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7 勁敵~通外語的老人~(1/2)
*1*
攻城紀念日定在我對真司說明計劃的整整一周後。光明正大矗立的翁琉城,以清澈的藍色為背景俯視我。
「打擾了~~」
售票處的大姐姐視線隔著壓克力板看過來,我默默無視於這雙視線,走向正門。入場費已經確實付清,所以我這種程度的行為,希望她能以服務大眾的精神不予過問。時間是十點五十五分,我剛好在指定時間的五分鐘前抵達,應該可以說是特別符合日本人特質的高水準行為。
可以眺望整個城州地區的翁琉城矗立在山頂。我當然是搭接駁車來的。我沒有登山的嗜好,不需要一年爬那麼多次山。
「是董小姐嗎?」
「啊?」
「你是董小姐對吧?馬場小姐介紹過來的人。」
「啊啊,是的,敝姓東。」
發現我在入口附近無所適從的三名老人走了過來。年紀大概和我爺爺差不多吧。推測約八十歲的這位老爺爺假牙好大一副,感覺嘴巴闔不太起來。我看見他掛在脖子上的會員證。原來如此,這位就是……
「您是伊丹先生吧?是馬場小姐介紹我來的,我叫做東由宇。今天起請多指教。」
「這邊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伸出右手,伊丹先生滿是皺紋的手指無力包覆我的手。接著我也和旁邊另外兩位老爺爺握手。
「那麼事不宜遲,我先去借臂章,晚點見。」
留下這段話不知道跑去哪裡的老爺爺,有著圓圓的雙眼與白裡透紅的雙頰,體型胖嘟嘟的,真的很可愛。
「進行這項志工活動的時候要戴臂章。順序是預先說好的,今天輪到他。當天負責臂章的人要去正門幫忙拿大家的份。」
「這樣啊。」
一瞬間我懷疑他們有嚴謹的階級關係,但聽到伊丹先生說有輪值制度,我就放心了。
「對了,你去過附近的下松博物館嗎?」
突然從側邊傳來的這個問題不是來自伊丹先生,是另一位老爺爺。
「下松博物館?還沒去過。」
「這樣啊。最好去一次喔。這是我上次去的時候拍的,你看,很帥吧?」
他硬塞一張照片給我,上面是故障的戰鬥機。等我年紀大了或許就會理解個中魅力吧。
「你看看,董小姐在為難了。你那個話題不重要啦。突然連照片都拿出來,別人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伊丹先生犀利吐槽,這位軍事宅的老爺爺就乖乖收起照片。看來伊丹先生的地位高得多。
「話說董小姐,記得你會說的外語是英語?」
「是的。」
「那你今天可能會有點無聊。因為今天導覽的對象是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
該不會要以西班牙語導覽吧?
此時,剛才離開去拿臂章的老爺爺小跑步回來了。
「久等了。請用臂章。」
「辛苦了。那麼那麼,晚點見。」
兩位老爺爺走向南門,只有我與伊丹先生留在原地。原本以為四人會共同行動,看來我錯了。
「伊丹先生,他們兩位接下來要去哪裡?」
「今天只有一個人預約,所以沒負責導覽的人要在門口找人搭話。如果發現外國觀光客,就主動問他們是否需要導覽。」
感覺和尋找剪髮模特兒一樣辛苦,但我想像的導覽志工正是這種類型。
「不過,那個老爺子挺白目的。」
「哈哈哈……」
我猜得到他是說哪位老爺爺。看來銀髮族社會也滿黑的。
委託人準時出現了。看起來和善的風貌使我鬆了口氣。西班牙裔的漢娜是二十歲的女大學生。我聽得懂的只到這裡,接下來由日本老爺爺打開話匣子進行西班牙語的對話。看漢娜愉快回應的模樣,對話應該是成立的。
「進入天守閣之前,要先從翁琉城的歷史開始說明。」
伊丹先生對我說完,裝假牙的嘴再度說出西班牙語。我從大大的斜背包取出資料夾,導覽之旅終於揭開序幕。
*2*
「這座翁琉城是在戰國時代末期建造的。當時武將之間流行建造氣派城堡誇示自己的實力,這座城也是其中之一。構造當然也很講究喔。那邊那個洞叫做『狹間』。現在是打開的狀態,不過在敵人進攻之前都以灰泥封鎖……」
伊丹先生以手上的資料,進行約五分鐘的說明。因為我聽不懂西班牙語,所以也會加一些日語,但他講日語的時候,漢娜看起來閒著沒事,令我在意。
「那麼,差不多該進城了。」
第一地點的導覽結束之後,伊丹先生再度帶頭前進。不知道是步伐較大還是性急,總之伊丹先生明明年紀很大,走路卻很快。
