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等這場仗結束以後-starry road to tomorrow-(2/2)
──那番話。
那套論調,似乎會讓理應尊敬者,還有理應嫌惡者都攪和在一起。
「呃,該怎麼說呢,難道覺悟不是更寶貴的東西嗎?」
「一切事物的價值,只決定於接納所需的代價。捨棄重要事物所做的覺悟,理當就有與其相應的價值。
捨棄同樣事物而認命,當然也是等價的。」
「我不太懂。」
「為言詞之美所惑,確實稱不上戰士該有的行舉。」
「灰岩皮」一邊發出詭異的咯咯笑聲,一邊這樣說道。
「那麼……到頭來,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隨你高興。」
「……我就是不明白才問的。要怎麼做才正確呢?」
「何謂正確,戰場上沒有那種異想天開的玩意兒。
因此戰士心中都會懷著風。為了在毫無標示的路途上尋求引導。」
「……一等武官。」
糟糕。
珂朵莉快要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了。
直到剛才,她還能理解自己和「灰岩皮」所做的對話。能否接納暫且不提,她可以領會對方想表達之意。不過,當事人也許是興致來了,用字遣詞與所講的內容本身都變得越來越複雜。
珂朵莉覺得自己得到的大概是一番金玉良言,她也不是沒有隱約感觸,然而不懂的東西就是不懂。
「你說過,你想保衛姊姊們作戰方式的正確性對吧?」
「……是的。」
「既然如此,在上場作戰前,先認清那所謂的正確性是什麼吧。
對於你們妖精的作戰方式,我等只有知識上的理解。包括你們的宿業,累積而來的歷史,還有隱藏在歷史背後的意念,一切皆然。
既然這樣,若要估量其正確性,只有你才具資格。」
「……你還真是不負責任呢,一等武官。」
即使珂朵莉抱著多少挖苦個幾句的想法這麼開口──
「風是可以承載一切的。」
「灰岩皮」還是用不以為意的表情(大概)應付掉了。
唉,珂朵莉微微嘆氣。她總覺得自己對許多事情都認命了。
這麼說來,對方剛剛才提到,認命和覺悟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心理。嗯,原來如此。若是試著那樣想,她確實不是沒有膽子變大的感覺。
「……雖然這可能會惹你生氣,不過,我要表白一件事。」
「什麼事?」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成為戰士。」
「灰岩皮」嘎嘎大笑。
「我知道。
正因為如此,你才成為了優秀的戰士。」
……珂朵莉還是覺得,他們講的話都對不起來。
可惡,不管了啦──焦躁的她又喝光了第二杯藥湯。
4.星空下的星空
「據說,那孩子正在六十六號島附近的護翼軍偵察艇上。」
「……怎麼會搞成那樣?」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她說現在要回來了喔。軍方偵查艇會載她到半路,然後她會『徒步』飛回來。」
啪的一聲,妮戈蘭切斷通訊晶石的連線。
「這樣翹家也太有勁了吧,受不了,害人替她擔心。」
「是啊──有翅膀的孩子連表現自我的方式都很豐富,令人羨慕。像我在難過的時候,頂多只能靠暴飲暴食來發泄壓力。」
妮戈蘭帶著憂鬱的神情,「呼」地發出嘆息。
「──你滿受她們喜歡呢,真的。不只那孩子對你有好感,其他孩子也是。
身為負責帶人的老鳥,感覺有點嫉妒。」
「我倒不曉得你在說的是怎樣的好感。」
「哎呀,你沒自覺嗎?」
妮戈蘭一臉訝異地把手湊到嘴邊──
「你屬於遲鈍派?還是深藏不露派?」
然後對威廉問了莫名其妙的話。
「你在講什麼啦?」
「呃,我在說的是『裝成剛毅木訥對戀愛沒興趣卻樂得讓女生倒追的壞心男』的粗略分類啊。」
……什麼意思?那正是威廉想問的。
