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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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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也許不是。這點不只是禁咒,所有魔法都共通,只要能將構造烙印在當作媒介的魔法道具上,就算術師本人離開,魔法也會持續生效。轉移陣就是其中的典型。」

「原來如此~~確實要跟在那兩匹瘋馬後頭下達指令應該很累人吧。」

「──哦?你們幾個,剛才被死掉的馬追著跑嗎?」

突然插嘴介入的說話聲來自旅社的老闆。甫過中年的男人將裝著水果的圓盆擺在餐桌中央。吃完布丁的雫伸手拿取其中一個。

「老闆也聽說過死馬會動的事嗎?」

「知道啊,其實那些是不久前還活著的馬啊。差不多一個多月前,這附近有家畜的傳染病流行,四處的村子都有家畜病死,大家都把屍體扔在森林裡的家畜墓地。但是那些死掉扔掉的屍體,到了最近突然開始動了起來,常常聽說經過馬車幹道的人被攻擊。你們也是這一類吧?」

「就是這一類。」

換言之,這種現象並非始自今日。埃利克對不知為何危機感薄弱的老闆繼續問:

「死馬會動的問題,村民沒有請國家來調查或解決嗎?」

「誰曉得。大家都說附近的法魯薩斯前一陣子有來調查,所以應該有人通報過吧?不過在那之後死馬還是隨處亂晃就是了。」

「哦~~法魯薩斯也沒辦法解決嗎?」

「不過倒是聽說過有人看到可疑人物。穿著紅衣服帶著紅書的女魔法士,在這次騷動不久前走向家畜墓地,來自法魯薩斯的魔法士好像也在找那個女人。」

「紅衣的女魔法士啊……紅色的書?」

──頭一陣刺痛。

記憶在意識下呼之欲出,卻搞不懂那究竟是什麼。詭異的感覺類似忘卻了剛剛才夢見的夢境。雫思考了好半晌,還是搖了搖頭甩開那種感覺。

「所以那個女魔法士可能和禁咒有關,是這個意思吧。」

就這麼以推論作結後,雫繼續專注於用餐。但是埃利克的眉心依舊微蹙,藍色眼眸反常地望著遙遠的某處,讓雫有些擔憂。

晚餐與討論結束,眾人回到各自的房間時天色已經暗了。

──從窗口看見蒼藍的月亮。

在異世界的旅店入睡對雫而言已經稀鬆平常。在擺著兩張床的房裡,她跪在床上,梳理著莉絲恩的長髮。莉絲恩洗去汗水與塵埃後換上睡衣,舒服地有如貓一般眯起雙眼。

「真的很謝謝你,幫我這麼多。」

「沒關係啦。反正我平常也老是受埃利克的照顧。」

而且之前在原本的世界時,雫就時常負責照顧大姊與小妹。還住在老家的時候,早上總是得顧著爬不起來的大姊,以及注意小兩歲的妹妹的裝扮儀容。所以像這樣照顧莉絲恩或梅亞,總有種回到過去般的懷念。

為了不讓頭髮打結,雫將少女的頭髮大致分成兩邊,綁成疏鬆的辮子。

「能早點和你找的那個人會合就好了。」

「嗯。啊,可是,和你們聊天,很有趣。」

莉絲恩微微轉過頭微笑。雫目睹那有如花朵綻放的微笑,也跟著露出笑容。莉絲恩垂下那對深色的眼眸,眼中浮現一抹淡薄的憂傷。

「我小時候和送飯菜來的人講話,不管說什麼,都沒有人要回答我。所以,我也從來都不講話。但是,現在奧斯卡願意和我一起,雫小姐也願意對我好,我很開心。」

莉絲恩展露孩童般純淨的喜悅,緊緊抱住枕頭。

──雫不明白她究竟是在多麼特殊的環境下長大。

但是那笑容肯定沒有一絲虛偽,就像雫自己對突然被扔進異世界後的這趟旅程感到「快樂」。有莉絲恩的笑容為證,那個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一定也不會是壞人吧。雫以細繩綁起發尾後,走下床。

