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十二章(2/2)
埃利克表情苦澀地用手圈起他那頭變長几分的頭髮。
「雖然聽起來教人不舒服,但如果界外者真的正積極干涉這個世界,也許對你來說會有益處。」
「咦?是這樣嗎?」
「因為界外者能在世界之間自由穿越吧?畢竟能為了做實驗,把咒具送進這個世界啊。利用那機制也許能讓你回到原本的世界。」
「啊,是喔。」
「不過,也有可能被送到他們的世界。」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怎地漸漸覺得想哭了。梅亞不知所措地仰起頭看向無力地趴在桌上的雫。
埃利克暫時不理會癱在桌上的她,看向自己寫的筆記。
「總之……如果相信他們剛才那番話,接下來有兩條路。」
「找出界外者的咒具,或是找出擁有另一把阿卡夏的人?」
「就是這樣。」
目前可能跨越世界隔閡的線索就只有這兩條,但是這兩條線索同樣都不知該從何處開始找起。雫抱著頭喃喃自語:
「暗、暗中摸索……!」
「你又在說些聽起來好像未知咒文的話了。先休息一下吧。」
埃利克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兩人走出房間後,來到王城的外庭院轉換心情。外頭一如往常地炎熱。恢復少女模樣的梅亞抬頭仰望晴朗的藍天。
「主人,我去幫花圃澆水!」
「啊,謝謝你。要小心喔。」
梅亞使勁揮了揮手跑進庭院。雫目送那總是卯足全力的背影離去,感覺到戶外的熱氣,解開了束起頭髮的頭巾。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四個多月,原本及肩的黑髮留長到差不多蓋過背部一半。雫將頭巾舉高,想重新束起頭髮。
但這時突然吹起一陣強風,自雫的手中奪走了薄布。隨風飛舞的頭巾飛向樹叢另一頭。數秒後,樹叢後傳來號啕哭聲。
「嗯?」
「怎麼了?是小孩子的聲音啊。」
兩人折起地圖站起身,看向樹叢的另一側。草地上有一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看見頭巾正好蓋在揮動四肢掙扎著的女孩臉上,雫連忙一腳跳過樹叢。她為那孩子取下頭巾後,抱起了她。
「對、對不起喔,是姊姊我不好。」
雖然這麼道歉,但孩子似乎沒有要停止哭泣的跡象。雫聽著反而越來越響亮的哭聲,傷透腦筋,一隻手伸進口袋摸索。
不過從口袋找出的只有筆以及尚未使用的空白便條紙。
雫放下哽咽的女孩,拿一張小便條紙開始折了起來。她的指頭一次又一次折著便條紙,直到完成一隻小小的紙鶴時,女孩停止了哭泣,而且露出充滿好奇的眼神對那紙鶴伸出了手。在旁看著的埃利克敬佩地說:
「原來你還能做出這麼有意思的東西啊。這是用紙模仿鳥的造型嗎?」
「這是紙鶴。這裡沒有鶴嗎?」
「鶴?我不知道這個名詞。是一種鳥嗎?」
看來這世界似乎沒有鶴。雫說著「就是一種鳥」,同時在眼神充滿期待的女孩面前坐下。因為雫會折的種類也不多,就改在筆記本上畫圖。
「話說這世界有斑馬或長頸鹿嗎?」
「那是什麼?也是鳥的名字?」
「不是。是有條紋的馬和有斑點的長脖子的動物。」
「有條紋的馬?真有意思,我也想看看。」
「就是像這~~樣。」
雫在馬的圖畫上加上了條紋後,埃利克與女孩兩人都睜圓了眼睛。女孩過了半晌大喊:「貓!」
「啊~~看起來像是虎斑貓吧?不是喔,這是斑馬。」
教她這世上不存在的動物真的好嗎?雖然雫一時之間這麼想,但女孩似乎很喜歡她的塗鴉,指著斑馬的圖開心地反覆說著:「貓、貓。」雫忍著笑,又為她畫了一匹沒有條紋的馬,問那女孩:「那這個呢?」女孩的答案同樣是:「貓!」
雖然原本就猜到大概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目睹錯誤的銘印現象,讓雫忍不住笑了起來。