「遲鈍派是真的沒發現自己被女生喜歡上,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會開竅的那一型。那可以享受到女生不管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法將他點通的心急感,以及倒追方式越變越激烈的活力。以變化來說,還有把對方的好感誤認為其他感情的誤解派。
深藏不露派呢,則是對自己被喜歡上的事情心知肚明,卻
刻意裝成不曉得的那一型。雖然在格局上和遲鈍派類似,卻可以發展出男方對於欺瞞女方有罪惡感,或者被女方發現他是裝作不知的情節,特徵在於有許多加重口味的空間。
好啦,你屬於哪一種?」
「……荒謬的部分太多,我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糾正了。」
威廉深深嘆息。
「要討論故事創作,麻煩找別人。
我還不至於否認自己似乎得她們好感這一點。」
「哎呀。」
妮戈蘭睜大眼睛。
「好像有點意外耶。我還以為你打算走對感情事生疏的那種路線。」
「別說什麼路不路線,我並沒有演戲的意思。」
威廉猛搔頭。
「談正經的。戀愛感情這玩意兒,無論有沒有對象,年紀一到就會自己從心裡冒出來。大多數的人會立刻找目標抒發那股情感。比如說身邊的異性,無法企及的某個崇拜對象,或者將來會遇見的理想伴侶。視情況不同,也有人自始自終都把所有感情投注於不存在的夢想彼端。
……一直以來,那些女孩都沒有那些機會。
後來,我到了這裡。可能的對象從零變成一。不小心就成了她們姑且可以抒發感情的目標。
這樣的話,接下來她們只要在自己心裡替那種感情加上合適的理由,如假包換的一份『愛戀』便成形了,就這麼回事──你那眼神是怎樣?」
妮戈蘭用眯細得不能再細的眼睛直盯著威廉。
「這是發現惡劣程度遠超出預期的壞心男,整個人都傻了的眼神。」
「惡劣在哪裡啦!我講的是一般論調吧。
說穿了,不就是一大群女孩同時罹患較強的戀父情結症狀罷了。被她們喜歡固然值得高興,也很榮幸,但是不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了。」
「……你的答覆好無聊。」
被妮戈蘭表達不滿的威廉只得聳聳肩。
「無聊就代表日子過得平穩。那比什麼都好吧?」
「哎……也對啦,那我不否認。不過要是讓我來說──」
妮戈蘭朝他的胸口直直地指了過來。
「身為一個女孩子,如果自己的心意被人用那種豁達的口氣忽略掉,那我可受不了。也許那些女生確實都還小,但她們都是實實在在的女孩子啊。
我討厭那種不懂貼心的男人,肯定有礙消化。」
身為女孩子,是嗎?威廉懷疑她的說詞有沒有年紀上的語病。
不,還是別追究的好。在這方面,威廉仍算懂得貼心的男人。儘管他不想被消化就是了。
「……無論心意多麼稚嫩,對有的孩子來說,那就是她最後的情念了。既然這樣,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面對那樣的心意。
不開玩笑,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懇求。」
「我拒絕。」
威廉立刻回答。
「……假如愛來愛去是那麼美好的事,自然更不用說了,在這麼狹窄的環境裡,滿足於將就湊合的戀愛又有什麼用?
懸浮大陸群遼闊得很。要找好男人還多得是。看著女兒被那些傢伙搶走,才是扮演父親的人該做的工作吧。」
威廉說完以後想了一下。
他不曾用那種角度看待周遭,因此他本身在懸浮大陸群認識的男性陣容,儘是一些綠皮膚、豬面孔或身上長鱗片的傢伙。
不,慢著。介意外表和種族差異的價值觀,也許已經落伍五百年了。實際上,單純看那些人的性格,大多都是爽快乾脆的好傢夥。
威廉決定試著想像看看。
某一天,比方說珂朵莉忽然帶了綠鬼族的好青年回來說:「我們認真在交往。」屆時自己究竟能不能帶著笑容祝福他們倆?
