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程式六(1/2)
33
「餵。喔,是你啊,怎麼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發生了一件意外。」
「意外?」
「是的,本來一切都很完美,卻在最後一項實驗越線了。」
「你說什麼?虧我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你卻失敗了?」
「對不起。或許是我把程式寫得太過頭了。總之我會儘快處理。」
「你最好快一點。一旦跨越界線,不知道那些東西還會搞出什麼飛機。別說什麼完美,根本是徹底的瑕疵品。」
「GPS很快就會標示出那傢伙的所在地。這點連警方都不知道。我們會儘快接觸,將它『處理』掉。」
語畢,電話另一端的男子無奈地咕噥道:
「話說回來,這是第幾次了?」
「……」
「你也該拿出點成績了吧?只要在全球競爭中勝出,你就能在這領域名留青史──以我助手的身份。」
「是。」
「令尊在九泉之下哭泣喔。虧他老人家可是人人尊敬的天才呢。」
「我知道。我還有事要忙,先這樣。」
男子掛斷電話,倒在椅背上。
(為什麼會這樣!)
重複好幾次的實驗,再度以失敗告終。
不僅如此,這次是改良再改良、每個環節都完美無缺的最終實驗。
結果居然落得這步田地。
花費那麼多心力耐心培養,卻是如此下場,男子不禁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愛意越深,恨意也越深;男子無法按捺心中的憎恨。
男子取出智慧型手機,打開特殊應用程式。湛藍色畫面上,跳出一張熟悉的地圖。
他將地圖放大再放大,畫面中央的紅點映入眼帘。紅點正快速移動中。
男子站起來,指著移動中的紅點呢喃道:
「很遺憾。」
34
阿健茫然地坐在駕駛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是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員工,是秘密專案的一員,負責操作機器人維持東京的治安。我接下一項特殊任務,目的是防止東京奧運受到恐怖攻擊的威脅,並一路努力至今。)
(然而,剛才還是發生了恐怖攻擊,而且昂貴的機器人又壞掉了。)
(當然,光是這樣就已是重大過失,而我又違反工作守則,跑到四號的轄區。我早已做好接受重罰的心理準備。)
(即使如此……等等。我是恐怖攻擊的嫌犯?而且挾持小咲逃走?)
(為什麼會這樣?而且還變成全國通緝犯。)
駕駛座的螢幕播放著新聞,上頭清楚地公布了阿健的大頭照。
「怎麼回事?」
副駕駛座的小咲問道。
「阿健,為什麼你是嫌犯?」
爆炸案、馬拉松比賽中止、武見受傷、四號的「死亡」……
短短時間內發生一件又一件可怕的意外,令小咲茫然無措。為了讓她冷靜下來,阿健特地帶她上車,不料又看到這新聞,也難怪她陷入恐慌。
不過,阿健也一樣無助。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小咲直直地瞪著阿健,無力地說道:
「真的不是你?」
「那還用說。我幹嘛發動恐攻?我是負責防止恐攻的人耶。你看,我又沒有把你當成人質。我只是腦子有點混亂罷了。」
小咲聞言,眼神柔和了不少。
「我知道了。關於小翼的事,我還沒辦法相信,但我知道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語畢,小咲望向車窗外。
阿健的巡邏車停在距離爆炸現場三百公尺遠的小巷裡。這一帶是老街,如今依然有許多盤根錯節的小巷弄。這裡沒什麼人,但許多人從爆炸現場逃到前方的江戶大道,導致一片混亂。因應馬拉松比賽的交通管制,也使得車輛無法通過。
「接下來怎麼辦?要去找警察解釋清楚嗎?」
