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異世界禁咒與翠綠少女 第三章(1/2)
曾有人建議雫:「有什麼意見可以直說啊。」
那時雫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這麼說。雫從不覺得自己有刻意壓抑避免表達意見,如果有必要讓人知道,雫就會開口。雫沉默時只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比較適當。
但是過了好一段時間,雫終於察覺那句話的意思。
姊姊懂得如何在露出溫柔微笑的同時向人提出請求,妹妹無論遇上任何事都會予以清楚評斷並將之化為言語。與這兩人相比,自己看起來大概就像個沒有自己意見的人吧。
當三人同時在場時,兩人幾乎會對任何事都提出想法,雫大多時候只負責附和。想法接近姊姊那邊就附和姊姊,偏向妹妹的意見時便附和妹妹,頂多加上一句:「嗯,我也這麼覺得。」也許那在外人眼中看來,就像是不願與姊妹爭執而選擇自我壓抑吧。
但是儘管表面上如此,雫絕沒有因此抹煞自己的想法。
當意見與兩人背離時,雫會平靜地表達自己的意見。無論能否得到贊同,雫總是要求自己確實將之化為言語,面對大姊與小妹也不會輕易退讓。
但是到頭來,儘管雫如此要求自己──「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雫自己還是不太明白,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能成為什麼樣的人。所以雫來到遠離兩姊妹的遙遠地方,遠離那股焦慮感,重新面對自己。
也許正是因為懷著遠離家人的想法……才會來到這個世界吧。
來到這個無論去到何處,自己永遠都是異邦人的魔法大陸。
※
來到這世界之後的兩星期,轉眼就過去了。
「大姊姊,快畫下一個嘛!」
「等一下喔。」
在年幼兄弟的懇求下,雫再度握緊了前端尖銳的石頭,在濡濕的地面上開始作畫,兩兄弟蹲在她身旁,凝神注視著逐漸成形的線條。其中一人很快就大喊:「貓咪!」
「猜對了。那麼──這個呢?」
「狐狸!」
「嗯嗯。這個呢?」
「鹿!」
「是山羊啦。這個看起來像角吧。」
雫從以前就喜歡畫些小插圖。話雖如此,程度僅止於在筆記本的一角塗鴉或是風景寫生當作消遣。不過雫從沒想過這興趣如此受到孩童們的歡迎。年紀較大的哥哥相當熱衷,而弟弟似乎也是比較早學會說話的孩子,看到特徵明顯的圖畫就能一一猜中。不過在雫自認同樣容易辨認的圖畫中,有些兩人能猜中,有些則不行,也許是因為兩邊世界的動物生態也有若干差異吧。
「這些要是也能自己調查就好了……可是這邊的文字我看不懂啊。」
既然語言相通,那麼文字或許也行?雖然之前雫抱持著這樣的期待,但是她看不懂這世界的文字。
這讓雫很是失落,但看不懂也沒辦法。現在雫寄住在當初收留她的女性家中,在學習常識的同時幫忙家務,服裝也已經改成在這世界普遍的襯衫與裙子。
當雫開始畫下一隻動物時,玄關大門敞開,男性訪客步出大門。應該是會談結束了吧。年幼的兩兄弟向雫道謝後,隨著父親離去,隨後跟著走出家門的女性對雫笑著說:
「謝謝你剛才幫忙顧孩子。工作不會遲到嗎?」
「沒問題!我現在出發!」
「知道了,慢走啊。路上小心。」
女人輕拍雫的肩膀。為雫提供食衣住的她只願意向雫收取最基本的生活費,但是寄人籬下的雫還是希望能對等予以回饋,因此請這名女性為她介紹了向路人兜售商品的工作。雫儘快完成準備,快步跑到街道上。
外頭飄著毛毛細雨。在彷佛就要壓向地面的厚重烏雲下,雫披著遮雨斗篷邁步奔跑,跑步時留意著儘可能不讓泥水濺起。這時,她注意到自街道的另一頭走近的集團,也跟著放緩步伐。
那群人穿的並非遮雨斗篷,而是白色長袍。
將近十人組成的集團排列整齊,走在街道上逐漸靠近。也許是因為現在的天氣,長袍下襬都沾上了泥水的污漬。他們似乎也不是鎮上的居民,在這灰色的景色中顯得異常突兀。雫以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奇異的一群人。
──就在這時,雫與集團中的一名少女四目相對。
年齡大概剛過七歲吧。少女穿的長袍與其他人造型不同,拉低的兜帽下露出的雙眸是異樣惹眼的鮮明綠色。
彷佛灰色世界中唯一色彩般的美麗雙眸只是掃過雫,便再度轉向前方。不禁看得出神的雫一不小心讓腳踩進了泥淖中。
「嗚哇!」
身體立刻就失去平衡,雫知道自己恐怕就要跌坐在泥巴地上,不禁緊閉雙眼,但衝擊力遲遲未到,取而代之的是傻眼的語氣從背後傳來。
「──雨天最好不要用跑的,摔倒了可是很慘的。」
雫還清楚記得青年那淡然的說話聲。她連忙睜開雙眼。
「埃、埃利克先生!」
「好久不見,異世界人。」
