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人本著正義之名」-from dawn till dusk-(1/2)
1.愛與正義的正確用法
天花板格外高的作戰室。
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同樣格外大張,恐怕是配合其尺寸特別訂作的座椅椅背也亂高一把。由於這裡是供各種族士兵聚集之處,應當為配合體格最高大者將諸項設備統整後的結果吧。
而且,體格恐怕最為高大的那位壯碩爬蟲族,目前正坐在他專用的牢固椅子上咯咯大笑。其表情與平常並沒有差別,因此實在詭異。
「緹亞忒出現成體妖精兵的發育徵兆了啊……還真快耶。」
坐在椅子上將腿晃來晃去的艾瑟雅偏頭。
三人都已經衝過熱水洗去塵埃,換上了女性用的軍便服。光是與平時便服不同的穿著就能讓她們顯得說不出的成熟,真不可思議。
「我原本以為,離那些小不點拿劍還要再等個兩年。」
「看來你並不高興?」
臉頰依然紅腫的威廉問。
「哎,小時候就能上戰場又不盡然是好事。畢竟迷迷糊糊就陣亡的風險很大,即使征途順利也難保不會在心裡留下奇怪的陰影。坦白講,我心情很複雜。」
「就算那樣,還是要祝福她才可以啊。你也曉得吧,那孩子一直都是把發育為成體當成目標在努力。」
珂朵莉從旁插嘴。
「要說的話,我當然知道啊……嗯,不過心情複雜就是複雜嘛。」
艾瑟雅皺了眉頭。
「我來到這裡的理由就是為了那個。
不提那些了,告訴我結果到底變成什麼樣了。我聽說你們在十五號島上戰敗了。可是,為什麼所有人都齊聚在這裡?」
「灰岩皮」頓時停住笑聲,並且用有如打磨過石頭般的眼珠子直直地望向威廉。
「負傷的戰士,由我來回答汝的疑問。」
「喔……好啊……」
沒想到會從「灰岩皮」那邊獲得回應,威廉心生困惑。
「我先要稱許。汝所研磨的劍鋒散發了光彩。
獸之獠牙遭擊碎乃有目共睹。勝利凱歌本應與我方同在。
然而……於占卜的彼端卻有陷阱作動。獠牙實為與其他獠牙一道。我厭惡與未知獠牙拚斗之蠻勇,乃下決斷將其轟墜大地。」
…………呃?
「抱歉。我一點也聽不懂。」
縱使〈灰岩皮〉不那樣講話,爬蟲族的上顎構造異於他人,其發音對威廉等人來說本來就難以聽懂。況且他恐怕習慣在遣辭用句上拐彎抹角,使得對話的難度又更高。
「這樣嗎。」
〈灰岩皮〉泄氣地垂下肩膀。原本那樣的動作就算讓人感到俏皮也不奇怪,但是對需要抬頭仰望的大蜥蜴而言根本不相襯。
「哎,簡單來說呢,我們面對被戰術預測捕捉到而成為問題的〈第六獸〉,本來已經快要打贏了啦。」
艾瑟雅插嘴。
她朝珂朵莉瞥了一眼以後又說:
「該怎麼形容呢?因為這個女生的力量暴增到莫名其妙的程度,所以戰鬥剛開場真的一路順利。
說真的,那到底是怎樣?我還一度認真考慮是不是可以全部交給她一個人,其他人通通撤退就好了。」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是連星神(Visitors)都能斬除的劍。只要讓正當的使用者正確地使用,才不會敗給那以外的對手──是吧?」
威廉試著拋出話題,珂朵莉卻依然把臉向著旁邊,不肯答話。
「完全是在鬧脾氣耶。」
艾瑟雅賊賊地笑了。威廉則咳了一聲清嗓。
「……繼續談下去吧。你們原本快贏了,卻沒有贏。出了什麼事?」
「多了一隻沒有被戰術預測捕捉到的敵人啦。
原本〈第六獸〉就是要殺好幾十次才能剿滅的怪物。而且每次被殺都會脫殼變強。這次脫殼量更是比往常大為增加,殺了兩百次都還活蹦亂跳,簡直有夠離譜的,明明我們這邊有突破極限的珂朵莉,卻從中盤開始連連苦戰,儘管那時候戰況已經相當不妙……
結果殺到第二百一十七次時,從殼中冒出了兩隻東西喔。」
「啥?」
威廉不小心發出傻氣的疑問聲。
「其中一隻跟之前一樣,是〈第六獸〉。
可是,另一隻就屬於不同的『某種生物』了。
預測能夠算盡所有〈第六獸〉的來襲,卻算也算不到會有其他敵人搭它的便車進攻。那傢伙跟〈第六獸〉不一樣,沒辦法高速成長,所以要出來外面才花了些時間吧。
