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十二章(1/2)
在夢中沉眠。
她將書本當作枕頭,靜靜沉睡。
現在她沒有翻開任何一本書。不偷窺人為隱蔽的歷史。
在夢中的她靜靜沉睡。
那是一座令人連忘卻都忘卻了的封閉牢籠。
※
雫清醒時,埃利克正坐在床邊閱讀書籍,小鳥模樣的梅亞則是躺在他腿上休息。雫好幾次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連忙挺起上半身。
「埃、埃利克!你什麼時候從坎德拉回來的!」
「……看來你果然不記得啊。」
「嗯?你是指什麼?」
少女滿腦子問號,歪著頭這麼問。青年苦笑著回答她:「昨天夜裡的事。」那溫柔的表情教人好懷念,讓雫打從心底放鬆了緊張。
這陣子一直都緊繃著神經,讓她異常疲憊。為了不屈服、為了不讓人懷疑而耗盡心力。但是當現在他就在身旁時,不知為何那些痛苦都像過往雲煙消逝無蹤。埃利克的表情看起來分外平穩,與過去一同旅行時沒有兩樣。雫鬆了口氣說道:
「你今天放假?……咦?這裡是哪裡啊?該不會之前發生的都是夢?」
「我不曉得你懷疑的範圍有多廣,這裡是王城的治療室──你之前受到了精神魔法的侵蝕。你記得犯人是誰嗎?」
埃利克的語氣不像是為了得知答案,更像在檢查她的記憶狀況。
話中的陌生字眼讓雫皺起眉頭。儘管心裡納悶,她還是試著摸索記憶,過了好半晌終於找回昨晚的記憶片段。
「對喔……我記得……有骷髏走在庭院裡……」
「就是那件事。」
「然後……遇見了國王大人的母親,然後回到城堡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個卑鄙小人!」
回想起與迪魯蓋伊對峙的記憶,雫握緊了拳頭。現在想起來,他確實說過「要對你施展精神魔法」之類的話。
「氣、氣死人了!那傢伙!他現在在什麼地方!迪魯蓋伊!」
「沒錯。迪魯蓋伊現在正被軟禁。聽說沒辦法訊問,讓人很傷腦筋。」
埃利克在書本上擺了一張紙,不知寫了些什麼。文字近似書寫體連在一塊,雫也認不出單字。她呆愣地反問:
「為什麼沒辦法訊問?難道他說要找律師來嗎?」
「律師又是什麼?他沒這樣說。其實迪魯蓋伊精神崩潰了。」
「精神崩潰?」
點頭的埃利克顯得有些疲憊。在自己沒記憶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窗外的天空都亮了。
「迪魯蓋伊大概是對你施術的時候失敗了吧,反倒害他自己的精神崩潰了。雖然他是這次最有嫌疑的人,但完全沒辦法取得供詞,所以王城方面希望你清醒之後協助調查。」
埃利克對雙眼圓睜的她聳了聳肩,學她平常那樣轉起手中的筆。
王城裡的人好不容易回收所有的屍體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就在國王忙著處理善後時,蕾提希亞進行調查,發現迪魯蓋伊癱坐在自己的研究室內。當時精神已經崩潰的他獨自一人不知喃喃說著什麼,但都只是不成意義的言語。不過從他房間的狀況以及施展在雫身上的魔法構造的特徵來看,蕾提希亞斷定至少對她施展精神支配的就是迪魯蓋伊沒錯。
得知雫已經恢復意識而來到這裡的王妹大致解釋經過後,嘆息道:
「不過禁咒的部分就如你所想的,恐怕不是迪魯蓋伊獨自辦到。他沒有禁咒的閱覽資格,最近確實也請假不知前往何處。」
「那就是在鄰國的死馬事件遭人目擊的……」
「大概吧。至於魔法資材的盜領,調查迪魯蓋伊的房間後也確定犯人是他沒錯。不過缺少的水晶球就算扣掉禁咒使用的量,數量還是不符,剩下的水晶球究竟到哪去了還是個謎。同時迪魯蓋伊最近似乎時常前往城外,也許是與傳聞中的紅衣禁咒術師接觸,將資材盜賣給她了吧。」
「禁咒術師啊……不過現在人應該已經出城了吧。」
雖然在人群中曾一度目擊可疑的身影,但對方一旦得知計畫以失敗收場,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蕾提希亞臉色凝重地點頭同意後站起身。
「總之你先好好休息。不過之後也許還會找你問些問題。」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很多事,就連什麼時候走出他房間都不記得了。」
「那沒辦法,精神魔法的效果就是這樣。倒是我才要為那個煩人的笨蛋哥哥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現在坎德拉方面的工作也結束了,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蕾提希亞展露美麗的笑容,走出房間。
