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五話 在黑暗中蠢動的東西（2/2）

影子在大半決鬥級魔獸被打倒時離開現場，跳上系在附近的馬匹，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在森林安靜地前進了好一會兒，看到某棟小屋。

小屋原本是在森林打獵的獵人使用的中間站。為防被魔獸追殺能夠避難，這棟小屋以堅固的原木搭建而成，雖小卻十分耐用。下了馬的人影朝小屋門以一定節奏敲了幾下─再傳出開鎖聲後，門被打了開來。

小屋裡意外地有不少人。眾人穿著暗色皮甲，圍著中間的桌子，像是在討論什麼。桌上有張繪製附近地形的地圖，上面標記了許多箭頭和注釋。進入小屋的人影慢慢拖下包裹全身的布─是那個之前在萊西亞拉學園市拿到學生新型機資料的男人。

「隊長，不出所料，朱兔騎士團打敗魔獸了。」

「我想也是，那些騎士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啊。出兵規模呢？」

「一個中隊左右。」

被男人稱為隊長的女性聽了報告盤起手臂據她得到的消息指出，要塞部署的戰力約有三個中隊的規模，那麼要賽里應該還剩下兩個中隊和新型機。

「好，把出去偵查的傢伙也叫回來。就照計劃進行─睽違已久地大幹一場吧。」

語畢，女人看像窗外。小屋外有個掩上不、藤蔓和草木，與森林童話的巨大人影。巨人完全占據了小屋周圍的開闊空間。那個蓋著遮蔽物的物體沉默著，迫不及待地等著即將啟動的時刻到來。

在萊西亞拉騎操士學園校地內的騎操士學系工房內，鍛造師們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揮舞鐵槌。來來往往的滑輪噪音在他們頭上響起，不輸給那些噪音的怒吼聲宣造著結束最終確認。

工房那巨大椅子形狀的幻晶騎士用維修台上，坐著一架機體。

胸部裝甲上下敞開，處於可以自由出入機體駕駛艙的狀態。剛才還在整備機體的騎操鍛造師們紛紛散去，其中，有個學生卻穿過他們走向機體。騎操士─能操縱幻晶騎士、具備身為騎士的修養，同時也是騎操士學系的學生。他搭上機體作上座位後，解除角邊的控制杆鎖定，用力往上一拉。齒輪咬合的噪音與空氣壓縮的遲緩聲音重疊，緩緩闔上機

體的胸部裝甲。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特列斯塔爾是不錯，不過還是這邊比較安心。」

迪特里希在終於修好的愛機「古耶爾」駕駛座里，整個人靠到椅背上確認感觸。機體九成損壞─這種前所未見的全毀程度，在斷造師們奮鬥下得到了嶄新姿態。駕駛艙里也幾乎全部換新，全新座椅散發出的皮革氣味搔弄著敵特里希的鼻腔。

「明明脫胎換骨了，沒想到卻要突然把你交出去。唔唔‥‥‥」

那張「閉上嘴的話還漲得不錯」的臉上露出苦澀表情。他輕推操縱杆確認了一下，煥然一新的駕駛艙里只留下以前那之操縱杆，長期使用的磨損痕跡和熟悉的手感令他感到迷惘，就算有違老大和雙胞胎的想法，完成的新型機已經決定由公爵管理了。他苦笑著搖頭，甩開迷惘，打開傳聲管的蓋子。

「古耶爾要站起來了，請各位離開。」

迪特里希壓下操縱杆和踏板，換上新外殼的古耶爾依舊忠實執行主人的命令。魔力轉換爐從休眠狀態中甦醒，平緩的進氣聲漸趨尖銳、快速。魔導演算機將爐所供給的魔力搭在魔法術式，結晶肌肉依特殊魔法現象而收縮，發出緊繃的聲響，啟動了巨人騎士。渾身金屬鎧甲的騎士微微顫抖了一下，「紅色騎士」在睽違數個月之後，再度踏著沉重腳步聲，強而有力地起身了。