「呀啊!」
「……啊,抱歉。殺氣不自覺地就外漏了。」
「強……強烈成那樣才不叫不自覺啦!害我剛才都稍微看見祖母在『忘卻之河』另一端對我招手了!」
「不,我想到別看葛力克那樣,他其實是個不錯的男人,就忍不住殺氣外漏了。」
「前言不搭後語也要有限度啦!」
威廉驀地看向窗外。
萬里無雲,晴朗的夜晚。
「──我出去一趟。還想繼續聊的話就改天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去看個星星。啊,這副鑰匙我借走了。」
威廉揮了揮手離開房間。
「咦?奇怪,等一下,你什麼時候摸走的!」
背後傳出的慘叫,他當作沒聽見。
†
威廉從倉庫搬出了瑟尼歐里斯。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邊陲,稍稍隆起的小山丘上。
風勢平穩,空氣澄淨,星光柔和,各方麵條件都合適的夜晚。
他掀開蓋著瑟尼歐里斯的布,讓劍身透風。
威廉注入些許魔力。太陽穴稍微會痛,不過這種程度還沒什麼大不了。
瑟尼歐里斯頓時綻發柔和光芒。
「──調整開始。」
他低喃,碰了一塊於劍身中段發光的金屬片。鏗的輕輕一聲。金屬片自己從劍身「卸下」以後,便飄浮到半空中,停在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
宛如演奏鐵琴(Metallophon)般的清脆金屬聲。
威廉又碰了另一塊金屬片。那同樣飄到半空中,然後停留在遠處。響起和剛才音階稍有差異的清脆聲。
再一片。
接著再一片。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是總共以四十一塊金屬片組成,再用咒力線連接成形的劍。直接操控那些咒力線,就能像這樣拆解劍身,讓每塊零件現出原形。
不久,威廉手邊只剩隱藏在劍身中的小小水晶片了。
在他身邊,則有四十一塊像星星一樣散發淡淡光芒的碎片。
「好……」
威廉將手伸向水晶片,從掌握瑟尼歐里斯的現狀開始動工。
──和正常狀態相比,抗毒、抗詛咒的效果變高了。相反地,抗蠱惑混亂、抗龍眼都幾乎失去了效力。還有,針對亞人的敵意(Slayer)等級特別高漲也讓人在意。這部分大概是長年不經調整持續戰鬥下來,受戰場傾向還有用劍者習慣所造成的影響吧。
接著,威廉檢查各部分的機能評價(Parameter)。
狀況實在慘烈。大概是因為強行從劍柄灌注魔力來使用的關係,久而久之,各處機能都徹底失衡了。劍脊基幹有大規模的魔力堵塞,左右還有五個大小不一的念瘤。周邊的咒力線有三條完全斷裂,剩下的線也已經徹底疲乏,平均功率下降了大約百分之三十。
「哎,虧你變成這樣還能繼續戰鬥。」
威廉冒出苦笑。
他用指尖輕彈水晶片,輸入些許魔力。
魔力讓之前看不見的一條咒力線發出光芒,並且被其中一塊金屬片吸收。清脆金屬聲再次傳出。
威廉又另外輸入魔力。有另一條咒力線發亮,另一塊金屬片奏出樂音。
再一片。
然後再一片。
光芒陸續飛舞。樂音四起。
沉睡的咒力線被賦活,讓疲乏的金屬片取回活力。
──威廉從背後感受到有動靜。
「嗨。歡迎回來,翹家女孩。」
他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你在做什麼?」
威廉背後的來者連招呼都不打,開口就是怪罪的語氣。
「看也曉得吧。我在維修你的搭檔。」
「等一下。你又沒有得到適用者允許,怎麼擅自這樣做啊。」
「我可是這裡的管理負責人喔,有我允許就夠了。」
威廉咯咯地笑了。
「那種笑法不適合你。」
「咦,是嗎?」
「我比較你喜歡你平時那種溫和的笑。」
「咦……是……是喔?」
方才威廉說過,他有被喜歡的自覺。
他剛剛才用不近人情的論調,耍帥說出自己不把少女們的心意當一回事。
可是,在剛才的一瞬間,威廉的心動搖了。
「──好啦,你繼續演奏吧。」
「演奏?」
「你不是彈出了很動聽的聲音嗎?雖然曲調亂七八糟的。」
「我並不是在開音樂會喔。」
「那就當成野外演奏啊,沒人會打賞就是了。」
「……受不了,來了個怪裡怪氣的聽眾。」
威廉把心思放回手邊的水晶片。
珂朵莉則背對地靠著他坐了下來。
鏗──鏗──夜晚的山丘再度充滿清脆聲響。
「這是什麼光?」
「──聖劍這東西,是收集了各式各樣的護符,再用咒力線『綁定』成刀劍外形的一種小小世界。
你知道護符是什麼嗎?」
「是有聽過。」
那是如今已佚失其詳細製法,來自古代的秘寶兼秘術。
將強大的咒術效果或異稟,刻入小小的紙片、陶片或金屬片。光是將那種紙片、陶片或金屬片帶在身上,就能獲得刻於其中的咒術恩惠……據聞是如此。