因為火器好像幾乎不管用,可以推測它大概是〈十七獸〉其中之一,不過進一步的情資就完全不曉得了。別說那是不是能打贏的對手,我們連要怎麼與其交戰都一無所知。
所以嘍,將那些傢伙連懸浮島一起砸到地上以後,我們就撤退回來了。」
啊,原來如此。〈十七獸〉全都沒有翅膀。因此才會靠碰巧飄流到島上這種效率不彰的手段進攻。那麼只要透過某種方式讓它們回地上,就可以暫且驅逐眼前的威脅──
「──真的嗎?」
「真的。」
這個世界的生命失去大地以後,如今只能活在懸浮島上。
換言之。懸浮島等於目前僅剩的世界本身。失去其中一座,就表示這個小小的天地變得更加狹窄了。
「假如讓珂朵莉硬拚,應該說讓她失控的話或許就能澈底打倒敵人──蜥蜴士兵們之間也有滿多這樣的意見就是了。至於這邊的白蜥蜴先生則是判斷:在預測外的戰鬥做任何嘗試都是賭博,總不能將最強戰力押在不划算的賭局上用過即丟。」
嗯──白蜥蜴先生,也就是〈灰岩皮〉點頭。
「…………」
他不知為何先朝珂朵莉瞟了一眼才說:
「是故,我方敗北了。」
〈灰岩皮〉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雖然他平常就這樣──加以補充。
「沒什麼,你毋須煩憂。位於天上之物遲早會墜地。
況且,天命並未耗盡。
你來到這裡,想必亦為天命未盡的一項證明。此後我將變得忙碌。帶領一班戰士返家之務,能否交付予你?」
〈灰岩皮〉的目光對著三名妖精。
「要說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威廉對接下來會變忙的說詞感到介意。
墜落的懸浮島恐怕再也無法挽回。這次敗戰意義深重,責任更是龐大。身為將領的他應該有許多非處理不可的事吧。但是,本人不願講明的內容,也不該趁現在問個清楚。
漫長危險的一役,來龍去脈便是如此吧。
「你們三個都盡力了。」
儘管威廉對只有這點作用的自己感到丟臉,還是開口撫慰。
艾瑟雅嘻嘻笑了,奈芙蓮稍稍偏頭,此外──
「珂朵莉?」
──還有個完全將臉向著旁邊,看都不看威廉這裡的女孩。
「芳心不悅喔。」
表示「真拿她沒辦法」的艾瑟雅聳了聳肩。
「你那樣做好嗎?」
奈芙蓮探頭看了珂朵莉的臉問。
「……少煩啦。」
於是,她得到小小聲咕噥的拒絕話語。
離開作戰室以後,有人等在那裡。
是個將尖挺耳朵不安地垂下的獸人女孩。
「咦?你是剛才那個……」
威廉正打算出聲叫對方,女孩就望向了他的背後──
「伯伯!」
並發出聽似開心的聲音。
威廉緩緩回頭。那裡有魁梧的爬蟲族身影。
「伯伯?」
他一確認──
「嗯。」
對方便嚴肅地點頭。
「原來你是獸人?以獸人來說,你的毛皮倒長得像鱗片。」
「非也。」
「不然這女孩其實是爬蟲族嘍?以爬蟲族來說,她的鱗片倒長得像毛皮。」
「非也。這女孩是我老友的女兒。她從小就與我很親。」
反正八成也就那樣吧,事情和威廉猜的一樣沒意思。
「──怎麼了,菲兒?我應該跟你說過,不要到這裡露面。」
〈灰岩皮〉用了略重的語氣,怪罪似的說。
「我是做好被責罵的心理準備才過來的。除了伯伯以外,我沒有其他人能拜託。」
女孩用抑揚頓挫薄弱的冷靜嗓音回答。
〈灰岩皮〉頓時挑了挑眉,威廉有這種感覺。當然他並沒有眉毛就是了。
「出了什麼事嗎?」
「有信寄來。信上說要
是不取消典禮……就要暗殺我父親。」
聽得見不太平穩的字眼。威廉蹙眉。
「──嗯。」
「父親要我別放在心上。他說那是耍嘴皮子的恐嚇,越是理會,只會讓對方越得寸進尺。然而,我實在不那麼覺得。『他們』並非手段如此和緩的逆賊。
可是,既然父親都那樣說了,我想不到除了伯伯以外還能拜託誰。」
「所謂苦難,竟會沉重至此嗎?」
爬蟲族仰望天花板。
「菲兒。雖對你過意不去,但我非走不可。」
「伯伯……」
獸人女孩的臉蒙上陰影。短暫而沉默的片刻經過。
「威廉。我有事相托。」
「我想拒絕。」
威廉立刻回答。
「……我尚未講任何話。」
「我想像得到。很抱歉,可是帶小孩的差事早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威廉知道在背後悶聲的珂朵莉壞了心情。她大概是不滿意被當成小孩對待,但威廉在這個節骨眼決定當作沒發現。
