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望月悲嘆最初之獸」-a piece of cake-(2/2)
威廉和芙奈琳對於這個再現了歷史的世界而言是異類。
而現在這個世界,完全的是在為了讓威廉和奈芙琳兩人完全的迷惘在這裡而運作。
假說,反駁,臆測,直覺。
看到的,聽到的,感到的,想到的。
全在威廉腦中開鍋了一樣的沸騰著。
「——難道說」
就在答案將要成型的瞬間。
電鈴響了。
接著,有誰激烈的敲玄關門。
「阿爾瑪利亞!大家都還沒事嗎!?」
傳來了悲鳴般的呼喊。
「特多……?」
威廉終止思考抬起頭,小聲說出那個名字。
(那傢伙竟然沒事啊。)
稱呼做欣喜但倍感空虛的感情,在胸中泛起。
「法爾克!溫迪爾!赫雷斯!」
特多把鈴按的快要壞掉了,一邊拿拳頭砸門一邊喊著孩子們的名字。
「嘛……也不能把他放著不管吶。」
「恩」
兩個人一邊苦笑從房間裡出來。
「密涅!迪特洛夫!瑪爾利斯!納妮提!」
……這傢伙,難道要把我放在最後嘛?
一邊因此納悶一邊取下鎖打開門。
幾乎是在拿身體倚在門上的特多一下子就摔倒了。
「……威廉先生!太好了,你果然沒事!」
「啊,是啊,現在看來我還沒事。」
估計是在回來的路上經歷了人間地獄般的慘像。特多的臉色仿佛馬上就會倒下一樣的蒼白。
「阿爾瑪利亞他們呢?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啊啊。」
威廉曖昧的點頭。
「太好啦……」
威廉抓住準備當場摔倒在地的特多,支撐著他的身體。
「嘛,站著說話怪累的,進來給你弄點茶什麼的以後繼續說吧。」
「那個,在這之前請幫我保管一下這個。」
連站著都困難的泰德一邊勉強地笑著一邊把背著的大行李拿出來。
那是收在皮革劍鞘里的巨大的兩手劍。
「——聖劍……嗎?」
「是個不怎麼需要勇者的適性也可以操縱的低位的劍。這是保管在工會裡的東西,我暫時借出來一用。如果是威廉先生的話一定能讓他好好派上用場的。」
這樣說來,這傢伙先去了趟工會,然後是從那裡跑回養育院的啊。
「組合那邊冒險者他們都還好嗎?露西亞呢!?」
威廉不禁問道。
「……還有一個東西,不對,應該說是還有一個人也想讓你保管一下。」
泰德並沒有回答,而是回過身。
他身後站著一個少女。
——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行裝,看起來是個旅行者。
一頭紅色的長髮粗粗拉拉地編起來垂在背後。和頭髮一樣顏色的瞳孔,不知道為什麼用像是很不開心一樣盯著自己的腳尖。
一瞬間。威廉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深處閃過一絲既視感。
好像是在哪裡看見過……不,應該說是在哪裡有碰過面那樣的感覺。但是無論怎樣都無法好好回想起來。
「她是在路上遇見的。之前和她一起還有好多人,可是能跟著撐到這的就只有她了。
「帶過來……不,我說你啊。」
「請一定要幫幫她。我能想得到的安全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特多低下頭。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了,快點進來吧。你自己可能沒發現現在你看起來快要站不住了。」
「不。我就到這裡了。」
特多笑著說。
「不是,你說——」
「從剛才開始耳朵里一直迴蕩著歌聲。」
他還勉強在笑著,但聲音快要哭出來了。
「腦袋裡有誰一直重複說著想回去,想回去。眼前也是,不知怎麼了看到的東西都疊上了一層灰色。我已經快不行了。」
「——特多。」
「所以,我不能進去。
確實,之前總是被威廉先生你認為是對於阿爾瑪利亞醬來說很危險的一個男人。但是在得到『父親』允許之前我已經決定要一直忍耐下去。我可不想讓這些莫名其妙的歌聲和夢把我的決心擊潰。」
「……特多,你……」
「就是這樣,抱歉了。」
用盡全力的。
泰德用膝蓋支撐著直起身體,甩開威廉的手。
「之後的各種,請拜託了。」
然後,他跑了出去。
他的背影像被吸收一樣溶解在了夕陽里。
†
泰德的背影一直印在眼底無法消失。
直到現在,威廉才意識到,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為了守護阿爾瑪利亞和這個不認識的女孩子他選擇消失在不為人知的遠方。雖然也會不安,疲憊,害怕,痛苦,但還是選擇堅持了自己最初的選擇,堅持在最後一刻也維持著男人的榮耀。
