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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不歸者與持續等待者」-dice in pot-(2/2)

目錄

「有流傳的說法認為,情投意合的兩人只要在雕像前發誓永遠相愛,就能得到五年的幸福……」

「還真是半吊子的傳說。」

明明是發誓要永遠相愛的,難不成情侶們在第六年會出什麼事嗎?不對,那種事情現在也無關緊要。

「要觀光免談。別忘了,你是基於職責來這裡的。」

「唔……」

威廉這一句似乎讓緹亞忒想起了自己的立場。她放下原本興奮得使勁高舉的左臂,連帶也垂下肩膀。

「你要當個像珂朵莉那樣出色的妖精兵,對吧?」

「對呢,說得是。嗯,沒錯。我沒有忘記。」

緹亞忒讓目光落到腳邊,然後甩掉被威廉牽著的右手,無精打采地走了起來。

「走吧。」

威廉停下腳步。緹亞忒則在走了十步左右以後回頭。

「怎麼了嗎?」

「啊~……回去的飛空艇,是在明天傍晚出發。」

「嗯?那又怎樣?」

「辦完職責內的事以後,我想應該會有時間讓你散步得久一點吧。」

「…………」

緹亞忒好像沒有馬上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她原本明顯消沉的臉,花了些時間慢慢地變成滿面的笑容。

緹亞忒噠噠噠地折回十步的距離以後,就一把抓住威廉的手。

「走了啦,別磨蹭了!」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明白。

威廉忍住笑意,任她牽著手走了起來。

──一陣刺痛。

驀然間,小小的異樣感拂過威廉的後腦灼。

那是他以前在大地上當準勇者(Quasi brave)時熟悉的感覺。

(……有惡意……?)

還不只單數。有某一群人,對另外的某一群人抱持著敵意。現場瀰漫著抗爭前夕特有的一絲緊張感。

話雖如此,規模並不大,敵意針對的也不是威廉他們

「你怎麼了啦?」

「嗯?沒有,沒什麼事。」

乍看下像和平觀光景點的這塊地方,不知道該說是難免,或者正因為如此,似乎也潛藏著麻煩事的種子。

(哎……和我無關吧……)

威廉沒興趣連那種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的星星之火都特地去拍掉。

他決定擱下不管,任緹亞忒拉著手走在街上。

──毀滅世界的那些〈獸〉,沒有聖劍就無法對抗。

然而,只有獲選之人,才能使用聖劍。

而且,先不論能否獲選,問題在於人族早在許久以前就滅亡了。

因此,無人抗那些〈獸〉。世界末日到了。

──人們並沒有順從得可以接受如此單純的道理。

既然人族已經不在,另找頂替就行了。

有可以取代的存在。自古與人類相伴,還會用人類的道具幫人類工作的小小自然現象。年幼夭折的孩童靈魂未能理解自己的死,於此世遊蕩到最後所產生的東西。

據說在過去的世界,它們曾是身高只到成人膝蓋的矮人模樣。然而,如今現身於世上的它們變得更接近人類──長成了年幼少女的模樣。儘管外貌改變的原因不明,但正好可以將武器交給它們使用。而且不管模樣怎麼變,它們的本質恐怕始終如一。

為了留在人身邊。為了幫助人。

跟在人背後,模仿人所做的事情。

它們會為此出現,也會為此消失。

「……話雖如此,要說是否任何妖精都能使用遺蹟兵器(Dagr weapon),倒也不是那麼回事。素質本身似乎是所有妖精都具備,但年紀太小就不會發揮出來。」

「喔。」

威廉的脖子有點痛。

坐在他眼前的男子是個巨人。

差不多是威廉的兩倍,肌肉隆隆的體格。

還有,對方是禿頭,長著獠牙,身穿白衣,黑框眼鏡(大概是訂製的)底下的單眼散發出知性光彩,頭銜為「醫生」。

「這裡是奧爾蘭多旗下的綜合施療院。器材和藥劑都備有懸浮大陸群首屈一指的貨色。夢見『徵兆』的妖精就要來這裡,將身體『調整』到可以作為成體妖精兵作戰。

畢竟遺蹟兵器數量稀少,敵人又強大。光是讓身體還沒發育好的妖精帶著劍上陣硬拚,也沒有任何好處。」

嗓音和緩,語氣恭敬,說的內容也理性。可是,唯獨體格無比類似於自生怪物(Monstrous)。不協調感實在難以抹去。

「……那緹亞忒現在人在哪裡?」

或許是配合其身高施工的吧,這個房間的天花板位置格外高。從貓狗的視野看人類世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威廉茫然地如此心想。