「我滿早就下定決心,不去接觸跟女人或小孩扯上關係的麻煩事。」
真沒說服力耶──艾瑟雅這麼嘀咕。她大概想說威廉講東講西,到最後還是深入插手了她們妖精兵的問題,不過威廉決定當作沒聽見。
「不得已……那麼,珂朵莉。身體狀況有無大礙?」
「咦?」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珂朵莉驚呼。
「啊,是的。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不過,我覺得要使用兵器仍然有困難。」
「無妨。那麼,這廝的問題就交由你處理。」
珂朵莉眨了眨眼睛。
「啊……咦……那個……呃……」
大感困惑的她閉上眼睛,並且深呼吸。然後她重新睜眼說:
「不……不過,我是妖精耶?我對這個城市的事情什麼也不懂,又沒有當過護衛,而且剛結束長期戰的我根本無法催發魔力(Venenom)──」
「但是,看來我已無他人能相托。你設法解決。」
「可是……那個……」
珂朵莉從旁瞄了威廉幾眼。
〈灰岩皮〉的用意很明顯。他不必直接要求威廉本人聽話。只要將重任推給任何一個妖精兵女孩,即使不多說什麼,威廉也會自己幫忙扛責任。這傢伙看準的就是那一點。
讓威廉不甘的是,〈灰岩皮〉對他看得實在準確。
「……居然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你身為戰士的驕傲到哪裡去了?」
「誠心求勝,亦屬戰士該有的一面。」
那還真是變通靈活的戰士形象。
「我想我幾乎沒跟你講過話。難道我不小心做了什麼惹人嫌的事嗎?」
「令我感興趣之事,你倒有做過。」
「呃,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件事不要讓伯伯以外的人處理──」
原本打算平靜地插嘴的女孩,被〈灰岩皮〉伸掌制止。
「毋須擔心。雖然我還不知道這個男人能否信賴及信任,但可以期待。」
「那不是在誇獎我耶。」
「我亦無此意。」
微微點頭的〈灰岩皮〉邁步走去。
「剩下的交予你了,珂朵莉。與並肩齊步的人們一同聽從風的引導,完成任務吧。」
「是……是的……」
留下的五人茫然地目送其背影離開。
與並肩齊步的人們一同完成任務──那隻臭蜥蜴是這麼說的。
開什麼玩笑,威廉心想。他憑什麼擅自決定別人走的路?
想歸想,嘴巴卻不能說出來。要是威廉做出那種反應,等於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打算護著珂朵莉。雖然威廉剛出過那麼大的洋相,好像早就跨過承不承認的階段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不肯讓步的底線。
「呃……」
對方怯生生地開口。威廉則伸手制止說:
「抱歉,我先跟別人約好了。有話我們邊走邊談。」
†
雨後的古都,瀰漫著有別於昨日的風情。
紅磚道與水窪在白天的陽光映照下顯得燦爛耀眼。街頭四處擺設的眾多雕像,在陰翳不明的幽微光芒籠罩下,散發出某種可謂神聖莊嚴的氣息。
呼啊啊啊啊──打了一個不羞不臊的大呵欠。清涼澄澈的空氣滿注於肺,將縈繞在腦海角落的睡意逐漸洗去。
「好有氣氛的城市耶~」
使勁伸懶腰的艾瑟雅說。
「話說回來,讓我們像常人一樣在街上到處走沒問題嗎?在六十八號懸浮島以外的地方,妖精應該算禁止自由活動的耶。」
「你們目前是在執行任務。剛才由備受敬畏的一等武官大人親自下令的。」
「不對啦,那也只有珂朵莉啊。再說,我們嚴格來講都是兵器,即使在戰場上可以被指揮,也無法接受正式的任務才對。」
「──既然如此,形式上大概就是納入我的指揮底下了。那隻大蜥蜴所寫的劇本……八成是『由於一等武官情非得已需離開現場,因此將指揮權委由在場的二等技官接掌』吧。」
「啊~這番話聽起來好權謀喔。」
「受不了。聽他自稱戰士簡直令人傻眼。」