雫再度與埃利克兩人獨處,一一回憶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在腦海中整理非說不可的話以及自己想說的話。不過紛亂的思緒遲遲無法構成明確的語句。儘管如此,雫認為總是比一語不發好。
雫跪坐在床上,挺直背脊下定決心開口。
「那個,埃利克──」
「之前很抱歉,說了傷害你的話。」
「什麼?」
話語說出口之前,埃利克搶先對她道歉。原本就沒理出頭緒的言語受到突襲而化作碎片。她煩惱著該怎麼回答──最後自己也將雙手併攏,低下頭。
「我才該向你道歉。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這個嘛,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習以為常。」
「不過別再跳樓了。也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我會銘記在心……」
關於這一點確實如他所說。埃利克看著垂下肩膀的她,微微一笑,藍色眼眸中浮現平穩和緩的情緒,將視線投向窗外。
許久未見的埃利克看起來與當初結伴旅行時十分相似,但與之前似乎有些差異。搞不清楚那差別究竟是什麼,雫仔細打量著他的側臉,歪著頭思索。也許是察覺到她的注視,埃利克突然抽回視線。雫忽然與他四目相對,害臊地雙手抱頭。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總不能老實回答:「覺得有點怪怪的才直盯著你瞧。」雫抱著頭,假裝在活動頸部關節。也許埃利克已經對雫的怪異行徑習以為常,並未多加追究就這麼回到正題。
「還有,謝謝你給了我機會回到這個國家。如果沒有與你相遇,我大概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吧。」
他回顧往事般說道。他看見雫微微睜大了眼便苦笑道:
「我想你應該從別人口中知道我在這裡的過去了吧──還有以前雇用我的那個女孩。」
「啊……嗯。蕾提希亞小姐告訴過我……還有其他人,也講了一些。」
雫不願說有一部分是從迪魯蓋伊口中得知的。但他似乎已經瞭然於心,點頭繼續說: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女孩──卡提莉亞納某天來問我有沒有能增加魔力量的魔法。我告訴她那是一種禁咒,視情況施術者也可能會失去性命。儘管如此,她還是想知道具體的構造。」
雫屏息傾聽。如果迪魯蓋伊所說的是真的,這問題就成了悲劇的導火線。
「我搞不懂她為什麼要問這種事,但她顯得非常認真,於是我就教她魔法構造,想了一個她應該也能成功施展的簡單構造。」
「你真的教她了?」
「嗯,教她當時我正在構思的培育藥草用的魔法。」
「──咦?」
雫發出脫線的聲音,埃利克展露笑容。但那是一抹讓人聯想到失去的微微苦笑。他挪動藍色眼眸眺望窗玻璃的彼端,藍天雲朵隨風飄流。
「我教她的是假裝是禁咒但其實是培育花草的構造。如果她真的做了,那我會好好教訓她一頓,然後再稱讚她成功的部分。就算被人教訓,但看到花朵盛開,她應該也會開心許多。她很喜歡那種花,時常看到就想買。不過──」
雫已經知道悲劇的結局,想像那情景而咬住嘴唇。
「不過她構築的魔法是真正的禁咒。從王城回到宅邸看見那情景,我也大吃一驚。別說是花朵綻放,庭院裡簡直一片慘狀。但她卻笑著問我:『開心嗎?』」
現在他陳述的就是他親眼所見的事實吧。隔了四年的歲月,雫觸碰到那些過往。他不時轉頭回顧的,就是那道老是跟在自己背後的影子。
「我對她回答:『不開心。』於是她將那些魔力吸收到自己的體內──笑著對我說:『殺了我。』」
埃利克無聲地吐氣。
感覺到僅僅這樣的動作中彷佛潛藏著無法訴諸言語的複雜思緒,令雫揪起眉心。他情緒平淡的外表下,似乎懷著光用後悔二字無法形容的感情。那樣的情感如泡沫般在話語之間不時浮現而又消失。
「在那之後
,我殺死吸收了禁咒的她,阻止禁咒失去控制。之後我到王城報告發生的事。國王問:『是你教她禁咒的嗎?』我就回答:『是我。』」
「咦……你沒說出真相喔?」
「嗯。老實說,當時我對自己很失望。從客觀來看確實也殺死了王族,被處刑也沒什麼不對。」
「可是埃利克……」
「對,我最後是無罪。不過……那只是王城方面的認定。我確實有我的罪過,而且我原本是受她雇用才待在王城,沒有拒絕了她卻又留在這裡的道理。所以我離開了法魯薩斯,回到原本專攻的研究。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沒有你,我大概也不會再造訪這個地方。」
「埃利克……」
「故事就說到這裡──這還是我第一次告訴別人真相,有種奇怪的感覺。」
埃利克如此說道,彷佛放下肩上重擔般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當時錯身而過的兩人究竟懷著什麼想法?