「那個妖精正在接受身體檢查。她在另一邊的房間,有女醫幫忙照料。」

「那麼,理應是主治醫生的你為什麼在這裡偷懶?」

「我只是把可以交出去的工作讓別人接手,之外的事才由我處理。我想趁現在和你談一談。威廉‧克梅修老弟。」

威廉皺眉。他在這名男子厘刖還沒有報上姓名。

「不不不不不,麻煩你戒心別那麼重。」巨人醫生揮著雙手解釋:「我並沒有用什麼見不得人的管道調查你的事情,只是從小妮的信里聽說過而已。」

小妮?……啊,是指妮戈蘭嗎?威廉心想。

「你用的管道可疑到極點嘛。」

「被你一說,我確實也有那種感覺。」

原來對方同意啊。雖然話是威廉自己說的,不過妮戈蘭也挺可憐。

「總之,你──」

像是要打斷巨人的話,遠方傳來了不知來自何處的小小炸裂聲。

間隔幾乎相同,重複了三次。

「火藥槍?」

「好像吧。八成是滅殺奉史騎士團。」

「……抱歉,大概是我對公用語言不熟的關係,剛才沒聽清楚。你說滅……滅什麼?」

「滅殺奉史騎士團。」

「聽起來像年輕氣盛過了頭才會取那種五年後就會後悔的名號,那是哪門子的騎士團啊?」

「那是無法接受現任市長(Mayor)政策就到處作亂的年輕人團體啦。所謂騎士團只是他們自稱的,不過因為他們背後有舊貴族派當靠山,也許意外地算師出有名。」

「喔。」

原來如此,那就是威廉先前感受到的敵意真面目。

「反正亮槍就不平靜了。類似激進派和傳統派的對立問題嗎?」

「大概接近你所說的。古時候這裡是屬於獸人的城市,但他們有地盤意識強烈的傾向。因此也有許多獸人堅稱這座城市的歷史就是他們的歷史,不太樂見與其他種族之間的交流。」

「哦。」

歷史。歷史是嗎?

威廉試著回想以往的世界,回想居住於王都的人們。那裡是歷史頂多兩百年不到的都市,但居民大多對自己的都市感到自豪或者有感情。

『──自豪這種情緒,在本質上跟驕傲是一樣的。將有價值的某種東西和本身套上關係,來保證自己的價值。靠那種自我滿足來鞏固內心。

常有人說吧。因用法而異,任何藥物都可以變成毒物,反之亦然。

自豪也是一樣。因用法而異,可以變得美麗,也可以變得醜陋。不知道幸或不幸地生在高貴人家的你,得先把這一點記在腦袋才行。』

威廉將自個兒浮現的師父那番話從腦海里草草地趕走。那個男人說的話全都煞有介事,霸占著腦里的一角,久久不肯消失。基本上剛才那番話是說給師妹聽的,明明他只是在旁聽見而已。

