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一章(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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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語言,究竟從何而來?
少女觸及那被隱蔽的解答。
位於大陸邊境的小鎮上,晴朗早晨的街道還沒有太多行人的身影,四處的民房紛紛傳來烤麵包的香氣。女性正將盆栽搬至陽光可及的位置,少年為了配送的工作奔跑在街道上。在這一如往常的平穩的一日之初,只有一個人為街道帶來不尋常的氣氛。
男人約莫二十五歲,相貌端正。歷經鍛鍊的身軀有種習慣面對戰鬥者特有的精實。不過男人的舉手投足與傭兵不同,顯然修習的是正統劍術。
雙眸色澤深邃如夜空的男人探頭掃視城鎮的小巷,呼喊著與他同行的少女名字。
「莉絲恩!你在哪!」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喊。窄巷中就連碎石落地的聲音都聽不見。
因為不值一提的爭執而故意遠離少女,結果卻因此與少女走散。男人在沒有其他路人的街角停下腳步。
「到底是去哪了啊,那傢伙……該不會跑到城鎮外頭去了吧。」
光是迷路就夠讓人頭疼了,更麻煩的是少女的外表太過惹人注目。
無論是誰都能一眼分辨的出眾容貌,再加上不諳世事的個性,很可能在男人找到她之前就招惹其他麻煩。
更糟糕的是──這城鎮鄰近於法魯薩斯的國境。
男人的視線飄向掛在自己腰間的長劍。
「總不會自己跑去法魯薩斯王城吧……我記得現在的國王以寬容聞名?不過別遇上還是最好……」
法魯薩斯雖號稱魔法大國,但當今的王族只有國王與他的親妹妹。目前沒聽過那對兄妹有什麼不好的風評,不過男人還是希望儘量別扯上關係。
「……不管怎樣,只能地毯式搜索了吧。」
男人微微搖頭,再度奔跑在小巷之中。
事情發生在距離這個城鎮遙遠無比的國家坎德拉的王城陷落後數天。
※
「稍等一下喔!很快就好,請不要進來喔!」
「知道了。」
她聽見旅舍走廊上傳來的回答,點了點頭。
一身旅人裝扮,頭髮及肩的少女──今年滿十八歲的她名為水瀨雫,原本是正準備迎接暑假的大一生。
但現在不知為何來到另一個世界,正為了尋找回家的方法而長途旅行。
雫對眼前的嬌小女孩說:
「別動喔,只剩最後幾個步驟就完成了。」
雫說著將少女那頭翠綠色的長髮綁成一條辮子,在後腦杓盤起。整理掀起的裙襬,走到她面前檢查豎起的領子。
「好了,很可愛!」
「……啊,嗯。」
在雫不容反駁的氣勢壓迫下,少女點頭。與翠綠髮絲相同顏色的眼眸,七歲左右的漂亮臉龐加上合身的服裝,十分惹人憐愛。這樣只要把頭髮顏色蓋住,誰也不會發現她其實是活過千年以上的魔族少女吧。
經過前些日子的事件而與雫同行的梅亞以指尖捏起黃綠色連身裙的裙襬。
「請問,我真的可以收下這個嗎?」
「那當然!就是為了給你穿才準備的!」
最後雫以頭巾蓋住梅亞那頭盤起的頭髮。梅亞聽了雫的回答顯得鎮定了幾分,同時也露出欣喜的微笑。
「真、真的很謝謝您……」
「很可愛!要有自信!」
「好、好的。」
雫莫名激動地向梅亞保證後,推開了房門。站在走廊上等候的青年看向換上新衣的梅亞後點頭。
「嗯。我覺得不錯啊,很適合。」
五官工整的青年一本正經地說道。身為魔法士,同時也是研究者的埃利克是雫旅程的護衛,他知道雫來自其他世界,也願意協助雫。雖然他平常反應平淡看不太出情緒起伏,但對換上新裝的梅亞似乎是率直地讚賞。
「好了,那我們就先去填飽肚子吧!」
三人離開房間走向旅舍的餐廳。也許因為現在已經不是一般的用餐時間,小小的餐廳內沒有其他客人,要談論旅程的計畫是再好不過。
雫在等候料理上桌的同時,低頭凝視攤開在桌上的大陸地圖。