毫無起伏的招呼聲讓雫皺起眉頭。職業為圖書管理員的青年的工整臉龐上,一如往常擺著一副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她連忙站穩身子,離開撐著她背部的那隻手。
「謝謝你……一時走路沒注意,不好意思。」
「你剛才看到的是名為休拉教的宗教的巡禮者集團。你看,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黑色的咒具吧?他們就是在各個村莊巡迴,向居民發配那玩意兒。」
埃利克指著掛在附近民房屋檐下的黑色裝飾。以繩索吊起的黑色漩渦狀飾品,形狀有幾分類似原本世界中的驅蟲蚊香。
「……這世界上也有奇怪的宗教啊。難道有除蟲方面的效果嗎?」
「更正確地說,是剛成立不久的新興宗教。順帶一提,沒有除蟲效果,蟲子照樣會飛進來。不過巡禮者聲稱:『能攔阻不乾淨的空氣。』也許是因為最近連日下雨,各種疾病開始傳染。他們自稱能讓雨停,也能治療病人。傳聞中還滿有效的,所以信徒也漸漸增加。」
「是、是這樣喔……你懂得真多耶……」
對方突然拋出超乎閒聊程度的解釋,讓雫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雖然雫打從被扔進這世界的第一天就結識了這位青年,但關係算不上多親近。在那個夜晚之後,只有雫再次造訪圖書館時交談過一次,而且還是因為發現自己「看不懂文字」而消沉的時候。每次都讓他看見莫名其妙的反應,恐怕在他心中已經成為一個怪人了吧。現在埃利克不知為何走在雫身旁。
「也不算特別懂。我是魔法士,所以對信仰沒有興趣。」
「魔法士一般都是這樣嗎?」
「是啊。不過對你倒是有幾分興趣。」
「啥!」
預料之外的一句話讓雫不由得短促驚呼。她戰戰兢兢地打量身旁的青年,只見埃利克一本正經地看著前方。興趣究竟是指什麼?
肯定不是正面的那種興趣吧。八成是被他當成嚴重妄想症的患者。雫緊張地等候對方的下一句話,而埃利克以念誦文字般平淡的語調回答:
「在那之後,我儘可能查了所有能查的文獻,但還是找不到有訪客來自其他世界的紀錄。頂多只有『非人者』從不同位階現身而已。不過,如果將童話傳說之類的記述也列入考量,過去確實留有數則就這世界的法則而言不可能發生的奇異傳聞。也許那會是讓你回到原本世界的關鍵。」
雫停下了步伐。
抬起頭仰望埃利克,睜圓的雙眼充滿了驚愕。
「……啊,呃……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那些都是騙人的嗎?」
「是、是真的!」
「嗯,我也這麼認為。在這大陸找不到你這樣的容貌和服裝,攜帶的物品也相當怪異。況且──」
藍色的眼眸回應雫的視線。
「如果不是真的,我想你也不會哭成那樣。」
「…………!」
雫不禁屏息。
知道自己被扔進這個陌生的世界,像個年幼孩童哭喊著親人的名字。
但是,因為目睹那赤裸裸的一面──他相信了雫所說的話。
湧現的感情哽住喉嚨,眼眶霎時間發熱,雫強忍住淚水。
她細細品嘗那份喜悅後,緩緩吐氣恢復平靜。
「……真、真的很謝謝你,埃利克先生。」
「叫我埃利克就好,畢竟你也只是雫。」
青年這句話讓雫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交談,便噗哧一笑。
埃利克伸手輕拍她的肩膀。
「有空可以來圖書館一趟。我會仔細向你說明。」
青年只留下這句話,便沿著細雨綿綿的街道漸行漸遠。
雫好一陣子站在原地目送那姿勢端正的背影離去。
在白
天也依然昏暗的圖書館內,雫壓低腳步聲向前邁步。入口處雖然還有人的身影,但越往館內深處走就越幽靜。經過巨大書架的轉角時,差點與從另一側走來的男人迎面撞上,她連忙低頭。
「不、不好意思。」
「小心點啊,小妹妹。」
高大的男子和善地對雫擺了擺手,但是雫注意到對方腰間佩帶的長劍,差點驚呼失聲。雫告誡自己這世界就是這樣。再度體驗到文化隔閡的同時,她低頭行禮自男人身旁走過。
埃利克在圖書館最北端,日光無法照到的角落等待著雫。被書架包圍的這個地方有張書桌,書桌上擱著一盞散發蒼白光芒的提燈。
雫將沉重的背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之後先是皺起眉頭問道:
「視力會變差喔。看書的時候要在更亮的地方才行。」
「強光會傷到書本。」
「要是視力變差會很麻煩吧?這世界又沒有隱形眼鏡……」
「隱形眼鏡是什麼?和眼鏡不一樣嗎?啊,難道有戰鬥用的功能嗎?」
「為什麼有戰鬥功能啊……貼在眼球上的鏡片啦,用來代替眼鏡。」
雫一輩子也不會想戴那種莫名其妙的隱形眼鏡。雖然雫很感謝埃利克願意相信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但埃利克心目中的異世界似乎與地球相去甚遠。