「大白天就傳出槍響的城市,應該也沒什麼傳統可言吧。」

「想法未經統一,在大組織里是常有的事。再說,或許那幫人的上層也認為只要能讓外人不再靠近,就不構成問題。」

「原來如此。」

威廉覺得說來有可能,稍微思索以後就坦然點頭了。

「在活了超過五百年的你看來,會不會覺得四百年的歷史沒什麼了不起?」

不知道巨人對剛才短暫的沉默如何解讀,他問了奇妙的問題。

「……我的五百年過得毫無累積,稱不上歷史吧。我沒傲慢到把那拿來相比。」

「你真謙虛。」

「光是嚴重睡過頭就引以為傲,只會丟臉吧。再說……」

威廉語塞。

「再說──怎麼樣?」

對方帶著笑容催他繼續說。

單眼鬼(Cyclops)的笑容恐怖。小孩看了絕對會哭。搞不好還會對心靈造成一些創傷。

儘管威廉既不是小孩也不覺得怕──

「……沒什麼啦。」

他揮揮手敷衍過去。

「嗯?」

巨人像在偷窺威廉內心似的眯細單眼。

「哎,也是。

對你而言,這座懸浮大陸群就像夢中的世界。即使你覺得現實感淡薄,或者一切看起來都像假造品也不奇怪。那樣的世界提出四百年這種數字,大概也無法打動你。」

「我沒那樣說吧。」

「這樣嗎。是我失禮了。」

巨人晃了晃魁梧身軀,然後聳肩。

門板被敲響,穿白衣的爬蟲族走進房間。

來者在個人體格差距懸殊的爬蟲族中,應該算略為嬌小。對方朝威廉微微行禮以後,就將幾張文件遞給巨人,並離開房間。

「……緹亞忒小妹的診斷結果出來了。」

「我可以聽嗎?」

「當然了,我正有此意。呃……」

巨人伸手扶正眼鏡的位置。

他搭配注釋念出內容。據文件指出,緹亞忒的身體發育狀況符合年齡,健康狀態沒得說。大概只有過度攝取牛奶導致消化器官略有負擔,以及某幾顆牙齒快要蛀掉這兩點有問題。

「以後我會要她注意。」

用手指揉太陽穴的威廉回答。

可以想到不少頭緒。緹亞忒動不動就會說:「我要長高!」然後一口氣猛灌牛奶(每次都嗆得一臉快死的樣子),對甜食的執著也高人一倍。被人鄭重點出這些毛病,實在是慚愧不已。

「來自前世的侵蝕原本最令人掛心,不過都停留在淺層。嗯,她肯定會成為好的妖精兵。」

「……侵蝕?」

「沒錯,就是侵蝕。因為她們無一例外地屬於轉生體,應該說就是死者的魂魄本身。在長成現在的樣貌之前,都曾經是另外一個人。要是遺留或想起那

段記憶,對目前具備的人格及肉體會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威廉還沒理解巨人所說的內容,就先對他滔滔講出的說明感到疑惑。

「與其說是醫學,那算咒術的領域不是嗎?難道這年頭的醫生也通曉死靈術(Necromancy)?」

「對治療患者有用的知識,都算是醫學。你說對吧?」

巨人說完便揚起嘴角。看來他似乎是抱著打趣的意思。

「哎,關於咒術方面,同樣沒必要特別擔心緹亞忒小妹。她確實保有自我。狀態良好喔。」

「若是那樣就好了。」

──有什麼令威廉在意。

彷佛小骨頭哽在喉嚨深處的異樣感。可是,卻摸不清其真面目。

為了將體質調整到適合擔任妖精兵,似乎得把緹亞忒交給施療院照料約整整一天才行。

或許是威廉聽到要投藥或使用催眠暗示,使得臉上表露出不安的關係──

「你不用擔心,這對身體幾乎沒負擔。以往獲得遺蹟兵器適性的那些妖精兵大多經歷過這一段。」

被對方那麼一說,他總不能無緣無故就開始抱怨。

「我去了以後就會成長得有模有樣,請你抱著期待等我!」

威廉輕輕摸了摸元氣十足地豎起大拇指的緹亞忒的頭。

「調整以後好像也不會長高喔。」

他在緹亞忒耳邊如此細語。

「我……我又沒有期待那種事!真的喔!」

然後帶著笑容,將面紅耳赤地那麼主張的緹亞忒送走。

威廉帶著笑容,送走了她。

『我去了以後就會成長得有模有樣,請你抱著期待等我!』

對於成長得有模有樣的她,我們這些人到底該期待什麼?