古耶爾從工房盡頭走了出來。原本支離破碎的裝甲重新打造，如今毫無扭曲變形，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紅色光輝。由於在修理時被改造成特列斯塔爾的同機型機，內部的變化雖然是煥然一新，但外觀上的變化卻不大。只不過，背上增加了魔導兵裝「風之刃」的背面武裝。記取過去武裝摺損的教訓，這次在腰上配了四把包含被用在內的劍，可說是重裝上陣。

古耶爾平時以二刀流為主，是重視攻擊的機體。雖然不持盾，但肩膀到手臂的裝甲有特別加厚，足以彌補防禦機能。往標準體型的厄爾坎伯身邊一站，就給人一種虎背熊腰的印象。

「好了，我這邊沒問題。準備好了嗎？」

工房前的厄爾坎伯舉起一隻手回應迪特里希。那裡除了厄爾坎伯還有兩輛馬車跟其他熟面孔。

「達維啊，這個患晶騎士畢竟是學園的設備吧？擅自交出去，會讓我很頭痛啊。」

「就一下子而已，沒關係吧。反正也說好了。我們交幾台過去，公爵大人就會換給我們多少加達托亞。學園機體不會減少啦。」

「也不是這個問題‥‥‥唉，算了。今年的騎操士學系不斷打破慣例，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

近來凡事都想很開的學園長勞里咕噥著，隨便揮了揮手。一旁占據了貨車的巴特森低聲道：

「裝貨結束‥‥‥會不會有點硬來啊？可是不這樣又塞不進去。」

包括奇德、亞蒂使用的在內，載貨馬車上一共擺著三架幻晶甲冑─摩托比特，並用鋼線固定。即使它們的體型比幻晶騎士小，塞了這麼多大體積的鎧甲，可以說根本沒有多餘空間了。光是三架機體就完全占據了馬車。

「三架？艾爾的也要帶去嗎？」

「他那個人啊，要是只待我們的去，總覺得他會鬧彆扭‥‥‥」

奇德、亞蒂用力對彼此點頭。這時，老大裝好另一輛馬車，出聲呼喚兩人。

「好，就到卡札德修跑一趟吧。出發嘍！」

「瞭解─！那就這樣囉，巴特！我會把艾爾帶回來的！」

「噢─機會難得，幫我好好教訓他─」

馬車在所有人的目送下安靜地出發了。老大、幾個維修班人員和雙胞胎搭的車走在前面，紅色與白色的幻晶騎士則跟隨在後。留下來的巴特森又揮了好一陣子的手，勞里則乾脆地切換心情，回過頭說：

「我們這邊要準備接收加達托亞後的改裝作業了。視情況可能會交給你們的學弟妹，必須考慮到這點來進行。」

眾人零零落落地回應，剩下的鍛造師們也跟著往回走。儘管很多事都改變了，他們仍像這樣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中。

這是大約一個禮拜前的事─

有個男人走在來西亞拉學園街上，前進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來到城市一隅，走進一棟平淡無奇的房子裡。屋內幾個人都因為男人的到訪露出驚訝神情，坐在最裡面那名高大女子起先也嚇了一跳，又很快沉下臉，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笑容，威脅地眯起眼說：

「哎呀，沒想到『本國的』使者大駕光臨。這麼突然，真是嚇了我好一大跳。」

「使者」幾乎不為所動，他在那名高大女性面前站定，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

「‥‥‥『凱希爾●歇塔康納』，『陛下』有命令要給你和你的『銅牙騎士團』。」

「哎呀，陛下真體貼，還願意教我們一聲『騎士』啊。」

他沒有理會凱希爾的調侃，淡然地轉達來意。

「陛下對你傳來的『玩具』情報非常感興趣，吩咐務必要將實物送上來。那東西對一個『魔獸守衛』而言太奢侈了，為『我國』所用才有價值。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弄到手，以進呈陛下。」