「啊哈哈。好可愛喔,你看。」
「我不懂究竟有什麼好笑的。」
「單純得很可愛啊。啊~~……對不起喔,這隻才是貓。」
雫又畫了一隻貓後,女孩看著圖畫問道:「貓?」雫笑著點頭。
「這只是馬,這只是貓。」
「貓?」
「這只是馬,這只是貓。馬的脖子比較長,對吧?」
「馬!」
「沒錯沒錯,很棒喔!」
雫解除了誤會而感到滿足,伸了個懶腰。
「是迷路了嗎?王城裡有沒有協尋中心啊?」
「也不是迷路……應該是王城為了調查疾病而集中在此的孩童。」
「調查疾病?」
雫看著在紙上塗鴉的女孩。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任何病狀,難道真的患有某些疾病嗎?回想起來,在慶典上發放甜點的攤位也遇過一位男孩說過:「我妹妹因為生病,正在城裡。」雫神色擔憂地揪緊眉心,埃利克補充說道:
「之前應該有提過吧?孩童間的流行病,原因不明的疾病。」
「喔,你是說會引發語言障礙的那種病吧……呃,這孩子也是嗎?」
「這不是很明顯嗎?」
埃利克傻眼地說道。雫再度仔細打量女孩。然而女孩圓潤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健康,說起話來辭不達意也與年齡相符,看不出何處不正常。
少女開心地一手拿著紙鶴一手拿著動物圖畫,雫與她四目相對。雫微微歪過頭,女孩也模仿她似的歪過頭。
「那個……真的有哪裡不正常嗎?」
再怎麼看也看不出個頭緒,雫這麼反問後,只見埃利克微微睜圓了雙眼。兩人就這麼陷入沉默。埃利克端詳著雫臉上的疑惑,露出算得上相當凝重的表情。
「你剛才不是為這孩子畫了貓和馬的圖畫嗎?」
「對啊。雖然畫得有點可愛,不過應該看得出來吧?」
「嗯。我看起來也是貓和馬,但是這孩子卻指著馬說『貓』。」
「她剛才是這樣講的沒錯。」
「不正常吧?」
「很正常啊。」
──到底有什麼不正常,儘管聽了埃利克的說明還是完全搞不懂。
這么小的孩子會把貓和馬認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該不會埃利克對孩童要求的知識水準很高?如此懷疑的雫看向埃利克,只見他表情認真地陷入沉思。過了好半晌後,他再度向雫詢問: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過,這種流行病是從大陸西部逐漸擴張。發病族群以一歲到三歲的孩童為中心,症狀是語言出現障礙──這孩子就是一個案例。你應該明白她的障礙吧?」
雫再度打量女孩,但還是找不出任何異狀。埃利克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她有些賭氣地反駁道:
「我看不出來啊。會認錯東西的名字不是很正常嗎?」
「不正常啊。語言基本上不是與生俱來的嗎?」
「──咦?」
好像聽見了無法不當一回事的重大疑點。雫凝視眼前的青年。
──與生俱來,意指「天生的本能」。
確實人的肉體原本就具有以語言溝通的機能,但埃利克指的恐怕不是這個意思。雫感覺到強烈的錯愕,反問道:
「呃……語言不就是在孩提時代開始學習嗎?你說的與生俱來,難道是指天生就擁有說或聽的能力?」
「學習?不是啊,基本單字和文法本來就是人的本能的一部分啊。不需要學習,只需要回想而已吧。」
「咦?嗯?這怎麼可能?」
──似乎有某種決定性的出入。
兩人察覺這一點而震驚不已。雫注視著埃利克,緩緩舉起僵硬的手。
「呃,我可以先發問嗎?」
「……請說。」
「如果這孩子沒有語言障礙,看了剛才的畫會有什麼反應?」
「看到馬就會說是馬,不會認錯是貓。」
「不過馬的名字叫『馬』,這件事也是孩子看著大人們的反應才會學到
吧?」
孩童們就是這樣從周遭旁人的反應漸漸學會語言,所以隨著出生與成長的環境不同,母語也會有所不同。就算在這片語言相通的大陸,這應該也相同才對。