「好了,這樣就可以放心睡覺了!」

「真的,很謝謝你。」

要保養長度及腰的頭髮肯定很累人吧。話雖如此,雫為了在這世界別那麼引人注目,現在也正慢慢留長頭髮。也許自己的髮型將來也會變成這樣吧──雫感觸良多地這麼想的同時,莉絲恩打了個呵欠,在雫眼前縮起身子。雫伸手抓住毛毯。

「莉絲恩,要睡覺不把戒指拔掉嗎?」

「因為這個是,不可以拿掉的戒指啊……晚安。」

留下輕盈的一聲晚安,莉絲恩很快就落入了夢鄉。雫不禁為她的毫無防備感到訝異,但沒多說什麼就為她拉起毛毯。

「梅亞,幫我顧一下莉絲恩。」

駐足窗邊休憩的小鳥以銀鈴般的叫聲回答。於是雫放心地走出房間,來到位在同一樓層的埃利克的房間,敲了敲房門。

「不好意思在晚上打擾。埃利克,你還醒著嗎?」

「我還醒著。門沒鎖,你自己進來。」

「打擾了!」

雫推開房門的同時低下頭。隨後她抬起臉──

「哇啊!」

「幹嘛大叫,會吵到其他人。」

青年傻眼地回應。大概是正在更衣,上半身赤裸的他坐在床邊。雫在自己的視線亂飄之前,反射性地關上門。

「不、不好意思……對不起。」

「我不懂你道歉的理由。」

「總之你先把衣服穿好。我等你。」

雫滿臉通紅地

站在門前等候。不久後再度傳來:「你進來吧。」雫小心翼翼地只稍微推開門,窺探室內狀況。

「你、你有穿吧?」

「剛才也有穿啊。我只是在整理行李而已。」

「拜託請穿得更完整點。先穿到體無完膚再放人進來。」

「你講的話我聽不太懂……來找我有什麼事?」

埃利克這麼說,並示意要她坐在椅子上,也許是對她即將提起的話題有個底吧。雫雖然有幾分遲疑,還是隔著桌子坐在埃利克的對面。

「那個,晚餐的時候旅店老闆有提到吧?紅衣服的女性走向家畜墓地那件事──如果她就是施展禁咒的犯人,我搞不好知道。」

「你知道?什麼意思?」

埃利克如此問道,雫便回答她在坎德拉事件時聽聞的消息。

範圍足以侵蝕整座坎德拉王城的大規模禁咒──將那禁咒帶給坎德拉的是一位名為亞薇耶拉的女魔法士。雫自己也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這件事,並非親自見過那位女性。而且因為在那之後的混亂,雫將這件事拋諸腦後,直到這時才想起。

但是雫之所以回想起,是因為一抹難以解釋的即視感掠過腦海。

自己作了一個在白色房間裡看書的夢。

三本書並排在眼前。雫翻閱其中一本。

『女人離開坎德拉之後,在大陸留下足跡往西移動。女人在旅程的每個落腳處傳授禁忌的魔法,為了引領她心目中的變革發生──』

不帶情感的紀錄。自己的聲音誦讀。

但是當醒來時,自己已經忘記。那樣虛幻的夢境。

「──我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說過那女人身上帶著一本紅書。雖然紅色的書應該到處都有,但畢竟和禁咒有關,我放不下心……」

「原來是這樣。」

也許只是偶然符合,但自己心中有一股近似直覺的感受傾訴著「很相似」。

「埃利克在坎德拉有聽說過那個女性的傳聞嗎?剛才聽老闆提到有個帶著紅書的女性時,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聯想到什麼。」

還記得他在聽了旅舍老闆說的話之後皺起眉頭。那是很細微的變化,其他人或許不會發現,但別看雫這樣,她還是有好好觀察這趟旅程的護衛。

埃利克聽了微微睜大眼。

「我看起來有那種反應?」

「沒有嗎?我還以為你和我想到同一件事。」

「不是……有關坎德拉的魔法士,我是第一次聽說。我一直以為禁咒是休拉教的主教帶進坎德拉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當時會露出好像正在回顧記憶的眼神?