那份感情雫已經永遠無法得知,無法觸及當初的悲傷或者憤怒。只能藉埃利克循著記憶口述過去,試著去感受傷口癒合後的觸景傷情。
真相就有如踩在全世界的足跡,與人的數量一般多。
她觸及真相的一小部分後,看向走在前方的他的背影,再度以自己的雙腳邁開步伐。
雫澄澈的眼睛轉向青年,將心中的想法化作言語。
「那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嗯。不好意思,其實和你的旅程沒什麼關聯,只是我心裡希望你也能知道。我是罪人,而且罪過一輩子都無法拂拭。不過會落入這種處境,全都是我的責任,也能接受當下的結果──我想這國家的人們對卡提莉亞納有許多不同的看法。儘管如此,從我的角度來看,是因為有她才有現在的我,我也一直很感謝她。」
「嗯。」
雫明白這是他的真心話。正因為一切都已成過往雲煙,正因為只能回顧過去,所以選擇放在心上,不忘感謝。
埃利克見她表情凝重地點頭,苦澀地挑起嘴角。
「其實我過去一直覺得她之所以會使用禁咒,是因為她遇見了我。所以當我知道你從塔上跳下來的時候,我以為我又犯了同樣的失誤。」
「埃利克……」
「不過,我想我的過錯不在於與她相遇……而是我當初應該花更多時間面對她,好好認同她的努力。如此一來,也許就會有不同於現在的結果吧。大概是我那時不擅長理解別人的感情。現在好像也沒變就是了……」
「這個不用擔心。」
雫挺直背脊,語氣堅定地說:
「埃利克打從一開始就關心著我,總是能明白我的努力,從來沒有不願意花時間面對我這種事。因為有埃利克陪著我,我才能來到這個地方。」
他總是在前方回頭注視著她,等待著她。雫在坦承心中對姊妹的自卑感,宣言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想有所改變時,明白了這件事。他贈予自己的話語以及對自己伸出的援手帶給她轉機,得到了支持的力量──才能邁步向前。
他聽了雫的這番話,微微睜大雙眼。而後斂起那一抹訝異,表情轉為柔和。
「聽人家說你在照顧花圃啊。還有其他很多事。」
「那個,如果消息來源是國王大人,請別太當真。」
「不是他,別擔心。還有……你真的很努力啊。」
彷佛輕拂著頭頂的語氣。那溫暖的言語讓雫有些害臊。她挺起身子想道謝──但隨即因為發麻的雙腳而慘叫。
「啊啊啊啊,我忘記我一直跪坐了啊……!好痛好痛!」
「嗯,看你好像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不過別太勉強自己。」
兩人的交談聲乘著風從窗戶的隙縫吹向戶外,在燦爛陽光下消散為片段的絮語,最後輕盈飄落在庭院中綻放的花朵上。
※
雫與埃利克接到國王的傳喚,是在事件善後處理結束後隔天的事了。
兩人被帶到內城深處的某間大廳,與直系王族兄妹面對面坐下。蕾提希亞面露苦笑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們來。我原本打算更早像這樣找兩位過來正式聊過。」
拉爾斯確實也說過:「你想知道的事等慶典結束就告訴你。」現在事件處理也告一段落,兩人終於能騰出時間了吧。在妹妹以視線催促之後,國王看向兩人。國王的眼神與初次謁見時同樣感覺不到溫度。
「時間拖長也麻煩,就從結論開始講吧。你們想知道的那起兩百四十年前的事件──如果要問能不能當作回到異世界的手段,結論是辦不到。」
「咦?」
雫不由得驚呼,但轉頭一看,埃利克也圓睜著眼。
之前不斷想找機會取雫性命的國王只是凝視著她吃驚的表情。那股彷佛受到觀察與監視的緊張感,無形之中讓雫明白她絕非已取得拉爾斯的信任。埃利克眉心緊蹙對國王問道:
「您說辦不到是什麼意思?法魯薩斯對那次事件究竟了解多少?」
「幾乎全部。因為知道才明白辦不到。」
拉爾斯將視線從雫身上抽離,恢復平常慵懶的表情,再度翹起腳。
「那次事件是某個強力的咒具所引發,但是那個咒具在當初的事件就被破壞了,已經沒有同樣的玩意兒。」
「持續不斷的事件突然停止就是因為這樣?」
「就是這樣。懂了嗎?」