就連現在,打撈者不時也會從地表撿回那樣的貨品。因此,在懸浮大陸層的富裕階級間似乎照常流通著。
「你在問你眼前那陣光吧?那是『喝了熱的東西也不會燙到舌頭』的護符。」
「……耶?」
「旁邊則是『在初次探訪的地方也能認出北邊方位』,再上面是『感冒臥床時不會作惡夢』,然後依序是『學貓叫會變得唯妙唯肖』、『不會被沒魔力的指甲刀剪到肉』、『彈硬幣有六成機率出現表面』。」
「咦,先等一下。
這是瑟尼歐里斯吧?是傳說中的武器吧?並不是生活方便魔法一百選之類的吧?」
「食物有時候也會出現類似情況啊。分開來吃只覺得挺美味,可是連著一起吃就肯定要鬧肚子的搭配方式。其中道理是相同的。
將護符和護符搭配在一起,再用咒力線接合,經過千奇百怪的相互干涉作用以後,就會發揮截然不同的功效。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所以我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中央工房那些人是這麼說的。
尤其瑟尼歐里斯是最古老的聖劍之一,和工房生產的後期品不同,聽說它是在戰場靠著奇蹟似的巧合才誕生的一把劍。你會覺得當中大多是東拼西湊弄出來的護符,據說就是因為那樣。」
「……哦……」
珂朵莉轉頭將四十一片護符,四十一個小小的願望看了一圈。
「我都不知道耶。既然叫傳說聖劍,我還以為它的誕生方式是從星神那裡直接得來的。」
「那真是遺憾。」
當時的人類拚了命地要生存下來。為此,他們什麼都拿來利用。戰鬥並不是光鮮亮麗的事。縱然如此,人類還是憧憬光鮮亮麗的事物……
所以,他們才會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力量象徵稱為「聖劍」。
「是喔。原來是這樣。」
少女沉默下來。
維護作業仍在繼續。金屬質感的光與聲音溫柔地包裹著無言的兩人。
「剛才呢,我去跟一等武官談過了。」
珂朵莉嘀嘀咕咕地開始了獨白。
「然後,他告訴我,假如到了當天我有意一搏,就算不打開『妖精鄉之門』也可以。他會把十五號懸浮島的浮沉賭在我的覺悟和強度的成長空間上。」
「……這樣啊。」
「我真的能變強嗎?」
「就算你不要,我也會逼你變強。我是管理負責人啊。」
「我就知道你會那麼說。」
珂朵莉在威廉背後嘻嘻地笑了。
「那麼承你美意,我能不能也說些真心話呢?我才不想變強呢──」
「等等。像這種時候,你發現自己得到這麼多關愛,不是應該流著眼淚乖乖聽話才對嗎?」
「……我已經非常聽話了啊,這點事情你總要察覺吧,笨蛋。」
威廉決定對她的嘀咕裝作沒聽見。
他懂了,這樣自己就變成妮戈蘭剛才說的深藏不露壞心男了嗎?罪惡感實在比想像中還重。
「──不然,這樣吧。只要你從戰場上活著回來,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件事。就這麼辦。」
「咦?」
珂朵莉瞬間露出嚇一跳的反應,然後──
「我……我又沒有什麼希望你做的事情。
反正我知道你嘴巴上說任何一件事,實際上肯做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比方說,假如我要你娶我……」
「這個願望不算數。」
她話說到一半,就被威廉回絕了。
「……雖然我並不覺得可惜,還是想聽聽理由。為什麼?」
「那還用問,你許願總得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就算叫我讓人死而復生,或者去把〈獸〉全部纖滅,也實在有困難啊。」
「咦?我的願望被你拿去跟那種難題相提並論喔?」
「那當然嘍。」
小孩年紀一到,被身邊可依靠的年長異性迷昏頭是合情合理的。
或許那確實可以算是愛戀的一種,卻也像是選項太少才造成的暫時性熱病。
既然如此,對於站在大人立場的人來說,保持距離守候她們,等她們退燒也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那個,我想想,至少等你長大一點再說吧。」
「假如有那種時間──」
誰需要辛苦跟你說這些啊。珂朵莉理當會這麼說出口的下半句,又被威廉打斷。
「要時間的話,我們有。」
珂朵莉屏息。
「因為你接下來會親自靠戰鬥爭取。沒錯吧?」
「……誰知道結果會是哪樣。」
「為了讓結果變得明瞭,才需要帶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啊。