請幫幫她,特多最後這樣說。這可真是胡鬧的話。再這樣的末世里到底做什麼才能真正拯救一個人呢。
還說什麼之後大家就拜託你了。
明明只是個等級8。
只是在勉強自己裝帥罷了。
紅髮少女苦著臉盯著眼前的咖啡杯。
準確地講是盯著杯里濃濃的渾濁茶色液體。
「阿嘞?難道說你不愛喝咖啡?」
女孩來回搖頭回答著威廉。然後再次凝視著杯里的咖啡,怎麼也不喝。
「果然是不喜歡,要不給你加點牛奶或者糖吧。」
女孩還是不斷地搖頭。
仿佛下定了決心。
她的表情決絕得像奔赴沙場的士兵,拿起杯子對著嘴一口氣倒了下去。
「………………額!?」
女孩臉上立刻通紅一片。
一把杯放回桌子上,兩手立刻按著嘴邊好像在無聲地慘叫。
哈呼哈呼哈呼。像條剛被撈上來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的動著。
「看起來好像很燙」
奈芙琳另倒了一小杯冷牛奶放到她跟前。少女好像在糾結是該維護面子還是解決實際問題,眼中有一瞬間的迷惑,然後直接搶過杯子就把裡面的東西都灌下去了。
哈,呼,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
「好熱……。」
恩,這個我知道哦
「好苦。」
這個我也知道。所以才說要給你加點牛奶。
「再來一杯怎麼樣?」
「……要牛奶。」
女孩完全放棄了維護面子,怯怯地好像在害羞一樣把杯子遞過去。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看起來十五左右應該和克托利差不多大。但是大概是因為言行舉止的原因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小。要是不認真的話,沒準還會認為旁邊的奈芙琳要更大一些。
她看起來像個旅行者,但又沒見到她有旅伴。是本來一個人來旅行還是和旅伴們走散了呢。最糟糕的是,沒準已經變身為獸了,但還是不太適合詢問。
並且,那個視線。
在少女把目光從咖啡杯上轉移之後,如同尋找一樣抬起目光注視著威廉。威廉假裝自己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後,少女慌慌張張的移開了目光。
這並不是什麼善意的目光。
雖說如此,卻也不是帶著敵意的目光。
仔細分析的話,大概是四分好奇六分警戒混在一起那種感覺的目光。
「我臉上粘著什麼嗎?」
詢問奈芙琳後,她搖了搖頭。
(……果然是和她在哪見過嗎……?)
他回憶了一下地上的准勇者生活,果然沒有這種記憶。顏色這麼鮮艷的頭髮見過一次就應該不會忘記才對。
(…………)
紅色的頭髮。
說到這個就想到克托利了。隨著一點點的失去記憶她的頭髮仿佛被侵蝕了一樣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也許是因為爐火光線明亮,
他那時的紅色和眼前少女的紅髮色非常的相似。之前的即視感大概就是因此而來的吧。
「……那,那個」
少女抬起臉好像下定決心似的說。
「威廉……真的是那個威廉嘛。」
「恩?啊,是啊。」
突然被叫了名字,威廉有點困惑的回答。
「嘛,我也沒有名到會有那麼多冒牌貨……你知道我的事情?」
恩,少女點點頭。
「啊啊,剛才從特多那聽來的?」
少女搖著頭。
「是在夢裡見到的。雖然很短,但是好像……恩,是個很甜蜜的夢。」
「……啊?」
什麼啊,這個。這話怎麼像菜鳥的搭訕。
雖然以前曾經聽說男女在命懸一線的極限狀態下容易迸發愛情,但現在的狀況已經毫無疑問的比極限更加危險了。
而且威廉不管怎麼說也不會對這種給人感覺非常幼稚的少女有感覺的。
「可以問你一個事情嗎?」
「什麼?」
「你知道莉莉亞嗎?」
當然,正規勇者莉莉亞·埃斯普利可是名聲遠超威廉的人。誰都知道這個名字所以她能說出來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是,在這個說出這個名字,而且問的問題還是「知不知道」讓人感覺充滿違和感。
「這個嘛,吶」威廉曖昧的回答著「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呢。」
「因為她是很重要的人。」