面對突然擺到眼前的結論,雫渾身無力地躺向背後的椅背。
她的來訪可說是史無前例,那麼回去的手段自然指向同樣沒有前例的那次事件。然而引發事件的咒具已經不存在,接下來該以什麼為目標,又該往哪裡去才好?雫不禁仰望上方。
不過,他的同伴遠比她冷靜。他那端正的五官皺起,再度問道:
「您知道那種咒具的來源嗎?」
「知道。不過並非法魯薩斯打造的。」
「有其他類似的物品嗎?」
「聽說有,但無論是位在何處或有什麼效果全都不清楚。」
有如將手伸進濃霧中摸索的問與答。對國王口中那不知位於何處的某種咒具,究竟能不能懷抱希望?
埃利克一瞬間看向一臉苦惱的雫,繼續問:
「請告訴我們那些咒具的來源。」
拉爾斯的藍眼眸轉為銳利。他沒有立刻回答大概是因為沒打算回答吧。當滿臉困惑的雫皺起眉頭,王再度打量她,帶著威嚇的視線直壓在雫的心頭。
──很可怕。
有種現在就想轉身逃走的心情。但是,雫甚至不知道自己想逃離什麼。
她按捺著顫抖的心,只憑自己的倔強反瞪向國王。拉爾斯稍稍挑起眉毛,對著她問:
「我之前應該有問過你吧?『假設你在不知不覺間被某種東西支配或觀賞,你會做何感想?』」
「……我還記得。」
他這麼問是在禁咒事件發生之前。當時雫回答:雖然不懂他的用意,不過聽起來滿教人生氣的。
「這樣的狀況現在正發生在這座大陸上。我這麼說,你相信嗎?」
「咦?」
「也不該說是現在,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拉爾斯雙手相扣擱在腿上。無聲的嘆息彷佛就落在該處。
「我講的那些其實都是真的。這個世界不知被什麼人當成了實驗場所。那個不知名的某人從外頭將實驗用的咒具送進來,操弄人類並予以記錄。這些存在於世界外側的傢伙──我們稱為〈界外者〉。」
王的話語聲在大廳平淡地迴響,但內容卻帶給兩名聽者無法立刻理解的衝擊。一陣彷佛渾身麻痹的沉默。
沉重的寂靜離去後,埃利克開口:
「世界外側?您在說什麼啊?」
「世界外側就是世界的外側,不屬於這世界的存在。證據在於界外者的咒具能行使違逆魔法定律的力量。比方說──創造人的複製品、將精神與肉體分離、干涉時間,以及將人的記憶重現在現實等。這全都是人類辦不到,違反魔法定律的力量。」
雖然在雫耳中聽起來都和魔法沒有差別,但是看埃利克嚴肅的表情就知道,那在這個世界上同樣屬於異常的力量吧。況且兩百四十年前的事件,埃利克也說是「憑魔法辦不到的事件」。用魔法無法回溯時間,也不可能把人的過去重現在當下。倘若拉爾斯所說的「將人的記憶重現在現實」的力量就是指那次事件──
「所以說,兩百四十年前的事件,與世界外側的存在有關連?」
「對。所以那個咒具已經遭到破壞的當下,我們也沒有任何方法。畢竟人所使用的魔法都不能違反魔法定律……對吧?」
「是
的。」
哥哥將話鋒轉向蕾提希亞,她也點頭同意。立於全大陸魔法士頂點的她都這麼說了,恐怕界外者行使的力量確實無法以這世界的常識解釋吧。雫在腦海中大致如此理解的同時,察覺了另一件事。
為何拉爾斯會懷疑雫並試圖殺害雫,答案已經揭曉。蕾提希亞之前已經告訴過她,只是當時的她無法理解而已。
『和你一樣來自世界外側的干涉者存在於這個世界。法魯薩斯王族中留有一項要予以排除的規則。』
干涉者即觀賞者。
踐踏人的尊嚴,將世界視作庭院盆景的觀察者,混雜在這世界的外來異物。
而且──以往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除了那些之外的異物吧,在前所未見的訪客雫來到這裡之前一定是如此。
「所以說……你以為我也許是來自其他世界,用莫名其妙的力量把這個世界當作實驗場所的〈界外者〉本身?」
雫以顫抖的聲音問道。集中在她身上的三人份的視線中,國王的眼神毫不掩飾沉靜的戰意,無言地承認了她的猜測為真。
──儘管想大喊這是天大的誤會,但雫也明白就自己的立場相當困難。這種情況下要證明「自己不是」的難度恐怕遠勝過證明「正是如此」。
雖然雫自己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區區人類,但對方如果說「這只是種擬態」,雫也無從反駁。所以拉爾斯過去才會不斷想測試她的肉體與精神吧。
