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程式六(2/2)
辻課長賊笑著回答,將槍口指向小咲。
「我不知道你是誰,真虧你有膽幫助這傢伙。你跟他一起上路吧。動手!」
辻課長一聲令下,警備機器人一舉撲向兩人。然而,阿健一見到辻課長的槍口指向小咲,心中的某個東西似乎迸裂了。他怒不可遏,無法控制自己。
「別對她出手!」
阿健大吼一聲,朝著辻課長拔腿猛衝。
他突破警備機器人的包圍,朝著辻課長步步逼近。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指向小咲的槍口忽地轉向阿健,辻課長毫不猶豫扣下扳機。
槍口噴出火花,發出一聲鈍響。
阿健伴隨著衝擊跌坐在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絕不能在此停下。阿健立刻起身發動攻勢,用力撞向辻課長。
儘管他手上有槍,也擋不住阿健的殺氣。阿健見辻課長倒地,趕緊撿起他掉落的槍。
回頭一看,警備機器人正攫住小咲的手臂。
「住手!」
他將槍口指向機器人。
「放開她!」
他開槍威嚇。槍口噴出火花,留給阿健奇妙的觸感。
小咲見狀,趁機甩開警備機器人的手,拉開距離。
抓住發動恐攻的機器人也沒什麼意義,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阿健必須掌握真相。
「課長!我一定會揭發你們所有的罪行!」
跌坐在地的辻課長撐起上半身,滿臉不悅。
阿健瞥了他一眼,接著抓住小咲的手狂奔。
37
離開研究所後,阿健跟小咲鑽進原本藏起來的車,緊急發動。
阿健沒有啟動自動駕駛模式,而是親自開車。他害怕被追蹤,不管三七二十一,踩
下油門。
他不記得穿越了哪些地方,只是忘我地一徑開車。待回過神,車子正開向南方,山手、磯子、八景島近在眼前。
身為一個通緝犯,回到東京都心未免風險過高,最好順著三浦半島南下,逃到人煙稀少的地方。眼下暫且躲在那裡等風頭過去,總有一天能掌握機會、釐清真相。
不知埋頭開車開了多久,看來目前沒有追兵。窗外的風景一片祥和,緊張的情緒終於能稍微放鬆一些。過了晚上十點,路上的車流量也越來越少。
望向旁邊的小咲,她一路上都悶不吭聲。只見她注視著前方無限蔓延的道路,不知沉思著什麼。
「小咲,你沒事吧?」
「嗯……」
一直以來都很堅強的小咲,似乎終於累了。畢竟從一大早就風波不斷,而且還差點被捕。
「抱歉,把你拖下水了。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就稍微睡一下吧。」
語畢,阿健繼續開車。
午夜十二點過後,車子穿越久里濱,抵達金田灣。進入三浦市後,半島南端恰好有座島嶼映入眼帘。
阿健將車子停在三浦半島前端的城之島。
島嶼的形狀為東西寬、南北窄,有一座橋連接此地與三浦半島。從前橋下有一扇門,專門向入島者收取費用,但從幾年前起就無人看管,現在任誰都能隨時入島,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島嶼北半部是荒廢已久的民宅、港口與工廠,而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則是公園。阿健開車過橋後又行駛一陣子,然後向左拐。那裡有停車場、公園與燈塔。阿健將車停在停車場,接著從后座的背包取出食物。
「小咲,稍微吃點東西吧。先睡到天亮,然後再思考下一步。」
阿健留下這句話,接著下車。
(年輕女孩在車裡睡覺,我也不方便待在車裡。逃了這麼遠,辻課長跟警察應該不至於追過來。至少天亮前是安全的。)
阿健穿越停車場,來到公園。
晚上的公園還是有路燈,因此景物一覽無遺。通過松樹林,是一片媲美足球場的草坪,再過去有座小小的瞭望台。這是兩層樓的水泥建築,沒有牆壁與屋頂,因此無法遮風避雨,但地點好,非常適合欣賞風景。上了二樓,視野變得更寬廣,夜晚的太平洋盡收眼底。盛夏的暑氣把身體烤得發燙,在夜風的吹拂之下,令人心曠神怡。
阿健在長椅坐下,望著大海嘆息。
(怎麼會這樣……)
昨天同一時間,阿健根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儘管沒能預防恐怖攻擊,身為警備人員,好歹也預想過會發生什麼事,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通緝犯,也沒料到真兇居然是辻課長所操作的AI機器人。
當時在表參道的店裡,阿健跟真兇只是擦肩而過,沒抓到它就算了;但是,竟然連它手上的傷口都沒注意到,阿健覺得好不甘心。如果當時機警點,就能防範未然了。
辻課長不惜瀆職,也要出此下策,究竟是為了什麼?