「不對,簡簡單單就猜出那套劇本的二等技官根本也屬於同類喔。」
「真遺憾啊。竟這麼說如此心地清明的好青年。」
「唔哇~你好厚臉皮。」
艾瑟雅哈哈大笑。
威廉也咯咯咯地──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笑了。
柔和的暖意悄悄地包裹住他的左臂。回頭看去,奈芙蓮正一臉若無其事地摟著他的手臂。
「欸,蓮。」
「嗯?」
「我可以問你黏著我的理由嗎?」
「……有溫暖比較能安心吧。」
奈芙蓮一副「怎麼會特地問那種天經地義的事情呢?」的表情。
「威廉,你現在需要感受肌膚的溫暖。我的體溫略高於平均,所以能勝任。」
宛如在教導不懂事的小孩那樣,親切而溫柔的語氣。
「呃,你體貼的心意倒是值得感激啦……」
即使體貼值得感激,為此做出的舉動就難說了。
幸好奈芙蓮的身材沒有起伏,至少不會讓威廉起邪念。他姑且算年輕力壯的男性,單就那一點而言是可以鬆口氣。
威廉用另一邊自由的手搔臉。
「我已經沒事了,放手。周圍的目光快要讓我介意得受不了啦。」
可以聽見路上來來往往的獸人們在低聲笑著。在他們眼裡,同樣身為無徵種的威廉和奈芙蓮恐怕像感情要好的家人吧。
「…………」
奈芙蓮默默盯著威廉的眼睛說:
「你稍微在硬撐。還不行。」
「現在這種狀況比較讓我想哭。」
我的老天──威廉垂下肩膀。語氣頗為認真。
「欸,珂朵莉。麻煩你也說說她──」
威廉將頭轉過去。
無精打采地走著的珂朵莉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龐。她微微張口,尋覓要訴說的語句。找不著。她忽然臉紅,將臉轉向旁邊。
「少女心真複雜耶。」
艾瑟雅語氣困擾似的如此表示。
複雜可不是少女心的專利──差點脫口反駁的威廉把話吞了回去。要是講出那種話,誰曉得會被她們怎麼戲弄。另外,似乎在為他擔心的奈芙蓮要放手,八成會是滿久以後的事了。
──冷不防的重逢,還有同時出的洋相,將許許多多的情緒一塊趕跑了。因此威廉到現在連一句「你們回來了」都還沒講,也沒聽見她們口中的「我回來了」。
事到如今,當然也沒有那樣互動的氣氛了。
(……唔唔……)
威廉並非希望上演感人的重逢場面。
他也不是想說自有瀟灑地迎接三人就不滿意。
能夠確認這些傢伙都有平安回來,應該就要滿足了,實際上,威廉對那樣的結果並無不滿。
哎,所以說……
稍微鬧些尷尬的情緒,自己也必須接受。
他明白那一點。明白歸明白。
「難道說,我看起來那麼像在硬撐嗎?」
威廉一嘀咕,奈芙蓮的眼神便稍稍閃爍。
「你們啊,果然是臭味相投。」
艾瑟雅說出若有所指的話,然後微笑。
今天這傢伙的表情格外像是刻意為之呢,威廉心想。
威廉看了她的笑容──不知為何,有那種感覺。
†
沿途,威廉聽了獸人女孩所說的話。
女孩表示,她叫菲樂可露比亞‧德里歐。
「啊?提到德里歐,難不成……?」
「是的。我父親就是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的現任市長。」
她語氣淡然地回答艾瑟雅的疑問。
不知道是父母的教養或天性如此,她是個難以看出情緒起伏的女孩。
被原本想依靠的「伯伯」甩在一旁,又被迫面對整群來路不明的怪異分子,她的內心肯定不平靜才對。明明如此,困惑或焦躁的情緒卻都沒有從臉孔及嗓音顯現出來。
「啊,果然是那樣喔。」
據聞,這裡的市長原本是在一代之間靠經商飛黃騰達的暴發戶,菲兒(由於名字長,她本人希望大家如此稱呼)就是該名商人老後所生的女兒。
本來普及於這座都市的是貴族制。導入市長這種制度則是短短十年前的事。因此,以過去的眾多貴族為中心,有不少人都對目前的政治體制本身懷有不滿。暴發戶市長這樣的存在,對那些人而言正好成了理所不容的政敵。
「哦。」
對於那部分的說明,威廉只有一邊應聲,一邊隨耳聽聽。
「既然這樣,你之前說到的信是什麼?」
珂朵莉將話題繼續談下去。
就算是被點名接手處理整件事,威廉覺得她未免也太認真了。
「那是來自想讓我父親失勢,再安排舊貴族親屬坐上市長位子的派系的威脅信。
