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9 自我方位（2/2）

以為終於獲得的偶像稱號，鑽出我的手心逃離了。

我第一次懷抱這麼憂鬱的心情上學。我不想承認自己變成行屍走肉，但我上課時就這麼看著黑板，意識則是飛到窗外。

午休時間，別班的亞子特地來找我說話。

「啊～～東同學，昨天我也看了喔。你好像很忙，在學校碰到什麼困難隨時跟我說吧！」

怎麼可能找你說。以往我都會將真心話藏在笑容底下，但是今天做不到。

「謝謝。我知道你一直在背地裡說我壞話。」

節目以預錄的影片填補空窗期，所以周圍沒察覺東西南北的變化。在這個時間點，居然要在下午進行生涯規劃說明會。對於現在眼前一黑的我來說，這是無比殘酷的時間。

在體育館，台上的演講者俯視依照班級排成縱隊的我們。推測約三十五歲，戴眼鏡穿套裝的黑色短髮女性，以「從一年級就準備大學考試絕對不算早」這句話為開場白，冗長說明「這三年的生涯規劃建議」。任職於大型教育公司，每次都在幾百名升學學校學生面前擔任講師說明的這位女性是成功案例嗎？

環視周圍，看來心不在焉的並非只有我。同屆的大家內心在想什麼？我向右邊盤腿看英語單字本的男生說話。

「不用聽台上說話嗎？」

「啊？」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別班男生看向我嚇了一跳。

「那個人正在說明喔。」

「是啊。但我已經決定要報考哪間學校了。」

「這樣啊。」

我好羨慕現在就知道該做什麼的他。

「東同學你呢？」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你是名人啊，但我沒有實際在電視上看過你。」

說完之後，他像是不好意思般笑了。

「東同學想考哪間學校？」

「我還沒決定，感覺我的目的不在大學。」

「是喔。那你將來想做什麼？」

「秘密。」

「既然保密就代表已經決定了吧？太好了。」

「哪裡好？」

「升上高中之後，再也不會有人問將來要從事哪個職業對吧？既然就讀這間學校，就會走上這樣的人生，被拖到沒什麼選擇的軌道。像是那樣。」

他以小指指向正在演講的女性。

「所以我一直感到不安，懷疑是否有人確實懷抱夢想。現在在這裡聽演講的學生們，我想大多是因為符合自己的成績水準就進入東高，然後報考符合自己水準的大學，寄履歷表到應該能錄取的公司，進入錄取的企業上班。雖然這樣也不差，但我覺得有點可惜。」

「既然這麼說，那你自己想做什麼職業？」

「以勤勉為必備條件的最帥氣職業。」

「最帥氣職業……」

世上明明有許許多多的志業，他卻擅自排序。這個人也太幸福了。我將最近一年的自己，和面前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重疊。

我最嚮往的職業不歡迎我。得知這個事實的時候，等待我的是無止盡的悲傷與羞恥。我不希望身旁的他品嘗這種感覺。

「學業，好好加油吧。」

「嗯。也祝你夢想成真。」

我接下來想怎麼做？我再度自問，不過浮上心頭的理想果然和至今一樣。第一次看見偶像時刺入內心的那股震撼，我永遠忘不了。但我不是可以實現夢想的人。嘴裡說為他人著想，所作所為卻都是為了自己。戴著溫柔善良的面具，一旦不如意就面不改色傷害別人。這種傢伙不應該成為偶像，我好歹明白這一點。雖然明白，但只要我依然是個性惡劣又不服輸的我，就不會輕易討厭至今喜愛的事物。

現在在這裡哭泣非常難看，絕對不會被允許這麼做。即使撐不到回家，至少也要在獨處的時候再哭。可是，我身上明明連手帕都沒有，卻止不住淚水滑落。我將臉埋在膝蓋，靜靜哭泣。

這天放學後，我在北高校門等朋友回家。

「對不起。那個……」

「哇，嚇我一跳。怎麼了？」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我想知道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抱持被冷漠拒絕的覺悟來到這裡，還沒確認美嘉的表情就低下頭，注視著美嘉的鞋尖祈禱。

「……好啊。到旁邊的公園聊聊吧。」

缺乏兒童遊樂器材的這座公園，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走在前面的美嘉不是坐在長椅，而是鞦韆，我也坐在另一架鞦韆。

「小東，你聽遠藤先生說了嗎？」

「嗯。你們都要退出對吧？」

「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啦。」

「可是小東，你眼睛是腫的。」

美嘉從我身上移開視線，輕輕盪起鞦韆，然後慢慢將時間回溯。

「你……不記得了吧？我被班上同學與老師當空氣的時候，只有你會來找我說話。」

「……」

「我很擔心你這麼做的話，會不會和我一起遭受霸凌。不過你是這麼對我說的。『我是有事才找你說話，不懂為什麼要被別人阻止。如果是我不尊敬的人，他說什麼話我都不會聽。』」

