口的魁梧僧人,樹戶的身體瞬間僵直。僧人厚實的胸膛彷佛要將作務衣(注3:作務衣日本禪宗僧侶進行日常雜務工作時的服裝,分成上下兩件,輕便好活動。)撐裂,短粗的脖子上方是一張不怒自威的臉,粗眉下的火眼金睛瞪著矮小的竹林老人,臉頰像著火般赤紅。晴史知道,在這個全然沒有僧侶模樣的住持背上,刺著一幅抱擁琵琶輕舞的女神弁財天。

「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有話快說,我是可忙得很!」

住持聲如雷鳴,不悅地詢問來者所為何事。

「什麼忙得很啊,反正你就是在喝酒吧!人家有工作啊,工作!」

竹林老人比了比站在手拉車旁的影,住持恨恨地啐了一聲。

「搞什麼,麻煩死了。如果要在葬禮或周年忌上念念經,我是舉雙手歡迎。但影的話我不是連一毛錢也拿不到嗎?」

「別太勢利啊。發牢騷就省省了,快把它接過去吧!」

住持一邊碎念著「麻煩死了」,一邊返回殿內。再次現身時,手上拿著一個圓筒型的塑膠容器,標籤上印著「大包裝烤海苔」。

「等等,那是什麼啊,沒有像樣點的容器嗎?」

「骨灰罐用完了啦。只是要裝骨灰的話,這個就很夠了。」

住持拖著木屐,費勁地走下黑色階梯。他的左右腳步伐不協調,從身體傾斜狀況看來,應該是左膝有問題。

「那就把這傢伙的骨灰放進去吧,放不下的就丟到河裡。」

晴史和樹戶聽從指示照做,住持一邊念著經文,一邊拿著裝好骨灰的海苔罐,輕快地走回山形屋頂的平房。黑影跟在他身後,一同進入建築物內。

「那裡叫做『影舍』,是用來安置骨灰跟影的地方。真的只是純安置,之後怎樣就沒人管了。」

不到一分鐘,住持獨自走出影舍。

「來,供奉金。」住持伸出厚實的手掌。

「什麼供奉金啊──」竹林老人用手一拍。「你那念經,根本完全是胡說八道,一毛錢也不值啦。」

遭到斥責的住持臉色一沉,「話說──」他話鋒一轉:「那個未死者是在哪撿到的?」

「二番街的丑首大樓。那邊的話應該沒什麼好訝異的吧。」

住持一臉理解地點點頭說:「沒錯。」

「那裡的人變成未死者,任誰都不意外吧。如果板切町是垃圾堆,那裡就是糞坑了。」

「二番街的丑首大樓……請問那裡有什麼嗎?」

晴史用著不習慣的尊敬語氣,向住持問道。雖然之前見過面,他總覺得還是不敢挑戰這個巨岩般的怪僧。

「板切町這地方啊,聚集了一群在外頭社會只能走上歪路的流浪漢跟混混。不過如果說到二番街的那些傢伙,他們已經不只是走歪,根本是向後退或倒立了。尤其是住在丑首大樓的人,那更是誇張。有的人遊手好閒,整天嗑藥嗑得暈頭轉向;還有的酒鬼,你如果去壓他的肚子,都能從毛孔擠出酒精;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也到處都是;甚至有些變態喜歡剁碎屍體,讓自己全身沾滿血、內臟跟屎尿,外人光是沒走近那裡就算好運了。這些全都是些不正經的東西,所謂的魔窟,指的就是那種地方。」

「換句話說,如果像二番街的居民那樣徹底拋棄倫理觀念,任憑欲望擺布,就會變成未死者,是這樣嗎?」

樹戶插話。住持搖搖頭。

「你的答案不能算對。無論要吸毒還是分屍,那些行為本身都不是問題。只要高興,隨便怎麼做都可以。問題在於,獲得那份樂趣的手段。如果不工作又想買毒,就得偷別人的錢;如果有專門用來分解的屍體,就表示有人因此被殺。」