「唉……真沒想到居然會飛越法魯薩斯,一口氣來到大陸的西岸……」
大陸地圖上有三個埃利克畫下的標記。一個是三人昨天的所在之處坎德拉王城,另一個是最終目的地法魯薩斯王城,以及最後一個點是目前置身的海邊城鎮。這三點在寬廣的大陸上以法魯薩斯為中心,恰巧形成一個三角形。
大餐盤送上餐桌,雫便折起地圖開始分配餐點。切下一塊盛在大盤子上的蒸魚送到梅亞的盤中,梅亞因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菜餚,訝異地問道:
「雫小姐,這個可以吃嗎?」
「嗯,你吃啊。我來幫大家分。」
梅亞戰戰兢兢地將蒸魚送進口中,隨即睜大雙眼。那可愛的模樣讓雫忍不住嘴角泛起笑意時,埃利克繼續正色說道:
「因為在我們逃脫的時候,坎德拉王城已經被瘴氣污染了。大概是因為這樣,害設置在城內的轉移陣的指定座標出錯。雖然不小心踩到那個轉移陣,但出口在海岸旁算幸運了。萬一座標再往西挪一些就通往海里了。」
「請不要講這種嚇人的話!」
為了尋找雫返家所需的線索,途中造訪了小國坎德拉的首都,卻被卷進圍繞著邪教與禁咒的事件。傾盡全力好不容易逃出混亂的王城,卻因為轉移陣出問題而被轉移到不知何處的海岸旁。
三人最後在日落前抵達一座小村莊,終於得知這裡是大陸西岸的偏僻之地。雫輕啜洋溢著鮮魚美味的濃湯。
「啊,這味道好棒,有種懷念的感覺。」
「你好像特別喜歡魚啊。對我來說是滿稀奇的味道。」
「因為橫跨了大陸,料理和之前完全不同呢。真有意思。不過現在應該更靠近法魯薩斯的國境了吧……因為那個國家土地很廣啊。」
人稱魔法大國的法魯薩斯據說累積了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魔法知識,因此雫也期待該國存有能讓她回到日本的線索。但法魯薩斯不但歷史悠久而且幅員廣大,從最鄰近的國境到首都的距離應該就足以跨越兩到三個其他國家。
不過埃利克搖頭否定了雫無謂的憂慮。
「只要能越過國境,使用轉移陣在國內移動的許可也會比較容易取得,會輕鬆很多。」
埃利克拿起湯杯啜飲鮮魚濃湯。雖然經過一天休息,臉色好上幾分,但還是透露著疲憊。雫凝視著他的臉龐。
淡金色頭髮與藍色眼眸,工整的容貌顯得中性,但不給人纖細的感覺。
總合來看,雫也認為他算是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但也許因為旅程上相處太久了,現在已經有種習以為常的感覺。也許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和他一樣對別人的美醜變得遲鈍吧。
雫一一回想之前在這個世界結識的人們,最後想到在王城道別的傭兵們。
「塔奇斯他們也平安就好了。」
「我想那種人原本就習慣涉險。如果你在意他們的安危,最好把那份心力用來保護自己。萬一死了可就沒辦法重逢了。」
「你講話還是老樣子,直來直往耶!」
「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多注意點總是比較好。」
青年的建議雖然露骨,卻是事實。雫注視著切成數塊的魚。
「說的也是……萬一在這世界死了,說不定還沒辦法成佛啊……」
「成佛是指什麼?死後的遺體處理嗎?」
「不是。」
要解釋宗教名詞比童話故事困難多了。雫放棄解釋,將蒸魚挪到自己的盤中。
「對了,在坎德拉城最後用轉移陣逃走的時候,我看見有人從外頭轉移進來。那個人會不會出事啊?」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雫確實看見有一名黑髮女性自後方的轉移陣現身。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如果不曉得城內狀況轉移進來,在那之後能平安脫險嗎?