雖然疑問湧現雫的心頭,但埃利克對此沒多說什麼,而是延續剛才休拉教的話題。

「還記得嗎?之前主教不是告訴梅亞『幫你喚回過去離別的那個人』嗎?我之前認為那恐怕是指『用禁咒幫你喚醒死者』的意思。」

「咦……你是說……」

休拉教的主教和一無所知的雫不同,他原本就知道梅亞真正的處境。當然他也知道梅亞在等的夫人早在遙遠的過去就已經過世,但他不是明知如此卻還故意欺騙她嗎?埃利克對著一臉納悶的雫苦笑道:

「當然他也有可能只是在說謊。但是,既然能和魔族締結契約,就不可能完全沒有履行約定的方法。而且梅亞可是高階魔族創造的中階魔族,和一般的低階魔族不同。萬一出問題,要拿得出能確實履行契約的保證。」

「那個方法就是喚醒死者?」

那和詐欺有什麼兩樣?一股怒火再度燃起的同時,埃利克一句「那只是我的推測」讓雫恢復了鎮定。

「所以我一開始以為是休拉教的餘孽在這附近做禁咒的實驗。不過如果真如你所說,禁咒是休拉教以外的人傳授給他們的,那個人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做同樣的事。」

「那樣……一定很糟糕吧。」

那是只有自己與埃利克知道的片段消息,雫不禁皺眉。如果這裡是坎德拉的鄰近地區,也許會有人懷疑與休拉教相關,進而展開調查,但這裡可是遙遠的大陸西岸。雫下定決心,抬起臉。

「埃利克,我們能不能去老闆說的那個森林裡的家畜墓地看一眼?那個,老闆也說在馬車幹道上常常有人被襲擊,萬一有人使用禁咒──」

「目擊情報中提到的家畜墓地可能會有線索?」

「雖然人家也說法魯薩斯已經來調查過了,也許只會撲個空……」

如果類似坎德拉的事件有某種惡意正潛伏於附近,那就不能視若無睹。就算只是路過的旅客,親自確認現場狀況後要求官方再度調查也不算超出能力範圍吧。

「我們也可以請莉絲恩在這裡等……」

「就我個人的意見,我希望你也在這裡等。」

「不行!沒有分頭行動這個選項!」

在坎德拉分頭行動直到重新會合,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一連串的巧合。自己一個人無法判斷的狀況不斷逼向眼前,儘管如此還是得一個人做決定獨自前進。

見雫拚命在面前直擺著手,埃利克原本的面無表情浮現一絲笑意。

「我懂了。那明天就去稍微看看吧。」

「麻煩你了!我也會注意不要成為累贅!」

如此一來,就能減少一樁心事。雫鬆了口氣,想回房時,埃利克語氣平緩的一句話傳到耳中。

「像你這樣,我覺得很不錯。」

「咦?謝、謝謝誇獎?」

雫一臉納悶但還是低頭行禮後離開了房間,在昏暗的走廊上歪著頭想:

「不錯……是指什麼『不錯』啊?」

既然埃利克特地說出口,那應該有他的用意吧。身體健康很不錯、靈魂和別人不一樣很不錯,大概是這類的「不錯」吧。畢竟一起旅行好幾個月了,他可能會稱讚的部分,雫大概心裡也有數。

雫如此對自己解釋後回到了房間。

於是在隔天──三人與一隻小鳥一同造訪了森林裡的家畜墓地。

「讓你一起來真的好嗎……」

回到馬車幹道上往回走一段路的南邊有座小森林。眾人將馬匹的韁繩綁在森林入口處的樹幹上。雫回頭一看,站在背後的莉絲恩以充滿幹勁的表情點頭。

「不要擔心!我會乖乖的,好好加油!」

「呃,嗯~~……」

早上起床後,雫便向莉絲恩說:「我們把你送到鎮上之後再回來調查家畜墓地。」但是得知這件事的少女卻堅持:「我也要去。」不知是什麼影響了她的心境,只見她充滿莫名的幹勁,直瞪著通往森林深處的小路,暗色雙眸中熊熊燃燒著使命感,讓雫心中充滿擔憂。

綁好自己的馬之後,埃利克無所謂地說道:

「既然她本人都這樣說了,那就沒關係吧。」

「真的好嗎……!」

雫原以為埃利克一定會反對,但沒想到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簡直大出所料。如果埃利克是尋常的青年,雫還能用「因為她是個美少女吧」當作解釋,但是埃利克對人的美醜不太在意,所以應該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安全標準吧。

雫對肩膀上的鳥兒說道:

「萬一發生什麼事,得拜託你了喔。」

梅亞輕聲鳴叫回答後,將頭依在雫的臉頰旁磨蹭。雫享受著柔軟的觸感,在林中小徑邁開步伐。雖說是小徑,但道路本身幅度不窄,道路上留有轍痕,應該是因為附近居民以推車搬運家畜屍體來此丟棄吧。雫當初聽聞「家畜墓地」,腦海中想像著共同慰靈碑那樣的墓碑,但在小徑的盡頭目睹實際的墓地,感到震驚。

「嗚哇……好像地獄……」

充滿沁涼空氣的林中空地。在長寬大約五十公尺的該處,慘白的骨頭與乾癟的屍體堆積如山。

在砂礫般的小山中,大塊的骨骼特別醒目,恐怕是經年累月,其他部分已經腐敗的結果吧。屍臭與腐敗氣味充斥在空間中。起初似乎是在地上挖了個大坑,但堆積的屍體早已填平坑洞探出頭。

雫忍著戰慄注視乾燥的骨骼與死屍堆成的小山。

「這個,與其說墓地,更像是屍體棄置場……」

「大概是覺得只要扔在這裡就會有森林裡的動物來吃吧。不過,確實沒看到最近的屍體啊。」

埃利克面不改色地靠近屍骨堆,檢查已經徹底風乾的某種動物的骨骸。雫傻眼地注視他那無所謂般的背影,但就如他所說,絕大部分的屍體不是已經化作白骨就是已經乾癟。腐敗的臭味不像昨天那兩匹馬那麼濃烈,也是因為這裡沒有較新的屍體吧。

「老闆說疾病流行是在一個月前左右吧。」

明明聽說這一帶曾有疾病流行,但不知為何似乎沒有屍體棄置在此。在

後頭左顧右盼的莉絲恩開口說道:

「這裡,感覺有點冷。」

「聽你這麼說……」

墓地本來就冷氣四溢,因為雫有這樣的先入為主的印象,所以沒察覺,但確實有一股冰寒的冷氣。會覺得臭味不太令人在意,也許那股寒意也是其中一個因素。雫背脊一陣發涼,雙手抱住自己。

「該不會是無法成佛的家畜的靈……」

「雖然屍體看來都沒經過處理,不過這世界沒有什麼靈。」

「我差點忘了。」

恢復冷靜的雫放鬆雙臂。既然如此,這股冷氣是從何而來?莉絲恩的暗色雙眸凝視著屍體堆。

「不過,這裡有東西喔。」

「什麼東西?」

「藏在裡面。」

澄澈的說話聲在屍體棄置場中迴蕩。聽聞鬼故事時背脊不禁發涼的感覺湧現。

雫臉色發白,轉頭看向堆積如山的屍骸。

「那不就是……恐怖電影的劇情嗎……好!快點調查快點走人吧。」

「你下定決心的速度真快。」

埃利克傻眼地這麼說,但雫一點也不在乎,就這麼伸出腳踩在屍骨堆的邊緣。

「很可怕,所以忍不住會一直看啊。總之先爬上頂端看看另一頭……」

雖說是動物的屍骨,但踩在屍體或骸骨上總是有種大不敬的感覺,讓雫心中有些抗拒,但更重要的還是確認禁咒的痕跡。雫注意好像隨時會崩塌的腳下骨堆,開始慢慢往上爬。

就在這時──與昨天相同的影子突然籠罩頭頂。

「咦?」

「危險!」

像是被莉絲恩的尖叫聲彈開般,雫反射性地往旁邊跳。

同一時間,黑色的龐大身影墜落在身旁,激起無數碎骨飛濺。那是一匹身高與雫差不多的小馬。定睛一看,發現馬的兩個眼窩都是空的,雫不禁慘叫。

「又、又來了?」

雖然想後退,但腳底屍骸鬆散而無法立刻行動。在這段空檔,小馬已經撐起身體,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沖向雫。上下顎就要咬向雫的瞬間,一旁的埃利克以沒出鞘的劍使勁毆擊馬的下顎。他看著癱倒在地的小馬,以眼神示意山頂。