那些人將我父親指為玷污本市傳統與歷史的存在,即使用盡手段也想將他排除。」
「哦。」
威廉又應聲。
這件事似乎在哪裡聽過──應該說,他昨天才在醫生那邊聽過這件事。由與這座寧靜城市並不協調的那陣槍響來判斷,「即使用盡手段」這句話涵蓋的範圍應該非常廣。
「下周末為了紀念中央聖堂改建完成,會舉辦典禮。我父親打算在現場談論這座城市應該追求的將來──向所有種族敞開門戶,擔任島與島之間貿易都市橋樑的將來。
我之前提的那派人,恐怕會派他們的爪牙『滅殺奉史騎士團』對現場發動攻擊。而且,他們應該打算警告所有協助我父親的人士。」
「……感覺像是年輕氣盛過了頭,大概五年後就會對本身名號感到後悔的騎士團耶。」
啊,艾瑟雅也那樣想嗎?威廉覺得他們的意見合得來。
「理所當然的,當天預定會派駐最低限度的警備人員。然而,考慮到滅殺奉史騎士團那群人的行事方式,我實在不認為那樣就夠了。
所以,我才想央求伯伯──〈灰岩皮〉一等武官出力幫忙。」
「你怎麼看?」
威廉朝左手臂問。
「沒辦法。」
奈芙蓮立刻回答。
「護翼軍終究是為了對抗來自懸浮大陸群外的侵略者才存在的組織。不得干涉各個都市的政事。
基本上,只有在個人或團體明確擾亂到治安的情況下,護翼軍可破例就近動用兵──不過,那到底屬於緊急情況下的特例。就算能夠預計會出現衝突,也無法事先配署兵力。那將被視為對政事的干涉。」
「──就像蓮所說的那樣。市長恐怕也明白那一點,才沒有主動拜託那隻蜥蜴派兵幫忙護衛吧。」
「怎麼會……正義明顯是站在我們這一方的喔。要誅討危害人世的惡棍,為什麼非得受到限制呢?」
「因為正義算不上動武的好理由。」
威廉斷然回答。
「反過來想。正義就是為了將動武的理由正當化才被提出來的。
想攻擊人必定另有真正的理由。必定。
因為想掠奪。因為想貶抑。因為想欺侮。因為心有不平。因為想抹消。因為想消解壓力。要不然就是那些理由的組合。」
威廉將手隨意一揮,像在吟誦古詩似的娓娓道來。
「可是動武的人不願承認那些。反正要打,就會希望毫無愧疚的情緒,痛痛快快地用全力揍對方一頓。
像那種時候,為了欺騙自己或己方,才會亮出名為正義的旗幟。
因為大家都無自覺地那麼做,真心相信正義的人彼此用全力互毆才會引發戰爭。自古至今都是那樣的。」
「你說那些……」
菲兒沉默下來。
──怎樣啦?威廉心想。
正義的價值,決定於取信其他人的說服力,以及本身能對此投入得多深的信念強度。只要是當事者可以由衷相信的正義,當中就有足夠意義。只不過那樣的正義無法差遣護翼軍罷了。
但是,假如菲兒提出的正義,光被今天剛見面的人煞有其事地說幾句話就會動搖,那倒讓人有些失望了。
「哎,這個嘛。即使撇開那些因素不提,既然典禮是在下周,我們就無法奉陪。
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忙。接下來得去醫生那邊接一個小不點女生,然後傍晚就要搭飛空艇回島上才行。」
「這樣啊……」
菲兒低下頭。
「稍等稍等,我可以打斷一下嗎,技官?大約有兩個問題。」
艾瑟雅拽了威廉右邊的袖子。
「怎樣啦?」
「剛才那段發言,以一位備受敬畏且曾為守護人族奮戰的勇者來說沒有問題嗎?你當時是正義代表者吧?」
「生存競爭哪有什么正義可言。只是因為呆著不動就會被滅族,我們才拚命抵抗。想活下去只是單純的本能,假如世人開始將本能與正義視為同物,犯罪就一項也不剩啦。」
「……原來如此。先不管道理,我好像懂技官的想法了。」
艾瑟雅微微點頭。
依然摟著威廉左臂的奈芙蓮在手指上多用了點力。
「我再問個問題。明明扯來扯去還是聽完事情原委了,可是,你對這位菲樂可露比亞小姐還真冷漠耶。記得技官之前有耍帥說過『沒辦法放著可愛女生陷於苦境不管』這種噁心的話就是了。」
「別說我噁心。」
威廉並非沒有自覺,因此內心滿受傷的。
「果然有原因吧。是因為年齡嗎,比方說,大於自己同輩的人就不算女性了?」
「我的品味是嚴重偏差到哪種地步了啊?」
雖然威廉從以前就被懷疑過好幾次,但沒有那樣的事實。應當沒有。
「沒那回事。我只是──」
「只是?」
只是什麼呢?