本應防範恐怖攻擊的人,居然主動引發恐怖攻擊……
辻課長根本不敢得罪上頭的人,對屬下卻嚴厲刻薄,是典型的欺善怕惡者。他會搶走屬下的功勞,然後把自己的過錯推到屬下頭上。
(誤入這種人設下的陷阱,實在太窩囊了。)
阿健望著大海,一邊握緊拳頭。
漆黑而一望無際的大海寧靜沉穩,在明月的照耀下,唯有白浪熠熠生輝。四周一片平靜,阿健的心卻波濤洶湧。
(這起恐怖攻擊發生在全球矚目的國際盛事,想必有什麼重大原因。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台面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阿健忽然察覺一件事。
那個欺善怕惡的課長搞出這種大事,換句話說,他絕不可能是獨自犯案。
一幕幕意想不到的畫面,驀然浮現在阿健的腦海中。
(難道說……)
這想法實在太誇張,連阿健自己都不敢置信,腦袋好像快打結了。
此時,他發現後面有人。
「誰!」
緊張感瞬間升高。阿健的一聲怒吼,逼得黑影驀地止步。
登上樓梯的,是一名纖瘦的人物。
「是我……」
「是小咲啊。」
胸口的大石瞬間落地,阿健頓時雙腿一軟,小咲趕緊上前攙扶。
「你沒事吧?」
「嗯。不說我了,你應該好好睡才對啊。」
「不,沒關係。我很累,可是現在這種狀況,實在睡不著。」
阿健再度感到愧疚,認為自己不該把小咲拖下水。
「抱歉……」
「你別再道歉了。我是自願跟你來的。」
「嗯。」
「況且,剛才在研究所聽了那番話,我想事情應該很清楚了。他說『這點我倒是疏忽了』,對吧?那不就是等於認罪嗎?阿健,警方會還你清白的。」
「有那麼簡單嗎?」
「放心吧,監視器應該已經錄下了剛才那一切……」
「監視器不會收錄聲音,辻課長八成預料到這點,才會說出一切。光從影像看來,只會覺得他正努力逮捕通緝犯跟共犯。」
想起未來的難題,現場頓時一陣沉默。
阿健想起小咲剛才的模樣,不禁說道:
「你應該很累了。就算情緒亢奮得睡不著,還是在車上躺一下吧。」
「沒關係,我剛剛在想事情。」
「想什麼?」
小咲坐在阿健旁邊,用右手握住阿健的左臂。
「小咲……」
在這種狀況下與意中人肌膚接觸,令阿健腦中一片空白。
小咲將阿健的手高舉在月光下。
「……剛才你被槍擊中了吧?」
(對耶,沒錯。滿腦子顧著逃命,都忘記這點了。)
「在研究所搶來的槍,現在在你身上嗎?」
小咲表情僵硬地問道。阿健從口袋中掏出辻課長的槍,遞給小咲。她仔細地上下打量,不知為何,肩膀似乎越來越僵硬。
小咲屏住氣息,似乎想說些什麼。
「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阿健聞言,驚訝地回過頭去。
這聲音多麼熟悉,卻又與往常不同。
小咲定睛注視著從黑暗中現身的男子。
至於阿健,則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背對著月光的陽一郎。
「小陽,為什麼你在這裡?是小咲叫你來的嗎?」
小咲搖搖頭,與此同時,陽一郎開口了。
「沒有人聯絡我。聽辻先生說,你去了研究所?真是亂來。」
他邊說邊靠近兩人。小咲似乎鬆了口氣,抱住陽一郎。
「放心,沒事了。」
陽一郎撫摸小咲的頭,一邊安撫她。小咲再度淚流滿面。
「那麼,是辻課長告訴你地點的嗎?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
好不容易逃到這裡來,以為終於能放心了,想不到大錯特錯。難不成是被哪架監視器拍到,導致行跡敗露?
