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人本著正義之名」-from dawn till dusk-(2/2)
之後的事情先緩緩也無妨吧。
2.愛與正義的錯誤用法
威廉等人參觀了所謂的偽證者之墓。
據說,那似乎是活躍於大約兩百年前的傳奇性詐欺犯的墓。相傳由他生前欺騙過的人合資所建的墓碑上,不知為何卻刻著「老實人長眠於此」一文。
究竟是出於何種緣故才變成那樣的呢?各種考察衍生出各樣的推論,聽說還發展出名叫「偽證者故事」這樣的獨特叢書,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創作市場引發了細水長流的風潮。
「本小姐呢,支持的是那個詐欺犯在最後吐露了真愛之語的說法。雖然僅止於希望真相是那樣就好的程度。」
「要我說嘛,我喜歡他將缺德貴族的謊言拆穿,展現出彼此身為騙徒的格調差多少的說法。我覺得那樣很帥喔。」
「──惹怒地神(Poteau)而受詛咒的他,所說的謊話全會變成真實的那篇故事。內容很有趣。」
威廉聽出所以然了。看來這故事真的經過各式各樣的考察。
哎,無人能得知實情的往事,到頭來就是如此。被捏造成可以為某人行方便,或者最為有趣討喜的形式以後,那篇故事就會取代真相。
每個人都相信本身願意採信的說法。只要不構成問題,那就行了。世界仍足以順利地運作下去。
他們也參觀了所謂的情侶之階。
這裡的來由就清清楚楚。厭惡政治婚姻而逃家的貴族姑娘,和靠著偷雞盜狗來換取每日食糧的小混混青年曾譜出一段戀曲。
而且,據說就是雙方在這裡撞上而滾落階梯的事跡,促成了兩人巧遇並把彼此放在心上的契機。
在這道階梯的上頭與下面,都設有將景觀糟蹋掉的大招牌。招牌上只畫了市議會標誌,以及簡潔的一句「禁止翻滾」。
「不准別人從這裡滾下去嗎!」
緹亞忒發出了像是面臨世界末日的慘叫,逗得街上行人嘻嘻發笑。這裡恐怕不時就會聽見類似的叫聲吧。
關於珂朵莉偷偷地垂頭喪氣這一點,就當成沒看見好了。
「來一下來一下,技官。」
威廉的袖子受到拉扯。
「總覺得你一點一點地擺回普通的態度了,可是能不能對珂朵莉多說些好聽的話呢?」
放眼看去,藍發妖精正把臉向著旁邊。
「雖然她本人目前正在鬧脾氣,不過昨天以前她真的是盡心盡力喔。」
「那我曉得,但我從以前就不擅長應付心情惡劣的女人。」
「雖然那樣正符合技官的形象,可是能讓她心情好起來的人也只有你喔。」
威廉伸手輕輕撥了撥艾瑟雅卷卷的頭髮。「唔呀!」艾瑟雅用超乎預料的勁道蹦了起來。
「做……做什麼啦?突然對我這樣!
「沒有,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想稍微誇獎你而已。明明你自己也拚得那麼累,卻優先在為朋友著想吧?」
「我不重要啦!現在談的是珂朵莉!」
艾瑟雅難得臉紅得把摸頭的手拍掉。雖然不習慣被誇獎是可以理解,即使如此還真是反應極端的傢伙,威廉茫然地如此思考。
──後頸一陣刺痛,有微微的異樣感。
跟蹤者的氣息比之前稍微拉開距離,相對的是人數增加了。
「差不多該把魚兒釣上來了嗎……」
「咦,什麼啦?」
威廉又把手掌擺到對嘀咕有反應的艾瑟雅頭上〈這讓她「唔呀」地叫出聲音),然後朝走在前面的菲兒喚道:
「關於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可不可以讓我做個要求?假如有觀光客鮮少會去,實際上卻屬於不為人知的旅遊景點,那我倒想去看看。」
「哎呀,你在挑戰擔任嚮導的本小姐嗎?」
真不知道柔弱千金的那一面被拋到哪裡去了,菲兒自信地露出微笑。
「這裡是許願井。」
菲兒說著指向約有六條窄巷交會的小小廣場。而且在廣場中央,有一口說來並無顯眼之處的平凡水井。
「這裡並不像中央聖堂或大麥廣場那種十人中有十人皆知的特級名勝,可是也曾數度用於影像故事,我想知道的人就會知道。」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緹亞忒猛點頭。
「講到許願,表示是用那一套嘍。扔銅幣進去就會讓願望實現?好有浪漫和童話故事的感覺耶。」
探頭看著井裡的艾瑟雅問。
「很遺憾,並不是
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實現。水井裡確實寄宿著精靈,實際上似乎也具備成就願望型的能力,不過能實現願望的僅止於一千人中的一人,或者一萬人中的一人,據說頂多只有那樣的機率。」
「啊~有數字出現,童話成分就一口氣下降了。」
「相對的,一個人要扔幾次硬幣都無妨。投幣額越多機率就越高,因此想認真許願的人,聽說會用袋子裝著二十帛玳的硬幣來挑戰。」