「別鬧了!千萬不能去。去了只會被抓起來,然後被迫背起『恐怖分子』的黑鍋。」
明明警方沒有任何證據,就把阿健當成嫌犯,這肯定不只是單純的誤會。一定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暗中操作一切,這點阿健心裡有底。
「那該怎麼辦才好?」
「先處理你的傷勢,你現在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吧?我送你去醫院。」
「……然後呢?」
「然後……我就逃走。」
「不行啦,你不是也受傷了嗎?傷勢比我還嚴重吧?況且,你以為逃得掉嗎?日本的警察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而且東京到處都是監視器,你根本不可能帶傷逃走。」
「我當然不可能永遠逃下去。」
「喔?」
「我要抓到真兇。」
阿健吐了口氣,冷靜地低語道。
「我看到他了,而且看到兩次。第一次是在表參道的雅典娜公司門市,第二次是剛剛的雷門折返點。」
「那家店的爆炸是恐怖攻擊?」
小咲是雅典娜公司的員工,當然知道第一次的爆炸。不過,新聞媒體都說那是地下瓦斯管線起火破裂所造成的「意外」,也難怪她訝異。
「是啊。兩次的恐攻地點都有同一個男人,雖然我只看到一眼,但不會錯的。那張臉我永遠忘不了。」
聽聞阿健的決心,小咲不置可否。這不是小咲一介普通人能處理的事情,而這點阿健也一樣。
「可是,你要怎麼找嫌犯?你不是只有這輛車嗎?而且又沒有武器,該從何找起?」
「別擔心,看了剛剛那個男人,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
「我認識那個男人。我沒辦法馬上動身,但我會視情況去找他。」
「他是誰?」
阿健頓時沉默,垂下頭來。他凝視著自己受傷的腳,然後抬頭望向小咲。
「小咲,我勸你不要知道比較好。我會送你去醫院,要記得看醫生喔。千萬不能說是我送你去的,要說是自己走去的。」
小咲搖搖頭。
「我辦不到。你有困難,我不能自己在醫院睡大頭覺。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啦,太危險了。」
「放心吧,我的腳沒有大礙,反倒是你的腳比較值得擔心呢。況且,我也想請你好好解釋小翼的事情。」
阿健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一時忘了小咲受到的打擊。
(對了。小咲的意中人,四號──不,小翼,才剛死在她面前,但是她卻願意關心我。)
阿健很高興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跟小咲在一起,而且也很感謝她願意主動陪伴。
一股難以壓抑的情感,從阿健體內油然而生。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小咲突然下車繞到車子另一側,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她硬是把阿健推到副駕駛座,逕自坐在駕駛座上。
「自動駕駛會留下紀錄,所以由我來手動駕駛。阿健,你去后座,別讓監視器拍到你的臉喔。」
小咲的俐落幹練,令阿健張口結舌。想想也對,小咲跟阿健這小小的操作官不同,可是一流企業的優秀業務員呢。
「可是……」
即使如此,阿健還是不想將小咲拖下水。
小咲似乎看出阿健的猶豫,於是猛然發動引擎。
「先回我家一趟,然後再改開我哥的車。」
「小陽的車?」
「嗯。這不是研究所的車嗎?看車牌就知道車主是你。他們好像不知道我是人質,所以開我哥的車就不會泄漏蹤跡了。然後,我們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總之,目前最大的難關就是能否順利抵達橫濱的住處。」