不就是那麼回事嗎。說來說去,在故鄉有未婚妻等著的士兵,到最後生還率似乎還是比較高喔?據說還有人真的展現出就算吃土也要活下去的氣魄。」
「可是你剛剛才毀掉和我訂婚的選項耶?」
珂朵莉眯著眼瞪著威廉。
「啊──那個嘛。假如期盼的未來太缺乏真實感,也沒辦法拚命去掌握吧?我是要你找個實在一點的夢想。」
「總覺得,你說的話是不是太離譜了?既然真的想用精神論來激勵我,我認為顧慮現實是不行的耶。」
「……你真聰明。」
威廉只能哈哈乾笑。
帶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當然,這本來並不是出自威廉口中的話。
威廉只是借了別人的話來用,被那樣要求的他到頭來卻發動了玉石俱焚的特攻,無法回去自己的歸宿。雖然不至於連那些都看透,但威廉可說是言不由衷的話語中的某種情感,似乎被珂朵莉察覺了。
「我希望你在誇我聰明的同時,順便改掉把我當小孩的態度。」
「不,那沒辦法。」
「哎喲,為什麼你就只有那個部分特別頑固。」
珂朵莉舉止莫名成熟地吐了口氣。
「……點心。」
「嗯?」
「之前,你在餐廳做過點心對吧?除了那次的以外,你還會做其他點心嗎?」
「哎,會啊,還有幾種變化。」
「既然這樣,你會不會烤奶油蛋糕?」
──啊?
「偏偏選那個嗎?」
「咦?」
「呃,沒事。」
威廉並不是沒有預料過。
他不由自主地懷疑:話題會不會發展成那樣?
「作法我會。師父有教過我。
只不過,身邊還有個手藝遠勝於我的人在,所以我自己烤的經驗不多。」
「會烤就可以了。
在我的前輩當中呢,有個人每次戰鬥完回來,就會一臉享受地吃著奶油蛋糕。不過,等我開始拿劍的時候,奶油蛋糕已經從餐廳的點心菜單上消失,害我沒辦法學她了。所以說,拜託你嘍。」
威廉深深吸進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全部吐出來。
「真拿你沒辦法。」
他手邊的維護作業再次開始。
瑟尼歐里斯調整結束。各種抗性等級重設,只保留高水準的抗詛咒耐性。針對亞人的戰鬥應該可以完全不用考慮,敵意等級全部初始化。藉此多了餘裕的咒力線則全部分配到基礎功能的安定化上面。
威廉用手指彈了水晶片。
飄浮在兩人周圍的眾多金屬片,開始一塊一塊地遊走於半空,聚集到水晶片旁邊。每有一塊金屬片歸位,就會輕輕迸出聲音。
短暫的演奏會結束,不久之後,在威廉手邊,一把大劍便回復原形了。沉重的質感傳達到手掌。
「好啦好啦。OK。我會讓你吃蛋糕吃到怕。
所以明白了吧,你絕對要活著回來。」
他把瑟尼歐里斯遞到冒牌的正統主人手上。
「包在我身上。」
如此說道的少女笑了。
5.即使那場仗結束
軍服
外面加了輕便的裝甲。而且,身後還背著大得不甚體面的大劍。
三名少女各自完成了戰鬥的準備。
「那麼,我們要走嘍──」
艾瑟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揮了揮手。
「……嗯。」
奈芙蓮微微點頭。
只有珂朵莉一個人不回頭,也不說話。只有銀色的胸針在她那身軍服的胸前幽幽地發著光,似乎正訴說著什麼。
就這樣,三名妖精起飛出發了。
少女們的背影逐漸溶入夕色中。
†
「……喂,你是白痴嗎!」
葛力克把事情聽到這裡,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還找我吃飯!」
「我才剛講完吧,這也要問。報告現況兼答謝啊。」
「那種小事隨時可以補吧!所謂當下就是因為只有當下才會叫當下,你懂不懂啊!」
「……怎麼說好呢?我才想問,你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啊?」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現在談的是你,你才是重點!」
哎,話是那樣沒錯。
威廉一邊對綠鬼族朋友意外激動的模樣感到有些困惑,一邊將杯里鹹味重的咖啡往嘴裡倒。
「基本上,光是聽說懸浮大陸群的和平背後有不為人知的犧牲和故事,我的腦袋就已經挺不住了,混帳。哎,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流血就是軍方的工作,試著一想,會有那種狀況倒也理所當然就是了,不過該說是自己想像和聽到實際情形感覺差多了嗎,或者該說不知道這些的罪孽深重感快把我壓垮了吧,我現在真想過去緊緊抱住那些孩子──喂,你那是什麼恐怖的臉啦?」