「有的人殺害路人,為的就只是指尖大小分量的毒品。很可怕哪。」

竹林老人深深長嘆。晴史默默體會到,自己在板切町出生長大十五年,一次也沒碰上這般脫軌的兇殘,竟是如此幸運。

「你們知道這個鎮為什麼被稱為板切町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晴史和樹戶都答不出來。竹林老人催促住持:「跟他們說說吧,和尚的老故事。」三人的視線,集中在住持的厚唇上。

「以前啊,這裡是個無底的沼澤。土地都是泥炭,泥濘的炭土聚積成一片濕地。要是掉進去,是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的,屍體也不會浮上來,就成為自殺的知名地點了。有的爸媽為了減少吃飯人口,把嬰兒帶來丟進去;也有些手腳不乾淨的傢伙,會把屍體從泥巴里拉出來,扒下他們的錢財跟衣物。後來有的人光搶屍體還不滿足,開始襲擊、搶劫大意路過沼澤的旅客。二話不說爽快砍下頭,把全身剝光光後,就扔進沼澤。人們說這裡一旦來了就回不去,之後就有了板切町(注4:板切「一去不回(いったきり)」的日文發音近似「板切(いたきり)」。)這個名字。」

住持在掌中撫弄著念珠,紫檀珠子摩擦的聲音,在一片幽暗中格外清晰。

「到了近代,沼澤被填起來了。因為人口增加,需要更多土地蓋房子。不過,板切町成為強盜聚集處的惡劣形象早已深植人心,雖然好不容易多出一片土地,卻沒人願意搬進來。再加上一些混混和無賴乘機搬過來,擅自在這裡蓋起房子,就更讓人無法忍受了,一般人當然都會避開。這樣一來,瘋子跟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就愈來愈多,正常人就更不會接近。這種惡性循環持續下,板切町最終就成為混混們的聚集地了。」

「還有像你這種黑道分子喔。」

「吵死了,你這個老不死的,我早就金盆洗手啦。再插嘴的話,就把你的脊椎給折斷。」

「哎唷,真是好可怕唷。」聽到住持的恐嚇,竹林老人滑稽地嚷嚷。

「好了,繼續說。那時候開始就有未死者了。某些出於好玩而殺人的傢伙,一個個都成為了未死者。看到就算身體腐爛、被烏鴉啄食也死不了的未死者後,愈來愈多人開始注意『不能做那種事』、『不能肆無忌憚地奪取他人性命』。有些母親不也會警告孩子『如果做壞事,就會被可怕的阿伯帶走』嗎?就是一樣的意思。」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時衝動殺人,或必須殺死對方,才能保全自己性命吧?這樣的人也會變成未死者嗎?」

樹戶發問。

「那種人不一樣。」住持搖搖頭。「會不會成為未死者,區別在於有沒有罪惡感,或有沒有殺紅了眼。所以除了你剛剛舉例的衝動殺人跟正當防衛,受到請託而不得不替人墮胎的產婆,也同樣不會變成未死者。人類這種生物,本來就沒辦法毫不猶豫、毫無理由地奪走他人的性命。不過偶──爾還是會出現那種頭殼壞掉、沒有罪惡意識,只一個勁想殺人的傢伙。」

「不過以前也曾經出現過大量未死者吧?」

對於竹林老人提出的話題,住持低聲回答:「嗯,有的。」

住持的神情益發嚴峻,連地獄的惡鬼見了都會想拔腿逃跑。

「戰後的板切町,被大火燒過的原野上蓋起一棟棟臨時木屋。黑市和賭場興起,賣春寮一間連著一間開,許多妓女都聚集到這裡。那就是現在的極樂街。為了不讓整個鎮繼續擴張,行政單位用公路把周邊圍住,於是非法的混凝土大樓就接二連三蓋了起來。接下來,各種見不得人的行業就開得更肆無忌憚了,就是這麼回事。一旦有金錢產生,自然就會出現想撈一些油水的傢伙。曾經有個姓紋谷的賭徒家族,掌管了板切町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出現一個前身是流氓的葉賀川組,因為覬覦其中的權力和利益,進入了板切町。葉賀川組有很多武鬥派分子,到處插手各方兄弟的地盤。這些傢伙都吃到板切町的肥肉了,紋谷一家也沒辦法繼續悶不吭聲。板切町就這樣一分為二,變成兩方拉鋸的地盤之爭。這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