少女呆呆的回答道。
「莉莉亞是我憧憬的人呢。又強大又可靠,又瀟灑。」
這只是誇張過的印象罷了。威廉使勁忍著不笑出來。
作為人類最強士兵的正規勇者相當於對異種族戰線的標誌。所以教會一個勁地對她進行美化報導。比如說壓倒性的強大以至於能夠一擊打倒龍。品性高貴從來不會捨棄弱者。穿著鎧甲的身姿美到令所有綠鬼族聞風喪膽,四處躲藏,等等。
怎麼可能。
打倒赤銅龍的時候少說也花了半天的時間,即使有弱者在身邊也不會天真到判斷錯根據狀況該幹的事情的順序,教會送給她的全身鎧甲只穿了一次就喊著『礙事』送了回去。
威廉所知道的真實的莉莉亞,是個豪放、馬虎,熱情奔放,自由自在的傢伙。
「而且她是個真正意義上勇敢的人。」
就在威廉想那些事情的時候,少女一直不停的讚美著莉莉亞。
「明明有喜歡的人,卻把那份感情隱藏起來,為了讓那個人幸福而把自己讓自己幸福的機會捨棄了。即使知道自己將會消失也毫不迷茫的戰鬥著。啊啊,這就是所謂的人類……所以,我看著莉莉亞就感覺她教會了我很多。」
「她還真是個不錯的典範啊。」
其中好像混著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在。大概是在某處直接見到了莉莉婭,並且戀愛之類的談話聊得很旺盛吧。
莉莉亞和戀愛話題,天啊。簡直不搭到像個笑話。
「我想成為像她那樣的人啊。這就是,作為我自己最一開始的夢。大概,即使我自己死後碎成無數也會一點一點的殘留下來吧——。」
「你在說什麼?」
「誒」
少女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
「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啦。忘了吧。不過,還是有一點點希望你能記住。」
什麼啊,到底要怎樣。
「……你是,什麼人?」
奈芙琳小聲地嘟囔著。
「看著你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平靜不下來,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大概,是錯覺吧,不要多想比較好。」
將杯子裡剩下的七成牛奶一口氣喝光,少女呼出了一口氣。
「冷靜下來了?」
「恩」
她坦率的點頭。
「好,那接下來雖然對不住,能不能幫我看家呢。」
「誒?」
少女的表情變得呆然若失。
「我們有事必須出去一趟。」
威廉對奈芙琳使了個眼色。
「在這其間我們想把這破舊養育院託付給你。可以拜託你嗎?」
「你要去哪?」
「我有必須去見的人。要闖進他的地盤順便倒了他的老巢。」
「那我也跟過去。」
「不行,很危險。這裡是安全的——雖說也不是絕對安全,但這裡稍微好一點。既然那個小鬼拜託我幫你,那我絕對不能再讓你面臨危險了。」
恩,少女輕哼道。
「能不能再好好的回來呢?咱們約好了?」
——這個。
現在的他們,是要去和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對峙,這場戰鬥的結果,不外乎破壞這個世界或者戰敗兩種,無論是哪種結果,他們都不可能再回到這裡了。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法遵守這個約定。
「不好意思,這是不可能的。」
反正只是口頭約定,說能回來就好了……威廉這樣想著。但是並沒有說出口,在這個養育院裡,這種事情最好不要不斷重複。
他抓住靠在牆邊的聖劍的劍柄,把劍扔給奈芙琳。
量產型的汀德藍系列聖劍,比起奈芙琳可以作為適合者去使用的因薩尼亞雖然差的很遠,但是比歐路蘭鐸還是以高性能和穩定性而著稱的。雖然比不上高位的劍,但是在准勇者之中它的評價還是很高的,稱得上帝都工房的傑作。
「我拿著它真的可以嗎?」
「我就算是徒手也多少能戰鬥,但你沒有兵器的話就糟糕了。」
威廉向抬頭詢問的奈芙琳說。
「那就走吧。」
他們只把背影留給少女。
†
『——你難道就沒有更多的想要對他說的話嗎?』
一條飛魚纏繞著紅色的少女漸漸顯出身姿。
『好不容易能認識他,一邊撒嬌一邊跟他表白不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少女搖搖頭
『喜歡威廉的不是我。我不喜歡那樣一點都不好的人。』
『真是頑固啊……算了先不說這個。』
飛魚在少女身邊靈活的轉來轉去。