「不,他們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們在這裡。」
「……為什麼?」
陽一郎輕輕放開抱緊他的小咲,從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
「是GPS啦。我是用這個找到你們的。」
「什麼時候裝的?」
一旁的小咲抱住自己的雙肩。她四處摸索,想找出身上的發訊器,卻一無所獲。
「不是小咲。」
「咦?」
「是你啦,阿健。我在你身上安裝了GPS。真嚇了我一跳,第一次接收訊號時,你正在去我家的路上吧?所以我心想,小咲一定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在自己家惹事,所以才放任你們逃到這裡。」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說著說著,阿健忽然憶起剛才腦中閃現的想法。陽一郎望著阿健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
「你心裡應該有底吧。」
「恐怖攻擊不是辻課長一個人的主意吧?他不可能獨自干出那種大事。換句話說,研究所里有他的同夥,而且是有權命令辻課長的上層人物……」
「沒錯。」
陽一郎一口坦承。事情的進展實在太超乎預料,小咲不禁張口結舌。
陽一郎的話語無庸置疑,阿健的臆測,變得越來越有真實感。
恐怖分子是機器人。
阿健背了黑鍋。
這是整個組織所構思的計劃。
「你們一
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從頭監視我……」
阿健的懷疑已變成肯定。
「研究所的一部分同事、雅典娜公司的常駐警衛以及小咲的主管們,全都是用來監視我的警備機器人吧?你們故意指派我參加這項專案、去雅典娜公司執勤,然後把我塑造成恐怖分子。這一切都是研究所的陰謀……!」
平常沉穩的阿健,首度在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面前情緒激動。
「怎麼這樣……為什麼你們非做這種事不可?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小陽……你也是跟研究所一夥的嗎?」
小咲看著自己的哥哥,往後一退。陽一郎毫不理會阿健的疑問,對妹妹說道:
「小咲,你心裡應該多少有底吧?畢竟你昨天一整天都跟阿健在一起。」
現場頓時一陣沉默。小咲悶不吭聲。看樣子,陽一郎說的沒錯,小咲似乎發現了什麼。
「阿健被槍打中的傷口,沒有流血……」
陽一郎點點頭。
「發生恐怖攻擊時,阿健為了救我所受的腳傷,看起來也怪怪的。而且這把槍也……」
小咲高舉手槍。那顯然不是普通的槍,而是藉由射出電磁波破壞「機械」的特殊手槍。
陽一郎從小咲手中接下槍,說道:
「沒錯。阿健,你是我創造的AI機器人。」
那瞬間,阿健心中所有的一切,頓時分崩離析。
38
「哥哥,求求你住手!」
小咲的哀求聲,被海風猛地吹散。
「你閉嘴。」
陽一郎將槍口指著阿健,催促他前進。
他們走下瞭望台,前往島嶼東方。草坪廣場的前方是一條竹林夾道的小徑,徒步兩百公尺後,再度來到開闊的場所。這是一座名為「炮台遺蹟」的廣場。
陽一郎逼阿健走到海岸邊的柵欄旁,與他維持一段距離。
「你說我是人工智慧,是什麼意思?這怎麼可能?」
「你還不死心?仔細想想至今發生過什麼事吧。你以為待在自己房間,其實是在研究所的庫房;床上有快速充電器,你每晚都不自覺在那裡充電,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監視器對準你。」
「騙人!那你說,我至今的回憶是怎麼回事?我們不是兒時玩伴嗎?我記得大家小時候的事情耶。」
阿健不肯接受陽一郎所說的真相,臉紅脖子粗地逼近陽一郎,而陽一郎只是冷冷地別開視線。
「沒錯,你的記憶並不是我無中生有編寫進去的。小咲,你還記得小時候那些鄰近的玩伴嗎?」
話鋒突然轉到小咲身上,她不由得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努力回想,喃喃說道:
「洋平……?」
「對。還有『小悟』『也太』『章弘』──
「不是有幾個『兒時玩伴』在我們家進進出出嗎?那全都是老爸創造的AI機器人。老爸生前是國家的AI研究領頭羊,老爸想知道它們能否適應外界的生活,所以才將它們從研究所帶出來。」
「什麼……」
事情實在太超乎意料,小咲跟阿健都靜待陽一郎繼續往下說。
「可是,它們全都失敗了。它們就是無法成為完美的AI機器人、類人類。因此,老爸將它們拆解,進行必要的改善,並隨時覆寫從前的記憶。現在的里見所長跟我,繼承了老爸的研究。」