但是,他顯然沒有因為「找不到任何奇怪之處」而承認雫的清白。究竟該怎麼反駁才好?在她找不出個方法而煩惱時,埃利克輕拍她的肩膀。他將冰冷的視線投向拉爾斯。
「簡直沒道理,您應該馬上就能知道她沒有那種力量才對。況且如果是真的,她根本就沒有理由特地來到這座王城,用她自己的力量回去就好了。」
「我之前也對哥哥如此主張。」
「她來此的目標也可能是阿卡夏。因為唯有這把劍能對抗界外者帶進這世界的咒具。」
「……真是這樣的話,我在被你扔進護城河的時候一定會把你的劍也拖下水就是了。」
雫喃喃說出的一句話,讓房裡的溫度頓時下降。埃利克與蕾提希亞的臉色瞬間改變。那個男人一星期前將她推到護城河後,又興趣索然地說著「什麼嘛,原來會浮上來啊」將她拉回岸上,而他似乎沒把這件事告訴他妹妹。再加上雫覺得找人訴苦就好像認輸了,所以也沒告訴別人。
雫連忙制止默默地正要站起身的埃利克。同一時間,蕾提希亞對哥哥厲聲斥責:
「你啊!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還是有救她啊。她這不是活著嗎?」
「不是人還活著就一切都無所謂吧!你把人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只是不認為人命平等而已。」
拉爾斯輕擺著手制止妹妹。蕾提希亞之所以不再追究,是因為明白他並非開玩笑或隨便搪塞吧。國王沒有對著眼神充滿懷疑的妹妹,也不是對著以冰冷視線瞪視的埃利克,而是對無奈地直想嘆息的雫開口說:
「比起外人,家人更重要。雖然我在立場上不能公開這麼說,處事上也不一定能把家人放在優先,但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而身為君主……若是同程度的能力或傾向的兩個人,比起外國人,我會把本國人民放在優先。」
身為兄長也身為君主的他不認為人生而平等,也不會平等對待。
雫也很明白拉爾斯這番話想表達什麼。她咽下嘆息,代替他說:
「所以說,比起可疑的異世界人,這個世界的人更重要,對吧?」
「就是這樣。難道有什麼不對?」
「沒有。」
她無法否定他的態度。身為君主,同時也身負「排除異質存在」的傳承,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他有他的立場,這也決定了他應當守護的對象以及非排除不可的敵人。
但雫也無法因此放棄自己。她也不想只因為可疑就認命地為自己從未犯下的罪行受死。換言之,拉爾斯和雫之間始終沒有交集。
為什麼自己會來到這個世界──事到如今,這最初的疑問再度湧現。
雫再度嘆息的同時,拉爾斯看向她。
「我雖然沒有相信你的清白,但是你沒逃走,所以就多告訴你一點當作獎賞吧。這世界上還有其他來自外界的咒具,同時──能對抗那些咒具的道具也有兩個。」
拉爾斯如此說了,示意掛在自己腰間的王劍。
「一是這柄阿卡夏──另一個則是『這個世界的咒具』。」
──世界內與世界外,互相對抗的兩種咒具。
雫習慣性地想動筆寫下,但不巧現在身上什麼也沒帶。之後和埃利克討論時再做筆記吧──她如此下定決心,集中精神傾聽。
埃利克接下與國王議論的任務,臉色凝重。
「這個世界的咒具?這指的又是什麼?」
「很簡單,還有另一柄與這相同的劍存在於大陸的某處,同樣是為了打破來自世界外側的力量而存在的劍。若是那柄劍的持有者,很可能擁有某些你們想找的其他世界的消息。畢竟比起無法離開王座的我,那個人行動起來肯定更自由才對。」
「咦!阿卡夏不是世上僅此唯一的武器嗎!」
畢竟阿卡夏就是因為其獨特性而聞名全大陸。拉爾斯若無其事地對不禁驚叫的雫回答:
「宣稱歸宣稱。所以這是只有直系王族知道的秘密。」
雫愣了半晌,注視著收在劍鞘中的阿卡夏。
──在大陸的某處還有其他擁有異世界知識的人。
這就代表還有某些可能性存在嗎?還不到非放棄不可的地步?那聽起來不著邊際的說明只是讓雫的思緒亂成一團,她無法率直地做出反應。