『但是,坦率的把咱們的來歷全都告訴他們的話,不就能跟著他們一起去了嗎?咱們的目的和那兩個孩子的目的大致是相同的吧,我覺得兩方光明正大地合作起來勝算應該更高吧。』
「…………」
『不管有多恨你,但是他也不是那種不分輕重緩急的人不是嗎?我覺得這是開展共同作戰的機會。』
「這個,倒確實是這樣。」
『那,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少女一邊說一邊透過窗子望著威廉他們出發的方向。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說不讓我跟過來的時候,有點開心。」
『哈……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什麼?你看出來了?」
『沒,只是覺得真還是你的風格啊。』
飛魚有無語的說著。好像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它突然問。
『話說回來,第一次的黑咖啡感想如何?』
「好熱」
少女迅速答道。
†
奈芙琳伸出幻翼飛向天空。
威廉用魔力強化了足力,在屋頂之間飛躍。
兩個人一邊俯視著一群群聚在地面道路上的突刺貫穿第二種獸一邊沿著街道飛奔。
「創造這個世界的不是惡魔,而是獸。」
屋頂的瓦片不斷從威廉腳邊彈出去。
「並且,就在剛才,獸才從這個世界上出現。在變成獸之前,是作為一個一個人類生活的。所以並沒有操作這個世界與我們進行接觸。
但是,這個世界也終於來到了今天。散步到四處的詛咒,導致獸的出生。而後創造主獲得了他的機能。所以在這個瞬間,創造主開始直接操控這個世界。阿爾瑪利亞他們之所以會移動,這也是因為創造主需要這麼做。」
目前街道上各處都能聽到大大小小的悲鳴聲。
雖然現在還有一些倖存者,但很快就會一個人都不剩了。
「……不是很明白。」
威廉認為這很正常。
無論怎麼講,連說了這些的威廉本人估計都沒能真正明白現在的狀況如何。
只是,威廉在冥冥之中覺得「就應該是這樣」,然後描述著這種感覺。並不覺得很有道理,也沒有十分的確信。
「嘛,先不要在意這種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現在這個世界比較忠實的再現了我們世界五百年前的樣子,這個世界的延長線上有我們的世界存在。
在我們那個五百年後的世界裡殘留下來的東西,在現在這個世界裡應該也有。」
威廉從教會的塔尖上跳到能俯視中央廣場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裡?」
奈芙琳下到了那旁邊。
「恩,根據坐標來看,應該就是這裡。」
「這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感覺。」
廣場上怪獸們漸漸聚集了過來。
「說不定就在這些第二種裡面呢,對吧?」
「當然了。」
威廉簡短的回答,握緊拳頭擺起架勢……本來是準備如此,就在這時,他感到有些異樣。
身體有點嘎嘎作響。
這種痛苦的感覺非常難忘。
(……這個夢接近尾聲了嗎)
現實中的自己,雖然還沒有死掉,但是身體已經宛如一具屍體了。骨頭碎得不成形,肌肉極度萎縮,內臟無法工作,肉體支離破碎,即使傾盡所有魔力燃燒起來生命力也應該馬上就要枯竭了。
現在這個現實開始迫近自己了。
(話雖如此,但暫時還是能動的。)
調整呼吸,重新握起拳頭。
「跟過來。」
還沒等奈芙琳回應,威廉就跳了下去。
下落的途中,威廉以教會的鐘樓作為腳踏點進行加速,以遠遠高於自由落體的速度落在了廣場中央因缺乏維修而荒廢的小噴泉里。
他把拳頭一下子插入大地深處。
斗旋翻轉流淌停止,連同在打擊已經成型之物的同時返回過來的所有反動力,將這一切用任何方式表現出來的力量統統的集合到一起。對人武技來說都不足以形容,甚至說根本不能稱之為拳法的一種及其歪門邪道的攻城舞鬥法。
龍爛劫鼎。只有在需要崩裂大地打倒巨龍那樣強大的力量時才會選擇使用的招數。是種不討喜的野招數,但是現在正是時候需要它的威力。
噹噹當。受到剛才那一腳的衝擊之後,大鐘發出擾人的鳴響。
比這稍稍滯後一些,廣場上石磚開始龜裂崩壞,然後向下崩塌。
當然會這樣了。