但是雫認知的常識卻因為埃利克的回答而遭到顛覆。他聽了雫的疑問,露出沉重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啊。就算是第一次看到的事物,只要認知到那事物自然就會浮現相對應的名詞,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嬰兒不需要人家教他怎麼哭吧?道理是一樣的。」
雫在這瞬間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直到這時她終於明白。她一直沒察覺兩個世界之間的差異,其實紮根在遠比魔法更基本的人類的天生本能上。
彷佛腳底地面崩塌的錯覺。埃利克的聲音將雫發白的意識拉回現實。他溫柔撫摸著蹲坐在旁的女孩的頭,同時以格外凝重的語氣將問題拋向雫。
「讓我稍微整理狀況。在你的世界,語言要透過學習才能學會嗎?」
「……就是這樣啊,所以有無數種不同的語言。小時候聽著旁人口中說的話,漸漸學會的。」
「我之前以為那是因為遺傳。」
回想起來,當初在討論口頭語言是否有分別的時候,埃利克確實問過:「因為遺傳不同,所以聽不懂外國話嗎?」當時雫沒有特別在意埃利克話中的意思,但仔細一想,那確實是個莫名其妙的疑問。
換言之,在這個世界上其實就連口頭語言都是「正常人與生俱來的知識」。所以儘管這塊大陸如此寬廣,各地的口頭語言沒有分歧,也不會隨著時代變化。
有點讓人羨慕啊──差點逃避現實的雫回過神來,再度面對眼前的現實。
「那個,口頭語言全都是與生俱來的知識嗎?比方說,這么小的孩子也懂什麼是『寂寥』嗎?」
「不懂啊。那不是基本單字。人類與生俱來的單字,將名詞總加起來大約兩千六百個。除此之外的單字是以基礎單字組合而成。」
「組合而成的就要靠學習取得?」
「對。你那邊沒有基本單字嗎?」
「基本單字的意思不一樣啊……根本沒有什麼天生就會的單字。」
原本的世界的基本單字,就只是平常常用的單字罷了,沒有什麼不需學習、與生俱來的單字。雫按著開始發疼的頭,繼續問:
「既然是與生俱來的知識,假如沒看過單字所指的對象,那會怎樣?假設有個沒見過也沒聽過貓的孩子,同樣天生就知道什麼是貓嗎?」
「不知道的事物終究還是不知道。天生的知識只包含語言,不是語言所指的對象。所以如果沒認知到對象,單字就不會浮現。也許該說是雖然知道但想不起來吧。對象或是與之同類的事物……比方說繪畫也可以,只要認知到對象就自然會知道那個名詞。」
換言之,「貓」這個單字是基本單字,儘管人天生就擁有這個單字,但如果在不曉得貓的狀況下成長,也從沒見過貓的話,那單字就會永遠沉睡在人的內在。
「那如果對沒見過對象物的人說明單字的意思,那又會怎樣?比方說對沒見過貓的小孩子解釋貓的特徵,他也會『喔喔,你是說貓喔!』這樣回想起名詞嗎?」
「這得看說明時的精準度,或者說重點在於能不能讓人認知到你所指的對象。像你的畫有抓到特徵,就算是沒見過的孩子也能認知到你畫的是什麼。這種狀況下,小孩子就會回想起那個名詞。但是要用口頭解釋沒見過的東西就有點困難了。比較敏銳的孩子也許還是能將單字與對象連結,但連結得不順利的時候,就只能記住『這個聲音的組合是這個意思』。隨著年齡增長,經驗也會更加豐富,這時就更容易理解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所有語言學習都是這樣吧!要教小孩『這個單字是這個意思喔』。」
「不可能。」
「我才想這樣講!」
雫終於忍不住大叫。她發現一旁的女孩被她嚇到,連忙擠出笑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畫下風格比較寫實的章魚。
雫先將圖畫給埃利克看,確認埃利克也認得畫中的生物。隨後圖畫展現在一臉期待的女孩面前,但孩子似乎不曉得那畫的是什麼,只是盯著圖畫瞧,一語不發。雫告訴她:「這是章魚喔。」女孩便開心地笑著說:「章魚!」