這還用問。就是上戰場。

以兵器的身分戰鬥,消耗,乃至力竭。

好讓她們作為兵器誕生、接受育、完成於此的「生涯」得到完成。這個世界似乎正慢慢走向結束。

威廉自己的故事,也老早就結束了。

而且,他目前正在為她們的結束提供一臂之力。

「這可不是讓人心情舒坦的差事。」

威廉輕輕搖頭以後,決定去找今晚投宿的地方。

4.一個結果

獨自一人的威廉,沒有作夢,迎接了早晨。

身體狀態十分良好。然而,心情卻不太愉快。

「……靜不住。」

威廉躺在柔軟床鋪上,咕噥似的發出嘆息。

他之所以盡想到討厭的事情,八成都是這張床害的。

用的棉被應該價格不菲,背脊陷得頗深。有種異樣感。

床蓬也很高,還刻著魄力十足的巨龍圖案,這同樣讓威廉靜不住。

科里拿第爾契市護翼軍司令總部,指揮官用休息室。

休息室只是徒具其名,這是間大小及設備都堪稱氣派的客房。

威廉既沒有受過軍官教育,更未在戰場上累積功勳。但即使如此,他仍透過特殊(不正當)原委得到了二等咒器技官的威風頭銜。「執行任務期間請暫住這裡。」──威廉亮出身分證與來自妮戈蘭的介紹函以後,便有人接待他到這個房間。

二等技官還真有地位……

事到如今,威廉才實際體認到那種蠢事。

要成為大人物,原本就需要相應的來頭。如果不具實力、財力或身家背景,想出人頭地就無望。而這裡,就是用來款待已達條件者的房間。

葛力克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幫忙安插自己到二等技官的職位,基本上威廉從那部分就不甚清楚。考慮到至今都沒有引起問題,感覺並不像單純偽造或竄改文件就是了。

無論如何,地位、權利與威廉本身的價值不相襯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也會有種像在欺騙那些認真士兵的愧疚感,內心就更加靜不住了。

「散個步好了……」

去接緹亞忒是在傍晚以後。時間上相當充裕。

基本上,威廉會來這麼遠的島,正是因為他一閒下來就不會思考什麼有益的事。既然如此,待在房裡無所事事並沒有意義。至少,他應該去逛逛這個以浪漫與傳說的燉鍋而聞名的城市。

「反正回去以前,大概會被緹亞忒拖著到處跑吧。」

畢竟緹亞忒是那麼的期待。一旦要觀光卻因為迷路消耗掉時間,落得那樣的下場未免也太可憐──不,到時要把八成會消沉沮喪的那傢伙拖回六十八號島就有些麻煩了。

所以,先把醒目的景點探勘一遍應該也不錯。

威廉「咯咯咯」地低聲笑完,便稍微提起勁了。

當威廉來到玄關大門附近的走廊時發現。

窗外的整片街景正開始沾染成黑色。

下雨了。

「為什麼挑在這時候下啊?」

走廊一角的天花板漏雨,還有大水桶擺在底下。

從外頭看起來氣派的這棟建築物果然也上了年紀,有些地方自然會出毛病的樣子。穿軍服的綠鬼族(Bogre)們正在聚首討論木板在哪兒,木槌在哪兒。

「哎……雨中的古都自風情,也不算壞吧,大概。」

要傘的話,在護翼軍總部這裡應該借得到。假如行不通,到附近的土產店買一把就好。就在此時──

「呀啊!」

或許是威廉仰望天空想事情的關係,他的反應遲了一點。

威廉差點和闖進玄關大門的女子迎面撞上。

在意識來不及反應的時間空檔,深植於腦內的條件反射擅自讓身體有了動作。女子的行動被視為敵方突襲,身體遂以最小的動作從直線上閃開,並順勢躲進死角。快要跌倒的女子頸根遭到瞄準,手刀一揮──

直到出手前一刻,威廉才總算用意識克制住失控的反射神經。

「哎呀。」

他收起手刀,用胳臂摟住女子的腰,然後將對方扶穩。呀啊!微微的尖叫聲如此傳出。

「呃,那個……」

「真危險。我平時都叫你們跑步要看前──啊,不對。」

平日的習慣讓訓斥語句奪口而出。威廉發現對方並非那些小不隆咚的妖精,便帶著苦笑將話打住。

他讓女子在原地站好之後才將人放開。

是個狼徵族女孩。

看起來既白又軟的體毛薄薄地蓋著皮膚。五官屬於高鼻子的犬狼類臉孔。只有堅挺的兩隻耳朵長滿了色澤像稻稈稍微烤焦的體毛。從她穿著作工精美的絲絹禮服這一點來看,應當是出身於好人家。

那樣的大家閨秀,為什麼會在這場雨中趕來軍方設施?她看上去不像士兵,但衛兵肯放行就代表至少是相關人士吧?