五百年後,他曾經被格里克帶著和克托莉一起進過一次果馬古市地下那個廣闊的謎一樣的巨大設施。在浮游大陸群的調查隊發現它之前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就是說,這是連果馬古市裡的冒險者們都沒有發現的,這個地方最後的秘境。
(……唔)
用這樣不在最好狀態的身體去使用龍爛截鼎無法抵禦它暴風般的力道,導致拳頭上還留有反作用力,右拳皮肉崩裂,幾乎要波及到骨頭。
但是還可以動。
「在這裡!」
威廉把身邊的突刺貫穿第二種獸交給奈芙琳去處理,自己縱身躍入眼前的黑暗之中。
†
地下設施有幾個不可避免的問題。
這其中一個是採光問題,一個是換氣問題。在沒有陽光的地下人要想活動就必須要用火,但用火過度就會導致空氣不足。想要獲得足夠多的空氣就需要足夠大的換氣窗口。所以,本來這個誰也發現不了的地下設施就不是很實用。
(浮游大陸群他們有燈晶石,這方面就要比現在好很多……)
威廉也稍微考慮過這些怎麼樣都好的事情。
就是說。地下會非常的暗。
威廉從來沒學過使用暗視術或者採光咒,也就是說,他目前要探索這樣的地下迷宮是沒有技術支持的。剛剛雖然迫於形勢大刀闊斧地闖了進來,但這之後可就不能再做這種不像樣的事情了。
奈芙琳點燃一點魔力,把汀德藍換起,刀身上的的裂縫裡滲出淡淡的光 。
「要不要再亮一點?」
「不用,這樣就夠了。」
被稱作拯救人類希望的聖劍,現在當做火把使用。
雖說要是真的帶著一把火把就好了。要是格里克在的話,就會取笑威廉根本什麼都不會準備吧。
威廉在黑暗中打開了一扇手邊的門,環視著周圍被淡光照亮的空間。
這是一間很髒的屋子。桌子,架子和床上隨便堆放的紙像小山一樣。那些研究書、論文、潦草的筆記存在感異常的高,仿佛在宣告他們才是這個房間的支配著。
應該是個資料室吧。
威廉一邊想,一邊試圖在房間裡找到路或者門之類的,但沒什麼收穫。
威廉思考著到底要不要把牆壁啊地板啊破壞掉進行前進。畢竟在這麼暗的地方被突刺貫穿第二種獸襲擊了也不奇怪。現在自己雖然右手還有些疼,強行抄近路不是沒有風險,卻也值得一試。
「……這個」
奈芙琳小聲說著撿起了一頁筆記。
「研究資料?」
「應該就是一些研究如何把人類變成獸的咒跡研究之類的吧。」
「恩——感覺稍微有點不對呢?」
威廉從反應微妙的奈芙琳手裡接過筆記看起來。哇,字好醜。
「……『維基特斯』是什麼?」
什麼?
那就是星神啊星神,最初創造這個世界的一堆人之一。
是在很久以前在空無一物之處創立世界的存在。他們讓大地鋪滿綠植,海里溢滿碧水,給人和其他生物以生命,將世界修整成那種形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把自己的靈魂賦予人類,漸漸消失了。
前段時間,那些殘存下來的星神覺醒了。不知為何與其部下地神一同與人類為敵。經過了巨大的犧牲威廉他們終於將其擊退,然後經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到了今天。
「他們並沒有創造世界,而是將其改變。」
誒,是這樣的啊。
不愧是宗教組織,連研究組扔掉的一頁筆記里都對神學進行著這種程度的討論。
「在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世界就在那裡,並且有不成熟的生命存在。但是,這並不是維基特斯他們所希望的。所以他們對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使用詛咒——」
不不不,這種話以前在哪都沒聽過啊。
「……威廉?」
「算了」他放棄了繼續讀下去「如果讓神學者看的話可能會發現些有趣的東西,但是總之,這些和現在的事情沒有關係。」
他再次打量起這間堆滿紙的屋子。
——不知道哪裡傳來了交戰的聲音。
「威廉」
「啊,我聽到了」
發出聲音的地點離得不遠,能聽出具體的方向。那裡肯定有人,不過恐怕還有些別的東西。
他們從屋裡向著那裡在黑暗中飛奔。
奈芙琳展開的幻翼奔走發出的光足夠照亮周圍。
連牆上貼滿寫著 『禁止亂塗亂畫』標語的紙都能看得清。
在白牆上貼紙的間隙里潦草地寫滿了算式,咒語,文章。
——人類增加的太多了,終於開始觸及詛咒的界限。
——人類這種生物從一開始就不必要存在。
——製造這個種族是星神最初也是最大的錯誤。
他們一邊幾乎不過大腦的瀏覽著這些人寫的話,一邊在昏暗的通道里奔跑。
——星神啊,你們為何創造人類!
——你們的鄉愁,給予了這片土地什麼,又奪走了什麼!
