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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程式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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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順暢,阿健覺得自己仿佛成了英雄,威風地對無線電耳麥說道:

「我要以妨礙營業的罪名拘捕你。」

小咲呆若木雞地注視著四號電光石火的行動。

五分鐘後,警方終於抵達雅典娜公司,於是四號將壓制在地的男子交給警方,站起身來。

「上班第一天就出盡鋒頭,真有你的。你的動作真流暢,練過柔道嗎?」

菊池笑呵呵地拍拍四號的肩膀。他擠出笑容,似乎想掩飾剛才的懦弱。

然而四號──不,阿健眼中並沒有菊池,而是望著後方一臉茫然的小咲。

威脅解除,小咲的身體頓時沒了力氣,搖搖晃晃地差點倒下去,幸好四號趕緊攫住她的手臂。

「不好意思……謝謝你救了我。」

「你沒事吧?」

「嗯,我沒有大礙。我真沒用,才這麼點小事就嚇到了。」

小咲對自己的窩囊感到慚愧。

「不,你只是還不習慣新環境而已,正常啦。」

「你怎麼知道?」

糟了……

小小一名警衛,怎麼可能知道女性員工的工作經歷。

「咦?」

小咲突然臉色一變。阿健望著螢幕另一端的她。

「你是上次那個……」

小咲定睛打量四號,阿健不自覺低下頭。

「我就知道──」

小咲還沒說完,四號便比出「噓」的手勢。它背對警衛室主任菊池與櫃檯小姐,悄聲說道:

「你是小咲吧?好久不見。」

「你果然是上次那個人。呃,我記得你叫……」

阿健望著欲言又止的小咲,想起當初在研究所大廳與陽一郎、小咲相遇的情景。當時他操作的是三號,但四號與三號一模一樣,於是小咲才會誤認它是三號。

「我、我姓佐藤。」

明明是自己的名字,說起來卻有點語塞。儘管當時與小咲見面的並非阿健本人,小咲不記得三號的名字,仍令他有點失落。

「對,佐藤先生。我哥的同事。你怎麼會在這裡?」

「詳情我不能說,總之上頭派我到雅典娜公司當警衛,今天是我報到第一天。」

「這樣呀。好巧喔,我是這裡的員工。」

阿健當然知道,但是他必須裝傻。

「嗯,你哥哥告訴過我。只是,能不能別把我的來歷說出去?我怕會對工作造成影響……」

「也是。好,我不會說出去的。」

阿健聞言鬆了口氣。想不到第一天就露餡。若是辻課長知道了,不知道會被罵得多慘。

回過神來,阿健才發現櫃檯小姐與菊池正投以納悶的目光。此地不宜久留。

阿健望著螢幕一隅的時鐘,下午六點剛過。

「我快下班了,失陪。」

阿健按捺著內心的悸動,命令四號速速離去。

17

阿健高中三年級的春天,有一個難忘的回憶。

阿健上的是家鄉的高中,而兒時玩伴陽一郎上了明星高中,久久才聯絡一次。手機另一端的他失去了以往的開朗,他說父母過世了。

幾天前,阿健在新聞報導中得知國外發生飛機失事,機上所有人全數罹難,原來出差的陽一郎父母也在那架飛機上。

阿健小時候曾去陽一郎家玩,兩老對阿健很好,但他不知道他們究竟從事什麼工作。新聞說是自動駕駛的AI發生故障,導致飛機失事。

陽一郎說完葬禮日期後就掛斷電話。

幾天後,阿健參加了在市內舉行的葬禮。

全新的鋼筋水泥建築固然漂亮,卻有點冷冰冰的。日本正邁入極端高齡化,因此殯儀館如雨後春筍般越來越多。

祭壇四周滿是鮮花,這是館內最大的房間,裝飾多、賓客也多。陽一郎的父母好像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阿健不清楚詳情,只知道大家對陽一郎的父親甚是懷念,對他的評語不外乎:「痛失英才」「少了他,這領域會退步五十年」。在現代化設施中念經的和尚,看在阿健眼裡有如一齣戲,相當缺乏真實感。

陽一郎才高中三年級,但他是長男,所以必須擔任喪主。他正忙著與坐在第一排的來賓寒暄。阿健小時候常跟陽一郎一起玩,但上高中後,兩人便漸行漸遠。好久沒看到陽一郎,儘管葬禮使他疲累消瘦,神情中卻多了一絲精悍。

