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9 自我方位（1/2）

＊1＊

這天是第一次進棚錄影。

說到電視台，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附有巨大球體的建築物。從小就嚮往進入那顆球的我，抵達古賀助導指定的場所時稍微受到打擊。年代久遠，設計平凡的老式建築。雖然占地廣闊，不過矗立在旁邊的商業大樓漂亮得多。

承受警衛刺過來的視線五分鐘後，親愛的古賀終於出現。工作模式的她當然沒畫眉毛。搭首班電車兩小時遠赴東京的我們沒特別獲得慰勞的話語，古賀開始帶領我們這群純真的女高中生前進。

「古賀小姐，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我不能說。好啦，到攝影棚了。這裡就是錄影的D棚。」

古賀在看起來沉重的門前停下腳步。

「你們四個不要擠成一團，快進去吧。記得要大聲喊『請多指教』。我也會一起進去。」

「……」

「別杵在原地，走吧。預備……」

我用著發抖的手使力打開門，等待我的是好幾台攝影機。最大的攝影機前面站著熟悉的男性。那個體型以及灰色外套，是瑪爾薩克特的遠藤。

『來，請往這裡。』

我們被催促走到遠藤面前。攝影機在這段時間也一直拍我們。

『雖然很突然，不過我有話要和今天來到這裡的各位說。』

我以外的三人都僵住，我甚至擔心她們心臟會不會停止跳動。遠藤這名男性的真正身份，以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四人當中只有我知道。

『東西南北的企劃受到好評，所以本節目的片尾曲〈自我方位〉，要請各位來唱。』

拿在手上的小型攝影機逐一湊向我們的臉。我一邊注意角度，一邊露出吃驚的表情。

『事不宜遲，我想開始安排唱歌與跳舞的訓練課程。再來就是加入經紀公司之前，要向各位的監護人進行說明，還有一些文件要填寫……』

當時的狀況在隔周的節目播放。直到幾個月前由圈外女高中生進行突擊採訪的那個企劃，成為四人踏上偶像之路的成長史。

「我們是不是就這麼逐漸被帶往另一個世界啊？」

「久留美甚至現在就想逃走。」

「我能理解各位內心的不安，不過至今也是勉強走過來了。今後只要繼續順其自然活下去，肯定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喔。」

「南小姐，脫離普通的高中生活，你不在意嗎？」

「嗯，我原本就不討厭受到注目，而且和大家共度的每一天都好快樂。」

「這樣啊……說得也是……」

「……久留美小姐，你在哭嗎？」

＊2＊

加入經紀公司之後，不只是演唱節目的片尾曲，還開始接到別的工作。某天我得知每個月購買的偶像雜誌其中一頁介紹我們，開心到回家時是三步並兩步衝上樓。

同時也開設了部落格。至今沒用過社群網路媒體的我，首度察覺自己沒有吸引他人注意的技巧。

久留美上傳的圖片九成是自製機器人，另外一成是自拍照。照片的破壞力與稀有度，使得久留美的網友留言數遙遙領先。最新上傳的網誌是附上照片介紹如何用兔子發圈綁頭髮，留言數破千。

華鳥每次都以「大家好」開場，再回答網友的幾個問題。這位意外認真的大小姐明明沒人問，她卻洋洋得意表示網誌都是以今年一月買的那台筆電寫的。

留言數量排行依序是久留美、華鳥、美嘉，我墊底。明明對偶像滿懷熱情卻無法好好寫在網誌，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火大。

在資訊化的社會中，我們的身家資料很快被清查出來。四人曾經當過志工，久留美參加過機器人大賽。不枉費我預先布局───我原本是這麼確信的。

但是發生出乎預料的事件了。

某天進行訓練課程的時候，經紀人只叫美嘉過去，過了好幾個小時都沒回來。

「美嘉怎麼了？」

我們即使上完訓練課程，也依然在房間等待。數小時後回來的美嘉雙眼紅腫。

「發生了什麼事？」

「……照片……和男友的……對不起……」

我立刻理解狀況。

「糟透了。」

我當場以美嘉的名字上網搜尋，很快就找到出事的圖片。

註明「三年紀念日」的雙人照。對方男性是「歡笑小天使」的成員。應該是從他的推特外流的。令我驚訝的在於這張照片是在上周上傳。他們還在交往。

那麼，當初在書店遇見美嘉的時候，她為什麼在看《不為愛情而活的年輕人們》？光是這樣就判斷她沒男友的我也太粗心了。明明好不容易讓網友挖出我們從事志工活動的往事，但在同時挖出這張照片之後，我的努力化為烏有。