「……連浪漫成分也毀了耶。」
「有段時期還曾經被禁止使用喔。大約在五十年前,有賭博禁止法的那個時代,理由是因為僥倖心理太強了。」
「夠了啦。我覺得自己心裡好像有其他遐想也跟著毀了。」
緹亞忒無視於菲兒和艾瑟雅談的那些話,用小小的手掌掏出零錢,有些裝模作樣地將那扔進了水井裡頭。
雖然並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在映像晶館看過而憧憬的情境卻還是會讓她想模仿一次看看的樣子。對嘛,這才是追求浪漫的正確方式,真可愛耶──艾瑟雅用力把排斥的緹亞忒抱進懷中。
在一旁的死角,奈芙蓮偷偷地用了相似的動作扔下零錢。她對這個地方似乎也有她的感觸。微微的水聲撲通響起。
少一個人。
這麼想著的威廉轉頭一找,就輕鬆發現最後一個人的身影了。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正孤單地站在離水井稍有距離的地方。
「你不參加嗎?」
威廉走到她身邊,在附近堆著的木箱之一坐了下來。
「嗯。我不太有心情許願。」
珂朵莉依然不悅地別開目光,嘀咕地小聲回答。
「是嗎?真意外,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種活動。」
「呃,要說的話是不討厭,應該算我的最愛就是了……」
她吞吞吐吐的,講話有些不乾脆。
「我真的沒有那種心情。
……像那種許願方式,大概是還沒有企及自己目標的人,為了再次確認本身決心而做的事情吧。對荷包有點痛,那樣的痛會幫助自己想起決心的價值。所以說,反而沒辦法打動迷失目的或可以自力達成目標的人。」
好似寂寞,好似溫柔,又好像不屬於任何一種調性,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
「欸。你的身體真的沒事嗎?今天的你有些不太對勁耶。」
「早說過了~沒事啦。少女也會有毫無理由就想沉浸在感傷情緒的日子啊。」
啊,剛才那段話有珂朵莉平時的調調。威廉稍微安心了。
那樣的安心感成了助力,促使把平時應該會吞回嘴裡的話直接說出來。
「……對於你,我懷有感謝之意。」
「咦?」
對方著實嚇到了。
「原本,我一直都只想著尋死。我想到等著我回去的那些傢伙身邊,那是我唯一的願望。
遇見你們以後,我稍微改變了。我又變得想要自己的歸宿。
遇見你以後,我稍微得救了。我也變得想要等待某個人。
因為這樣,呃,能夠等到你回來,我現在……變得有點幸福。」
「咦?」
對方著實退縮了。
「不,等一下。你別露骨地跟我拉開距離。更別擺出『這個讓人不好意思的生物是怎樣?』的表情。基本上,我講的話並沒有多奇怪吧。」
「整體而言都怪怪的耶。尤其是你一臉正經地講出那種讓人不好意思的話。」
「怎樣啦,要不然你希望我一邊大笑一邊講這些嗎?」
「問題也不在那裡就是了……不過。」
珂朵莉笑了。
平靜地,開心似的,愉快似的,清澈地……而且,有種虛幻的感覺。
怦通,威廉的心臟格外用力地響了一下。
「嗯,雖然那些話會讓人不好意思,能聽你那樣說,我想我還是很開心。嗯,再說能讓某個人變得幸福,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有價值了。
果然,我沒有選錯喜歡的對象呢。」
────唔啊。
威廉連忙將目光從珂朵莉的臉龐挪開。
糟糕。這傢伙是怎樣?這張笑容是怎樣?
這傢伙是小孩。至少,她目前還是小孩。威廉如此重新告訴自己。他不能把那句喜歡當真。他不能正面接納小孩的愛戀。即使那樣做,之後也只會讓那傢伙變得不幸。沒錯,威廉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
珂朵莉現在的表情和話語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足以讓威廉非這樣才能保持平靜。
(……是嗎。)
這傢伙總是直直地望著我──威廉如此發現。因此這傢伙的話語,有時會迎面搖撼他的心。
那畢竟是小孩的初戀,那是她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威廉變得無法用這些藉口應付。
「怎樣嘛,你那是什麼反應?」
嘻嘻,珂朵莉低聲笑了。
沒什麼──威廉設法將這句廉價的敷衍吞了回去。
「我是在害羞,有錯嗎?」
「你沒錯,這樣非常好。」
啊哈哈哈,少女笑了。
那張笑容看上去,不知為何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糟糕。氣氛真的開始讓威廉感到棘手了。理應是個小孩的珂朵莉在他眼裡成了不折不扣的女性。