「小陽,難道你爸爸是……」
「沒錯。他就是創立AI機器人技術研究所的首任所長,天野理。而你──阿健,就是我們長久以來的研究成果。你所有的記憶都是由我老爸、里見所長跟我所創造的AI記憶。」
小咲聞言,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明明哥哥兩年前才將阿健介紹給我認識,為什麼阿健有時會聊起我們小時候的事?我還以為是阿健從哥哥那邊聽來的。
「但是,原來不是這樣。
「原來阿健一直在我們身邊。
「上幼兒園時認識的『小悟』、
「一起跟我們慶祝國中入學典禮的『也太』、
「以及在爸媽的葬禮上送我花,跟我一同哭泣的『章弘』,雖然外貌各不相同,但他們全都是阿健呀。」
小咲說著說著淚流滿面,與阿健四目相交。她眼中的哀傷,證明了陽一郎所說的話全都是事實。
陽一郎點點頭。
「沒錯。我們的父母在飛機失事中喪生,而操縱那架飛機的正是AI機器人。爸媽把生命交給爛機器人,結果過世了。榮獲諾貝爾肯定的AI學者竟然死於AI失誤,多諷刺啊。從那之後,我們兩兄妹不知吃了多少苦……我決定要親手創造完美的AI。」
「可是,為什麼非發動恐怖攻擊不可?」
小咲按捺不住地吼道。
「進入研究所後,我不斷創造出原型機,儘管違反國際公約,里見所長卻願意讓我放手去做。可是,無論嘗試多少次,我就是做不出理想的『類人類』;我遇上了跟老爸相同的瓶頸。
「就在那時候,里見所長說了這番話。『創造跟人類一模一樣的AI,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國際間才會禁止進行這類研究。人類有善良面與邪惡面,若是跨越了界線,邪惡面也會隨之產生。』」
陽一郎頓了頓,接著說:
「跨過柵欄。」
柵欄另一側是光禿的岩壁。海浪拍打岸壁,水花時而飛濺。
在槍桿的威脅之下,只能乖乖照做了。阿健跨過柵欄,陽一郎又接著說道:
「為了創造出完美無瑕、與人類如出一轍的AI,最後的一塊拼圖就是『愛』。喜愛異性、想要繁衍子孫,這是人類的天性,為了達成這些目的,人類會以利益為行事準則。然而,一旦對愛偏執,就會產生邪念,變得自私自利。人類的這種個性,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若是力量強大的機器人擁有這種情感,會有什麼下場?很有可能演變成科幻電影中常出現的『人機大戰』。
「因此,國際學會禁止科學家跨越界線。法律禁止科學家將『愛情』編入程式之中,使機器人擁有善念與邪念,變得更加接近人類。
「然而,我跟里見所長的想法不一樣。如果不編入愛情,AI就沒有完成的一天,永遠都只是有錢人的玩具。
「所以,我們私底下繼續研究,尋找編入愛情也不至於失控的臨界點。」
「所以你才利用小咲嗎?」阿健大吼。
陽一郎神色嚴峻低語道:
「起初,我只是想保護小咲而已。畢竟有個奇怪的跟蹤狂。父母都不在了,她是我唯一的親妹妹。
「此時我靈機一動,何不派個保鑣機器人跟在小咲身邊呢?只要將『喜愛小咲』的情感編入程式中,不斷實驗再實驗,總有一天能大功告成。而你,就是我的實驗成果。」
(這份情感只是程式的一部分?)
阿健的腦袋好像快當機了。
想念小咲、想撫摸她的臉蛋、想永遠保護她──
這份萌芽自高中時期的情意,居然只是陽一郎所編寫的程式?阿健實在無法理解。
他陷入絕望深淵,但還是繼續往下問。
「恐怖攻擊也是實驗的一環嗎?」
「沒錯。不過,警方要求研究所協助防範恐怖攻擊,這是真的;奧委會收到各路激進派寄來的恐嚇信,這也是真的。只是,我不能將籌碼賭在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恐怖攻擊上,更不能讓親妹妹暴露在真正的危險之中。
「此時,我心想:何不自導自演?這樣,我才能知道當小咲遇到危險,你會怎麼做。表面上是與警方合作維持治安,事實上我跟所長的目的是『完成最完美的AI』。」
「你瘋了。」
阿健低語道。
為了這個目的,居然將一大堆人拖下水。
而阿健的憤怒、嫉妒與愛情,全被陽一郎玩弄於股掌……
「多虧如此,資料都收集完畢了。你壓根不知道,我趁著你充電時改良程式吧?我依據資料微調,使AI越來越完整。
「完成前的最後一哩路,就是這次的奧運。當喜愛的人遭遇死亡危機,機器人會怎麼做?我必須見證到最後,如果有必要,我會加以改良。我也覺得引發恐攻似乎有點小題大作,但如果不把你逼到那種地步,就無法收集到想要的資料。
「然而,此時居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且是兩件事。」
陽一郎加強了語氣,並命令阿健移動到浪花四濺的岸壁附近。
「第一,是小咲出現在爆炸預定地。就算我再怎麼想逼迫阿健,也不可能讓親妹妹真的遭遇危險。我事先調查過,知道他們會開車移動。