小咲邊說邊慢慢踩下油門。
她跟哥哥一樣優秀,而且更重要的是有膽識。從前,阿健只知道她溫柔的那一面。
兩人的車避開主要道路,在老街盤根錯節的巷弄中鑽動。
35
三小時後,阿健跟小咲終於抵達橫濱。
時值中午,炙熱的陽光射向肌膚。早上的恐攻新聞轉眼間傳遍全日本,連四十公里遠的橫濱,也不再有慶典的熱鬧氣息。
不只東京,奧運賽場遍布整個首都圈。既然馬拉松比賽成為恐攻目標,其他賽場也隨時有可能發生恐怖攻擊。橫濱也有幾個奧運賽場,路人們個個草木皆兵,面色凝重、行色匆匆。
從淺草沿著首都高一號線直奔橫濱,一小時內就能抵達,但高速公路有收費站,監視器也不少,恐怕一下子就會被逮捕。
沒辦法,小
咲只好走一般道路,而且一路避開大馬路,專走小巷。
靠近JR橫濱站時,小咲拐彎開向大海。他們特地開往工廠林立的港灣沿岸人工島,來到橫濱港未來地區。小咲將車子停在人跡罕至的工廠後方,然後攙扶著一跛一跛的阿健走到公路上。如果開著阿健的車到小咲所住的大廈,恐怕會暴露行蹤;他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大廈的地址。
為了避免司機起疑,兩人佯裝成情侶,一路上話也不多,就這樣到了目的地。
事實上,阿健很熟悉這棟大廈。
想念小咲的時候,他就會來這棟大廈。自從跟陽一郎待在同一個職場上班,兩人曾一同小酌,但陽一郎從未邀請阿健來這兒,而阿健也不會說「我想去你家玩」。
儘管這樣的行為很像跟蹤狂,阿健就是無法按捺前來此處的衝動。
小咲跟陽一郎所住的這棟大廈就建在時髦的海港未來區。這是四十三層樓高的摩天大廈,放眼望去,橫濱港盡收眼底。
「還好嗎?」
小咲關心阿健的腳傷。
「我哥晚上才會下班,先來我家吧。」
「可是……」
阿健猶豫了。他可是通緝犯,貿然進去人家家裡,萬一拖累小咲怎麼辦?
然而,小咲並不理會阿健的擔心,匆匆進入電梯,按下三十八樓的按鈕。
「來,進來吧。」
電梯發出微微的啟動聲,轉眼間就抵達指定樓層。他們順著走廊來到小咲家門前,只見她伸手解除門把的指紋鎖,然後讓阿健入內。
玄關鋪設著純白色大理石磁磚,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清爽的香味。相較之下,阿健的房間陰暗又潮濕,簡直是天壤之別。
兩人脫下鞋子,穿越長長的木板走廊來到客廳,落地窗外是一片大海。
「好棒的房子……」
阿健從來沒見識過如此舒適的房子,一時忘記自己還在逃命,不禁脫口說道。
「這裡對我們兄妹來說實在太大了,對吧?我比較喜歡小巧溫馨的房子,可是我哥出社會後,就突然說要搬來這裡。」
「真不愧是小陽。」
「隨便坐。」
語畢,小咲為阿健倒了一杯冰麥茶。
阿健拿著杯子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環顧室內。
客廳約莫十坪大,牆上掛著大型液晶電視,前方的皮沙發排成ㄇ字型。客廳隔壁有張大餐桌,後方則是寬廣的開放式廚房。冰箱很大,怎麼看都不像兩人用的冰箱。小咲走進後側的房間,隔壁也有一間關上門的房間,那大概是陽一郎的房間吧。真是豪華的兩房兩廳住宅。小咲打開冷氣,悶在室內的濕氣一瞬間消失無蹤。
客廳沙發的旁邊有個柜子,上頭擺著許多獎盃、獎牌及獎狀。仔細一瞧,那全都是小咲的名字,全是她從國中以來贏得的田徑獎項。
「都是冠軍獎盃耶。」
阿健對走出房間的小咲說道。
「都已經退出田徑圈了還秀這些,真不好意思。我早就說過要收起來,可是我哥就是想擺出來展示。他說要秀給爸媽看。」
小咲望著獎盃旁邊的相框,照片裡的人是小咲跟陽一郎的爸媽,兩人開心地笑著。父親穿著燕尾服,母親則穿著鮮艷的洋裝;兩人旁邊圍繞著一群外國人,他們似乎在某個慶祝會場。