雫與埃利克兩人露出尷尬的表情互看一眼。
「章魚是天生詞彙?」
「照理來說是。所以這孩子會因此被視作病患。」
「明明就很正常啊,再健康不過了。」
雫在手中不停轉著筆,同時因常識的莫大出入而感到落寞。
另一方面,埃利克雙手抱胸思索著。
「既然你那邊的語言只能靠學習取得,那如果沒經過學習會怎樣?」
「就說不出語言,頂多發出聲音或用動作表達情緒吧。這類的案例也有不少。在古代也曾經做過這類實驗,某個國王想知道世界上最原始的字詞,就命令人在孩子面前絕不說話,就這樣讓孩子長大。」
「嗯。結果是怎樣?」
埃利克似乎頗有興趣地靠向她。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根本不會有人想到這種實驗吧。雫苦笑著回答:
「結果,過了不久孩子說出了某個單字。國王得知結果後,便將之視為最原始的字詞──不過從現代的詮釋來看,字彙不可能天生獲得,一般認為孩子要不是在某處聽聞那個單字,不然就是有誰偷偷教他的,又或者是那單字本身就是那個孩子自己創造的。」
「創造語言?從零開始?」
「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在我那邊的世界,語言會隨時代和地點完全不同。」
對雫而言這才是理所當然。語言是人類創造的,絕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所以儘管人擁有創造全新語言的能力,也絕不可能有一群人天生就具備共通的語言。
埃利克聽了雫的說明,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雫全身上下。
「嗯……你雖然看起來是人類,該不會其實是不同的種族吧?」
「嗚哇!這句話超過分的!我想搶先這樣說耶!」
「明知道過分,你還是想說嘛。」
就在兩人擁有的常識互相碰撞到兩敗俱傷時,一名侍女從庭院另一頭小跑步現身。她似乎是來找不知去向的女孩。侍女發現女孩手中抓著紙鶴與圖畫,向兩人低頭致謝,然後帶著她離開。
雫看著女孩揮手遠去的身影,感到一抹難以釋懷的不安。對雫而言再正常不過的孩子,在這個世界卻被視作病人,受到奇異眼光的注視。雖然有種衝動驅策著她站起身大叫:「她沒生病!」但她強忍住這股情緒,轉身面對埃利克。
「天生詞彙中除了名詞外,還有其他的嗎?比方說比較抽象的字,或是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
「有啊。當然形容詞和動詞都有,也有連接詞和助動詞。」
「那這些詞彙當中,沒有實際指稱對象的單字或抽象的字眼,要怎麼回想啊?有些字也沒辦法用圖畫表達,就只能一個一個教吧?」
「嗯~~雖然可以一個一個教,但不用教導也會自然回想起,所以一般都不會這麼特地去教。普遍來說,到三歲時就會取得不妨礙生活的單字,到了十歲就能回想起六成左右的天生詞彙,剩下的就屬於個人差異。」
「呃……這樣回想起的單字意義真的和現實符合嗎?」
「符合啊,至少人們生活上感覺不到任何問題。說穿了,與單字連結的終究不是實物,而是與之對應的概念。就算是抽象的詞彙,只要能限定概念的範圍或理解意義,單字就會自動浮現,在這之中沒有指稱對象是否實際存在的問題,相不相信它實際存在也不重要。就像覺得『可愛』自然就會說出『可愛』,就像小孩子覺得痛就會哭,難道不是嗎?」
「完、完全是兩回事吧!」
「在我們的常識中沒有不同……啊,對了。莉絲恩不也說過,她一直到最近都沒跟人講過話。不過和她對話起來也很自然吧?需要特地去學的只有讀和寫,也就是文字而已。」
「對喔,聽你這麼一說……」
雫回憶起懷裡抱著孩童用教科書的少女。雖然少女自稱才剛開始學字,卻似乎不曾為詞彙的意思而苦惱。那是因為她的內在天生就擁有與「語意」緊密連結的「詞彙」吧?