雫結束說明,伸手摸向提燈。她原本打算提高亮度,卻找不到調節鈕之類的裝置。她為了更仔細觀察提燈而把臉挨近,但在鼻尖就要觸及提燈表面時,埃利克的手攔下了她。因為雫沒想太多就靠近,整張臉就這麼撞上青年的手掌。
「嗚唔!不、不好意思……!」
「太近了。想做什麼先跟我說。」
雫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埃利克依舊一派平靜。
他輕嘆一口氣,將手掌放在提燈上頭。口中低聲詠唱後,蒼白的光之粒子在四周飛舞。蒼白光芒照亮青年那工整五官的輪廓,纖長睫毛投落的陰影讓雫不由得看得出神。這時發光的粒子已經被吸入提燈中,裡頭的燈光也隨之增強。
「咦……?好、好神奇喔,這也是魔法嗎?其他還能做到什麼事?」
「先搞懂你自己的事吧。」
埃利克立刻回絕,雫失望地垂下肩膀。
畢竟魔法就相當於異世界的象徵。既然有機會,雫也想了解更多。
不過埃利克似乎不打算再施展其他魔法,反而將擺在手邊的厚重書籍推到雫的眼前。
「我調查了之前是不是有你這種不可思議的轉移案例。紀錄上在兩百四十年前似乎曾經頻繁發生難以理解的奇異事件。根據當時的紀錄,有一天某個場所突然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出現的並非幻象,而是具有實體的場所,而且連人和馬之類的生物也跟著出現。」
「所、所以說?」
儘管埃利克快嘴解釋,但雫完全不明白有何不可思議。再說,魔法本身對她而言就是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也許是感覺到補充說明的必要性,埃利克放緩了語調。
「好吧,還是先向你解釋魔法的基礎。首先,魔法需要幾項不可或缺的要素──魔力、魔法定律、魔法構造。」
「魔力和魔法定律,還有魔法構造……」
「嗯。首先所謂的『魔力』是指少數人與生俱來的力量。天生沒有魔力的人……或是擁有魔力但量太少的人就無法施展魔法。比方說,你就沒辦法使用魔法。」
「喔喔……所以我沒有魔力嘍?」
「沒有。魔法士只消看一眼就能分辨魔力的有無。」
埃利克如此斷言,讓雫不由得有些失落。不過,既然是與生俱來的條件,那也只能放棄。她的視線飄向提燈的柔和藍光。
「所以說,魔法士是依血統決定的?比方說有魔法士的家族之類的?」
「這也不對。魔力的有無並非隨血緣關係繼承。簡單說,任何人都有可能生下魔法士的後代。一般認為這單純只是機率的問題,目前還不曉得區別天生有無魔力的原因。」
「原來如此……所以是運氣問題吧。」
「魔力量也是每個人不同,要說是運氣大概相去不遠吧。接下來,魔法士施展魔法的時候,必須使用『魔法定律』。這和物理法則相同,原本就存在於這世界上。人們根據定律去構築『魔法構造』才能施展魔法。定律是共通且無法改變的基礎規則,但構造則是隨施術者改變。簡單說,魔法構造就是使用魔法所需的工具。」
「規則和工具啊。雖然目的同樣是『生火』,也有鑽木取火和火柴等不同的方法。就是這個意思吧?」
「你話中有些部分我聽不太懂,不過大致上應該沒錯。就算是造成同樣效果的魔法,也可能選擇了不同的魔法定律,或是選擇同樣的定律但運用方式不同。因為魔法構造是每個魔法士技術水準的產物,個人差異相當大。」
魔法構造也許就相當於工程師寫的電腦程式吧。雫以自己擁有的知識當作對照,接受了埃利克的解說。埃利克將筆輕敲在手邊的紙張上。
「魔法所受的限制,不外乎來自魔力、定律、構造的某個要素。其中最為嚴格的是魔法定律帶來的限制。違反定律的魔法,無論是多麼才華洋溢的魔法士都無法實現……不過啊,其實兩百四十年前的這個事件就違反了魔法定律。」
埃利克的筆指向攤開在桌上的書。大概是關於魔法的基礎解說已經結束,現在言歸正傳了吧。經過這一連串異世界的知識解說,雫心生疑問。
「你說違反魔法定律,會不會只是使用了尚未發現的定律啊?」
「不是。魔法不能無中生有。能讓身旁的物體轉移位置,也能干涉自然,創造出火焰或冰塊,但是沒辦法從空無一物之處創造出生物。」
「喔喔……所以說沒辦法從高禮帽中變出兔子啊。」
「什麼意思?」
「我那個世界的事啦。」
雫逕自點頭表示理解。埃利克瞥了她一眼,回到正題。
「另一個有名的定律是,魔法無法讓時間倒轉。雖然其他還有許多限制,但在剛才提到的事件不符合這兩點定律。」
「也就是沒辦法跳躍時間回到過去吧。可是在那個事件中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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