結果美嘉沒受到任何處分就繼續演藝活動，但是她好一陣子沒對我們展露笑容。我們也不知道能對她說些什麼。既然明白東西南北必須湊齊才有意義，她也沒辦法自願退出。

下周節目播完之後，會以現場演唱的形式播放〈自我方位〉。長達一個月的訓練課程終於得以發揮成果。

「來，東小姐，這個給你。其他人在這裡拿麥克風過去。」

即將預演的時候，假麥克風發給我以外的三人。也就是要對嘴。

「為什麼只有我唱？」

「這是頻率的問題。」

「將歌曲傳達給大家，以舞蹈吸引大家，這樣才是偶像吧？」

我一說出這段話，後台的氣氛頓時改變。大人們都露出厭惡的表情。

「可……可是我歌喉不好，這樣幫了大忙。」

「南小姐，既然覺得唱不好，那就多多練習吧。」

悠哉掛著笑容的華鳥以及不發一語的工作人員都令我火大。總是只有我這麼拼命，為什麼大家都是若無其事站在原地？

「東西南北～～以青春車票週遊中～～♪」

歌曲收錄完畢，我檢視經紀人用手機拍的影片，發現只有我唱的段落嚴重走音。這樣簡直像是我唱得最爛。明明其他人手上的麥克風沒作用，明明這麼一來也能笑得比較從容，這麼一來不就只有我吃虧嗎──────

「南小姐，你現在快樂嗎？」

「…………直到不久之前都很快樂。」

「上次，南小姐對久留美說的那段話，久留美還是覺得錯了。」

「……」

「只要順其自然活下去，肯定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你是這麼說的。可是南小姐，久留美快要出問題了。」

「久留美小姐……」

「美嘉再也不笑了。因為素昧平生的人們對她施加言語上的暴力。藝人遇到這種事是稀鬆平常對吧？」

「……」

「這不是很奇怪嗎？為了錢？還是為了名譽？為什麼大家想要出名？」

「大概是想讓許許多多的人接受自己的存在吧。」

「久留美不懂。久留美不需要別人的意見。只要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就好。」

「不過久留美小姐，這是機會喔。我們是因為各種命運的交集才位於這裡。這種經驗，這輩子或許沒有第二次了。」

「認定這是機會，所以就這麼順其自然活下去？這樣只是一種賭博喔。」

「要是賭贏了，夢想肯定也更容易實現。」

「南小姐的夢想是什麼？」

「……」

「維持現在的生活，真的就能實現夢想嗎？」

「……不知道……可是……」

「求求你，別再阻止久留美了。在久留美出問題之前……放了久留美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

在經紀公司的會議室開會時，突然傳來這聲哀號。四面玻璃的會議室完全看得到門外的樣子，立刻可以確認是久留美在哭喊。她非比尋常的模樣，使得在場的大人們以及正在開會的我們都停止動作。記得久留美今天是第一次單獨接通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啊啊───」

經紀人半拖著她進入深處房間。會議暫時中斷，但是大人們命令我們別走出會議室。

鴉雀無聲的空間，聽得到久留美的聲音。

「我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我不懂。我不是我。站在鏡頭前面就搞不懂我是誰。小學的理科題目我答不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想不出答案，我整個人快壞掉了。」

隱約聽到大人們安撫她的話語，但她的哭喊聲不曾變小。

「這種題目都答不出來，我又笨又無力……啊啊，怎麼辦？要是那段播放出去，會有很多人以為機器人這種東西誰都能輕易製作。我受夠了受夠了。我不想上電

視，不想出名，不想被人看見我！」

完全變得自暴自棄。繼續放任久留美哭喊的話就糟了。

「我得去說服久留美。」

「等一下，東小姐。」

「什麼事？」

「你去了想怎麼做？」

「對久留美說，只要下次成功就好。」

「……東小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久留美小姐達到極限了。」

「極限？你在說什麼？久留美肯定是太容易緊張，過一段時間就……」

「就會崩潰。」

「不然要我怎麼做？」

「讓她回復為平凡的女生吧。久留美原本就不喜歡引人注目或站在台前吧？東小姐肯定知道的。」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卻要退出？」

「沒錯。我察覺到一件事。說起來，當偶像並不快樂。」

連一旁的美嘉都微微點頭同意華鳥這段話。

「南小姐，你和美嘉都怪怪的。穿漂亮的衣服，梳可愛的髮型，在攝影棚受到千萬光芒的照耀，這是多麼幸福的事……」

「東小姐，之所以覺得這樣快樂，是因為你喜歡偶像。」

「沒那回事！習慣之後，肯定也會逐漸快樂。偶像可以為眾人帶來笑容耶？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職業！」

「……即……即使……」

沉默至今的美嘉，微微張開顫抖的雙唇。

「即使不能……為身邊的人帶來笑容？」

「啊？」

「小東，現在的你很奇怪。很恐怖。」

「……」

「昔日拯救我的帥氣小東，已經不存在了……以前的小東去哪裡了？」

美嘉崩潰哭泣，華鳥輕撫她的背。久留美的哭喊聲也沒停過。想哭的是我。我整理完隨身物品，離開經紀公司。為什麼？為什麼？事情變成這樣，我滿腦子只有後悔，即使到家也沒有消失。

＊3＊

數天後，遠藤告知即將和三人解約。雖然沒要求我一起離開經紀公司，不過節目裡的東西南北常態專欄改成別的企劃，我完全沒通告可接。同時部落格也關閉，預定的活動當然全部中止，片尾曲也立刻改成其他創作者的新歌。

以為終於獲得的偶像稱號，鑽出我的手心逃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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