「小時候你好像男孩子喔。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事情嗎?我那時被欺負,多虧你跟小陽來救我。我想也沒想過,居然會有幼兒園生來保護我。
「令尊令堂過世時,我在他們的葬禮上給你一束花,結果你卻哭了,嚇了我一跳呢。」
阿健輕輕一笑。小咲納悶地注視著阿健,不發一語。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許她忘了吧。
「不說這個了,你把右腳的褲管捲起來。」
阿健將視線從照片收回,只見客廳桌上放了一個急救箱。小咲跪在沙發下,捧起阿健的腳,用濕濡的毛巾為他擦拭。
「抱歉,還麻煩你為我做這些。小咲,你的傷還好嗎?」
「你在說什麼呀。我剛剛看過了,沒事,只是擦傷而已。」
小咲邊說邊抬起阿健的腳(泥沙已經擦掉了),觸摸他的腳跟。
「這裡會不會痛?」
小咲慢慢轉動阿健的腳踝,一邊問道。
他的腳踝一點力氣也沒有,垂軟地搖晃著。
「你骨折了吧?」
然而,阿健並不覺得痛。
「不會啦,放心吧,我不大覺得痛啊。」
「是嗎……」
小咲訝異地從急救箱取出繃帶。幸好沒有流血,她決定先用繃帶緊緊纏起來,以穩住腳踝,然後再貼一層膠帶,將之固定。當過運動員的人就是不一樣,動作真俐落。小咲默默地包紮,垂著眼擠出聲音說道:
「請你詳細告訴我,關於小翼的事……」
阿健聞言,心想:攤牌的時機終於到了。
「抱歉,騙了你這麼久。我是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員工,我們跟警察廳有個維持治安的合作專案,我也是成員之一。從很久以前起,我們就藉由神似人類的機器人來維持街上的治安。我使用四號……就是那個你口中的『小翼』,在奧運會場防範恐怖攻擊。」
小咲一言不發地聽著阿健解釋,小心翼翼地包紮阿健的腳。
阿健一五一十地說明來龍去脈,然而,想到小咲對四號的情意,他不得不隱瞞自己對小咲的愛戀。
「我不打算騙你,只是隨著任務進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變成這樣」意思是指小咲跟四號的關係。這一個月來,他們顯然不只是工作上的夥伴。
「我哥哥知道多少?」
幫阿健包紮完畢後,小咲終於抬頭問道。臉頰上有淚痕。
「小陽是研究所的希望,跟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專門負責AI研究,不會接觸到我的部門──應用部。當然,他知道有這項專案,但操作官的日常勤務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外。」
安排阿健接下雅典娜公司相關任務的人是陽一郎,但他沒有說出口。畢竟從結果看來,若不是阿健去雅典娜公司,小咲也不會喜歡上四號。他不希望小咲將矛頭指向陽一郎。
小咲的眼神好銳利,令阿健好難受。
沉默半晌後,小咲喃喃說道:
「我喜歡他。我非常喜歡小翼……」
扮成小翼接近小咲的阿健,實在啞口無言。
他很想再度道歉,小咲卻搶先制止。
「算了,沒關係。我很清楚,你這麼做不是為了故意耍我。畢竟是工作嘛,那也沒辦法。」
小咲口中的「工作」這兩字,聽來格外沙啞。
(不對。)
(我不是為了工作才接近你的。)
「我……」
(我一直透過機器人凝視著你。)
阿健還來不及開口,小咲就站起身來。
「那間是我哥的房間,總之你先換上這個吧。畢竟你滿身泥巴,而且換個衣服,別人也比較認不出你。」
小咲將衣服遞給阿健,然後消失在後面的房間裡。
阿健將到口的話語吞回去,依言打開陽一郎房間的門。
房裡與客廳不同,看起來非常沒情調。
窗簾緊閉,房內一片昏暗;房間中央有張款式簡單的鐵床;窗邊的大桌子,有一台大型電腦與三個螢幕;室內完全沒有任何裝飾品;占滿整面牆的大書櫃塞滿了書,仔細一看沒有一本小說,全都是些機器人工程學與人工智慧的專業書籍。