難看的字胡亂寫著悲鳴似的話。
†
被大卸八塊的突刺貫穿第二種獸們堆成了屍山。
納維爾特里就在旁邊靠牆而坐。
「……呀」
他察覺到有光靠近,盡力抬起頭。
往常那樣笑眯眯的臉現在看起來毫無生氣。
「我還以為是誰來了,原來是威廉啊。你竟然會找到這個地方啊。」
他胸部之下都被血染成了鮮紅色。腹部的肉幾乎有一半都變成了亂七八糟的肉塊,估計其中混有不少的針吧。
不管怎麼看他都活不成了。
現在他還能保有意識是因為他的聖劍拉辟蒂姆斯比魯斯
還在工作著。在高位聖劍當中,這把也是擁有著其特殊第一無二的能力。這把劍在啟動時會出現強制調整使用者的身心狀態的情況。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堵住傷口或者止血,憑藉拉辟蒂姆的力量無法阻止必然造訪的死亡。
「舊的詛咒力量已經很微弱了。所以,必須對人們再一次施加詛咒。但是已經辦不到了。縱使得到了神骸,把他的靈魂碎成千萬片,也再現不了星神的詛咒了。」
「餵……納維爾特里……?」
拉辟蒂姆斯比魯斯漸漸失去了光芒。
納瓦羅緹的魔力漸漸熄滅了。
「只有我們的話什麼都做不了……無論如何……都需要『異邦人』的知識。」
他已經不再看著威廉,而是盯著遙遠的某處一動不動。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伸向天空的手漸漸落下。
從前總是帶著戲謔微笑的大鬍子,因為痛苦和苦惱被定格成了一幅扭曲的樣子。
「喂,你突然之間說的什麼啊,根本就聽不懂啊。「
威廉無法抑制地大罵
「你怎麼死了!怎麼失敗了啊!你竟然能拯救的話,就給我做到最後啊!你不是勇者嗎?這不是你的工作嗎!」
「威廉」
他握緊拳頭。
自己覺得揍他一拳也無妨。
但還是算了。也不能說是為了代替這種衝動,總之他把掉在地上的拉辟蒂姆斯比魯斯撿起來。
「你們原來為何而戰,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反正已經是註定的結果,已經不能進行反轉。不過啊」
他燃燒起魔力。
高位聖劍拉辟蒂姆斯比魯斯並不接受威廉。僅僅從劍上的裂縫裡透出微光。它現在只是一把發光的大刀,聖劍原本是為了對付能力超過人類的敵軍而造的,可眼下這種情況它沒法發揮應有的的威力。
「我來拿著?」
奈芙琳問道,威廉搖搖頭,
「我來就好」
他回到通道里,黑暗包裹的設施有一處透著微光。
6.這個世界終結之前-C
這是一間沒什麼裝飾的大屋子。
屋子中間有一根發著淡淡光芒的水晶柱。
柱子裡浮現出不計其數的臉。他們帶著微笑的,嘆息的,喜悅的,悲傷的,驚訝的,安詳的,狐疑的,憤怒的,膽怯的表情唱著歌。
在柱子中間的高度上有一個船頭雕刻一樣精緻的水晶制半身少女像——。
「……望月悲嘆最初之獸?」
奈芙琳叫出了她的名字。
威廉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從五百年前到現在為止依舊是對其一無所知,甚至連其究竟有沒有威脅都無法言明的,滿是謎團十七種獸的最初的一個。
……世界上第一個墮身為獸的,究竟是曾經作為人類的誰呢。
「真是的」
威廉向它走近一步
全身上下立刻趕到迸裂似的疼痛。或者說自己身體各處的皮膚正在不斷地開裂,不過說起來,其實在被關進這個夢之前,自己早就已經滿身是血了。
幸福的夢,即將在此終結。
現實中的這傢伙不是在養育院而是在這裡變成了獸吧。所以才從床上消失了。要在這裡與她對峙威廉只能效仿現實中的自己了。
「琳,不要過來,你接近的話會因為魔力暴走死掉的。」
他一邊說著又走近了一步。
撲哧一下大概是什麼臟器壞掉了,威廉往上沖的血塊硬推回胃裡,只從唇邊落下一滴血。
沒事,不,雖然說不上完全沒事但是不管怎麼說還能走,還能更接近她。
——本來應該更早察覺到的。
只要掃尾思考一下的話,就肯定能找到的這個違和感。
從在這個世界甦醒開始,直到今日。
「她」一次都沒有提起過與自己曾經的約定。
從來都沒有和自己說過一句「歡迎回來」。
「吶,阿爾梅麗亞。」
即使呼喚也不會有人回應。
威廉又向前走了一步。全身的骨頭仿佛都出現了裂痕。他用拉辟蒂姆斯比魯斯當做拐杖勉強支撐著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體。
「咱們還沒說黃油蛋糕的事呢。」
威廉沒有說這個,是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假貨。自己並不是回去了,而是被囚禁在了這裡。他這麼想著就沒有提。