雫回想起那個人,不禁擔憂,這時埃利克不在乎地說:
「我想應該沒事吧。她是法魯薩斯國王的親妹妹。」
「咦?」
「當消息傳到法魯薩斯,法魯薩斯就會派出能處理禁咒的魔法士。在那個國家,最強的魔法士就是王族。況且她也有精靈在旁協助,應該能順利解除禁咒吧。」
「咦、咦?所以說,那個人真的是法魯薩斯的公主?我是只有看到一眼啦,埃利克你認識那個人嗎?」
「嗯。我以前在法魯薩斯的時候見過。」
從埃利克的苦笑看不出任
何情感。沒想太多的雫直率地回應:
「所以我們那時候剛好和法魯薩斯派來的人擦身而過啊……」
「嗯,算是滿可惜的。不過……要是在那個現場和她碰面,一定無法免於被當作可疑人物吧。」
「啊~~……」
之前被士兵押走的埃利克另當別論,雫當時可是和傭兵一同入侵城內。萬一被逮到,確實感覺不太妙。雫如此低吟時,吃完早餐的梅亞為了給雫打氣般拉高音量。
「請、請不用擔心!我……我也會幫忙的!」
「嗯。總之只要抵達靠近國境的城鎮,就能取得與坎德拉現況有關的消息吧。況且為了這孩子,也得找個魔法士才行。」
梅亞見埃利克的指尖轉向自己,雙眼圓睜。
「我?」
「對,如果人要帶著魔族一起行動,最好是立下使魔契約。立契約時需要魔法士當你們的仲介,在比較大的城鎮會有人以這行業為生。」
「嗯?可是埃利克,你說的使魔契約就是指主從關係吧?可是我和梅亞之間的感覺不像那樣啊。」
雖然感覺不像朋友,但說是主從關係好像又差更遠了。明明是自己邀請她:「跟我們一起來吧。」卻又用契約束縛,不就好像欺騙一樣嗎?
但埃利克輕輕搖頭回答:
「如果你想和她維持良好的關係,就更應該締結契約。帶著未契約的魔族進入人群之中,有可能遭人惡意傷害。為了保護她的安全,她已經與你締結契約這個事實是必要的。」
「噢……原來還有這種情況啊。」
雖然雫也不願意這麼想,但也許就像人會害怕沒套上牽繩的狗吧。雖然梅亞並非寵物,但若因為堅持反而讓她陷入危險,那就本末倒置了。雫轉頭看向翠綠少女。
「這樣啊……那麼,梅亞你的意見呢?」
梅亞也凝視著雫的雙眼,立刻回答:
「如果雫小姐願意……為了和您繼續在一起,我想和您締結契約……」
魔族少女的表情真摯。雫心中湧現責任感,也微笑回答:
「我懂了。梅亞,以後請多指教。」
「我才是,請多多指教。」
梅亞微微低下頭,表情看起來顯得安心。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也讓雫放下心,開始期待接下來即將造訪的新城鎮。
──雫一行人在隔天出發後,開始朝著最靠近的國境城鎮移動。
三人分乘兩匹馬,奔馳在緩緩彎曲的馬車幹道上。由於位在偏僻的邊境,放眼望去只有綠草如茵的平緩山丘。山丘上長著零星的樹叢,在陽光下投落陰影,不時吹過的風夾帶著海潮的氣味,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
雫手握韁繩,發現漸漸靠近的遠處山丘有一部分染上鮮艷的紅色。
「那邊好漂亮喔。剛好有花盛開嗎?」
「喔,那種花啊……在這大陸上滿有名的。雖然那麼寬廣的花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因為滿好照顧的,花苗很容易買到。」
「喔喔!要是我有了自己的花圃,也要來種看看!」
「你到底想融入這個世界到什麼程度啊?」
埃利克一如往常地潑冷水。
但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藍色眼眸像是陷入追憶般倏地蒙上陰影。不過雫沒有注意到那個變化。坐在雫前面的梅亞輕嘆道:
「原來花是像那樣綻放的啊……」
裝滿了憧憬的嘆息。應該是因為漫長的歲月都在湖底度過吧,梅亞沒看過自然生長的花朵。雫讓馬頭轉向逐漸靠近的山丘。
「難得都來了,就靠近點看吧?」
「咦?真、真的可以嗎?」
「當然啊──沒問題吧,埃利克?」
「嗯。你可以順便做個標本給她,之後可以和栽培種比較。」