有種難以化為言語的想法糾結於威廉喉嚨深處。
「──不管對方是誰,我只想接受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
威廉也覺得自己說的話莫名其妙。不出所料,艾瑟雅挑起單邊眉毛,擺了妙齡少女不該有的微妙表情。
「…………」
奈芙蓮卻不知為何地微微點了頭。
「好啦,那碼歸那碼,離我跟施療院講好的還有一段時間。」
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餘暇,讓人難以運用。既沒有足夠時間為觀光探勘,然而漫無目的地閒晃殺時間又嫌浪費。
──就在此時,有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威廉受到吸引而轉頭。他在路邊發現推車型的攤販。攤販所賣的應該是用份量十足的大片蔬菜來包油炸羊肉與馬鈴薯的小吃吧。辛香料的刺激性香味不由分說地挑起食慾。
威廉的肚子咕嚕響了。
「欸。」
他回頭問:
「要不要吃過那個再走?我還沒吃早餐。」
「啊~也是喔。我們直到昨天都在吃簡易軍糧,對味道濃郁的食物當然熱烈歡迎嘍。」
艾瑟雅用了含糊的嗓音答腔。奈芙蓮什麼都不說,因此大概並沒有反對。於是當珂朵莉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請你們幾位等等。」
有陣無力卻尖銳的嗓音傳來。
是誰的聲音?威廉一瞬間真的認不出。背脊發冷的他緩緩轉身。在那裡,有著看似意外而又合理,同時還是令人意外的身影。
菲樂可露比亞‧德里歐。
那道身影映入眼帘以後,威廉的本能仍在懷疑那是否真的是菲兒。氣質與先前全然不同。他實在無法盡信兩者為同一人物。
「辛香料明顯下得太重,又沒有將營業許可證貼出來。那肯定是遊走於法律邊緣,還讓顧客吃劣等肉的店。」
「是……是喔?」
從未聽過的強悍語氣。
被嚇倒的威廉
微微後退。
「而且價格也訂得比行情高。即使本地人都能看出那顯然有問題,觀光客還是會渾然不覺地買來吃,然後以為味道不過如此。那樣的生意繼續做下去,都市本身明明鐵定會失去信用。
但無論我父親再怎麼強調,那種人始終都不會減少。」
菲兒的眼裡蘊藏凶光。
她幽幽地將身體像鬼魂般一晃──
「這邊請。」
接著便自顧自走了起來。
「唔,餵?」
「若是你們幾位在那樣的地方用餐,那種粗劣的味道就會留存於你們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用餐的回憶吧。既然路上有我同行,本小姐實在不能允許那種事。那等於讓伯伯蒙羞。
請跟我來。本小姐會讓各位見識真正道地的科里拿第爾契風味葉菜羊肉卷(Wapped Lamb)。」
菲兒毫不客氣地大步踏進暗巷。
「……嚇我一跳。」
奈芙蓮用聽起來完全不驚訝的嗓音嘀咕。
「她走掉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感覺沒得選擇啊。」
「只好當成踩到狗尾巴,繼續奉陪嘍……珂朵莉?」
被威廉叫到名字,原本茫然地望著腳邊的少女彈簧似的抬起臉。
「啊……怎……怎樣?」
「你身體狀況不好嗎?從剛才就一反常態地悶不吭聲耶。」
說來確實是滿安靜的呢──艾瑟雅如此起鬨。
「如果還留著疲倦就說出來喔。畢竟又不是在戰場上,我不想讓你太操勞。」
「沒有,不是那樣的……」
珂朵莉緩緩搖頭說:
「抱歉讓你擔心。」
她似乎息怒了,不過樣子還是有些不對勁。
「假如催發的魔力還沉澱在體內,我也可以像之前那樣儘快幫你揉開就是了。」
威廉一邊扳響手指一邊提議。
「揉開──」
珂朵莉原本茫然地望著威廉的臉,片刻後卻忽然面紅耳赤。
「──唔,不……不需要!再說現在被你那樣弄,我大概會腿軟!」
她慌忙揮著雙手這麼告訴他。
「你們說的『揉開』是什麼意思啊?」
「艾瑟雅!你別在那邊好奇!