我們跟在他身後,但漢娜不時停下腳步。她反覆走走停停,每次停下來都會拿數位相機拍照。我交互確認伊丹先生與漢娜,費盡心力調整彼此的速度以免走失。
來到通往天守閣的門前,漢娜不好意思般將相機遞給我。
「Please。」
我爽快接下相機對準漢娜,她立刻露出笑容。我在她豎起大拇指擺姿勢的時候按下快門。漢娜的夢想是什麼呢?看著觀景窗的我忽然冒出這個疑問。
進入天守閣之後,人口密度一下子增加,我們終於在這裡跟丟伊丹先生。被拋下的我與漢娜決定先往城堡深處走。
依照館內地圖,行進路線是先到三樓再往下到二樓與一樓。現在我與漢娜所在的一樓是伴手禮商店。漢娜看著館內地圖旁邊豎立的「捐款芳名錄」,拍下看不懂的照片。名字公布在這裡的人不知道捐了多少。我無從想像是幾位數,不過名單應該是按照捐款金額排列吧。
「華鳥信子」。
最右上的這個名字忽然引起我的注意。不會吧?改天見面的時候,如果我還記得就問問看吧。我沒有好奇到現在就想特地拿手機出來問。
漢娜以眼神示意自己拍夠了,所以我帶她搭電梯到三樓。
「董小姐。」
「啊,伊丹先生。還好找到您了。」
真是的,快腳爺爺已經先在電梯前面等。如果我選擇爬樓梯,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好啦,我們上去吧。」
翁琉城頂樓設計成瞭望台。城州當然不用說,連更遠的大海也能盡收眼底。伊丹先生再度打開資料夾,開始進行導覽。和剛才一樣,依序以西班牙語與日語在這裡說明眺望的景色。
「今天天氣晴朗,可以清楚看見很遠的地方。這座城的南方是河流,所以從前逃走的路線設計在北方。大概在那附近……」
以日語講解的時間,漢娜在三樓樓層繞了好幾圈。她千里迢迢花了十五小時以上來到日本,卻讓她將時間浪費在徘徊,我過意不去。我檢討是否該表示「對我的導覽簡單帶過就好」,但是考慮到可能壞了老爺爺的心情就難以啟齒,最後還是讓漢娜等待,避免引發風波。
「怎麼樣?幾乎都是你住在這裡卻不知道的事吧?」
「是的。」
「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們接著到二樓吧。」
伊丹先生滿意地眯細雙眼,再度以驚人速度踏出腳步。我帶著漢娜緊跟在老人身後。
下樓一看,這層樓就像是美術館。氣氛和三樓截然不同,琴聲BGM播放的空間排列各種展覽品。
「WAO!」
漢娜一溜煙跑向標示為「螢丸國俊」的日本刀。
從刀柄到刀尖,她仔細觀察許久,然後不在乎周圍地大聲拍手。伊丹先生連忙上前搭話,她以高亢的聲音表達興奮心情。
「哈哈哈。董小姐,她說這把日本刀太美妙了。」
雖然沒說出「我想也是」這句話,不過這種事我看漢娜的樣子就知道,所以不必翻譯。
「其實這把日本刀最受觀光客的喜愛。」
搞不懂外國人的喜好。日本刀不就是大一點的菜刀嗎?
「這在歷史迷之間稱為夢幻之刀。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把刀在太平洋戰爭之後下落不明。原本以為被獵刀武士接收,卻在大約二十年前在城州發現。當時媒體用特大篇幅報導,不過董小姐還沒出生,所以應該不知道。螢丸這個名字來自武將阿蘇維澄某天夢見……」
語言與眼珠顏色都不一樣的外國人都喜歡這把刀,看來它的價值比我想像的還高。
直到日語導覽結束,漢娜都目不轉睛看著日本刀。中途還向路人搭話,請對方幫她在刀的前面拍照。
二樓是志工導覽的終點。待在天守閣的時間大概一小時。
我們送漢娜到正門,進行最後的道別。
「Gracias.」
我使用初級西班牙語向漢娜道謝,她隨即牽起我的手。
「董小姐,謝謝你。」
「噗!」
我忍不住笑出聲。「對不起,我日文不好。」漢娜說完面帶哀傷。
「No!No!Very Well!」
要是傷害到這位純真的西班牙人,都是假牙老爺爺的錯。
享受完最後的女孩對話,分頭行動的軍事宅老人與可愛老爺子出現了。明明只隔了一小時,卻不知為何感到懷念。
「嗨,今天完全沒生意。」
可愛老爺子看起來不甘心。聽說他後來找好幾名觀光客搭話,卻悉數被拒絕。
「漢娜!」
不懂察言觀色的軍事宅老爺爺裝熟叫著漢娜。
「Que tar?」
「Muy bien!Gracias!……Gabla espanol?」
「Un poco.」