「我沒有想那麼多。」
雫在山丘下方下馬,把韁繩綁在矮木上,隨後便帶著梅亞開始爬上坡度平緩的山丘。一片紅色的花海很快就出現在眼前,盛開的花朵由美麗的紅色花瓣層層重疊所構成。雫走進花田中,跟在身後的梅亞雙眼為之一亮。
「好、好漂亮喔!雫小姐!這麼多,全部都是花耶!」
感動得渾身顫抖的少女讓雫滿心憐愛。雫沒打算做標本,但想為梅亞做個花環而環顧四周,儘可能搜集莖較細且花朵較小的花。這時──雫突然在花叢另一頭看見一片白布鼓起,在風中飛揚。
「那是什麼啊?」
難道是床單從哪戶人家飛來這裡嗎?但是附近完全沒看到有民房。雫納悶地在花叢中前進,這時梅亞的說話聲傳來。
「雫小姐,太靠近的話會吵醒人家喔……」
「嗯?吵醒什麼東西?」
雫這麼問的同時,探頭看向白布所在的位置。
隨後──瞠目結舌。她身後的埃利克拋出問句。
「怎麼了嗎?」
「有、有人……倒在這裡……」
「死了?」
「還活著。你第一個想問的就是這個喔?」
哪門子的確認方式啊?雫雖然想吐槽,但現在沒那種心情。一名少女在紅花包圍下閉著眼睛,年紀大概與雫相仿或小一些。少女的美貌簡直令人吃驚。
「……超水準的美少女……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難道人類有在花叢中睡午覺的習慣嗎?」
「沒有沒有。就算有,也不是人人都這樣。話說,梅亞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看到花田的時候就一起看見了。」
「視力和我完全不一樣……」
沉睡的少女有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色澤甚至比雫的發色更深。白皙潔淨的肌膚與有如藝術品的精緻容貌。紅唇之間漏出細微的呼吸聲,只有這個證明她並非人造之物。也許是頗具社會地位的人,耳朵和手指都佩戴著寶石飾品。雙手將一本薄薄的圖畫書壓在腿上,柔軟的白色裙襬在風的吹拂下再度澎起。
雫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她不是人類吧。」
「你突然在胡說什麼啊?怎麼看都是人類啊。」
「因為簡直美如天仙啊!你也要更感動一點嘛!」
「抱歉,我聽不懂。」
第一次見到梅亞時也覺得梅亞是位美少女,但現在眼前的她五官的精緻程度更勝梅亞。與感動不已的雫不同,對人的美醜不甚在意的埃利克反應依舊平淡。
不過這時兩人的交談似乎吵醒了少女,只見那纖長的睫毛緩緩揚起──眼皮下的黑色雙眸看向雫。
夜空般的雙眸給人深邃的印象。與她四目相對的雫感到一股莫名的顫慄。
但少女只是輕輕吐氣後說道:
「奇怪……被陌生人發現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埃利克如此問道,少女稍稍歪過頭。表情缺乏起伏的她看向馬車幹道的遙遠彼端。
「我?我……正在逃跑。」
「你看起來像在睡午覺。你是從哪裡逃到這個地方的?」
「從那邊的城鎮。因為他要我『逃啊,找地方躲』。」
少女指向馬車幹道的前端,但那裡只有一望無際的翠綠草原,沒有人影也沒有民房。而那個角落上唯一的聚落就是雫等人當下的目標,位於國境附近的城鎮──騎馬的話,距離這裡尚有數天的路程。
憑著少女纖瘦的雙腳,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少女不理會震驚的雫,只是愣愣地歪著頭。
「我有躲好了,應該會來接我才對。」
「來接你……既然跑到這麼遠的地方,讓你逃走的人也猜不到吧……」
「也許吧。一個不小心就迷路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躲在距離城鎮這麼遠的地方,負責接應的人也不知該往哪邊找吧。聽見兩人符合一般常識的感想,少女似乎這才感覺到一抹緊張。她東張西望環顧四周後,指向自己。