威廉並不擅長應付女性。
每句話,每個動作,該怎麼解讀、怎麼接納、怎麼懷疑才對,這些他完全不懂。
連妮戈蘭那種在某方面而言算性格簡單易懂的人,威廉應付起來都那樣了。面對珂朵莉像現在這樣──在笑容背後對他隱瞞著什麼,讓威廉實在說不出話。
話雖如此,總不能這樣一直保持沉默。說來說去對方仍是珂朵莉,像這種時候就狠下心來將場面帶過吧。當威廉斷然決定開口時──
「不好意思呢,在各位小姐興致正好的時候來打擾。」
他聽見態度莫名纏人的男子說話聲。
「是你認識的人嗎?」
緹亞忒仰望著菲兒的臉問,菲兒卻搖頭。
「不。我對這人倒沒有印象……」
「當然了,畢竟我們是初次見面。」
男子屬貓型獸人,穿著一身格外筆挺的西裝(不太適合他),後頭有五個年輕人追隨。那群年輕人也都是獸人,儘管長相和服裝各異,不太入流這一點卻是共通的,而且所有人都在手腕上系著紅銅色手帕。
「被包圍了。」
奈芙蓮低聲嘀咕,菲兒便急忙環顧四周。原來如此,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從小廣場向外延伸的小路都布署了兩三個年輕人。來者全是獸人,手腕都系著手帕。
而且,廣場完全看不見他們以外的人影。雖然這裡原本就是人煙稀少的地方,或者正是如此所致。甚至給人只有這一角從城市中遭到切割封鎖般的印象。
「怎麼會……」
「我們也不喜歡來硬的。
菲樂可露比亞小姐。假如你希望這幾位骯髒的無徵種朋友平安無事,能不能請你接受我等的邀請呢~?」
頗為執拗的說詞。講話有意裝腔作勢,成果則是失敗的。儘管用盡心思想表現出身段,卻因為扮不慣而成了不自然的丑角。哎,大概就這樣吧。雖然無所謂就是了。
「你們是什麼人!」
菲兒想表現出毅然的態度,聲音卻在發抖。
「呵呵,雖然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既然你特意問了,請容我稍微賣個關子──」「你們是滅殺奉史騎士團吧?」
在場者的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了。
在眾人注目下,威廉朝腳邊伸出手,然後撿起了幾顆小石子。他輕輕地將那一個一個拋到半空,再用同一隻手接住。
威廉一邊把玩著那些石子,一邊開口:「欸,菲兒。」
「咦?啊,是,請問有什麼事?」
「我想,你最近有一陣子都沒有獨自從家裡出來走動吧?」
「咦?是……是的。因為我父親吩咐過,要我暫時留在家裡。」
「不過,因為你有事無論如何都希望拜託那隻白色大蜥蜴,今天就瞞著你父親離開家裡了。對不對?」
「是的……不過,你怎麼會曉得那些?」
「簡單說呢,這些騎士團的人想綁走市長的女兒,好用來當成和市長談判的籌碼。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們是打算把你當成可以那樣用的籌碼,來跟自己的贊助者談判才對。」
獸人們之間出現了鼓譟的聲音。
「從你離家到遇見我的期間沒被這些傢伙發現,單純是運氣好而已。後來能發現你跟我們在一
起,大概就算這些傢伙運氣好了。」
緹亞忒愣住了,奈芙蓮面無表情,艾瑟雅一臉釋然地說:「啊~」珂朵莉則擺著「又來了」的表情望著威廉這裡。
「從吃飯時就一直有熱情的視線纏著我們。我想對方正趕忙召集人力支援,就在醒目的地方逛了一陣子,然後,才試著來到人煙稀少的地方。
於是乎,正如我所料,這群人就這麼露臉了。」
「請……請等一下。本小姐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按照那套說法,你簡直──」
「對。我把你當成誘餌了。因為我有些話想跟這些傢伙談。」
目瞪口呆的菲兒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談?」
穿西裝的獸人狀似納悶地插話。
「這位朋友,你似乎對自己靈光的腦袋和嘴皮子滿自豪的呢。可是,我等與你並沒有什麼話好談──」
「艾瑟雅。」
威廉朝站在菲兒旁邊的少女開口,像是要打斷對方的口白。
「什麼事?」
「這支騎士團的諸位似乎對咒脈視一竅不通。把你催發萬全的魔力稍微亮給他們瞧瞧。」
「唔──我可以直接大鬧一場嗎?」
「不行。不准有展現魔力以外的動作。」
「了解啦,壞蛋技官大人。」
瞬時間,光芒綻現。
像是要仰望天空的艾瑟雅輕輕抬頭,然後閉上眼睛,色如瑞穗的大片翅膀從她背後燦爛地開展。純粹以光芒形式現於眼前的翅膀幻象。
然而正因為那是幻象,用不著乘風鼓翅,也能輕易地擺脫大地的桎梏。
「哇啊……」