由於阿健不是陽一郎家的親戚,因此上香之後就無事可做了。他左右張望,心想:跟陽一郎、小咲打個招呼就回去吧。

阿健看到小咲在遠方落寞地低著頭。

「你們辛苦了。」

小咲聞言,朝阿健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特地來這一趟。」

當時的小咲,深深烙印在阿健腦海。

許久不見的她,如今已升上國中,多了股成熟韻味,令阿健差點認不出來。

阿健無法將視線從小咲身上移開。

「請節哀順變……」

他實在不習慣這種場合,不禁支支吾吾。小咲不以為意,應對相當得體。

阿健這才發覺,小咲看起來真是鎮定。儘管面色蒼白,卻沒流下一滴淚。

「事出突然,我嚇了一大跳……」

「接下來你們怎麼辦?」

「父母留下了一筆積蓄給我們,總之我會先跟哥哥住在家裡。在哥哥成年之前,叔叔會充當我們的監護人。」

「這樣啊……」

阿健還是高中生,不大會安慰人。滿懷不安的小咲,卻表現得非常堅強。

此時,小咲突然伸出手,手中似乎握著某物。

做什麼?阿健滿臉困惑,而小咲卻再度示意要他收下,默默將東西塞到他手裡。

阿健啞口無言地攤開手掌,原來是一尊從前流行的英雄機器人偶。

「以前你經常跟哥哥一起玩這尊人偶吧?明明是你的,哥哥卻把它弄壞了……」

經小咲一提,阿健才想起這件事。

「我記得你當時哭得好傷心。我告訴哥哥,他卻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想賠一個給你,所以在網路上碰運氣,心想下次見面時要交給你。這東西很舊了,我找了好久呢。」

語畢,小咲難為情地笑了笑。

望著小咲的笑容,阿健覺得體內產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化學變化。

在如此艱難的時期,小咲居然還惦記著十年前的事情……

阿健心想非得道謝不可,於是匆忙遞出手中的花。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了。」

阿健送的是學校花圃所種的花。藍色花朵雖小,卻嬌柔可愛。

「勿忘我。這種場合送勿忘我好像怪怪的,但我只拿得出這種花……」

然而,收下花束的小咲卻突然雙

手捂面,雙肩震顫。

「小咲,抱歉,我……」

小咲淚水決堤,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嗚咽了起來。她終於忍不住了吧。即使如此,小咲還是堅定地站在阿健面前,聲聲道謝。

阿健望著小咲,暗自發誓一輩子都要保護她。

18

外派到雅典娜公司,已經過了一星期。

阿健趁著早上巡邏了全公司一輪,從下午就在一樓櫃檯旁站崗。

櫃檯旁邊有站崗的警衛。不愧是國際大企業,訪客絡繹不絕;至今也出現幾次客訴,但今天倒是風平浪靜。

由於報到第一天就遇到那種事,而且還收到恐怖攻擊預告函,如果嫌犯現身,這裡是視野最好的地方。坦白說,阿健並不記得三號遭到破壞那天,大廳那個男子長什麼樣子;然而一旦他現身,不需要仰賴四號的新機能,阿健有自信一眼就能認出他。

不過那些都是藉口,阿健只是想見小咲而已。

昨晚,他夢見了十年前的事。

小咲在父母的葬禮上,第一次在阿健面前嚎啕大哭。阿健看得好心疼,另一方面,他體內也產生了一股化學變化。

究竟是使命感?正義感?還是愛情?

阿健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唯一能肯定的是:從那天起,他滿腦子都是小咲。

在這裡站崗與街頭巡邏不同,遇見小咲的機率上升了不少。

當然不是親自見到她,而是透過四號,不過幾乎每天都能見上一回。身為業務員,她總是帶著大包包外出,看起來充滿朝氣。儘管對她的私生活一無所知,但她工作的模樣也很可愛。

至於小咲,自從上次跟蹤狂鬧事之後,每每見到四號,她也總是笑著點頭。由於阿健要求她保密,因此她與四號的交流僅止於此,絕不向它搭話。

看看時鐘,下午兩點剛過。按照慣例,小咲差不多該現身了。

不久,電梯湧現大批人潮,小咲就在人群之中。

一如往常,小咲雙手都提著大紙袋。裡頭到底裝了什麼?