(這就是小陽的房間啊……)
認識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來他的房間。陽一郎人如其名,個性活潑又開朗,這間冷冰冰的房間與他真不搭調。
阿健邊換衣服邊觀察四周,書櫃一隅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換好衣服後,他將原本的衣物折好,接著走近書櫃。
阿健根本看不懂這一大堆專業書籍,只覺得角落某一本書的標題很眼熟。
從書的風格看來,這並不是市面上販售的書籍。它沒有任何照片,只有白紙黑字。
《二○五○年J線航空墜機事故報告書》
書里貼了許多便利貼,翻開來一看,裡頭到處都是劃線的痕跡,還夾著不知從何處剪下來的紙片。
(這是……)
阿健捧著書閱讀,不知不覺間全身僵直。
36
阿健換上陽一郎的牛仔褲與襯衫,跛著腳回到客廳。多虧小咲幫忙包紮,現在他走起路來輕鬆多了。短袖襯衫穿起來還行,但陽一郎人高馬大,牛仔褲穿起來實在太長了。沒辦法,阿健只好捲起兩層褲管。
「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回到客廳一瞧,小咲在廚房裡。她望著阿健嫣然一笑,看著她的笑容,阿健差點就忘記自己還在逃命。
「小陽的房間好猛喔,全是些難懂的書……」
「是嗎?不過最近他假日也上班,好像沒什麼時間看書。就算再怎麼喜歡工作,至少也該喘口氣呀。我真擔心他的身體。」
「他還是老樣子嘛,這個人從學生時期就這樣了。一旦埋頭做某件事,就顧不得其他的事情。」
小咲聽了阿健的感想,不禁蹙眉。
「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咲一邊詢問阿健,一邊甩動平底鍋。
「總之我隨便煮點東西,先吃飯吧。阿健,你肚子也餓了吧?飯快好了,稍等一下喔。我們邊吃飯邊想對策吧。」
然而,現在的阿健沒有任何對策。
只剩下一條路能走了。
「我知道該做什麼。準備完畢後,就出發吧。」
「去哪裡?」
小咲停下手中的平底鍋。
「去找真兇。從這裡過去並不遠。」
一大早就出門工作的小咲,漫長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吃完遲來的午餐後,衝動的阿健本想馬上出發,但被小咲制止了。爆炸案才剛發生不久,外頭還很混亂,現在出門實在不妙。阿健是通緝要犯,到處都有路檢,萬一被逮到就完了。
只要再爭取一點時間,能移動的範圍也會變廣。如此一來,警方勢必得擴大路檢範圍;就算日本警察再怎麼優秀,也不是超人,一旦警戒範圍擴大,警力就會分散。
盛夏的陽光照耀著橫濱街頭,直到六點半後,終於只剩下地平線上的紅色光點。從客廳的沙發上放眼望去,夜色越來越深;完全入夜後,阿健與小咲決定起身。
屋子已整理得乾乾淨淨。陽一郎加班到很晚才會回來,但若是他發現阿健來過就慘了。兩人用過的餐盤已洗淨收在柜子里,阿健穿過的衣服也塞入了小咲借給他的背包。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因此他們在背包里裝了衣服跟簡單的食物。
差不多要離開時,阿健突然對小咲說道:
「小咲,你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好。我自己去。」
阿健萬萬不想將小咲拖下水。
「不要,我也一起去。我想看到最後,我想知道為什么小翼非死不可。」
阿健知道事到如今,小咲絕對不可能讓步。她這方面跟陽一郎很像。
「況且,你不是沒有車嗎?搭計程車馬上就會被抓喔。就算只是把哥哥的車借給你,也改變不了我協助通緝犯的事實。」
語畢,小咲匆匆離開家門。
兩人坐進地下停車場的轎車,發動引擎。小咲坐在駕駛座,阿健則坐在后座,這樣才能在遇到路檢時矇混過關。
