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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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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拉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揮劍招架。手中短劍應聲落地,雫失去平衡。

國王手持阿卡夏轉身面向她。埃利克從後頭追上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赫伯對著交錯的兩個人影驚聲尖叫。

混亂支配的瞬間過去。

為了終結混亂的阿卡夏朝著雫的頭頂劈落。

面對毫不留情的一擊,埃利克將她向後推開,自己取而代之來到劍下。

阿卡夏無法停止。赫伯拔腿奔跑想制止國王,然而已經太遲了。

鮮血四濺的結局近在眼前。

響徹明月照耀的夜空中的卻是……劍與劍互相撞擊的金屬聲。

「有一手。」

拉爾斯簡短說完,再度擺出架式,俯視以護身用的刺劍接下王劍一擊的埃利克。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自己持劍的手,但並沒有收劍入鞘,而是重新握緊了劍柄。拉爾斯冰冷的命令聲傳來。

「不過下次就會要你的命。讓開。」

「我拒絕。」

「想為罪人犧牲?又想重蹈覆轍了?」

「她不是罪人,我也從來不認為我是清白的。現在她只是被人下了精神魔法。我會為她治療。」

埃利克俯視癱坐在草地上的雫。她以沒有光芒的雙眸回望埃利克。

「──可以殺了我啊。」

思考瞬間停擺。倒抽的一口氣靜靜地凍結埃利克的身軀。

四年前的同一句話。

死去的少女在記憶中微笑。

她的心愿究竟是什麼?自己當時能否回應,又或者是拒絕了?

有罪的──究竟是誰?

自被操縱的雫口中吐出的話語讓埃利克呆站在原地。目睹友人的反應,赫伯也為之屏息。王只是冰冷地觀察著兩人。

雫臉上浮現笑容──那笑容突然揪成一團,頭痛般以雙手按住自己的頭。她縮起顫抖的身軀,倒在草地上掙扎。

「不、不對……我、我才不會說這種話……」

雫痛苦地甩著頭,雙手十指的指甲深深陷進皮膚。嘔血般的痛苦呻吟自喉嚨斷斷續續地冒出。

「……我……我不想要……」

「雫。」

──精神魔法的負荷對魔法士之外的常人可說是難以承受。

塗改記憶與意識,藉此操縱精神的壓力。一旦違抗命令就會感受到本能性的恐懼。就如同孩童害怕黑暗與死亡,難以抗拒的純粹「恐懼」。現在的雫恐怕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但是儘管流著淚,咬緊嘴唇──她還是吐露自身的意志。

「……不、不是那樣……我…………我不會輸。」

埃利克為之屏息。

絞盡精神擠出的聲音。痙攣抽搐的身軀孱弱得只消一劍劈落就會消殞,無從抵抗就這麼消逝。面對莫名其妙的精神壓力,她現在應該甚至無法思考才對。

儘管如此──儘管她陷入這樣的狀態,她還是說出了「我不想輸」。

「雫……」

埃利克收劍入鞘,跪在她身旁。

她肯定一直都很害怕。突然被扔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埃利克還記得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哭泣的模樣。就有如在宮廷中孤單一人的卡提莉亞納,但雫心中的不安也許更在她之上吧。

──然而雫終究與卡提莉亞納不同。她總是不放棄前進。

冰冷的月光灑落,濡濕綠草的淚珠反射蒼白的光芒。埃利克抱起她顫抖的身軀,站起身。她的眼神彷佛在黑暗中尋找看不見的東西,仰望著他。

「……埃、埃利克,我……」

「嗯,抱歉……已經沒事了。」

面對已經失去的卡提莉亞納,以及未來可能失去的雫──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又該如何面對。尋尋覓覓的答案就這麼單純。

──只要回過頭回應她堅定的意志。

覺得別相遇比較好而故意遠離,不具有任何意義。就算沒有與自己相遇,雫還是會選擇不放棄的那條路。明知自己的脆弱也不會放棄挑戰。她與為了尋求終點而接受死亡的卡提莉亞納不同,總是朝前方邁進──從塔頂跳下時肯定也相同吧。

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在旁守護與扶持,不讓她的意志屈服。現在一切都還沒結束,尚有無數轉圜的餘地。埃利克如此相信。

「你很努力了……睡一下吧。」

埃利克低下頭讓自己的前額觸碰雫的額頭。體內還留有剛才赫伯給的魔力,埃利克用那份魔力施展了催眠的魔法。雫的眼皮逐漸往下掉。

最後她輕聲說道:

「埃利克,我不想死。」

他知道這才是她的真心話。就算她不說,埃利克也明白。

所以埃利克抱起少女的身體──簡短地喃喃回答:「我曉得。」

遠方似乎有一陣騷動,傳來人的呼喊聲。

拉爾斯的視線一瞬間飄向那個方向,但立刻拉回埃利克身上。魔法士抱起了失去意識的少女,王對他投以冰冷的視線。

「讓我殺了那玩意兒或是要一起陪葬,隨便你選吧。」

「兩種我都拒絕──前些日子不是約定過了?如果拿不出能讓我也接受的理由,就不能殺她。」

當時埃利克責難拉爾斯逼迫雫從塔頂跳下,這個約定就是拉爾斯提出的退讓──更正確來說,是蕾提希亞逼迫他退讓。

而王接受了這個條件,埃利克才同意讓她在王城內生活。

當時埃利克認為,如果她忍受不了國王的對待而選擇離去,那也無所謂。如果她沒放棄,待在城內──埃利克打算在這段期間調查法魯薩斯王城內的龐大資料。會得知卡提莉亞納的真實身分,只是調查過程中的副產物。