她與同事匆匆走向大門。經過四號時,她如常向它點頭。

光是這樣,阿健就心滿意足了。然而,今天卻不同以往。

小咲筆直走向四號,在四號耳邊低語:

「佐藤先生,今天你有空嗎?」

「咦?我六點才下班……」

「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想為前陣子的事向你道謝。」

阿健聞言差點跳起來,但他按捺這股衝動,努力扮演一個警衛。

「謝謝你特地邀請我。可是這怎麼好意思,我只是儘自己的職責而已。」

「跟職責沒有關係。不向救命恩人道謝,這還像話嗎?」

「嗯……」

阿健強裝鎮定,其實內心興奮得不得了。想不到,第一次約會的願望居然要實現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根本是「公器私用」。研究所嚴格禁止操作官將昂貴的機器人挪作私用。

阿健感到迷惘,此時他又突然想起里見所長說過的話。

『這是特殊任務,所以我會放寬你的自主權。』

對了,阿健現在並不是普通的操作官。為了保護雅典娜公司的員工,在非勤務時間使用四號又怎樣?這可是「警備工作」呢。

「那今晚七點在新橋車站前會合,好嗎?」

「好。」

四號語畢,小咲便粲然一笑,匆忙地離開大廈。

阿健反覆回味剛才與小咲之間的對話,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時間。

阿健連忙操作四號回到警衛室,打開專用的置物櫃,從中取出便服。

「早知如此,應該準備更正常一點的衣服才對。」

阿健操作四號換上衣架上的T恤跟牛仔褲,一邊嘀咕道。T恤的胸口上印著「我♥忍者」,這是前陣子陪奧運委員夫人逛淺草時,夫人贈送的紀念品。阿健對時尚沒有興趣,而且這件衣服也不是他穿,所以當時不大在意,但這衣服品味也太糟糕,簡直是昭告天下:「我是來日本觀光的外國人。」

話說回來,現在也沒時間回來換衣服了。

四號對著鏡子整理髮型,在洗臉台刷牙。

我幹嘛要求機器人做這些?連阿健都想吐槽自己,但他就是忍不住。雖說赴約的是四號,但這可是跟小咲第一次約會;或許她根本沒有那種意思,但對晚熟的阿健而言,跟女孩子獨處就算是約會了。

看看時鐘,只剩三十分鐘了。

「四號,快衝!」

阿健一聲令下,四號趕緊外出赴約。

四號從最方便的嶄新地下鐵出口走出新橋站。只是過個海,氣氛就與臨海商業區截然不同。

明明只是不久之前的事,阿健卻懷念起與三號一起巡邏這區的時光。現在是下班時間,站前擠滿了上班族。

走出驗票口左右張望,小咲就佇立在牆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我才不好意思,不應該突然約你出來。」

阿健跟小咲雖然是青梅竹馬,但四號只是「(剛認識不久的)哥哥的同事」,所以語氣不能太親昵。只要在今天跟小咲混熟就好,反正時間多的是。

不料,小咲回頭一望,一邊說道:

「今天我把主管跟同事都帶來了。他們硬要跟來,實在拿他們沒轍。」

「……嗯,這樣啊。」

四號雖沒有心靈,但阿健的情緒會感染四號。四號的失望全寫在臉上,阿健驚覺不妙,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圓場。

「你好,我是天野的主管東條。謝謝你前幾天見義勇為,今天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主管東條毫不在意四號的詞窮,率先開口寒暄。他遞給四號的名片上寫著「部長」兩字,身穿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身材清瘦,看起來很年輕。儘管頭上有幾綹白髮,既然是部長,肯定有些年紀,但看起來頂多四十出頭。

「這邊這兩位,則是公司的前輩──轟先生與坂本小姐。」

小咲介紹完畢後,兩人笑著伸出手,而四號也依序握手。

轟跟東條部長一樣穿著合身的西裝,年約三十出頭。他與部長不同,個子有點矮,但雙眼炯炯有神,是名爽朗的青年。

另一位坂本小姐,則是適合穿灰色窄裙的女性。她的年紀應該比小咲大一、兩歲,大概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吧。她留著一頭棕色大波浪長發,穿起高跟鞋毫不費力。她與可愛的小咲不同,看起來是個幹練的大姐姐。