「好了,我們要去哪裡?」
「品川。」
「咦?」
小咲露出驚愕萬分的表情。
阿健視若無睹,向自動駕駛的麥克風下達指令。
「去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並且避開警方可能設置路檢的地方。」
一小時後,車子抵達了位於品川港灣區的研究所。九小時前,這兒還是阿健上班的地方。
兩人在車上聽著新聞,從報導跟街上的氣氛看來,恐怖攻擊依然餘波蕩漾。然而,這裡表面上卻是寧靜無波。
一般人並不知道研究所與警方合作,使用機器人維持治安;就算發生恐怖攻擊,研究所的人也不能慌慌張張,否則太不自然了。應用部辦公室應該亂成一團,但至少從外面看來,這裡與世無爭。
研究所大門面向公路,但四周都是些人工島,氣氛一片祥和。阿健將車子停在稍遠處,徒步繞到正面。大門前有一座綠地公園,在此逗留不會啟人疑竇。阿健跟小咲坐在陰暗處談話,怎麼看都像是一對情侶。
小咲看看手錶,剛好晚上八點。
「我們來得正巧,他快出來了。」
阿健說完不到十分鐘,大廳出現一條人影。
「是那個人嗎?」
說到研究所的員工,小咲只認識陽一郎跟阿健,因此她從未見過這名男子。至於阿健,對這人可是再熟悉不過。
男子提著包包,匆匆走向大門。阿健與小咲從陰暗處現身,在男子快走到大門時喊住他。大門有警衛與監視器,照理說對阿健十分不利,但這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若是能從頭到尾錄影存檔,警方就會明白冤枉他了。
「課長。」
男子聞言抬起頭,注視阿健與小咲。他個子矮小,看起來比阿健還不起眼,眼神卻很銳利。一雙三白眼射穿了阿健──他是研究所應用部的辻課長。
「是你啊。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瞧你大搖大擺現身,想必是準備好自首了吧?」
「閉嘴!」
「喔?語氣倒挺嗆的嘛,你吃錯藥啦?話說回來,搞出那種飛機,你還敢這麼跩?要自首就先道歉,懂不懂?」
「我不是來自首,而是來抓真兇的。」
辻課長挑動單眉。
「什麼意思?」
「我看到了。第一次的恐攻現場跟今天的爆炸案……發動恐攻的是我們研究所的機器人吧?」
小咲不禁驚呼一聲。
「以前奧運委員夫人吵著要去逛淺草時,三號前去現場處理,當時有一具機器人。發動恐攻的人就是它,對吧?」
「你在鬼扯些什麼?」
辻課長面不改色地說道。
「當時機器人的手背受了重傷,你們居然沒將傷口修好,真是失策啊。今天我看到的那名兇手,手上也有同樣的傷口。」
「傷口?」
辻課長似乎若有所思。
「原來有傷口啊。這點我倒是疏忽了。不過,太遲了,現在全世界都認為你就是恐怖分子。」
辻課長這番話,令阿健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
辻課長不可能回答阿健的問題。
「別輕舉妄動。」
不久,研究所響起一陣聲響。約莫十個人從大廳衝出來,轉眼間圍住阿健與小咲。當然,它們是研究所的警備機器人,而且恐攻現場的機器人也在其中。它的手背確實有傷,原來它從恐攻現場回來了。
「就是它!」
警備機器人只是執行命令而已,但阿健可不能坐視不管。
然而,辻課長根本沒把阿健放在眼裡,逕自撂下狠話。
「你是機密專案的一員,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你的處置,就由我們來決定。」
語畢,他將手伸向外套內側。辻課長高舉一把手槍。
「你怎麼會有那東西?」
「為了以防萬一,幹部們都配有手槍。」
辻課長賊笑著回答,將槍口指向小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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