大概只聽說過艾瑟雅等人是軍方人員的菲兒,發出了交雜著驚愕與感嘆而顯得有些傻氣的驚嘆聲。
「……原來這位會使用魔力啊。令自己長出翅膀的魔力術可稀奇了。這表示,你們隨時可以逃出這種程度的包圍嗎?」
西裝獸人眯細眼睛。
從閃爍的眼神看來,這些傢伙八成有準備用於應付對手飛上天逃走的策略。十之八九是火藥槍一類的道具吧。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單憑難以操控而且命中率和射程皆低的攜帶用火藥槍要控制住場面有困難。再說胡亂開槍要是傷了菲兒,對他們而言也沒有好處才對。
「你明白就省事了。」
既然如此,威廉可以料到這些人不會再輕舉妄動。而且,他的想法看來並沒有錯。
「假如剛才那些話屬實,你把我們引誘到這裡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你們自然會有那種程度的準備。不過~你大費周章到這個地步,到底想談什麼呢?」
「哎,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了。」
威廉先做了簡單的聲明。
「你們幾個,都喜歡這座城市嗎?」
他問道。
──有陣風吹過。
被揉成一團的紙屑沙沙作響地滾過紅磚道。
遠處傳來不知發自何方的野獸啼聲。
緹亞忒對狀況越發不明白,眼睛直打轉。
奈芙蓮難得把手湊到嘴邊微微地笑了。
艾瑟雅仍翩然浮在半空,傻眼似的搖頭。
珂朵莉則把臉向著旁邊嘀咕:「我果然選錯了喜歡的對象。」這話威廉可不能當作沒聽見──不對,他反倒要覺得高興才對。
菲兒原本就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其他獸人每個都不知該怎麼反應而沉默下來。
「……你忽然問這個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以後,西裝獸人才代表全員提出疑問。
「反正你回答就對了。怎麼樣?」
間隔幾許。
「那還用說,當然喜歡了~」
「嗯。那是因為有超過四百年的歷史嗎?因為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因為產業繁榮?還是因為東西好吃?」
「多愚昧的問題。除了以上皆是以外,可有其他的答案?科里拿第爾契市正是天空的寶石。因為它經過悠久歲月琢磨,一城應有之美德幾乎齊備無缺,乃是我等引以為豪的都市──」
「──那是騎士團贊助者的主張嗎?」
西裝獸人的口白頓時停止。
「老實說吧,你對內情知道得多深?」
「沒有,剛才那只是在套話。不過托你的福,現在我可以篤定許多事情。」
威廉發出嘆息,然後又說:
「基本上,你們採取的行動太不協調了。
寄威脅信表示要暗殺市長,這種舉動從現場人員的觀點來看未免愚蠢過頭。假如目的在於達成要求,就不應該依靠暗殺這種手段。假如目的在於暗殺本身,就不應該寄威脅信。即使想透過預告後才行刺的流程來嚇阻市長派人馬,也不需要指定在典禮時動手。本身若有壓倒性的資金與計畫實行能力,先提醒警備人員在典禮時嚴加戒備再成功暗殺,應該也有十足的號召效果。但那樣一來,市長方面要擺出澈底抗戰的態勢就名正言順了。
既然如此,這封威脅信又是為何而寄?我想無非就是喜歡高調行事的貴族本身特有的,孩子氣的自我顯示欲吧。」
哎,雖然從對方正經八百地打出滅殺奉史騎士團這種名號來看,那點程度的內情早就顯而易見了。
威廉的話暫時中斷,卻沒有人表示任何意見。他們在等威廉繼續說下去。
「另一方面,從騎士團發現我們以後並沒花多少時間就召集到這麼多人力來看,你們的手腕理應不差。
而且,擄走市長女兒屬於實際的作法。稍微調查就會知道,這傢伙是個有些不知世事又警戒心薄弱的女人。還有,想出綁架這法子的傢伙和寄威脅信的傢伙不會是同一人。畢竟無論怎麼想,順序反過來都比較有效率。你們沒那麼做,就表示你們無法那麼做。大概是現場人員被迫要執行荒謬的暗殺而亂了陣腳,只好在近乎獨斷的形式下策劃出綁架這一招吧。
哎,我差不多可以推論到這些,才會試著向你套話對答案。好在我想的似乎沒錯。」
就這樣,威廉一口氣講到這裡,然後便自顧自地連連點頭。
「……你有什麼要求?」
西裝獸人的語氣變了。
「哦?」
「假如你打算擊潰我們,就沒有理由在這裡滔滔不絕地掀騎士團的底。你亮出自己手中的牌,就是想找我們談判吧?」
「喔,不錯耶。我喜歡好說話的傢伙。」
威廉拍了膝蓋以後,從木箱起身。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要你出賣贊助者。
依我的想像,你們對市長根本沒有什麼成見,只是照僱主意思鬧事的傭兵罷了。