但是阿爾梅麗亞為什麼沒有說呢,什麼都不知道的她應該以為威廉真的遵守約定平安無事的回來了才對。但是她從威廉醒來開始,從來沒有提起過約定的事情。
能解釋這個矛盾的里有一個。
也許她自己並沒有察覺到,阿爾梅麗亞·蒂芙尼還沒能迎接到歸來的「父親」。
——……父,親……——
水晶的少女用不成人聲的嗓音回答著。
那個聲音威廉聽的清清楚楚。
「你還真是個笨蛋啊。一直在等著我回來吧。」
他臉上浮現出苦笑。
「比誰都早就變成『獸』了,又把幾千人都關在這個夢裡,在自己身體裡把將毀滅的果馬古小心翼翼的保存了五百年,一刻也不放棄的一直等著我回來嗎?」
他向前一步。
大概身體又有哪裡壞掉了吧。
全身上下疼的地方太多,已經搞不清楚具體是哪裡疼了。
「一直……在等著這個世界的我到這裡來嗎?」
這本來是個不會實現的願望。
豈止五百年,即使跨越永恆也不會有進展的願望。
這傢伙一直負擔著這種東西在這裡獨自唱著。
在這由三千人夢境構成的小牢籠里,一直一直,像壞掉的八音盒一樣。
「真的……真的對不起啊,阿爾梅麗亞……」
他又向前一步。
已經是觸手可及的距離了。
在這裡對她說「我回來了」算是實現她的願望吧。
在這個小小的牢籠里回到她身邊的約定算是已經被實現了吧。
然後威廉下次生日的時候她就能親手烤一個極品黃油蛋糕了。
然後自己吃到自己無論如何都吃不下的程度。
這樣幸福的幻覺現在就在眼前。
威廉高高舉起握著聖劍的右手。
「——調整,開始——!!」
形成的聖劍拉辟蒂姆斯比魯斯三十五道護符解開了咒力線的束縛,像彈出去一樣,在威廉周圍散開。
左手抓住化為墜子垂在自己胸前的「言語理解」符咒,把鎖鏈扯掉。在夢中好像無論怎樣都不會掉下來的它在威廉手上發出格外強烈的光。
將其當做地三十六個碎片,替換了進去。
「……然、後……」
聖劍出現是若干符咒的力量之間經過複雜的牽制與干涉所產生的一種現象。這種微妙的平衡一旦被破壞聖劍就會立刻崩壞。因此,調整聖劍本來是只能在整修設備的工房裡技術熟練的技師們的指導下進行的。
威廉分裂了脊髓迴路。幾乎一半的咒力線都斷了,失去去向的魔力幾乎把拉辟蒂姆斯比魯斯形態下所擁有的機能都凍結了。沒關係,他把殘留下的咒力線亂七八糟的相互連接,維持著劍最基本的功能。只要這樣就夠用了。
敲擊作為核心的水晶片,解除調整狀態,三十五個符咒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變成了一根不怎麼好看的棍子。
然後,威廉把這把劍,
這把守護心的劍和連接心的護符粗魯混合後得到的劍,
乾淨利落的插入了水晶像的心臟。
——啊——
歌聲停止了。
威廉露出了微笑。
「對不起啊。」
像是發牢騷,像是說私。
「沒能遵守約定。」
只有這一句話可以說給她聽。
水晶像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這裂痕迅速擴散至其全身,在像千萬個鈴鐺發出的鳴響一樣的聲音中,「對月哀嘆的最初之獸」四分五裂。
分崩離析的前一刻,少女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像赦免罪人的聖徒那樣,對父親撒嬌的女兒那樣笑了。
†
大地開始震動。
天窗牆壁和地板一齊開始崩壞。
威廉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自己被捲入崩毀的屋子,向下墜落。
自己的身體仿佛飄了起來,時間的概念在漸漸消失。
嘹亮的歌聲直接響徹在意識內部。
視野逐漸被灰色侵蝕。
(什麼……?)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
這就是果馬古的人們聽到的歌,夢到的景色。
來自本源的衝動在呼喚著人變成獸。
悔恨像風暴襲來,過於懷念無法重現的過去,無法分清這些回憶與現實的區別——所以創造了夢想的世界,並且將地上所剩餘的最後一個人類,把自己吸了進去。這充滿力量和執念的精神體正是望月悲嘆最初之獸的本質吧。
這之後,失去了作為容器的阿爾梅利亞,它只好進入在場的另一個人體內——他也是地面上的最後一人了
「啊……是這樣啊」
人正轉變成獸。
「反正,我自己也不可能有什麼例外,呢……」
他並不感到意外,雖然來得晚,但這結局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