使者的命令大致在預料之內，凱希爾聳聳肩。

「我們正嫌任務太無聊呢，來得正好‥‥‥我是想這麼說啦，那個『玩具』好歹也是在叫做要塞的地方啊。何況那個體積龐大，不是說去了就能把它偷過來這麼簡單，這你懂吧？」

「我明白，但我也說了：『不管用什麼手段』。陛下心裡也有底‥‥‥說你可以使用『所有東西』。」

凱希爾臉上首次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只不過要附加一句─「就活像捕捉獵物的肉食動物一般」。

「嘿‥‥‥什麼都行啊。也包括珍藏的『溫德帕達拉』嗎？」

「當然，甚至『咒餌』也行。」

這超乎想像的回答令凱希爾一時睜大眼，下一秒便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這可有趣了！哎呀，小氣的陛下這回真慷慨！看來他真的很中意呢。」

從使者細長的眼睛深處質射出帶有深沉執著的視線，凱希爾卻完全不放在心上。她的一舉一動向來與察言觀色無緣。

「唉，敕命不得不從‥‥‥人手已經準備好了。請幫我轉告『敬愛的陛下』，他要的東西，我一定雙手奉上。」

「‥‥‥很好。現在那些魔獸守衛應該還在沾沾自喜，難免疏忽大意。希望你儘速行動。」

說到這哩，使者像是解決工作般回身離開。目送她離去的凱希爾戴著收不回的笑意對周圍的人說：

「他還是老樣子，這麼不親切。算啦，兄弟們！被趕到這個狗屁不如的國家後，我們總算開始走運啦！」

「是啊，立下功勞就算我們贏了！」

周圍的男人個個氣焰高漲。凱希爾加深了臉上黑暗的笑容。

「好啦，就帶著魔獸守衛自豪的『玩具』回去當伴手裡吧。」

就這樣，「銅牙騎士團」就在這個國家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靜靜地展開活動。

場景移到一個禮拜後，卡札德修要塞附近的森林地帶「亞奎爾森林」。

蓊鬱的亞奎爾森林裡，在日正當中的時間卻顯得昏暗，瀰漫著一股寂靜的沉重氛圍。唯一比較開放的森林大道透進些許陽光，多少照亮了周圍。然而，在陽光的範圍外卻有一群人在陰沉的草木深處蠢動。他們穿著不引人注目的深色鎧甲，伏下身子，動也不動地等待時機。除了偶爾可以聽間也鳥啁啾聲，四周一片寂靜無聲。

不曉得過了多久，樹叢里有個影子迅速穿了過去。身上穿著和匍匐的夥伴們一樣的深色鎧甲。

「隊長，『回鹿』傳來消息：『獵人放下獵物』了。」

聽了部下壓低聲音的報告，銅牙騎士團團長─凱希爾●歇塔康那一樣悄聲下指示：

「好，兄弟們，準備好了吧？啟動『溫德帕達拉』。」

部下點點頭，很快消失在樹叢深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這群人被稱做銅牙騎士團，但是，一般「騎士」可做不來這種屏住氣息、潛伏於黑暗中，並依計行事的特技。稱他們「騎士團」簡直像是某種諷刺─他們原本是名為「間諜」的存在。會像這樣全體動員，代表他們的目的非同小可。

停在林木間的野鳥嘁嘁喳喳地騷動起來，驚慌地振翅離去。幾乎是同時，他們背後某個覆蓋著與森林同化偽裝的巨大物體正慢吞吞地準備起身。那個有平均人類五倍大的東西現出原形，是鋼鐵與結晶的人造巨人─幻晶騎士。

這架被凱希爾等人稱作「溫德帕達拉」的幻晶騎士有許多奇妙特徵：平滑的外表，只有部分裝甲，從某些地方看得見裡面的魔獸皮革，朵圓型頭部上開了兩個保障視野的洞，空洞的目光在眼球水晶深處搖曳。這樣過受的外表反而令人覺得