而且行事不經大腦的僱主還逼你們吃不必要的苦頭,你們應該也覺得很厭煩。我猜當中也有人覺得差不多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吧。」
獸人們當中有幾個人明顯動搖了。
其中一人將手伸進了懷裡。他抽出的手上握著火藥槍。對方直接迅速熟練地想瞄準威廉,卻慘叫一聲讓重要的火藥槍脫手而出。
砸在那人手背的小石子掉到地上,喀啦作響地滾了滾。
「順帶一提,這場交易的籌碼是你們的人身安全。能不能無傷了結這件事,要看你們接下來的態度。」
威廉仍保持擲出小石子的姿勢,靜靜地告訴獸人們。
他沒有用任何魔力。雖然只是輕輕將石塊射出,卻能算準時機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類似戲法的那招對稍有段數的人並不管用,但是正因如此,在看不出玄機的人眼中應該會覺得被威廉施了魔法。
「說吧,你們有何打算?」
†
在那之後,事情進展得很快。
獸人們乾脆地接受威廉的提議,招出了委託他們的舊貴族名字。而且,對方還願意出賣僱主指示騎士團從事幾項反社會行為的證據,關於那部分威廉便要他們找市長直接談。
聚集在暗巷這裡的八成並不是滅殺奉史騎士團的所有成員,但如今失去了頭頭和十個以上的同夥,應該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大張旗鼓地鬧事了。
至少不用擔心市長會在什麼典禮中遭到暗殺才對。
〈灰岩皮〉的命令於形式上完滿達成了,然而──
威廉的臉頰發出清脆聲響。
今天是個頻頻被人甩耳光的日子呢──他茫然地如此思考。
「本小姐還是討厭你。」
菲兒淚汪汪地將紅腫的手掌捧在胸前,控訴似的說:
「我能理解你是為了我才做這些事。可是,本小姐實在無法原諫你為了達成目標用的這種手段──」
大概也是啦,威廉
心想。
這位大小姐為人正直,個性坦率,十分拚命,處事認真,太過清廉了。而且,她肯定屬於對眼前的人也會無意識地做出同等要求的那一型。腦子裡面完全沒有爾虞我詐這種詞,別說主動使詐,連被對手陷害時都可能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而陷入恐慌。
「再……再說初次見面時,你還摸了本小姐的肚子……」
「啥?」
「別想裝蒜!對狼徵族而言,讓人摸肚子這樣的行為,就表示要將一切委身於對方!縱使對親兄弟也不能暴露那個部位喔!」
誰曉得那種規矩啊!你們和正牌的狗一樣嗎!
……就算威廉這樣吼回去,對方大概也不會相信。「是……是喔。」他傻裡傻氣地如此應聲,然後別開目光。原來如此,當時菲兒會提到休不休兵的問題,就是出於那樣的文化背景。威廉多長一智了。以後得小心才行。
「哎,怎麼說呢?抱歉,我犯了許多過錯。我不會要求你原諒,至少請讓我賠罪。」
唔唔──菲兒咕噥後又說:
「你這人就像伯伯說的一樣呢。能否期待暫且不提,根本就無法信任或信賴。」
「唔。」
威廉語塞了。雖不情願,但他無話可說。
「──剛才那樣,本小姐稍微消氣了。
所以,單就你謝罪的部分,我願意接受。可是請不要誤解了,因為本小姐依舊對你感到十分厭惡。」
「嗯。當然了,那樣就好。」
威廉點了頭,轉身面對背後。
「走吧,你們幾個,差不多是時候回倉庫(家)……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楚。
低於冰點的目光無情地落在威廉身上。
「是啊,我們回去吧。」
珂朵莉靜靜地半睜著眼看人。
「我以為自己早就理解技官是那樣子的人,不過這次的狀況實在可議耶~?」
艾瑟雅仍帶著燦爛的笑容,嘴角則頻頻抽搐。
「趕快走吧。飛空艇就快截止售票了。」
奈芙蓮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嗓音卻莫名地冷漠。
「我明明還有好多地方想逛耶~!」
好像只有緹亞忒是在對其他事情生氣。
儘管四個人有四種反應,但她們各自在生氣這一點似乎不會錯。
「你為什麼要挑那種危險的手段呢?」
為了領回遺蹟兵器,一行人魚貫前往施療院。
珂朵莉在路途中問了威廉。
「嗯?」
這傢伙居然會主動搭話。難不成心情好轉了?威廉心想。
「除了特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誘對方出現以外,更安全的做法要多少都有吧?還是你就想玩那種吸睛的花招?好離譜的理由。」
「啊~不是的。單純是因為我對許多環節都沒有信心。