「就是板切戰爭吧!我在書上看過。」

「書上寫的跟實際看到的差別可大了,這位小哥。我當時在紋谷家底下做事,所以是被迫參加的,那實在是很不得了的鬥爭啊。如果要走到街上,一定要幾個人一起行動,前胸後背都要用鐵板保護才

行。光是跟個女人單獨走在街上,就要賭上性命。你也不知道小刀或子彈會從哪裡飛過來。踢館突襲搞得像日常拜訪一樣頻繁,事務所的入口都要用路障層層封起來。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滾來滾去,有混混也有倒楣被波及的一般人,根本沒人來收拾,就那樣放著腐爛。我當時想,所謂地獄滿出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這段期間警察做了什麼?」

「啥也沒做,那時他們早就把板切町當成腫瘤看待了。既然是黑道自相殘殺,那就讓他們殺到爽吧,就是這樣。」

如果生在當時的板切町,成為垃圾清運員的話,會怎麼樣呢?

晴史想像自己在拖手拉車的路上被流彈擊中,浴血倒在冰冷馬路上的模樣,不禁一陣顫慄。

「在械鬥開始三年後,奇妙的事發生了。在一片腥風血雨中,逐漸出現一群死不了的人,也就是未死者。剛開始大家還物盡其用,把未死者當成自己的武器,但紋谷跟葉賀川都發現,這樣下去也只是互相耗損而已。必須砍掉頭、讓它們完全腐爛,否則這些傢伙不會停下來。除非其中一方全數滅亡,不然鬥爭就不會結束,明天說不定就換自己被未死者虐殺。開始有膽小的人中途退出,兩邊都出現厭戰的氣氛。不得已之下,雙方幹部會談討論後,終於握手言和。而和平的證明,就是取下所有未死者的首級,並成立共同管理組織,也就是現在委員會的起源。那邊的影,一大部分就是那次和解的結果。」

住持朝影舍的方向抬抬下巴。再怎麼用力凝視格柵,也看不見裡面的影。

「板切戰爭里還牽扯到未死者,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樹戶撫著下巴說。

「跟外面的人說,只會被當胡說八道。殺不死的屍體,這種話有誰信?」

「那請問板切町……後來怎樣了呢?」

「沒怎樣。還是一樣滿地垃圾,到處都是可疑分子,走投無路的傢伙全跑到這來了。因為沒地方住,大樓愈蓋愈多,最後就變成現在這個大迷宮了。一直到最近幾年,現代化設備才算是完善,也才開始雇用你們垃圾清運員來維持公共衛生。在這之前啊,洗衣服用的都是過濾後的糞水跟尿水。」

在逐漸低垂的夜幕下,住持形成一片巨大剪影。他的雙手在胸前交叉,念珠輕叩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當和尚的就知道,這幾年的未死者明顯變多了。不只那些混混,連一些看起來就老老實實的傢伙,也會變成未死者。那屋子可是擠滿了影啊。年輕人都不屑一顧,覺得未死者只是老人家迷信的蠢話,更不用說,很多人連未死者的存在都沒聽過。可悲啊,這群蠢貨,還以為自己在板切町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不過話說回來,殺人魔變成未死者到處亂晃,這背後的原理到底是什麼啊?人家之前也問過醫生,說是大腦的運作失常。」