不快。

更不可思議的是，溫德帕達拉沒有發出幻晶騎士特有的嘈雜運轉聲。進氣裝置的音量模糊而低沉，混入森林的喧鬧聲中。

也不曉得是怎麼做的，本應發出弦樂般尖銳聲的結晶肌肉也幾乎沒發出聲音，腳步聲跟其他機體比起來更是等於不存在。

存在感稀薄的無臉巨人─在昏暗森林中，有如亡靈般模糊的存在。凱希爾在黑暗中仰望它朦朧的身影，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可是辛辛苦苦訟近來的殺手鐧，要請你好好大展身手了。好，戰爭開打啦。機會只有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大家加把勁上吧！」

她用力揮了揮手，三架溫德帕達拉汀命開始悄聲前進。蠢動的亡靈朝著森林大道前進，那正是兩架受傷的加達托亞即將通過的地方，也就是說，帶著達涅村消息的朱兔騎士團騎士即將經過。

亡靈們一發現騎士的身影，便像從黑暗中滲透出一般，從背後偷偷靠近。

加達托亞的騎操士絕沒有掉以輕心。他們看上去似乎很輕鬆地在散步，其實正隨時警惕四周，堤防半路殺出的魔獸。然而，他們最注意的是聲音。魔獸威脅愈大，動靜也就愈大，因此他們接受訓練，不會聽任何不自然的聲音。正因如此，他們沒有注意到，亡靈隱藏在自己的運轉聲下從背後悄悄接近。

繞道加達托亞正後方的溫德帕達拉沒發出一點聲音。迅速縮短最後的距離。它們手上握著名為刺突劍的錐形利刃。追求極度競速性和隱密性的溫德帕達拉犧牲了戰鬥力，動力輸出在水準以下，裝甲也只有聊勝於無的程度，更沒有耐力。正面對戰的話，大約三價才能勉牆比得上一架達加托亞。是徹頭徹尾的刺客機型。

刺突劍瞄準了機體的「側腹」部位。幻晶騎士的肩關節裝甲很薄，頂多用鎖子甲或魔獸皮革包覆。而且為了吸收外面空氣到爐里，腹部的魔力轉換爐上方大多設有進氣口，胸腔內部還有幻晶騎士最脆弱的零件─騎操士存在，確實可說是幻晶騎士的最大要害。

溫德帕達拉從背後一把擒抱住加達托亞，利刃順勢刺進側腹。專門用於穿刺的刀刃輕易穿透薄裝甲，直襲裡面的騎操士。不曉得加達托亞的騎操士有沒有認清狀況即時作出反應，巨人揮舞的利刃輕而易舉地奪走人類性命。它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停止動作。失去駕駛的幻晶騎士不會像生物一樣失控。看見兩架加達托亞都停了下來，凱希爾從負面底下發出低笑聲。

「好，進行得很順利。來吧，咱們繼續走下一步棋，你們快准唄！」

溫德帕達拉慢慢放倒加達托亞的身體，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從森林中出現。刺突劍除了在特定狀況下可以一擊解決幻晶騎士，還有零一項優點─破壞的只有裝甲和進氣口，再來就是騎操士而已。換句話說，對幻晶騎士的機能影響不大。只要有人操縱，還能讓加達托亞自力行動。

它們很快「收拾好」加達托亞的騎操士，然後毫不猶豫地坐進痕跡歷歷在目的駕駛座。就這樣，加達托亞成了真正的亡靈，慢慢暫了起來。諷刺的事，講求操縱簡易性的加達托亞讓偷襲者連帶受惠。落到敵人手中的加達托亞向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再次穩穩踏出步伐，溫德帕達拉則又消失在森林暗處中。亡靈們一步又一步，確實地朝卡札德修要塞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