雖然當場我發表推理講得時好像煞有其事,不過那些全是基於經驗所做的判斷。我從以前碰過的案例去推敲,照局面演變的模式大概會有這種內情,再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抽絲剝繭。所以嘍,理想狀況就是讓雙方像那樣摸彼此的底。」
「基於經驗……你是怎麼過活才會懂那些的啊?」
「哎,當年就是亂嘛。吃准勇者這行飯,每個月都會被爭權奪利的某一派牽連。
幸虧如此,我混到最後連入睡時都可以閃刀,還能憑直覺分辨下毒的食物。因為行家用的毒幾乎全屬無香無味的類型,鼻子和舌頭都靠不住。」
咯咯咯──威廉開朗地笑出聲音。
「……你說的那些往事好笑嗎?」
「畢竟我設法活下來啦。要是死了,實在也笑不出來。」
珂朵莉變得愁眉苦臉了。威廉算頗有自信地說了這段笑話,不過看來是澈底無疾而終。
「哎,我用的手段確實不太好。
我認為你們察覺有異應該就會立刻催發魔力,實際上也是如此,不過你們的身體到底剛經歷過長期戰鬥。我不應該擬出把運用魔力當前提的策略。何況還有緹亞忒和菲兒在。
對於那些部分,我已經在反──」
威廉說出「省」,話就被打斷了。
珂朵莉已經停下腳步。
威廉也停在她的兩步之前,並且只將上半身轉回去看她。
「不是那樣的吧。」
威廉被她用冷冷的聲音斥責。
「我說手段危險,並不是指我們。
基本上,情況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沒有危險。因為從你坐到那個木箱上的時候,你就一直都保持在備戰狀態了。」
唔。
「沒那回事。我可是用了全力放輕鬆的。」
「三秒。」
…………
「什麼三秒?」
「頭一個要解決的,是待在右後方的羊頭獸人。扔小石子牽制以後再用鞋底踹對方的胸口一帶,接著靠反作用力跳到右邊內側的兩個鹿頭獸人的半步之前,順手劈在頸根讓他們失神。因為這兩人都有帶刀,撿起來擲出就能再收拾兩人。到此為止未滿一秒鐘。照這種步調,要讓敵人全部失去作戰能力共需三秒鐘。我有沒有算錯?」
(真是敗給她了……)
威廉一半以上的意圖都被看透了。
珂朵莉八成對威廉的視線觀察入微。肯定連細部姿勢改換都全部看得一清二楚。當時他覺得珂朵莉在自己旁邊格外安分,沒想到居然是在思考那些事。
「你想太多了。我說啊,一秒鐘解決五人或三秒鐘解決十人,那麼離譜的戰鬥方式就算是我──」
「你別說自己辦不到。
你的戰鬥方式還有其強度,目前在這個世界上,我大概是最了解的。你已經忘了嗎?教會我剛才那一套的就是你耶?」
「……也對。你這個學生太有出息,我都忘記了。」
即使說是威廉教會的,那也只是短短几天內的事情。而且,大半時間都用在灌輸珂朵莉使用聖劍的正確方式。於徒手攻防方面,幾乎一直都在做類似散打的練習。至於有名稱的絕技一類,儘管威廉實際示範過,卻連名稱都還沒有告訴她。
誰能料到珂朵莉光靠那樣,就可以把目光磨練得如此銳利?
「你剛才提到將那些人引誘出來的理由,應該有一半是真的,可是大概也有一半是假的。如果是你,還能想出更安全的手段才對。雖然我不了解理由──」
珂朵莉用尖銳的眼神瞪向威廉。
「不過,你本來是想戰鬥的對吧?」
嗯,的確。被她一說,威廉才察覺那樣的可能性。
或許,他在無意識之間是想戰鬥的。或許他是想動用暴力。或許他是想背負讓受創的身體雪上加霜的風險。
或許之前將妖精士兵送上戰場,自己卻躲在安全處的他,是想透過這個無關緊要的場合,將愧疚感發泄在那些毫無關聯的對手身上。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要再這樣了。你不用再戰鬥了。你的戰鬥已經由我……由我們完全接手了。」
「我沒話可說。你對我觀察得很仔細,真的。」
「因為我在戀愛。」
珂朵莉一臉平靜地告訴他。
「喂,你們好慢喔~!」
遠在前面的緹亞忒正使勁揮著雙手。兩人也輕輕地揮手回應,然後稍微加快了腳步。
3.歸途猶遠
「啊~!終於踏上歸途了~!」
接近港灣區,艾瑟雅便發出歡喜的聲音。
「回去以後我要睡個夠,而且要充滿男子氣慨地呼呼大睡!」
沒有人好心糾正她:「想想你自己的性別吧。」所有人排成一列默默地走著。
事到如今縱使不特意說出口,大家各自也都累壞了才對。經過半個月的長期戰仍沒有好好休息過的珂朵莉等人自是不提,緹亞忒頭一次離開島上大玩特玩──還接受了士兵所需的調整──應該也消耗掉不少體力。
(……回去以後,要忙的事多著呢。)
催發魔力就是在對全身的血液循環造成負擔。假如進行過長時間催發魔力的戰鬥,血液循環便會失調或遲滯,導致身體狀況低落。
換成肌肉的疲勞只要躺一會兒就會好,魔力中毒卻不見得如此。雖然照常生活遲早能讓狀況好起來,相反的,短期內反覆讓身體受到類似的操勞就會輕易惡化為慢性病。
(雖然沒有異常遲滯到發燒的地步,保險起見,姑且還是強制將她們所有人的身體揉過一遍會不會比較好?)