「那女的剛才想殺我,還需要其他理由?」

「成天做些招惹怨恨的事,您還真敢說啊。不過,她不會因為這點原因就起殺意,恐怕是精神受到控制,被人灌輸了殺害您的命令吧。就和單純的道具相同,她本身沒有罪過。」

「不過她確實是危險分子。現在收拾掉,我也能高枕無憂。」

「現在殺了她,就會失去今晚犯人的線索。」

埃利克的這句話讓王散發的殺氣第一次微微消減。他歪著臉看向埃利克。

「你的意思是對這女人下咒的,和今晚的犯人是同一個?」

「八九不離十吧。光是喚醒屍體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頂多只是在王城營造一時之間的混亂。在這段時間以狂王迪斯拉爾當作障眼法,操控她趁機殺害您才是主要目的吧。大家也都知道您平常是怎麼對待她的,而且她也比較能無視身分與職務靠近您。」

「最後再把禁咒的罪過栽贓到你身上。大概就是這樣吧?」

「正是如此。」

埃利克的視線一瞬間飄向懷中的少女。

她就只是在這座王城拚了命地工作吧。雫的個性會抗拒把自己身上的負擔交給別人。儘管來到這世界並非她自己的責任,但她還是在困惑中背負起無從發泄的壓力,感到迷惘的同時摸索著下一步的方向。

拉爾斯微微轉動劍柄,視線彷佛在檢視在月下散發寒光的劍刃,繼續對埃利克問道:

「不過你所說的也只是一種可能性。比方說你想這樣說服我,但其實你和那女的才是主謀,這也不是不可能。既然如此,掃除所有可能性肯定比較舒服吧?」

「掃除到最後就是血腥肅清吧?」

萬分譏諷的回答,但拉爾斯嗤之以鼻。王揚起手臂就要對兩人舉起劍──

但在這時,拉爾斯因為從背後傳來的衝擊而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不知不覺間,透過轉移來到這裡的女魔法士就站在他身後。

「……是怎樣啦,蕾提?」

「我才想問你到底是怎麼了啊,蠢哥哥!把回收屍體的工作扔給屬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又在欺負那個女孩子!」

「是他們不好。我沒有錯。」

王妹聽見他那孩子氣的辯解,掌中再度浮現光球。剛才擊中拉爾斯背部的大概就是那個吧。

國王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啊,蕾提?熬夜對肌膚不好喔。」

「不但找不到迪斯拉爾廢王,哥哥大人也不知道在哪裡晃蕩,有人跑來通報我了!結果居然連埃利克也不見了,我連忙趕來一看,沒想到……你不是說過已經沒必要懷疑那個女孩了嗎?」

「那也不算我說的,是你逼我說的。」

「給我好好工作!」

面對妹妹咄咄逼人的怒氣,拉爾斯擺出一臉不情不願。他收劍入鞘,對埃利克擺擺手。

「沒辦法。今天就放過你們吧。不過,克里絲泰亞得好好處理掉,這就是交換條件。」

「……我明白了。」

埃利克將昏睡的雫託付給赫伯。拉爾斯的眼神一瞬間飄向直到最後都沒有動作的卡提莉亞納的軀體,隨後便扛起迪斯拉爾的屍體,與妹妹一同離開。

霎時間恢復寂靜的月夜下,埃利克回頭看向倒在草地上的卡提莉亞納。

禁咒的核被破壞的她像睡著般閉著雙眼。年老女性的臉上掛著安詳的表情,簡直無法聯想到過去的卡提莉亞納。但是看著那純真的表情,埃利克卻覺得「這確實是她沒錯」。

埃利克在她身旁跪下。

「如果我當初……多轉過頭看看你就好了。」

卡提莉亞納大概遠比雫脆弱。

也許她總是沉浸在不安與恐懼中,等待著埃利克注意到她,對她展露微笑。因為每當埃利克回答「開心啊」,她總是會露出鬆了口氣的安心表情。

少女因為「大家都會注意」這樣的理由對紅花充滿欣羨。她心中真正期望的──肯定就這麼單純吧。

就這麼單純的事,當時自己沒能做到。在他知道如何回應那期望之前,結局就已經迎面而來。

埃利克輕觸卡提莉亞納的肩膀,閉起雙眼。一直屏息靜觀的赫伯擔憂地對他問道:

「沒問題嗎?」

「我沒事。你先回去。」

埃利克這麼說完,赫伯顯得有些躊躇。但也許是擔心雫的身體狀況,他三步一回頭,兩步一回頭,最後終於走向庭院彼端的城堡。

在場只剩下埃利克一人後,他開始了漫長的詠唱。

在照耀紅花的明亮月光下,他為死去的身軀構築魔法。

「永別了,卡提莉亞納。」

青藍火焰升起,埃利克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直到火焰徹底吞噬她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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