「感謝您出手……相救……」

女孩帶著一副還沒有理解發生什麼事的表情,恭敬地對威廉低頭行禮。即使從她端雅的身段來看,依然與這個地方毫不搭調。

「跑步不看前面可危險了,尤其在軍方設施里,誰曉得危險物品會在放在哪邊。」

「啊,是的,非常抱歉。」

威廉對再次行禮的女孩隨便點了頭──

「那我告辭了。」

然後便決定儘早離開現場。

威廉討厭麻煩事。尤其排斥和女人或小孩扯上關係的那種。因為無論如何都逃不掉。怎麼說呢?一旦聽到女人小孩求救還夾著尾巴逃走是不被允許的。這大概,不,這肯定是師父的教育所致。這是那個臭老頭的無聊訓誨至今仍化為威廉的血肉留存下來所致。

因為如此。既然聞到了麻煩事的氣息,在對方求救前就先溜自然是再好不過。

以前,威廉常被人評為想法扭曲或只有半吊子的溫柔。那種事他早有自覺。然而不管是誰,無法好好掌控住本身心思的人,在旁人看來都是既扭曲又半吊子的。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理虧也沒有過錯。這就逃吧。

「那……那個,請等一下!」

威廉沒能逃掉。

他背對著女孩,只將脖子生硬地轉回去。

「怎樣啦?要追究觸摸到你的事,我可不會道歉喔。」

「不,那部分的責任在本小姐身上,因此我願意休兵。」

「這樣啊,通情理最好……呃,休兵?」

女孩不理威廉的疑問。

「並不是那樣的。我有事情想拜託『灰岩皮』一等武官,麻煩讓我拜見他好嗎?」

「灰岩……皮……咦?」

有威廉聽過的名字冒了出來。

生著乳白色鱗片的爬蟲族壯漢。率領妖精們上戰場的當事者。威廉

‧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名義上的直屬上司。

然而他目前──

「假如你要找那隻大蜥蜴,他正在遙遠的天空底下和敵人交戰喔。」

為了擊退據說已飄流到十五號懸浮島的〈深潛的第六獸〉,「灰岩皮」帶珂朵莉等人過去了。而且,那場戰事仍未見終結。

啊,不對,有點語病。

原則上,懸浮島編號相近,距離也就相近。這裡是十一號懸浮島,因此和十五號懸浮島並沒有相隔得那麼極端。搭飛空艇晃個兩小時應該就會到。所以說,形容成遙遠的天空底下就略嫌浮誇了──但是威廉倒不會特地改口。

「他何時會回來?」

「不清楚。倒不如說我才想知道。」

這是威廉的真心話。

「由於層積型抑制陣造成的各種因素,通訊都被阻斷了。戰報似乎只有在分出勝負時才會梢到。說來對心臟實在不好。」

「這樣啊……」

女孩垂下肩膀,兩耳低垂。反應很好懂。

「哎,你有事就找旁邊他士兵──」

威廉打算用下巴指碰巧經過的綠鬼族。

鼓譟聲傳來。

建築物里的眾人,突然慌慌忙忙地有了動作。

不知從哪裡跑來的士兵就近攔住其他人,兩人才剛低聲交談過什麼,又各自散開不知道跑去哪裡。

唯有狀況出了某種變化這一點,光看就能夠理解。

而且,有直覺告訴威廉,看來那屬於眾人並不冀望的變化。

「怎……怎麼了嗎?」

獸人女孩困惑地縮緊身子。不過,威廉顧不得那些,他一把抓住了正要從眼前跑過的豚頭族人的脖子。

「出什麼事了?」

他簡潔地問。

「這……這是機密。情報只准用規定的聯絡管道傳遞。」

「認真執勤真是辛苦了,雖然我也想這樣誇你啦。」

威廉朝豚頭族的階級瞥了一眼作確認。是普通兵。

於是他亮出自己那塊繡在軍服上的階級章告訴對方:

「我是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遺蹟兵器及黃金──操作該類武器的士兵歸我負責管理。當然了,我也有權限閱覽所有運用那些物資所進行之戰鬥的相關資訊。」