「呃,你露出那種反應,要人不好奇滿困難的耶。不然是怎樣?你其實想講得不得了,才兜圈子叫我們全力追問嗎?」
「乖乖聽人講話!我真的沒事,之前也沒發生過什麼!」
「總覺得你每次開口都在自掘墳墓耶,感覺挺厲害的喔。你可以照這樣試著一路深掘到島嶼底部。加油加油。」
「拜託!」
當珂朵莉格外大聲地抗議的瞬間。
「那個。」
有陣冷若寒鋒的輕輕說話聲,從旁打斷了她們。
轉過頭。在大街與巷道的分界處,站著一個渾身陰氣的獸人女孩。
「──本小姐剛才說過,請你們幾位跟上來對不對?」
「對不起,我們立刻就過去!」
所有人飛也似的追在菲兒後面進了巷道。
一行人被領到開在小型廣場角落的小巧肉鋪。
「不是攤販啊?」
「攤販當然也有許多不錯的店家,不過照目前的時間,若是要在這一帶找單純便宜又好吃的葉菜羊肉卷,除此以外別無答案。只要是當地人,就連五歲小孩也曉得門道喔。」
「這裡的五歲兒童還真厲害。」
威廉付了錢給沉默寡言的球形族(Ballman)老闆,然後將明顯比剛才在小販看見的還大一圈的玩意兒──記得是叫葉菜羊肉卷吧──接到手裡。
他一口啃下。
「好吃耶。」
「對吧?」
菲兒自豪地哼聲。
「味道強烈的辛香料用得比較收斂,還多摻了酸味強的香草代替啊。原來如此,如果這樣調味,要吃完這麼多的量也一點都不勉強。」
「對吧,對吧?」
菲兒連連點頭,然後對肉鋪的球形族人用力暨起大拇指。對方也用力對她回以大拇指。
(……嗯?)
刺人的異樣感從威廉衣領後頭拂過。帶有些許惡意或敵意的氣息。
他心想,又是傳聞中那個什麼騎士團的成員嗎?可是性質和昨天剛抵達城裡所感受到的氣息不一樣。當時敵意針對的方向模糊,但這次──
「──欸,菲樂可露比亞。」
「本小姐說過,叫我菲兒就好。」
「對喔。欸,菲兒。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菲兒眨了眨眼,眼皮在大大的眼睛上往返一趟。
「怎麼突然一問?」
「反正你回答就是了。怎麼樣?」
間隔片刻。
「是的。我認為這裡是絕無僅有的美好城市。」
「那是因為有超過四百年的歷史嗎?因為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嗎?因為產業繁榮?還是因為東西好吃?」
「你會問些壞心眼的問題呢。」
「常有人這麼說我。」
「咯咯咯」地笑著的威廉又咬了一口葉菜羊肉卷。
「……你剛才提到的都沒錯,那些全是這座城市裡缺一不可的魅力。它們都在我心裡散發著光彩。不過,本小姐認為那些魅力……都沒有深入到我的心坎里。」
「這樣啊。」
看來,包羊肉的蔬菜似乎也有下工夫。每一口滋味都會逐漸轉變。在舌尖追尋著那種變化的過程中,手裡不知不覺地就什麼也不剩了。
明明威廉剛把份量可觀的食物裝進肚子裡,卻還想吃下一口。原來如此,這就是道地的科里拿第爾契風味葉菜羊肉卷。他可以理解菲兒不惜性情驟變也要推薦的理由。
「……我並不認識這裡以外的城市。」
而菲兒正慢慢地一邊細量用詞,一邊回答威廉的問題。
「這裡是我寶貴的故鄉,我所知的世界盡在於此。所以,我像愛世界一樣地愛著這座城市。」
「虧你講得出這麼害臊的話。」
「誰讓我說這些的啊!」
微微臉紅(隔著毛皮難以辨認就是了)的抗議聲。
「真是個壞心眼的人。你在挖我的心思取樂嗎?」
「也對。我倒不否認自己本來有那種想法。」
威廉輕輕將手指沾上的油脂一舔,然後說道:
「我吃了這座城市的美食,也看了表示自己喜歡這座城的人的臉。和剛才談論正義時相比,我似乎比較有意願為這座城市做些什麼了。」
他瞟向菲兒訝異的臉孔。
「你那些話,到底有什麼樣的意思?」
「就像你在字面上聽見的一樣……哎,不過呢,那件事暫且擱一邊去。難得有機會,假如接下來有空的話,能不能稍微拜託你一下?」
「……你想拜託什麼事?」
威廉朝著猜不透他真正意圖而一臉狐疑的菲兒咧嘴笑道:
「待會兒,我想麻煩你帶我們在這座城市走一趟。」
†
「根……根本就不恐怖也不痛!」
緹亞忒一開口就帶著快哭的表情如此告訴威廉。
「像打針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樣啊這樣啊。」
他輕輕拍了緹亞忒的頭,緹亞忒便微微抽噎。
「她很能忍,而且既坦率又正直。這孩子會成為不賴的士兵喔。」
相貌嚴峻的單眼鬼帶著溫柔笑容如此做了保證。先不管前半句,後半句倒是讓人不知道該喜或憂的微妙評語。
「後面幾個……是以前曾在我們這裡調整過的孩子吧。看到你們健健康康的,真是太好了。」