威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並且輕輕地扳響指節。和以前相比,雖
然他失去了許多重要的東西,但幸好學到的幾項技術在現今世上仍然管用。應付魔力中毒的方式也是其一。那是威廉在以往的夥伴之間(尤其以老人家為主)頗受好評的絕活。
……哎,要說的話,在年輕女孩之間大多不受好評就是了。
先說明那會關係到她們的性命──用令人反感的說法則是「作為兵器的耐用年數」,她們應該就不會逃避了。大概。
「我還想到處逛一下的……」
緹亞忒依依不捨地回頭望向背後。
「遲早還有機會再來啦。」
威廉把手放到緹亞忒頭上,就被抗議「都叫你不要把我當小朋友對待了」而被甩開。當他苦笑著將手縮回的時候──
「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他被人用毫不親切的語氣喚了姓名。轉頭看去,有個陌生男子站在那裡。
瘦弱得像以鐵絲搭成的身軀。黑色太陽眼鏡,以獸人來說臉孔難得和人族相近,不過白色長髮與同樣顏色的細長耳郭,顯然屬於與人族有異的特徵。
兔徵族(Haresanthropos)。雖為獸人種卻有別於狼徵族及其他獸人,是數量非常稀少的種族。威廉在知識上也曉得有那樣的種族存在,不過這倒是他第一次實際目睹。
「……你是什麼人?」
威廉眯眼確認兔徵族的服裝。
合身服貼的軍官用軍服。肩膀上貼著一等武官的階級章。兵科章圖樣為盾與大鐮刀──顯示其隸屬憲兵科。
「如你所見。我擔任的是憲兵科一等武官之職。」
飛空艇已經開始準備離岸。船務人員把六隻手當大聲公高呼:「請趕快上船!」不快點動身就會錯過這艘船。那樣就要等到隔天才有下一班。
「關於你的事,我是從〈灰岩皮〉一等機甲武官的報告書中得知。」
「是嗎?雖然不曉得上頭是怎麼寫的,但我不記得自己有玩什麼會讓憲兵盯上的花樣。」
至少在那隻大蜥蜴的所知範圍內並沒有,威廉於內心這麼補充。
「的確。一等武官的報告書上寫著『有愛好女童之嫌』,不過那本身毋須受到責難。罪惡只會隨行為而生,嗜好及思想都不會成為究責的對象。」
很好,下次見到那隻蜥蜴就用鶯贊崩疾全力將他踹倒吧。
「此外,假使你對管理對象曾做出某些具偏愛性質的干涉行為,只要無礙於她們在戰場上的機能便與我們無關。」
很好,現在馬上扁這隻兔子要他閉嘴吧。
「謊話連篇。都是因為他沒那種興趣才讓人費心不是嗎?」
慢著,珂朵莉,不要刻意嘀咕得讓大家聽見,會令人心痛。
「既然如此,你有什麼事?假如會拖得太久就改天吧,看也知道我們正在趕時間。」
「我必須帶你去見某位顯貴。請與我同行。」
「我拒絕。」
威廉斷然表示。
「別讓我一再重複。我在趕時間。
假如你讀過所謂的報告書就會曉得吧。我的立場是要監督這些傢伙。帶她們回兵舍……不,帶她們回到倉庫才能結束一連串任務。我不知道你這一等武官有多大官威,但總不能聽完幾句話就同意讓你來礙事。」
「由不得你拒絕。我奉命行事亦非兒戲。」
「是嗎?那我們等於是兩條平行線了。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像平行線一樣永不相交,直接在此拜別怎樣?」
隨口回答的威廉打算通過武官身邊。這時候──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男子嘀咕似的報出了那個名字。
威廉頓時停下腳步。
「按照一等武官的報告,你有能力調整遺蹟兵器對吧。而且,偏偏是立場居於二等咒器技官的你。
理應喪失的東西甦醒了。在這個失去廣闊大地,人人都只能依附小石塊求生的世界,那具有相當大的意義。莫大的意義。
因此,我們不能就這樣放著你不管。關於你和那種技術的處置方式,得藉助大賢者的智慧來定奪。若你抗命,那就不得不出動憲兵隊了──」
男子輕輕舉手。
沙。有幾名軍人伴隨著小小腳步聲在遠處現身。儘管他們並沒有將手放到刀柄上,但所有人都在腰間佩有應非儀禮用的粗野長彎刀。
「事態有點不平靜耶……」
「住手,艾瑟雅。別催發魔力。
狀況和剛才不同。在這種地方引發騷動,會單方面吃虧的是我們。而且,這些傢伙是會秉持那種念頭採取行動的對手。」
「……了解。」
呼──艾瑟雅一臉無趣地短短呼氣,讓魔力平息。
「但就算那樣,我們要怎麼辦呢?下去就回不去了耶。」
「我明白。」
威廉一邊回答,一邊在腦海里玩味某個名字。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他認得那名字。
那是威廉忘不了的名字之一。
「的確,我不能不去見見他。」
威廉嘀咕。
「威廉?」
奈芙蓮大概是覺得威廉的樣子不對勁,一臉擔心地探頭朝他的眼睛看了過來。這傢伙的撲克臉難得露出這麼易懂的表情,不過那表示她已經動搖到如此易懂的地步了。
「一等武官。」
「嗯。」
「假設我跟你走,你們能將這些傢伙送回六十八號懸浮島嗎?」
妖精們無不為之動搖。
「我用這塊徽章保證,必定代你辦妥。」
兔徵族人點頭。
「等一下。」
威廉的袖子被拉住。
「你說要跟他走,那是怎樣?什麼時候能回來?」
「那個嘛……關於那部分,只能看對方找我有什麼事了。」
威廉聳肩。珂朵莉眼裡摻雜了慍色。
「不要去。」
「呃,狀況由不得我啊。」
「去了我會生氣。」
「別太任性啦。」