我到底會變成什麼獸呢。
自己到底是毀滅世界的十七種獸中的哪種呢。
哪種都好,哪種都沒問題,反正身邊還有拿著聖劍的奈芙琳。即使威廉變成了獸,變得會對浮游大陸群和這裡的居民們露出獠牙也沒關係,她一定會殺了他的。
所以只要笑著接受這個結局就好
「威廉……!!」
身體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抱住了。
睜開眼睛,灰色還在視野里擴散。
奈芙琳抱住了渾身是血的威廉。
「什……琳,你?!」
從望月悲嘆最初之獸殘骸里湧出的什麼東西從威廉全身的傷進到了他體內,同時,幾乎一樣多的東西也進到了傷痕累累的奈芙琳體內。
「笨……你……幹什麼……」
雖然說不出話,但他想問的奈芙琳應該明白了。她把緊閉的眼睜開一條縫,看著威廉的臉。
「我被!阿爾瑪利亞!拜託過!」
她大喊著回答威廉。
「她說因為父親老是那樣,總有一天會去什麼危險的地方,那時她要是沒在你身邊,所以,就拜託了我!」
威廉意識里反覆響著的歌聲變弱了一點。這就意味著那歌聲正在侵入奈芙琳的意識。
「她說爸爸雖然是個老古板,但無論如何都拜託你要照顧他啊!」
這是什麼啊。
什麼時候你們倆關係那麼好了。
「所以……所以……」
歌聲耳邊盤旋
奈芙琳再次閉上了眼睛。
啊,可真拿她沒辦法。我們家的女孩子怎麼都這麼堅強,這麼溫柔。
(艾瑟亞。提婭托。蘭朵露可。諾夫特……)
威廉的思緒飄到了天上。
(珂瓏呀帕尼巴爾呀還有菈琪修她們,也應該差不多了吧……)
妖精女兒們的臉順次在記憶里浮現。
充盈心中的懷念讓他不禁翹起嘴角。
(雖然可能有點麻煩……我們的最後,就拜託你們了……)
威廉用盡僅剩的力氣抱進懷中溫暖的人。
靜靜地閉上了眼。
7.鮮紅長發的少女
巨大的冰塊里封印著一個小孩子。
紅色的長髮,溫馴沉靜的表情。
胸口上卻有一道又深又大的刀傷。
身上明明有著無論怎麼看都是致命的傷口,但那孩子遺體的臉上卻帶著柔和的微笑,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找到啦。」
同樣有著紅色長髮的少女從黑暗中靠近。
『呀——這地方真危險。』
少女眼前飄著的空魚微微抖動胸鰭像是在表達自己的膽怯。
『時間很緊,再遲一點是不是就趕不上了。』
「能趕上,沒問題。」
『現在還不是能從容的說結果一定沒問題的狀況哦。』
「我知道」
少女撫上冰塊。
本該堅硬的冰塊表面盪起波紋。
啪嚓一聲巨響冰塊瞬間變成了大量的水,向四周飛濺。
「哇哦」
全身淋濕的少女閉緊眼睛,身體不停打顫。孩子的遺體在她眼前撲通一下倒在地上。
『啊呀呀……這傷口好過分啊,她把女孩子的皮膚當成什麼了啊。』
「都已經死了,也就顧不上擔心皮膚問題了。」
『你這種想法是典型的普通人想法,只是死了就要拋棄美麗,不死的女人才不會有這麼軟弱的想法呢。』
「不清楚,怎樣都好吧。」
嘩啦,嘩啦,伴著水聲少女向著遺體走過去。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孩子抱起來。
「好冰。」
『那是因為她一直被封在冰里啊。』
她用手指撫摸胸口的傷痕。
「……這道傷,加了很複雜的詛咒呢。」
『正是這樣,這可是那個打碎神隕的極品古代聖劍賽尼歐利斯留下的傷痕。連不死者也可以殺掉,人類手中的終極暴力武器。不管是誰都沒法從他『變為死者『的力量下逃走——即使是得到肉身的星神也不例外』
「這,還能復活嘛?」
『要是不解開這個咒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呢。要解開這麼精密的咒,對人家來講稍微有點困難喲。去外面找黑燭公然後拜託他幫忙吧。』
少女的手指輕輕拂過遺體的額發,「……在笑呢。」
『那應該是因為在做著美夢呢。』
「恩,好像做了很多夢呢,快樂的,悲傷的,每個都很短,但是全都很珍貴。」
『是叫做莉莉亞嗎?就是那個所憧憬得到女孩子?』
「怎樣呢?有點,不太清楚。」
像是風捲起沙塵,周圍了黑暗開始漸漸崩落消失。
漫長的夢現在即將結束。
『手絕對不可以鬆開哦?如果切斷了關聯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我知道。」
少女緊緊抱著懷裡的遺體。
「——好久不見,我」
她在遺體耳邊輕輕的,溫柔的說到。
「差不多到起床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