「聽說救了小咲的是一位帥氣的警衛,於是我就跟過來了。你真的好帥喔。」

坂本小姐的口紅是鮮紅色,她挑逗地注視著四號。阿健沒遇過這種事,心頭小鹿亂撞,但是又不知道在小咲面前該如何應對。

一行人來到站前的居酒屋舉杯用餐,轉眼間已過了將近一小時。

這裡是掘式被爐*包廂,部長坐在主位,旁邊是四號,對面則是小咲,而四號旁邊是坂本,小咲旁邊是轟。

大長桌上羅列著許多創意料理,四號是超精緻人型機器人,因此姑且能吃東西。食物不會消化,而是留存在肚子裡,事後再將食物丟棄即可。四號熟練地用筷子吃飯,似乎無人起疑。

「我也好想見識佐藤先生的英姿喔。」

明明沒喝多少酒,坂本的臉卻已變得紅咚咚。她將自己的座墊拉近四號的座墊,湊過去嘆了口氣。

「你背了一件客訴對吧?好酷喔!」

「沒有啦,我沒有背什麼客訴。」

不知不覺間,好像越傳越離譜了。其實小咲已經在辦公室向大家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現在又重新複述了一次當時的事跡。傳聞本來就會越傳越誇張,只是鬧事那名男子從「小咲的跟蹤狂」變成單純的「奧客」。

「坂本小姐,你黏得那麼緊,會害佐藤先生不自在啦。」

斜對面的轟貼心提醒,但坂本壓根聽不進去。

(好尷尬,而且事情變得好複雜。)

難得有機會跟小咲拉近距離,卻天不從人願。小咲穿著短裙,一雙美腿一覽無遺,阿健不禁透過螢幕盯得死緊,然後又趕緊別開視線。

至於小咲,則笑盈盈地望著坂本糾纏四號,一邊幫大家斟酒。不僅如此,她跟鄰座的轟似乎感情很好,至少轟肯定對小咲有意思。

身在應用部的阿健不能喝酒,只能盯著螢幕對四號下指令,簡直如坐針氈。他不自覺瞪著螢幕另一端的轟。

「話說回來,你可是報到第一天就大顯身手呢。以前在哪裡高就?看你體格不錯,一定有運動習慣吧?」

不知道轟是否從四號的視線中察覺了什麼,

只見他一邊在四號的玻璃杯里倒啤酒,一邊問道。老實說,這問題真令人頭疼。

阿健根本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因此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駑鈍的阿健霎時腦中一片空白,然後趕緊正色說道:

「嗯,我學生時期玩過美式足球。大學畢業後,就進了現在的保全公司。」

「美式足球啊。我就知道。」

阿健脫口撒了個謊,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他根本連美式足球的規則都不知道。阿健豁了出去,決定扯謊扯到底。

「我本來不是第一線的警衛,而是業務部的員工,只是公司規定應屆畢業生剛進公司的頭三年,必須先在第一線累積經驗。」

阿健一邊透過四號說話,一邊瞥向桌上的報紙。頭版刊登著首相的照片。

「以前我在國會議事堂擔任過警衛,也當過高官的隨扈。」

包含小咲在內的三人,頓時驚嘆不已。

「太厲害了!你果然是個人才。有你這麼厲害的人才擔任警衛,真是我們公司的榮幸啊。天野,你運氣真好。」

東條部長龍心大悅,讚不絕口。

儘管靠著隨口撒的謊度過了危機,卻有點心虛。隨扈是當過沒錯,不過服務的只是個愛裝熟的外國太太。

「奧運即將開幕,我們公司會傾全力支援奧運,畢竟世界各國的人潮將大批湧入東京。這是個商機,但風險也很高。」

東條部長肅穆地說道。東條部長也知道恐怖攻擊預告嗎?不,應該只有董事會成員跟總務部長知道而已。「在這種非常時期,有了佐藤先生的幫助,可說是替公司打了一劑強心針。你們幾個也要好好加油,千萬不能鬆懈喔。」

以上就是四號的謝宴。阿健看著坂本繼續賣弄風騷,也看著小咲跟轟有說有笑地對飲,空虛地將自己的心意隱藏起來。

* 原文為「掘りごたつ」,一種被爐席,把桌子下面的地板挖空,客人能將雙腳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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