這是謊話。威廉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地位有多少權限。因為他沒興趣,之前並無意願去釐清。

所以,威廉現在得澈底擺出官威。

「我重新要求你透露情報。出什麼事了?」

他加重語氣,並且逼近對方。

豚頭族畏懼似的抖了抖肩膀以後才回答:

「第一船團有聯絡了。是關於在十五號懸浮島的戰鬥結果。」

威廉停下呼吸。

來自第一船團的聯絡。十五號懸浮島的交戰結果。

那是他本來認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訊息。

戰鬥的進展是哪一方占優勢?什麼時候會結束?她們還平安嗎──在這之前,那些過程都被名為抑制陣的面紗掩蓋著。威廉他們無法得知任何一項消息。威廉什麼心理準備都做不了。

結果,她們幾個到底怎麼了?

「我方在與〈第六獸〉的戰鬥中──」

縱使不把話聽到最後。

豚頭族的表情,也已經道出了一切。

因此,威廉笑了。

因為他的內心揪成了一團。

因為他對理應做好覺悟的結果,對理應決定要順其自然地接受的結局,變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了。

威廉帶著只將嘴角揚起的無力笑容。

聽了那句話。

「──敗北了。」

威廉眼前一片昏黑。

雙腿失去力氣的他當場癱倒在地。

「你……你還好嗎!」

獸人女孩趕到威廉身旁。可是,別說要回應對方伸出來的手,他連頭都無法抬起。

太蠢了吧。

威廉內心某處,有另一個自己感到傻眼。

這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才對。更不是足以令他受衝擊的事才對。

勝算頂多五成多一點。那應該是威廉自己講過的話。他應該從最初就明白,她們有五成不到的機率會落敗。

「哈哈……哈……」

因為他扭曲的嘴角,仍保持著笑容的形狀。

令人驚訝的是,只有笑聲從喉嚨深處輕易冒了出來。

只有笑聲冒出來而已。

「……我覺得早點聯絡比較好。」

「就是啊~畢竟我想某人大概都等到心臟狂跳了。」

「不過……」

「情有可原。我准許你們使用通訊晶石。」

「你看,大人物都這樣說了。」

「可是!用通訊晶石的話,對方看得到我們這邊的模樣吧?」

「哎,東西就是那樣用的嘛。有什麼問題嗎?」

「拜託!我們弄得像這樣全身泥巴,穿的衣服也不可愛,連頭髮都亂糟糟的!」

「有什麼關係,順其自然啊。再說彼此的交情早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吧?」

「哎喲,就算那樣,該怎麼說呢……」

「因為你和她好幾天沒見面了?」

「對,就是那樣。該怎麼說呢?感覺會需要心理準備啊。」

「……啥……?」

在某個地方聽過的嗓音。

伴隨著腳步聲,正朝威廉這裡接近。

他抬頭看向那邊。

「唉~……要怎麼說啊?充滿少女情懷的腦袋瓜,近看時還滿煩人的耶~」

發色如枯草的少女故作無奈似的搖頭。

「才不是那樣!要說的話,我是在顧忌最低限度的禮儀。」

發色如藍天的少女挺肩反駁。

「拖到現在還強調自己不介意對方,我都不知道要說你愛裝還是什麼了。昨天以前還那麼認命的珂朵莉到哪裡去啦?平時正經的女生一旦情竇初開就會失去分寸,所以管都管不住的說法,原來是真的耶~」

「嗯。」

長著樸素灰頭髮的少女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你們倆都沖著我來嗎!」

藍發少女發出悲痛尖叫。

總覺得,三個少女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頭髮不整,臉上沾了泥巴與塵埃,穿的更是土氣的麻布衣。原來如此,即使客套也很難說是有打扮沒錯。