「雫,你先去。」

「我先?我該做什麼……」

雫想詢問他的意思,同時耳朵聽見瘋狂的嘶鳴聲從林間小徑的方向傳來。

踐踏草木逐漸接近的噪音,正是昨天追逐在後的馬蹄聲,但是數量遠比昨天多──

「是不是有很多衝過來了?」

「看來你的預感猜中了,這地方就是正確解答。恐怕藏著某些不想被發現的東西吧。」

死馬群的先鋒出現在平緩彎曲的林間小徑另一頭。雖然外表黏稠腐爛,但速度與活生生的馬毫無差異。強烈的臭氣乘著冷風撲向眾人,雫發現莉絲恩仍愣愣地站在後頭,趕緊扯開嗓門。

「莉絲恩!」

雫踩著骸骨鋪成的地面,跑向少女。但在那之前,埃利克一把抓住了莉絲恩的手臂,將莉絲恩甩向雫的方向,同時呼喚梅亞。

「梅亞,和她換手。」

「我來了。」

翠綠鳥兒一瞬間化為原形。莉絲恩與跳往埃利克身旁的梅亞錯身而過,順勢邁開步伐沖向雫,抓住了雫的手。雫連忙接下差點就這麼跌倒的少女。

「埃、埃利克!我們到底……」

「雫,找出禁咒的核。大概就在這裡。」

聽埃利克這麼說,雫轉頭看向背後。但在眼前的是堆積如山的骨骸。

「我們會攔住這些死馬,趁這時候快點。」

「這……」

迷惘只持續短短一瞬間。奔馳在小徑的數匹死馬接連出現在視野中。雫目睹那異樣的光景,握緊了莉絲恩的手。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萬一有危險,請通知我們,然後逃命吧!」

「嗯,沒問題──莉絲恩,幫我保護雫。」

「好的!」

迷路的少女堅定地回答。雖然雫一瞬間覺得少女應該屬於被保護的一方,但埃利克大概是為了激勵莉絲恩才這麼說的。

埃利克借用梅亞的魔力,在沖向這裡的死馬前方展開障蔽。雫以眼角餘光看著那幅情景,牽著莉絲恩的手衝上骸骨山丘的頂端。站在形狀歪扭的山頂,定睛掃視周遭。

「禁咒的核……在哪裡……!」

也許就像當初在坎德拉時,發光的魔法陣藏在某處。雫這麼認為,來到能俯瞰整座屍山的山頂,但四處都是骸骨和屍體,找不到任何醒目的亮光。雖然不時瞥見些許亮光,但是定睛一看,那都是在陽光下格外慘白的乾燥白骨。

同一時間,埃利克與梅亞正在應付衝過來的馬群。雫看著不斷咬向兩人的上下顎被障蔽阻擋,心中越來越焦急。

「到底是在哪裡……」

難道只能漫無邊際地翻開無數骸骨尋找嗎?就在雫要蹲下身子的時候,有東西掉落在白骨上。那是反射陽光的精緻銀戒指。雫抬起臉,與捨棄了戒指的莉絲恩四目相對。少女的暗色眼眸中洋溢著深邃的光芒,說道:

「至少要拿掉一個,不然找不到。」

「莉絲恩?」

「在……這邊!」

莉絲恩牽著雫的手衝下骸骨之丘。雖然莫名其妙,但雫就這麼在她的引導下滑下骸骨鋪成的山坡。埃利克與梅亞的身影消失在成堆骸骨的另一側。

莉絲恩來到離平地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突然間停下腳步。

「我覺得,是這裡!」

「我是搞不懂啦,不過就挖這邊吧!」

兩人蹲下身開始挪開骸骨。莉絲恩動作笨拙地想拔出刺人的骨骸,在她身旁的雫硬是將手伸進骸骨的空隙間。尖銳碎骨刮過手臂傳來痛楚的同時,指尖感覺到一股冰涼的寒意。

「有了!」

以冰一般的寒意為目標,雫不顧一切翻開了骸骨。

位置不怎麼深,雫很快就在碎骨下挖出大小能收入雙手掌心的水晶球。

但那水晶球──彷佛注入了墨汁,內含流動的黑影。

雫看到那好像光看就會被詛咒的水晶球,不禁倒抽一口氣。

「嗚哇……真有禁咒的感覺……」

雖然這種東西平常自己絕對不會碰,但現在另當別論。雫從後腰處抽出帶鞘的短劍,拔出刀刃,將刀鞘扔到一旁,以雙手緊握刀柄。

「莉絲恩,很危險,請站遠一點喔。」

「沒關係。我也算魔法士。」

「什麼!」

所以埃利克才會拜託她保護雫吧。雫雖然訝異,但沒有停止動作,瞄準了黑色水晶球使勁揮下短劍。

鏘!尖銳的清響聲──短劍的劍鋒被彈開了。

「呃,這麼硬!」

水晶球的表面甚至沒有一絲裂縫。就算再怎麼缺乏臂力,這結果還是超出雫的預料。

在這段期間,骨骸堆的另一頭仍傳來馬失控嘶鳴的聲音。

雫拋開短劍,伸手想捧起發黑的水晶球。莉絲恩臉色大變。

「不可以!摸的話瘴氣會……」

「沒關係!」

雫的特殊體質不受瘴氣的影響。她以雙手抓住半埋在骨堆中的水晶,超乎預料的寒意讓雙手刺痛,但她穩穩地將冰塊般的水晶球捧在手中。

「只要把這個帶到埃利克那邊……」

他應該知道破壞核的方法。雫拿著黑色水晶球,邁步就要跑離骸骨山丘──但突然間,人影出現在眼前。

「咦?」

朝著雫劈落的長劍刀刃映在她眼中。

不知從何處出現,以無法反應的速度揮向自己的刀刃。目睹有如鏡面的雙刃劍,戰慄反射性地湧現。

銳利的劍鋒不偏不倚地自雫的眼前通過──劈開了雫手中的水晶球。

破裂的碎片灑落在骸骨上,凝聚於其中的黑色瘴氣也立刻消散。也許是因為禁咒的核心消失,死馬群也跟著失去力量。骸骨山丘另一側接連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雫這時才第一次仰起頭看向不知何時站在眼前的男人。

「那個,請問你是……?」

男人容貌工整,身材修長,身穿旅行者用的樸素大衣,腰間掛著長劍。

雖然雫第一次見到那張臉孔,卻有著似曾相識的即視感。埃利克的五官給人中性的潔淨印象,而這名男人擁有的是屬於男性的秀麗。精實的肉體也許是因為他身為專職戰鬥的人,令雫聯想到過去在坎德拉見過的傭兵與劍士們。

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臉孔,一雙格外老成的深藍眼眸看向雫。在他回答雫的疑問之前,莉絲恩已經一躍而上。

「奧斯卡!」

少女欣喜地呼喊這名字跳向他。男人露出苦笑,溫柔地接下少女的飛撲。這情景讓雫大致理解了兩人的關係。這時男人向她低下頭。

「我是莉絲恩的監護人。這次給你帶來麻煩,真是不好意思。非常謝謝你。」

男人的聲音透露著暖意與愛情。

那話語確實出自毫無虛偽的真心。

驅動死馬的禁咒就如埃利克所料,在核心遭到破壞後失去了力量。

雫走下骸骨堆成的小丘,確定埃利克與梅亞也平安無事,這才鬆了口氣。

埃利克看向莉絲恩與她的監護人,若有所悟地說道:

「她身上戴著的飾品,果然全都是封飾具吧。」

「封飾具?那是什麼啊,埃利克?」

「封印魔力的道具,正在訓練控制的孩童會戴在身上。不過一般來說,只要戴上一個就很夠了。」

「如各位所見,這孩子不諳世事。平常為防萬一,要她戴著複數的封飾具──不過這次也是因為這樣,走散了卻無法憑魔力找到她。」

自稱奧斯卡的男人撫著少女的頭髮微微苦笑。光是手指就戴著五隻戒指狀封飾具的莉絲恩聽了便睜大雙眼。

「你說不可以拔掉,所以我睡覺的時候也戴著耶。」

「那是我的說明不夠充分。走散也同樣是『遇到麻煩』,可以摘掉沒關係。」

「我知道了。」

莉絲恩如孩童般率直地點頭答應,大概是真心信任與她同行的男人吧。雖然這幅情景讓雫不禁微笑,但還是猜不透兩人間究竟是何種關係。

這時雫突然覺得好奇,自己和埃利克在旁人眼中又像是什麼關係?

近乎無條近的信賴;聽他稱讚自己就開心。該不會自己和埃利克看起來也像莉絲恩他們那樣親昵吧?

「……沒有吧。應該沒到這種程度。」

「你是怎麼了?」

「沒事。話說,埃利克是從什麼時候發現莉絲恩是魔法士?」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不然就算她本人拜託我,我也不會帶她來這裡。」

「我就知道!下次拜託先告訴我!」

「知道了。」

雫鬆了口氣,視線與面露苦笑的奧斯卡對上。顏色比埃利克深的藍色雙眸充滿沉穩的光芒,但深藏其中的芯是習慣戰鬥的人特有的氣息。雖然從服裝與態度來看不像傭兵,但雫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不知為何有種想快點逃離此處的衝動。

──一陣頭暈。

大概是剛才在骨骸山丘上又跑又跳,耗盡體力了吧。一旁的梅亞察覺雫的異狀,連忙取出水壺。

「雫小姐,請喝點水吧……要不要到樹蔭下休息?」

「謝、謝謝你。我在這裡就好。」

雫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雖然感覺到心跳莫名地快,但也許是因為緊張尚未消褪。

奧斯卡對埃利克說:

「受你們照顧了,我想回報你們。」

「她剛才也幫了很大的忙,這就不用了。」

「對了,奧斯卡,這些人好像想去法魯薩斯的首都喔。」

莉絲恩抬起臉看向男人如此說道,奧斯卡二話不說便點頭。

「就這樣啊?好啊,那就打開通往首都的轉移門,隨你們使用。」

「……咦?」

用魔法移動其他人或物的轉移門唯有能力過人的魔法士才能施展。雫對那輕鬆答應的口吻感到訝異,埃利克則有些困擾似的皺起眉頭。

「雖然這提議是很方便,但我實在不能踏進初次見面的人開的轉移門。」

「咦?是這樣嗎,奧斯卡?」

「畢竟只有進去之後才知道會連接到哪裡,一般都會提防。」

奧斯卡苦笑著回答莉絲恩的疑問,對埃利克的回應似乎不以為忤。

雫在旁聽著眾人的對話,因為強烈的反胃感而摀住了嘴。

──到底是怎麼了,從剛才就很不舒服。

暈眩越來越強烈,直想嘔吐,冷汗濡濕了背後的衣物。

梅亞注意到雫臉色越來越差,從旁扶著她。

「雫小姐,你沒事吧?」

「嗯……」

雫雖然點了頭,但身體某處出了問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打顫的兩條腿就快要站不住,身軀霎時間失去了平衡。梅亞驚聲叫道。埃利克連忙抱住差點倒地的她。

「雫?」

「不、不好意……思……」

意識越來越朦朧,沒辦法繼續站著。

眼前景物開始天旋地轉,越來越強烈的噁心感讓雫的雙腿完全失去力氣。

──好暗。好可怕、好難受。

近似於不安,但遠比不安更強烈的某種情緒。

但是雫無法開口說話,只能任憑冷汗爬滿額頭。

「雫!」

埃利克的呼喊聲;冰涼的手心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但雫無法理解自己現在究竟怎麼了,只是在朦朧之間聽見梅亞驚慌說道:

「如、如果您能送我們到城鎮,拜託請幫忙。轉移門安全與否,我會先進去確認……」

「明白了。」

意識逐漸遠去,不懂自己究竟置身何處。

落入自己的內在,甚至更深之處。

失去了立足點的雫就這麼在無底的黑暗中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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