拉爾斯在不知該作何感想的雫面前站起身,大概是到了該工作的時間,他看向擺在雕工精美的櫥柜上的時鐘。
「不過,我也不知道那個人究竟在哪裡。況且我認為就算你們真能找到那個人──被當成界外者一劍砍死的可能性也不小。」
平靜的說話聲讓躁動的雫霎時背脊發涼。恐懼緊抓住她,彷佛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無底深淵。
她什麼也說不上來,只是低頭看向自己僵硬的雙手。要在這片寬廣的大陸上抓住那一絲的可能性,自己的雙手未免太過渺小。
※
蕾提希亞再度叮嚀「這些事別傳出去」後,兩人回到了王城內的房間,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兩人的表情同樣凝重,不過從剛才得知的消息內容來看,會這樣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雫泡了茶,將茶杯遞給埃利克並開口說:
「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難以置信。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輕啜一口茶水,用指頭揉著揪緊的眉心。
「其實我一開始調查那起事件時,一直懷疑可能有某些尚未發現的定律。所以我從沒想過有定律外的狀況,更別說什麼世界外的敵人了。」
「就是說嘛。要是有人突然跟我說『這些都是外星人幹的好事』,我也會嚇一大跳。」
雫的形容讓青年顯露一絲疑惑,但他沒有繼續追究。她撕了一小塊甜點遞給坐在桌上的小鳥梅亞。
「不過蕾提希亞小姐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啊。」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如果這不是事實,就是連她也一起被騙了吧。」
「嗚哇,要懷疑到這種地步喔。」
「當然了。至少我沒見過什麼定律外的力量,所以只能半信半疑。不過……」
兩人四目相對,表情尷尬。他究竟想說什麼,當然雫也猜得到。
「不過,我……」
「對,有你在。你就是來自這世界外側的人。」
「啊哈哈哈哈哈!」
聽雫發出崩潰般的大笑聲,埃利克伸手按住太陽穴。他會這麼明顯地表現出煩惱的模樣相當稀奇。雖然稀奇,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雫平復情緒後拿出了筆記本。
「先稍微整理看看吧。首先,我真的是不屬於這世界的存在嗎?」
「沒想到你會主動提起。其實我也覺得有些懷疑。」
「這個嘛,其實我的記憶出了問題,過去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這大概是最能合理解釋的結果吧?」
「也許合理,但恐怕不是你的妄想──因為你的靈魂不同。」
「啊……」
聽他這麼一說,雫這才回想起來。
在坎德拉與禁咒對峙時,自世界最底層現身的負稱呼她為「誤闖世界的異物」、「外來者」。那應該毫無疑問證明了她絕非這個世界的常人,因為負就潛藏在這世界每個角落的下方。
「原…
…原來如此。這樣說也有道理。」
「所以真要懷疑的話,應該從你之外的問題開始。是不是真的有來自世界外側想干涉這世界的訪客……不過如果真的存在,滿教人反胃的就是了。」
「我、我不是喔!」
因為他難得如此露骨地顯露反感並語帶唾棄,雫連忙擺手否認。之前提到是否該利用異世界的技術時,他也持反對態度。實際上更嚴重的干涉如果正在界外者的操控下發生,對他而言更是無法接受吧。
埃利克表情苦澀地用手圈起他那頭變長几分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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