「我……迷路了嗎?」
雫和埃利克互看一眼,轉頭面向少女同時點頭。
「……大概吧。」
尷尬的沉默籠罩山丘。少女睜圓了黑色雙眸。
抵達大陸西岸的兩天後,他們就這麼遇見了謎樣的少女。
在旅程中撿到人已經是第二次了。
不過第一次撿到的是梅亞,她不是人類。雖然雫不認為不是人類就可以隨便撿,但是和撿到一般迷路的女孩還是不太一樣。
雫對側坐在馬鞍後方的少女問道:
「莉絲恩,你沒問題嗎?」
「我沒問題,謝謝你。」
銀鈴般的說話聲讓雫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雫與埃利克最後
還是決定送這名疑似迷路的少女到城鎮附近。自稱莉絲恩的十七歲少女只比雫小一歲,但相比之下彷佛不食人間煙火般不諳世事。就這麼放她一個人,說不定永遠都無法與她等候的人見上一面──如此擔憂的雫便拜託埃利克:「我想帶她一起走。」
於是莉絲恩就這麼與雫一行人同行,梅亞變身為小鳥騰出馬背上的空間給她。因為怕她不小心摔下馬,雫用腰帶將她與自己綁在一起。莉絲恩坐在馬上,抱著雫的包包與她自己的圖畫書,將手伸向翠綠色的小鳥。
「我家也有像這樣的孩子。不過,你的能變成女孩子的模樣,好羨慕喔。」
「嗯?所以你家有使魔啊?你說會來迎接你的那個人是誰啊?」
「奧斯卡。和我一起生活的人。」
「聽起來好像是男的……只要見面就認得出來?」
「可以啊。」
因為她只說了一句「那邊」就沿著馬車幹道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所以她這麼保證,雫也很難放心,不過雫還是想多信任她一些。雫拉著韁繩,好奇地詢問少女懷中的圖畫書。
「你身上帶的就那本書而已啊,那是什麼書?」
「這個?這個是艾提亞的圖畫書。」
圖畫書的封面畫著一名男子與手攬著水瓶的少女。男子遞出的銀鈴處貼著銀箔,閃閃發光吸引著雫的視線。埃利克補充說道:
「艾提亞是這片大陸的主神,不久前還算是大陸上信徒最多的神祇吧。」
「不久前……所以現在不一樣了嗎?」
「現在是沒宗教信仰的人最多吧。信仰並非真的消失,但真正虔誠的信徒也不多了。每個人都不同,不過祭典類的活動現在還是相當興盛。」
埃利克如此起頭後,開始講述這片大陸上最古老的神話之一。
那故事與這片大陸本身的起源有關。
──在過去世界上只有一塊大陸。
延伸到當今大海盡頭的大陸上居住著無數人種,儘管有爭執,但也還算和平地生活著。當時還沒有所謂的國家,由五位兄弟神互相合作統治大陸。
但在某一天,看著不斷增加的人類,五人的意見分歧了。
大哥說:應該徹底管理人類,包含出生和死亡都要完全掌控。
二哥說:從人群中選出王,王代理神統治人類,讓人類互相爭戰即可。
三哥說:不要繼續干涉人類,如果人數超過限度就直接根絕滅族。
四哥說:人類是應該保護的對象,既然想增加就讓他們儘量增加。
而小弟艾提亞主張──人身為人,是有理性的動物,應該讓他們決定自己的命運。
五位神祇互不相讓,最終迎來了決裂之時。四名兄長拋棄仍試圖團結兄弟的艾提亞,各自切割了大陸,與大陸一同離去至大海的彼端。
艾提亞獨自留在只剩五分之一的大陸上,克服失意後迎娶人類女子為妻,兩人之間生下的孩子後來成為眾神,分散到大陸各地,為人類創造了人類憑著自己的力量也能生存下去的自然──
「這就是人稱『大陸分割神話』的著名故事。」
「啊,所以說這裡雖然只和東方大陸有交流,卻也相信還有其他大陸。」
「就是這樣,實際上應該是有其他大陸沒錯。紀錄上,漁船也曾撿到遭遇海難的其他大陸的人。」
「哦……那個神話,在東方大陸也有類似的故事流傳下來嗎?」
「聽說有喔。傳說中東方大陸是五兄弟的二哥創造的大陸。當然這算不上什麼理由,不過就算和這個大陸上戰爭最常發生的時代相比,另一邊的大陸的戰亂還更為頻繁。」
這片大陸是小弟艾提亞──重視人類尊嚴的神祇留居的大地。雫一面反覆思索這傳說的意義,一面悠哉地放眼看向邊境的景色。埃利克的平淡聲音自然而然滲入心中。