還有一點。至少,就威廉從遠處所見。

她們三個都活著。

也沒有顯著的傷勢。

會活動,正在講話。

「哦。」艾瑟雅察覺威廉的視線了。

「嗯。」奈芙蓮偏了頭。

「咦?」珂朵莉回首,然後僵住。

「……你們幾個啊啊啊!」

威廉原本一片昏黑的眼前,這會兒染白了。

雖然只有什麼都看不見這一點沒變,即使如此,身體卻已經明白該去哪裡,該做些什麼了。

──連屈膝都不需要。也不必蓄勁。不用花那種時間。威廉使出全身扭力,讓身體向前如滑行般急墜。若按照動物身體原本的機能構造,用腿力將全身推向前,那樣的作法無論如何都會在頭一步落後於人。在以往人族與力量更勝於己的敵人互相剿殺的時代,曾追求過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疾驅於地,那樣的技術在極北盡頭開創,在西方戰場經過鑽研,然後淬鍊成結晶。據說正式名稱叫鶯贊崩疾的這種技術,屬於在眾多冒險者及准勇者當中也只有一小撮人學得會的困難招式,但只要花下足夠的苦功練成,便是連古靈種的動態視力都能瞞過的絕技。

發招後的效果概括來說,就是「直到剛才還無力地跪著的男子,幾乎連預備動作都沒有,就忽然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沖了過來」。於是──

「什什什什什什麼!咦……咦……咦咦咦咦咦!

下個瞬間,原本應該和威廉有段距離的珂朵莉,已經被他用全力抱在懷裡了。

「等……等一下,會痛,好難過,沒辦法呼吸,我會不好意思,我身上都是泥巴又到處都是擦傷又沒有洗澡而且大家都在看,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當事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抗議聲音,當然都沒有傳進威廉耳里。

「……這個人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艾瑟雅發問,然後仰望站在她身旁的爬蟲族壯漢──「灰岩皮」一等武官,但對方只是微微聳肩,什麼也不回答。

「所以我才說,早點聯絡會比較

好。」

奈芙蓮嘀咕。

「你剛才確實有提過啦,不過你連技官會崩潰成這樣都料到了嗎?」

「崩潰?」

「你看嘛。這位大哥屬於愛把自己裝得酷一點,然後帥氣地將事情處理到位的類型不是嗎?要不然,他也會像彆扭鬼一樣擺出嘲諷的態度。可是兩種作風都跟他不太搭調,讓人覺得怪可愛的。」

艾瑟雅將豎起的一根指頭轉呀轉地說:

「所以該怎麼說呢~?我本來以為他會輕輕摸頭然後內斂地講一聲:『幹得好。』珂朵莉就會發飆:『多說些什麼啦!』我想像的是像那種耍帥型的重逢方式。」

「……威廉從之前就是這樣子。」

另一邊的奈芙蓮,則瞥向慌張的珂朵莉淡然說道。

「他非常拚命,直性情,都不太能顧及身邊。直到讓自己忙壞以前都不會停下,停下之後直到好起來以前都不會動。感覺好危險,讓人沒辦法擱著不理。」

「啊~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耶~」

艾瑟雅歪頭問:

「珂朵莉,關於那部分你怎麼想?」

「我想的是你們別開心聊天了,趕快來幫我!」

近似慘叫的抗議聲音。

「不過,我覺得你讓他擁抱到滿意為止會比較好。」

「辦不到!我絕對會先因為背骨斷掉或窒息或不好意思而死掉!」

「既然你還能講那麼多話,我倒覺得就不用擔心窒息了耶。」

「呼」地微微吐氣的奈芙蓮輕輕地拉了威廉的袖子。

她踏起腳尖,將嘴巴湊到威廉耳邊──

「不要緊。大家都在這裡。我們不會不見的。」

接著,又在細語後輕輕拍他的肩膀。

有效果。威廉的眼神慢慢地恢復理性了。

「……蓮。」

「嗯。」被叫到名字的奈芙蓮稍稍點頭。

「艾瑟雅。」

「技官好。」她舉起單手。

「還有……」威廉低頭看著自己的臂彎里說:「珂朵莉。」

「反正你快點放手,因為這樣真的很不好意思!」

威廉環顧四周掌握狀況以後,才嘀咕「抱歉」並且鬆開手臂。

默默將身體分開的珂朵莉滿臉通紅,用厲眼瞪向威廉──

「還是老樣子耶。」

艾瑟雅壞心地取笑。

「嗯。」

奈芙蓮彷佛對什麼死心似的點頭。

──威廉的臉頰隨著耳光發出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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