法魯薩斯的強烈日照灑落在雫身上,但現在更令人在意的問題太多,雫在大太陽下陷入沉思。回想起之前埃利克講過的話,雫再度問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你和我口中的『白』不一定是指同樣的『白』。但是這種單字和意義有出入的可能性,不就和與生俱來的特性矛盾嗎?如果是天生擁有的本能,照理來說不是應該所有人都相同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本身就是種極端的論點,況且我那時想說的只是每個人口中的單字意義有若干程度的差異。語言是與生俱來,這是大前提。就算是同樣的詞彙,每個人回想時的反應也有差異。不如這樣想,單字本身並沒有精準的定義,而是一個有範圍的概念。」
埃利克說到這裡,視線轉向雫。
「況且,雖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但最好不要太過相信每個人都一樣。比方說你和我都有視力,但是眼中看見的事物不一定相同吧?」
「應該沒什麼差別吧?」
「大概不同。因為我看得見魔力。」
「……對喔。」
還有這個因素。兩個世界之間還有魔法這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所以兩個世界對語言認知的差異同樣可以當作這類問題來接受。
──「前提是,現在沒有這種『原因不明的流行病』存在」。
埃利克凝視著一語不發的雫。她愣愣地回望藍色眼眸逐漸蒙上一抹陰影的過程。不久後,他輕聲嘆息。
「其實遇見你之後……或者說,從你口中得知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後,我一直在懷疑。」
「懷疑什麼?」
「嗯。我在想……與生俱來的語言究竟源自於何處?」
──埃利克的想法恐怕遠比他說出口的還要多。話語遲了一些傳到雫那邊,她拾起那些話語,用來看清自己的思考。
比起青年端正的容貌,雫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傾聽他口中的話語。
「關於天生詞彙的紀錄,最久遠可追溯到大約一千四百年前『神所賜予』的敘述。話雖如此,比這更古老的紀錄,不光是與語言有關,其他全都佚失了,頂多只剩口語傳承。」
「喔喔,我記得你說過神話都是這一類。」
「嗯。天生詞彙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是神給人的恩賜。不過最近的學說主要認為有一個『共通語言階層』,因為那個階層與人的靈魂相連才是天生語言的成因。我記得之前應該和你大致提過,在解釋負之海的時候。」
「……我不記得了,不好意思。」
應該是在坎德拉王城的地下室聽他解釋位階構造時的事,但完全想不起來。大概是當時一時之間發生太多事而沒能記住吧。不過埃利克沒有責怪雫,點頭說道:
「不過,現在也還沒證明那個階層確實存在,實際上真相如何也還在議論中。語言本身和負同樣,包含在靈魂之內屬於人的組成要素,同時也是基礎之一,這一點在研究者之間算是大致的共識。」
雫原本就等著埃利克露出破綻並指出其矛盾之處,但這下也只能輕聲嘆息了。一提起靈魂,身為異世界人的她就無法輕易提出意見。況且兩個世界光是構造本身似乎就完全不同。
「所以說,那個階層中就包含了兩千六百多個單字和文法?」
「也許數量更在那之上,但目前知道的就這些而已。不過我在和你相遇的一段時間之前……就在懷疑那真的是天生詞彙的原因嗎?」
他平靜的質疑聲讓雫有些緊張。
──人的思考究竟能擴展至何處?
試圖打破看似無可顛覆的常識時,在前方等候的究竟是真正的光明抑或是更深的囚牢?她因不知為何湧現的心悸而按住胸口,表面佯裝平靜地問道:
「為什麼會懷疑?」
「如果天生詞彙真的源自於人的靈魂,那為什麼會有使人無法回想起天生詞彙的流行病?這種狀況史無前例。天生靈魂受損的人接連出現,在漫長的大陸歷史也是前所未見。」
「這樣啊……」
雫實在無法稱剛才那女孩「靈魂受損」,反倒覺得那孩子再正常不過了。但在這世界上,那是沒辦法輕忽的缺陷。
「所以我想到了一種假設。天生語言並非來自靈魂,而是因為某種遺傳才會代代傳遞。就這角度去想,流行病就不是靈魂的異常,而是遺傳的異常。雖然原因依舊不明,但我認為比起前者更有可能發生。」
「啊,所以你之前才會問我語言是不是源自遺傳嗎?」
「對。特別是知道你的世界有許多種口語語言時,更加懷疑這種可能性。況且那時候沒想過你那邊居然連天生詞彙都沒有。雖然你那時回答不是因為遺傳,但畢竟世界的構造也不同,我以為你那邊應該有其他因素影響。」