「其實這則神話也隨著地區不同而有不同。差不多到一千四百年前的事全都留有文字紀錄而統一,但在那之前就完全沒有文獻了。」
「啊~~神話確實有這一面啊。很多傳說就只憑著口耳相傳之類的。」
比方說日本神話,在雫的記憶中就有古事記、日本書紀、風土記等多種文獻,但古事記應該是搜羅口耳相傳的傳說編纂而成。就算來到不同的世界,古代神話大多也應該是以這樣的方式代代相傳,而後人以文字統整記錄遺留至今。若要問神話的起源,必須追溯到尚未有文字的時代也不值得訝異。
不過,埃利克只是若有所思地以「嗯」回答雫的感想。
莉絲恩將圖畫書放在大腿上。
「艾提亞慶典很快就要在大陸上開始了,所以我用這本書學字。」
「喔喔~~慶典啊。主神的祭典應該很盛大吧。」
雫想像著小吃攤並排在街道兩側的熱鬧情景,但她也覺得自己的想像大概距離事實相當遙遠。雫試著修正腦中想像時,突然回想起剛才少女說的話而納悶地問:
「呃,莉絲恩你現在正在學習文字?」
從她的裝扮來看,過的至少是中流以上的生活,到這年紀才開始學習讀書寫字恐怕有些不平常的原因吧。雖然雫也覺得這問題很失禮,但如果她真的在學習讀寫文字,那就和雫處於相同的處境。因為與平常的交談對象埃立克之間有知識量的差距,也會想和立場接近的人談天。少女面對懷著這種想法的雫,不假思索便點頭道:
「是啊。因為我不會讀書寫字,所以正請人家教我。」
「哦~~我也正在學喔!想說最少要能讀懂常用的單字。」
「那我也一樣。我從出生之後就被關在小屋裡,一直到最近都沒跟人講過話,所以也看不懂字。」
「原來是這樣啊~~!……呃,是這樣喔……?」
「可是,看得懂的書慢慢地越來越多,我很開心。」
莉絲恩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這件事。雫以為自己聽錯而轉頭看向埃利克,但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
「那個,埃利克……我們就這樣帶她過去真的好嗎……」
就這麼帶著莉絲恩去見她在等的人真的好嗎?會不會讓她又被關在某處?是不是應該問得更深入些──雫這麼遲疑的時候,突然有新的身影出現在寬廣的平原上。
不是來自馬車幹道的另一側,而是從右手邊的草原走來。左搖右晃地緩緩接近的四條腿的身影,彷佛馬上就會癱倒般不穩定。莉絲恩指著出現在遠處的那道身影,喃喃說道:
「馬。」
「那……是馬?」
聽她這麼說,看起來的確像是沒人騎乘的馬。搖晃而不穩定的動作,也許是因為受傷了吧。擔心的雫凝神注視著那邊,一旁手握韁繩的埃利克說道:
「動作看起來不太對勁。」
理由馬上就明白了。兩匹馬接近到約莫數十公尺的距離時,突然加速沖向雫。兩匹馬甩著頭髮出高亢的嘶鳴聲直奔向此處,擺明了就不尋常。拂過草原的微風飄來一抹令人作嘔的惡臭。
雫在這時終於看清了那看似馬的身影。
──變色而鬆弛的皮膚,眼珠混濁無神,其中一顆掛在眼窩外。
幾乎腐敗的身軀,失去嘴唇而裸露在外的牙齒不斷發出喀喀聲。
「咿~~~~!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啦!」
「乍看像是已經死了吧。」
「明明就死了為什麼會跑過來啦!」
雫如此吶喊,但現實沒有因此改變。雫連忙驅馬加速,但莉絲恩坐在後頭,沒辦法發揮速度,再加上雫本身也不擅長騎術。
埃利克跟在慌張逃走的雫背後,轉頭看向追在後頭的兩匹馬。他拉著韁繩開始詠唱,但隨即放下舉起的那隻手。
「不行啊。應該攔不住。」
「等等,那是什麼啊?喪屍嗎?」
「喪屍又是什麼?你那邊有這種武器嗎?」
「沒有!應該沒有!純屬虛構!」
在雫尖叫的同時,其中一匹腐爛的馬更加提升速度,轉眼間就追上他們後頭,猛力蹬地。巨大的黑影籠罩雫的頭頂。
「什……!」
「雫!快躲開!」
雫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拉韁繩。馬理解了她的驚慌般連忙往右轉。