「可是,小咲卻過於擔心老隊友,下車前往現場。說起來,這還真像是你的作風啊。」
陽一郎望向小咲,說了聲「抱歉」。
「第二──這是重點。你對小咲的愛比我們想像中更強烈,並開始失控。
「程式是不可違抗的,而且,我還加入了工作守則。無論情況再怎麼緊急,都絕不可能跨越規定的束縛,但你卻破壞規定,直奔恐攻現場。不僅如此,你甚至還帶著小咲逃亡,挺身反抗,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又怎麼樣?這不是很正常嗎!」
「這就是里見所長害怕的事情。你太接近人類了。『愛情』在程式中過於強勢,優先度高於一切。AI一旦變得自私,接下來不知道會搞出什麼亂子。如果像你這樣的機器人增加數量,肯定會天下大亂,然後我們破壞國際公約進行研究的事情就會東窗事發。我這一趟,就是為了防患未然。」
所有的事情都是陽一郎跟研究所搞的鬼,小咲毫不知情。原本打擊過大而愣在一旁的她,忽然看著大海大叫。
「那是什麼?」
阿健回頭一望,只見海上浮現了一個光點,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它轉眼間快速逼近,原來是一艘小船。
「阿健,我給你兩條路。」
陽一郎邊說邊舉起沒有持槍那隻手,豎起食指。
「第一條路,讓我就地把你處理掉。一旦發生意料之外的麻煩,無論再怎麼改良AI,都無法達到開發者的理想。為了防止往後發生危險,我必須立刻破壞你。我不想再『改良』你了。」
阿健倒抽一口氣。
「第二條路。其實我也很不願意破壞你,畢竟你是老爸畢生心血的結晶;所有AI機器人之中,只有你跟小咲相處這麼長的時間,而且差一步就大功告成,我實在不忍心下手。」
「哥哥,救救阿健!」
陽一郎無視小咲的呼喊,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日本沒有自己的軍隊,只能接受美國保護吧?打從一百多年前,日本就被批評『只會出錢不會流血』,政府為了突破這種狀況,便要求我們研究所製造機器士兵。法律還沒有調整好,所以無法公開,但幾年前起,我們就偷偷將機器人送到美國了。
「那些機器人以『日本兵』的身份,前往美國的戰亂地區。打仗的不是日本『人』,因此算是鑽了憲法的漏洞,沒有違反憲法。
「第二條路,就是你去美國打仗,但是再也不能回日本。你必須在那裡打一輩子的仗。」
「什麼……」
「那艘船是我租來的。你現在馬上搭那艘船去橫須賀港,然後在那裡換搭美國軍艦,半個月後就能上戰場了。」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就在這裡銷毀你。」
陽一郎舉起手槍,瞄準阿健。
陽一郎似乎也走到了死胡同。
他是倍受期待的學者,原本想藉由這個機會立下大功。
然而,自己開發的AI機器人卻失去控制,計劃毀於一旦。
假如阿健逃走後掌握真相,將陽一郎跟里見所長的違法行為公諸於世……
就算是為了研究AI,世人也不會原諒他們。
為了明哲保身,除掉阿健這個證據,正是最好的選擇。
小船靠近岸壁,將探照燈打過來。剎那間,四周明亮如白晝。
「如果你被警察抓住,可是只有死路一條喔。現在你還能潛逃到國外,沒必要猶豫了,快上船!」
船上的工作人員探出身子,催促阿健上船。
「不要,我愛小咲!我不在乎身體變成怎樣,只想永遠跟小咲在一起!」
陷入絕望深淵的阿健,喊出了至今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小咲驚訝地注視阿健。
「阿健……」
說時遲那時快,除了海上的那道光,公園那側也射來一道刺眼的光芒。
「我們是警察!你們已經被完全包圍了,乖乖丟掉武器!」
調查指揮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送過來,數條人影從樹木後面默默現身。
身著重裝備的特殊部隊手持槍械,一口氣團團圍上。
探照燈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四周明亮得有如大白天。就連人影,也消失在景物之中。
一陣混亂中,特殊部隊的槍口瞄準了阿健、陽一郎以及小咲。
陽一郎似乎也沒料到會被警方包圍,不自覺顫抖地往後一退。
阿健見槍口瞄準小咲,不禁瘋狂沖向小咲。
「住手!」
他渾然忘我地抱住小咲。
在刺眼的白光之中,混亂到達頂點。特殊部隊的隊員事先獲知「嫌犯持有武器」,因此二話不說就扣下扳機,剎那間槍聲四起。
「阿健!」
「小咲!」
阿健的聲音被海浪聲擊碎,逐漸消失。
飛濺的浪花退去後,阿健癱軟在小咲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