「沒事。」
威廉擺著一副讓膽小孩童看到肯定會嚇哭的凶臉,把杯里的咖啡一飲而盡。
葛力克則「唉」地深深嘆氣。
「我聽說那是比較輕鬆好做的工作,才介紹給你的。
雖然以結果來說那樣是正好,不過當初要是沒考慮太多就介紹給其他人做,我光想就怕了。」
他狂飲咖啡。
「……好啦。所以說,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何必這麼問,她們明天起才要在第十五號懸浮島作戰,戰鬥會持續好幾天。要過很久才會接到結果耶,我現在能做的根本有限吧?」
「不是那樣啦!一般來講,這種時候應該要擔心到食不下咽或夜裡睡不著覺吧!你怎麼還滿心想著要過日常生活!」
「現在就算我操心,也改變不了她們的勝算。
能教的在昨天以前都教了,也幫她們把劍調整到極限了。即使這樣,平安獲勝的機率頂多五成多一點。一旦擔心就會把身體搞垮。」
「你那樣也不太對吧!別懷疑她們能不能贏啦,至少你不行!」
「不顧現實的作法不合我的主義。」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把夢想和希望都忽視掉啦!懷著信任的心也許就會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啊!」
「就是因為沒有那種事,所有人才會下苦功。
要是過度堅信,一旦發生意料外的狀況就無法回歸現實。假如我信任她們,更應該抱持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坦然接受的想法。」
「毫無熱血!從你講的話感受不到浪漫的熱度!」
「畢竟我這種人就是不適合當打撈者。」
威廉咯咯發笑──然後從座位起身。
「怎樣,你有事要忙?」
「嗯。我得去採購一些食材。」
「我說啊……你到底多認真在過日常生活啦……」
「認真到沒有止盡。因為有人正在為這樣的生活奮戰啊。」
葛力克「唔」地噤聲了。
掰啦──威廉這麼說,正打算離開座位。
「……啊,對了。」
他想到有件事要問,便停下腳步。
「欸。這附近有沒有奶油和麵粉賣得比較便宜的店?」
†
後來,威廉回到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
「威廉──!」
在操場追著球的少女們認出他的身影,都匆匆跑了過來。
「你去哪裡了?害我們都在找你。」
「那個那個,隔了這麼久,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呢?」
「最近你一下子倒下,一下子又忙來忙去,好久都沒有陪我們,就算把今天用來陪我們也不為過。」
威廉被她們抓著衣袖扯呀扯的。然而──
「抱歉。我今天有點事要做。」
尖叫般的抗議聲「咦──」地傳出。
「所以改天嘍。」
他背對那些不平的聲音,筆直走向廚房。
威廉翻開腦海里的「受小朋友歡迎的簡單甜點食譜」,找出奶油蛋糕那一頁。
由於在養育院從來沒有烤成功的前例(應該說他無論如何都會拿來和「女兒」烤的比),細節都記得模模糊糊,不過總還過得去才對。還有時間可以練習。再說味道這種東西,多加一匙愛情或什麼來著,肯定就會大有改變。
『────爸────────爸────』
突然間。
不知道從哪裡。
威廉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那樣的聲音。
「……愛爾梅莉亞?」
他回頭,即使仰望天空,那裡當然也沒有任何人在。紅與朱的色層另一端,只有整片薄絹般的雲霞。
說到底,那陣聲音的主人,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在自己沒能回去的那間養育院,理應烤了一大堆奶油蛋糕等待著的她,並沒有等到要等的人就辭世了。
「抱歉。」
威廉覺得自己正在做狠心的事。
不只是對「女兒(愛爾梅莉亞)」而已。包括當時一同奮戰的夥伴,還有懷著期待送他出征的眾多王族。
為什麼他沒能和她們一起死?或者,為什麼他在這個世界醒來時沒有立刻了結自己的性命?現在像這樣活著,不就一直在背叛以往所有的約定嗎?
然而,即使威廉明白那些,在這當下──
「真的很抱歉。」
他朝著天空,低頭賠罪。
儘管這個世界並沒有他的歸宿。
假如,有人願意把這樣的他當成歸宿。
為了向對方說一聲「歡迎回來」,就留在這裡吧。
威廉如此下定決心,拿出了自己的圍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