「原來我從以前就那麼囂張。」

「不，當時的小東很帥氣。漂亮又聰明，而且絕對不會哭。」

但我剛剛才哭過一場……我在內心悄悄這麼說。

絕對不會哭的孩子。我想起來了，在小學時代，老師曾經因為我沒哭而通知家長。我一直忘到現在，不過事情的開端也是演講會。全校學生在體育館集合，當天是宣導拒絕毒品與大麻的誘惑。一位留鬍子的大叔流淚說自己因為車禍失去兒子，肇事原因是毒品。演講的時候被啜泣聲圍繞，兒童會長在最後語帶哽咽地道謝。我忘不了那幅震撼的光景───淚水籠罩整間體育館，仿佛你如果沒哭就沒有人性，是一個異常的空間。

我哭不出來，呆呆看著大人們。留鬍子的男性、老師、平常很少見到的大人們哭泣的臉龐，我看在眼裡不是很舒服。班導覺得我當時的行為很奇怪，在演講會後特地打電話給家長。那天晚上，爸媽問我當時為什麼沒哭。我記得當時是基於正當理由所以老實回答。這樣的我居然會在生涯規劃說明會掉淚。

「可是小東後來出國……我真的變成孤零零一個人。只是這樣還好，但我受到悽慘待遇，悽慘到不願回想。所以我不再上學

，改去馬場屋。我努力考國中，和大家上不同的學校，也換了臉蛋，打造全新的生活。可是，沒有用。某人將我小學時代的事情傳到北高。畢竟是鄉下地方，所以這種事很快就會傳遍。」

「……」

「我從國中時代就知道久留美這個人。我好羨慕她。長得可愛又有才華，我每天都上網搜尋久留美，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變成像她那樣。我想更了解她，想著想著，開始想直接見她本人。後來我在車站埋伏等待久留美。第一次見到她本人的時候，我受到很大的震撼。但是更讓我驚訝的是你在她旁邊。」

「……」

「我的英雄居然回日本了。我不顧一切追著你們兩人，然後在書店找你們說話。」

「咦……」

原來那不是偶然的重逢？

「小東。」

鞋子和沙子摩擦，硬是讓鞦韆停止擺動。改變許多的美嘉臉蛋。那雙變大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啊，是小東的頭號粉絲喔。」

＊4＊

「慢慢坐吧。」

店長在最深處的四人桌擺上四個玻璃杯之後，走到吧檯後方。一如往常的蘋果汁味道，凸顯真司不在場的突兀感。

「原來有這樣的店啊。」

我選擇讓東西南北重逢的場所，是熟悉的咖啡廳。接下來必須好好和三人談談。我相信這間店能緩和我不安的心。希望她們別離開經紀公司，或是害怕自己就這麼被她們討厭……我完全沒有這一類的想法，而是任憑情感而活。以前的我大概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華鳥小姐、久留美、美嘉，對不起。」

「……」

「我一直純粹覺得你們了不起，認為只要和你們在一起就無所不能。但我各方面將你們拖下水，真的做錯事了。」

「小東的夢想……」

久留美張開小小的嘴。

「久留美早就隱約察覺了。可是，抱歉幫不上你的忙。偶像這種角色，讓眾人懷抱幻想的這種工作，久留美無論如何都做不來。介入不認識久留美的陌生人人生，久留美會害怕。」

「久留美……」

「因為當偶像沒辦法和寫程式一樣除錯。」

久留美露出和招牌兔子發圈一樣的為難眼神笑了。

「我也要道歉。」

美嘉看著下方，只動著嘴巴這麼說。她以雙手包覆玻璃杯，緩緩抬起視線。

「我認為不應該抱持模稜兩可的心態參與。包括他以及小東，我覺得對不起大家。還有……今後還能一起做好朋友嗎？認識大家之後，我真的改變了。覺得很慶幸能活在這個世界。」

「講得太誇張了啦～～那還用說嗎？久留美也好喜歡大家，所以今後也永遠是朋友。小東，你說對吧？」

「當然！…………但我還是很納悶。美嘉，戀愛這麼重要嗎？」

「呵呵，小東，等你有了重要的人就會懂喔。」

這一天終將到來嗎？現在的美嘉掛著幸福的表情，但我不想理解她的內心。我現在這樣幸福得多。

「東小姐，我啊……」

至今不發一語的華鳥緩緩開口。

「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想做的事情？」

「是的。我想到全世界各地進行賑災活動。」

「咦，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我以為這位大小姐總是擺高姿態，講話三句不離自己，只選快樂的事去做，不過我或許一點都不了解她。

「大學考試呢？」

「不考。反正必要的時候繼承爸爸的公司就好。」

「好強的行動力耶。」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如果沒有相當的行動力，我們的高中生活就不會這樣過了。」

「沒錯！」

久留美與美嘉異口同聲地笑了。機器人大賽、志工、電視節目。東西南北至今做的事情都很特殊，但她們三人陪著我走到現在。

「東小姐，謝謝你找到我。」

「和久留美感情這麼好的女生，小東是第一個喔。」

「我今後也會一直為你加油。你還沒放棄吧？」

做不到的事情充斥在這個世界，可說是困難重重。不過一度伸出去的手若想收回來，一定要先抓到某些東西，或者是將手砍斷。幸好我的手還只受到輕傷。

「即使想放棄，我也放棄不了。」

知名製作人經手的新偶像團體，據說審查有五道關卡。我已經寄出履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