雖然不知真偽,雫在書上讀過能否捲舌似乎與遺傳有關。那也許和語言的發音有若干關係,所以遺傳與語言也不至於毫無關聯。
不過,關聯恐怕沒有埃利克所想的那麼緊密,更別說透過遺傳繼承語言了。在雫反芻著彷佛天外飛來般突兀的假設時,他繼續說:
「比方說東方大陸的語言──該處在開拓前究竟使用何種語言,過去的紀錄已經在戰亂中佚失。但是這邊過去的移民大量遷移後,確定大家都使用同樣的語言交談,所以不問人種為何,天生語言確實存在。但另一邊的大陸上,地方口音較重的地區比這邊多……我想那也許是遺傳的影響。」
「啊~~因為通婚混血而讓語言滲透,但也還有不完全的地區?」
「對。不過還是有許多問題無法單純以遺傳解釋。就東方大陸的例子來說,在移民從這塊大陸出發後沒多久,這塊大陸也出現了少數至今沒有紀錄的地方口音,但也沒有與東方大陸通婚,雖然有人針對這問題進行研究,至今原因還是不清楚。」
「嗯~~真是神秘耶。這樣的話,問題應該不在遺傳吧?」
「無法斷定。況且就算與遺傳有關,也不會是唯一的原因。畢竟有你在。」
「我?」
雫一頭霧水地指著自己的臉。原因不明的冷汗滑過背脊。
因為優異的構築技術與知識受到認同,一度在魔法大國得到特殊職位的魔法士說到這邊暫且打住,抬頭仰望背後的城堡。確認四周沒有任何人影后,埃利克繼續說:
「你有向其他人說明過你的世界的語言嗎?我想我之前應該有叮嚀過。」
「啊,我沒有。不過我有把書拿給國王大人和蕾提希亞小姐看過。」
「嗯。特別是語言的差異最好別說出去,有可能攸關性命。」
「咦?」
話題突然轉往未曾預料的方向,令雫睜圓了雙眼。但埃利克以絕非開玩笑的凝重語氣補充說明:
「那種流行病開始浮上檯面的時期,是在你來到這世界前一小段時間的事。現在全大陸的人都卯足力氣在尋找原因和治療法,萬一突然有個人跳出來說『在我那邊,這是正常情況』,你覺得會怎麼樣?」
「……呃……該不會,我會被當成原因?」
「恐怕會吧。至少你是擁有完全不同常識的人,肯定會受到徹底調查。」
「嗚哇……」
雫腦海中浮現拉爾斯那惹人厭的笑容。那個國王萬一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做什麼麻煩的調查,而是會主張「殺掉就曉得了」,然後頭一個跑來宰掉她吧。埃利克大概是猜到臉色發白的她的驚惶,露出凝重的表情說:
「不過,流行病是我從之前就一直感到好奇而在調查的問題,我會再研究看看。雖然說只要能順利證明與你無關就好了……但我完全沒自信。」
「不會,真的很謝謝你。」
雫無法想像埃利克會為辦不到的事打包票保證,低下頭對他的關心表示誠摯的謝意。
──儘管如此,莫名的不安依舊揮之不去又是為什麼?
雫因不安而左顧右盼時,埃利克站起身像是要為她打氣般伸出手。
「我想沒必要太過害怕。因為你的存在也可能成為對抗那病症的手段。」
「咦?我?為什麼?難道要開幼稚園?」
在這個不知道如何教導語言的世界,教導孩子們語言就可以了嗎?雫想像著穿上圍裙與孩童們為伍的自己。
不過埃利克苦笑著修正那個想法。
「不是。你究竟是怎麼受惠於天生語言的──如果能知道理由,就能了解該怎麼治好那些孩子。」
「我?天生語言?」
──恐懼湧上心頭。
心底喊著:不想知道,不可以察覺。
但又是為什麼?她這麼問。
因為一旦察覺、一旦被發現,肯定會──
「咦?什麼受惠?我沒有這種東西啊。我以前算是說話學得比較慢的小孩耶。」
雫如此說著,也感覺到自己口中的話語只是虛應故事。其實自己無法想起內在已知的事物,不願回憶而背脊發寒。
埃利克的眼眸浮現擔憂,扶著她站起身的同時輕拍額頭。
「你沒發現嗎?我覺得也許會讓你不安,所以雖然覺得不合理,還是沒有特別點出癥結──我在
和你相遇並與你旅行的過程中,不得不捨棄天生詞彙是源自靈魂的想法。」
近在眼前的他不知為何好像離自己很遠。
彷佛置身孤獨中的焦躁,讓雫的身子不停顫抖。
「你的世界中各地的語言都不同吧?而且也沒有天生詞彙,既然如此,用靈魂解釋就說不通。語言確實不是源自於靈魂。」
不懂什麼叫正常。
不懂異常的究竟是自己抑或是這個世界。
雫有種衝動想觸碰他的身體任何一處都好。
希望他握住自己的手。那恐懼直教人無法忍受。
拜託別發現。
不要說出口。
別把我當成異物。
忘了這回事。
別看清真相。
求求你,別讓我知道。
「你確實不受負的影響,靈魂和這世界的人不同。那麼為何──你和我語言能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