死馬的身軀落在差點壓到雫的位置。
骨頭折斷的聲音傳來,沉重的衝擊讓地面搖晃。肩上的鳥兒差點失足墜落,雫連忙伸手按住梅亞,這時她看見墜地的死馬依然不放棄地站起身。雫與那充滿血絲的眼睛四目相對,不禁尖叫。
「啊啊啊啊啊!馬用飛的算犯規吧!拜託不要飛啊!」
腐臭與揚起的塵土一同撲向雫。對死馬而言,身上哪根骨頭斷掉也無所謂吧。在死馬站起身再度
奔馳的同時,後頭的另一匹馬也追了上來,兩匹死馬並排奔跑。轉頭看向後方的莉絲恩悠然問道:
「馬會吃人嗎?」
「不會,絕對不會!我相信不會!」
但這樣下去好像就快被追上吃掉了。就算沒被咬到,光是那身軀從天而降,萬一被壓到肯定有死無生。雫坐在加速奔跑的馬背上,一心一意努力別讓自己被甩下去。
化身小鳥的梅亞尖聲鳴叫。埃利克巧妙地駕馭自己的馬,跟在雫身後呼喚小鳥。
「梅亞,來我這邊!」
看著直追在後頭的兩匹馬,埃利克取出裝水的寶特瓶。他灑出瓶中水,對飛到自己這邊的小鳥命令:
「──梅亞,造霧。」
「是。」
少女的說話聲與埃利克的詠唱同時響起。化作原本模樣的梅亞發揮操縱水的力量,而埃利克借用她的魔力施展魔法。兩人背後立刻出現一片濃霧。
追在後方的兩匹馬就這麼撞進霧中,迷失方向而互相碰撞。聽見令人戰慄的嘶鳴聲從背後傳來,雫更握緊了韁繩。
「埃、埃利克……!後面現在怎樣了!」
「不用緊張,繼續前進。在前面右轉。」
雫遵循無論何時都不失冷靜的同伴的指示,專心駕馭馬匹。
好不容易甩開突然現身的狂暴死馬時──一行人抵達了與馬車幹道有段距離的小農村。
在謎樣的死馬追逐下,方向大幅偏離了當初預定的路徑。
不過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來到村中唯一的旅店落腳後,一行人放鬆緊張,在餐廳喝著茶。埃利克也許是回憶起當時的險境,開口說道:
「對了,關於剛才來追我們的那些馬,就是那個黏稠腐爛的馬。」
「……誰會在人家吃東西的時候講這個啊?」
雫品嘗著類似布丁的黏稠狀甜點,不由得抱怨。但是來到異世界認識埃利克已經數個月,這種程度的不看場合發言,雫已經司空見慣。見一旁的莉絲恩毫不在意地將同樣的甜點送入口中,雫詢問埃利克:
「話說那兩匹馬是什麼東西啊?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吧?」
「不會。那恐怕是禁咒的產物。」
「……禁咒。」
那令人忌諱的字眼對雫而言已經不再陌生。少女模樣的梅亞神色不安。
「我之前應該提過,生物的靈魂在死亡的當下就會消散。雖然也有某些禁咒能將靈魂硬是留在軀體內,但是剛才控制那些馬的是更粗糙的術法。也就是──直接干涉死去的肉體,操縱它動作。」
埃利克的指尖指向雫手中的湯匙。從他的個性來看,大概是將布丁比喻為腐屍,湯匙就相當於術式吧。雖然也許會有人因此喪失食慾,但雫告訴自己譬喻歸譬喻,布丁歸布丁,只是以更凝重幾分的語氣問道:
「那個如果是禁咒,難道在某處有大規模的人數正在構築禁咒嗎?」
「我想應該不至於。那並非大規模的魔法構造,操縱屍體在禁咒中不算太困難的類型,反而是因為效果而被視作禁咒的那一類。如果只是兩匹腐爛的馬,一個人也能辦到吧。」
「不要一邊說什麼腐爛的馬一邊看著人家的湯匙。這沒有爛掉。」
動作笨拙地享用布丁的莉絲恩對埃利克提問:
「所以說,有誰躲在某個地方偷偷操縱那兩隻馬,是這樣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這點不只是禁咒,所有魔法都共通,只要能將構造烙印在當作媒介的魔法道具上,就算術師本人離開,魔法也會持續生效。轉移陣就是其中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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