「囉嗦。既然你以前老是把人當小孩對待,就該聽我耍這一點任性。或者說,你只想在求方便的時候才把我當大人?」
威廉被戳中痛處了。
他習慣應付小孩。可是,要應付不是小孩的女生,他從以前就不擅長。
威廉不懂她們在想什麼。
威廉不懂該相信她們說的哪句話才對。
威廉不懂要說什麼才能讓她們高興。
最重要的是──他不懂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們停止哭泣。
「別哭。」
威廉伸出手指替珂朵莉擦了眼角。然而,他的手卻被粗魯地撥開。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對我好,差勁。」
對啊。威廉自己也那麼認為。
可是呢。他不曉得還能怎麼做。
他從以前便是如此。現在更是如此。而且,將來肯定也一直都如此。
「抱歉。」
威廉單方面如此說完,收回了手臂。
珂朵莉的手指離開他的衣袖,撈過半空,然後在什麼也沒抓住的狀況下緊握。
「……笨蛋。」
珂朵莉將自己的右手捧在胸前嘀咕。
威廉沒辦法再繼續單獨面對這個女孩。他抬起頭說:
「搭夜行艇會冷,你們要把毛毯蓋到腳尖,趁早睡。要是讓身體著涼了,失調的魔力會遲遲無法平歇。」
「啊~……唉,了解啦。」艾瑟雅無心回話。
「…………」奈芙蓮毫無反應。
「呃,那個,好的。」緹亞忒慌慌張張地忙著交互看珂朵莉和威廉的臉,似乎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再見啦。」
威廉說完,溫柔地推了珂朵莉的背。
儘管他沒有用力,失去平衡的少女在原地踩空幾步。等她設法重新站穩以後,肩膀便一度用力顫抖──
「大笨蛋!」
她只留下那麼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珂朵莉把票砸給船務人員,然後衝上巡迴飛空艇。船務人員被她的勢頭嚇著,急忙回頭髮出為時已晚的警告。內容說的是:這樣很危險,請不要在舷梯上奔跑~
「無話可回呢……」
責罵的語句痛徹心腑。
「好了,你們也快點走吧。」
「既然技官那麼說,哎,走就走嘍。」
艾瑟雅一臉不服地偏頭,胡亂堆著麻袋的貨車從她身邊闖過。哎呀,危險喔,小姐讓讓──車夫這段
話無論怎麼想都算遲了,不過那碼歸那碼。在港灣區這種人與貨物頻繁出入的地方,雖說這裡是通道旁,錯仍錯在杵著講話的一方。
「那樣好嗎?」
──啊,奈芙蓮。這次換你了嗎?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你在講什麼?」
「重要的一句話,你還沒說。要是裝蒜過頭,我也會生氣喔。」
威廉聽見了稀奇的話。
這樣的奈芙蓮會對他發飆?唉,那就討厭了。
嗓音並無魄力。語氣和平時一樣,搞不好還更加淡然。正因為如此,威廉可以感受到那似乎是認真的。
「守不住的承諾,我已經不想再做了。」
「你沒有遵守的意思嗎?」
「我有。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辦得到與辦不到的事情。」
「之前要珂朵莉許下那種承諾的,就是你自己。」
這又讓威廉無話可回了。
絕對要活著回來。威廉確實那樣講過。他因為無法接受她們一去不回這種離譜的理由,就甚至無視於當事者意願,硬是對用過即丟的士兵要求本應不被容許的生還。
「你沒有權利談自己辦得到或辦不到。」
「夠了。我懂啦,真受不了,拗不過你們。」
威廉粗魯地抓自己的頭,做做樣子,將目光從妖精們身上挪開。
坦白講,威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現在成了什麼模樣。是笑,是哭,還是生氣?他連理應屬於基本的那些事情都掌握不了。
因此,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張意味不明的臉。
「我會儘快讓事情結束,然後馬上回去。」
威廉朝背後宣布。
「所以,你們幾個先回倉庫(家)吧。」
「嗯,了解。」
奈芙蓮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肯定點了頭。
「……雖然我並沒有釋懷,不過沒辦法嘍。看著技官承諾的份上,我今天願意退讓。好啦,小不點,我們走嘍。」
「啊,好的,我知道了……可是……」
「沒有可不可是,動作快啦。」
「唔呀!我……我知道了啦,放開我!
在鬧哄哄的催促之下,三人份的小小腳步聲逐漸跑遠。汽笛以好似要讓心頭揪緊的大音量響起。巡迴飛空艇的船務人員對不守規矩的乘客發出警告:這樣很危險,請不要用跑的上舷梯啦。
「我們也可以幫忙準備飛空艇就是了。」
兔徵族一邊望著那裡,一邊嘀咕。
「那些傢伙應該是不想受你們照顧吧,大概。」
「飽受嫌惡呢……喂,讓幾個人跟上去。護送到六十八號島為止。」
有三個憲兵接到指示,便跟著妖精們跑上飛空艇。船務人員發出哀號。
舷梯升起。
迴轉翼發出尖銳聲響。
固定臂解除。
飛空艇從十一號懸浮島出航。
載著四個妖精。
──獨留背對她們的威廉。
「話說回來,你哭泣的臉還真有個性。」
威廉對毫不客氣地探頭過來看他臉孔的兔徵族,賞了一記稍微認真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