晴史也輕輕點頭。

「很像是講邏輯的醫生會說出來的話。不過啊,我們和尚的看法就不太一樣了。我剛金盆洗手、進入寺廟時,也向前任住持問過同樣的事。我得到的答案是『由於犯下的罪過污染了靈魂,因此永遠被排除在輪迴之外的,就是未死者』。因為未死者視人命如草芥,必須接受懲罰,即使罹患絕症、砍爛手腳、身負重傷,都沒辦法獲得安息。」

「變成不死之身,為什麼算懲罰呢?無論是誰,對死亡都抱持一種模稜兩可的恐懼。逃離死亡恐懼的方法唯有一死,就算意識到這個二律背反的矛盾,人們還是刻意視而不見。如果不會死去,不就是獎勵嗎?」樹戶這麼指出。

「我說得不夠清楚。」住持摸摸自己剃得光滑的頭。

「所謂不會死去,就是還殘留著意識。可是身體已經死亡了,所以總有一天會腐爛。但只要還有一丁點腦漿在,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變成發臭腐爛的肉塊,成為蛆的餌食。用懲罰來形容,不覺得很貼切嗎?」

「管它是懲罰還是獎勵,隨便都好。」竹林老人插嘴。

「兩者都不能說明未死者會動的原理啊。就像在說沒油的車子還能跑,是因為『總有一天會停下來』一樣,毫無脈絡可言嘛!」

「我沒有要扯開話題啦。」

住持捻了捻下巴的雜亂無章的鬍子。

「要說未死者能夠活動的原因,我多少還是能交代的,隨便扯個理由唬你們也不成問題。畢竟真有心的話,要多少說法都能掰出來嘛。但那並不是真理。雖然前任住持給過我答案,但那頂多是他基於佛法思想提出的個人見解。就算醫生的說法,也只是假設而已吧?所以我只能保守地說,如果做了過於傷天害理的事,就會變成未死者。」

「什麼啊,到頭來你也不知道嘛!虧你還說得煞有介事的樣子。」

「不只是我,誰都不知道真理。說真的,除非低頭請那些大學裡了不起的人物來做科學調查,否則不會知道未死者跟影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管它理論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知道壞人死了就會變未死者、未死者燒了就會跑出影,對我們來說就夠了吧?」

住持結束一番長談時,四周已陷入完全的黑暗。斜對面的管理委員會事務所,窗子透出的亮光是僅剩的光源。

樹戶交叉雙臂,認真思考著。

「雖然大致瞭解了,不過這樣模模糊糊的,心裡實在不舒暢。缺乏任誰都能理解的理論性機制,就很難讓人接受啊。」

「所以說,就叫你不要拘泥在理論上了。那種死不了的人確實存在,至少這一點是鐵錚錚的事實。只要走在正道上,就不會變成可怕的影。你可以維持人類的身分,好好過完人生,皆大歡喜。就是所謂的塵歸塵,土歸土啦。」

「什麼塵歸塵啊,你一個和尚,別跟人家裝什麼基督教啊。」

「如果宗教的作用就是告訴大家『不要脫離為人之道』的道理,那無論什麼教都差不多。頂多就是死後會怎麼樣的差別而已,不用分那麼細。」

住持以一番隨便的理論搪塞了竹林老人後,望向夜空。明明沒有什麼遮擋了星光,廣袤的黑暗中卻幾乎見不到光點閃動。

「這個鎮中,恐怕還隱藏著許多將會成為未死者的人。反正警察也不怎麼插手,胡作非為的傢伙到處都是。」

晴史反芻著住持的話,但依然無法判斷正確與否。三年前遇見的老醫生認為,未死者的原理來自大腦的運作失常。出家的住持表示,未死者是犯下重罪之人的懲罰。樹戶的表情複雜,大概不太能認同。竹林老人下了結論:「不管那個和尚怎麼想,未死者就是未死者,有夠麻煩的啦!」

「說不定啊,未死者其實是老天爺施捨的慈悲,讓板切町這些亂七八糟的居民,不要偏離為人之道。我是這樣想的喔。」

晴史望向吞沒在夜裡的影舍。

格柵另一側的黑暗深沉無比。

如同影曾經身為人時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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