這是對珂朵莉等人說的話。
「好久不見了。托醫生的福,我勉強還能戰鬥。」
只有珂朵莉一個人恭敬地低頭行禮。艾瑟雅含糊地笑了笑而已;至於奈芙蓮則擺著平時那副若無其事的臉,什麼反應也沒有。
醫生似乎從那樣的反應看出了某些不對勁。
「莫非你們……」
「哎呀,別再追究下去了喔,醫生。」
單眼鬼醫生想說些什麼,卻被艾瑟雅迅速制止。
「搞什麼,你們果然有事情瞞著我嗎?」
「嘖嘖嘖,可別太過問女生的隱私喔,技官。保持適當距離是避免讓彼此不幸的第一步。」
「是那樣嗎?」
威廉放棄追問刻意敷衍他的艾瑟雅,改將
矛頭指向醫生。然而,醫生只是一臉困擾地搔搔臉表示:「總不能由我來說吧。」什麼也不肯透露。
「這個嘛,要說到我對你的期望。麻煩你,好好看著這些孩子。」
即使醫生這麼說,威廉‧克梅修本來就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關注妖精這件事算是他份內的工作。至少,他本人如此認為。
所以,就算醫生不特地開口,威廉從一開始就是那樣打算的。
當他那麼回答以後──
「是嗎。」
單眼鬼便表情平穩地點了頭。
艾瑟雅不知為何用怨恨的表情望著單眼鬼這一點,讓威廉有些掛懷。
從這裡回去六十八號懸浮島,得轉搭好幾班飛空艇才行。而且,飛航的班次有限。附帶一提,那當然並非靠妖精的翅膀就能飛回去的距離。
因此,要搭的飛空艇是在傍晚啟航,威廉等人在那之前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離開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
「所以嘍,我要將時間用來在這座城市觀光!」
威廉當著換好便服的妖精們外加菲兒五個人面前大方宣布。
「啊?」珂朵莉臉色認真地嘀咕。
「嗯?」艾瑟雅一副「這傢伙在講什麼啊?」的臉。
「哇喔。」奈芙蓮眼裡難得閃爍喜色。
「…………」菲兒什麼也沒說便垂下目光。
「噢噢噢噢噢噢噢!」緹亞忒全力鼓掌。
「你們在那座島以外的地方都不能自由活動,像這樣的機會應該很罕見吧。畢竟之前剛用盡全力奮戰,稍微放縱一會兒也不為過。」
「等一下等一下。遺蹟兵器要怎麼辦啊?」
艾瑟雅把背在背後的大包裹──用布捆著的大劍咒器──輕輕地對威廉晃了晃。
「要扛著這麼重的東西到處走,拜託你放我們幾個一馬啦。」
「拿去給那間施療院保管吧。回去時再領回就好了。」
「可是這算超級昂貴又重要又貴重的秘密兵器耶……」
「所以才要交給懂得其價值的那些人保管啊。那也不是尋常偷兒會想要的東西,你不用那麼擔心。」
「話是沒錯啦。」
「嗯。我想能四處遊覽是值得高興的。不過──」
奈芙蓮探頭看向菲兒的臉。
「菲兒覺得那樣好嗎?」
威廉等人之前才剛冷冷拒絕掉菲兒拜託的事情。隨後就談到這些玩樂的話題,她心裡並不會太愉快才對。
「你應該沒理由再跟著我們了耶。」
「不得已。」
菲兒微微嘆息。
「各位不期然地只聽聞了這座城市背後的一面。如果就這樣讓你們離開,或許會讓本市被誤解成暴力與謀略之城。而且,那都是因為本小姐不經熟慮就拜託各位所致。」
她一邊說,一邊逐漸加強語氣。
菲兒緊握胸前的拳頭,大大的眼睛裡有火光燃起。
「啊~你在聽嗎,菲兒,菲兒小姐?」
「我實在無法忍受那樣的事情。既然如此,本小姐只好親自努力讓各位認識這座城市有何吸引人之處。為此,從現在開始,請容我在今天全力帶各位遊覽這座美好的都市。」
眾人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
「……怎樣啦?」
「技官對這個人做了什麼,你在剛才用餐時有對她灌輸些什麼對不對?」
「喂,別講得那麼難聽。我只對她做了適切的建議和請求。」
「喔,你用花言巧語拐騙人家啊。」
威廉明明強調過了,別把話講得那麼難聽。
科里拿第爾契市面積廣闊。
假如想將知名的觀光勝地繞一遍,光移動就要耗費不只一天的時間。要是行程加上美術館或博物館,至少還要再多花幾天才是。
既然只有半天的時間能用,勢必要對造訪地點做取捨,還得挑選不浪費時間的交通工具。而且兩件事都會需要熟知這座城市的人幫忙。
所以,威廉才會拜託菲兒同行還有領路──
至少事情到這裡並無虛假。
哎,所以說。
之後的事情先緩緩也無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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