老人搔抓白髮害羞般笑了。真是的,這位老爺爺直到最後都挺白目的。大概以為對方是西班牙人,講什麼她都聽不懂吧。漢娜應該不知道老爺爺對她髒言髒語,眯細純潔的綠色雙眼。我拉著伊丹先生只剩皮包骨的手臂,向他打耳語。
「那位老爺爺果然很白目。他向漢娜小姐說了不乾淨的詞。」
「哈哈哈!」
伊丹先生張大嘴露出假牙。
「董小姐,『un poco』不是日文的便便,完全是西班牙語喔。以英語來說就是『a little』的意思。」
「咦,是這樣嗎?」
沒想到在最後丟這種臉。而且居然連那位問題爺爺也會說西班牙語。雖然不甘心,但我今天敗得徹底。
「順便提醒一下,董小姐,日本常說的『那個~~』最好別對西班牙人說。『加賀真理子』也不能說。」
「請問這在西班牙語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不告訴你。」
在漢娜的提議之下,我們最後合照紀念。這座上相的城堡在最後表現優異。
*3*
目送完畢之後,老人們說要去補充糖分,我也就這麼跟著去了。負責臂章的可愛老爺子要先歸還臂章再過去,所以我和另外兩位高齡男性一起搭接駁車,進入車站附近一間古老咖啡廳。裡面已經有一組老夫妻光顧,除此之外只有店長一個人待在吧檯後面,看起來都已經超過花甲之年。被這麼多長者圍繞的我,終於開始擔心他們會不會吸走我的壽命。
在看起來很適合抽雪茄的店長帶領之下,我們坐在靠門口的沙發座位。
「今天辛苦了。嘗試之後有什麼感想?」
「比我想像的還辛苦。居然是義務從事這份工作……我好尊敬各位。」
「哈哈哈,我聽了好開心。」
伊丹先生看著端上桌的漂浮可樂,幸福般眯細雙眼。要是他就這麼前往天堂會很麻煩,所以我繼續對話。
「伊丹先生,您的英文與西班牙文是在哪裡學的?」
「我長年從事貿易相關的工作。英文、中文、法文、德文、義大利文都有很多機會接觸,所以不知不覺就自然學會了。西班牙文是最近學的。」
「您是超人耶。」
「不,我想應該是我喜歡獲得知識吧。」
「上了年紀之後,記性也沒變差嗎?」
「自由時間相對比較多喔。年紀大了都是這樣。」
伊丹先生以長長的銀色湯匙,小心翼翼將冰淇淋送入口中。
我一直以為「學習」是為了當成自己將來的助力。伊丹先生以他的人生告訴我不只如此。
「下次你一個人做得來嗎?」
「啊,可以。」
這時候我最好趕快磨練自己。電視台不久之後製作翁琉城的專題報導時,伊丹先生無疑會成為我的對手。能說六國語言的高齡男性是很難對付的強敵。
「伊丹先生使用的那份資料,方便給我一份嗎?」
「這是我為了方便自己導覽而製作的,所以不能給你。不過我可以給你說明書,請用那個吧。大家都是各自研究如何能導覽得更好。董小姐,也請你努力發揮自己的特色吧。」
「知道了。謝謝您。」
「還有其他不懂或想問的事情嗎?」
應該在這時候說嗎?真司先前在咖啡廳的提議,今天也整天縈繞在我的腦海。
───什麼提議?
───我能不能也加入志工行列?
───但這是東西南北的計劃啊?
───我知道。不過正因如此,所以我或許能成為東西南北的助力。
我慢慢吸一口氣,一鼓作氣朝伊丹先生說出口。
「那個……!」
「嗯?」
「我不會輸的。我會成為優秀到不輸給各位的導覽員。」
伊丹先生一口氣喝光和冰淇淋融為一體的可樂。發出滋滋的響亮聲音之後,他的嘴離開吸管,雙眼暫時看著只剩下冰塊的容器。雖然恆齒的數量不夠,不過他的味覺似乎是年輕人。約三滴水珠滴到杯墊之後,伊丹先生抬起頭。
「……年輕人果然有霸氣。請加油。」
伊丹先生從包包取出一疊厚厚的資料擺在我面前。一份是關於翁琉城的紙本資料,另一份是公益社團法人日本觀光振興協會發行的觀光志工導覽說明書。帶著這份沉重的伴手禮回家很辛苦,不過帶來的人也覺得很重吧。我只能將資料收進自己的包包。
歸還臂章的可愛老爺子晚一步抵達之後,伊丹先生點了第二杯漂浮可樂。軍事宅老爺爺不時插入陸海軍的話題,不過直到最後都沒人搭腔。最後他拿桌上的紙巾挖鼻孔。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我們各自結帳,付清之後走到店外。我向雖然年長卻活潑的三人道別。我的下一個上班日是下周六。
「餵?真司,下周六我要求出動。嗯,對。我今天試過之後,發現你或許出乎意料派得上用場。順便問一下,你有行動印表機嗎?」
*4*
我暫時將耳際的手機拿到面前確認收訊狀況,看來收訊良好。和伊丹先生通話需要高超的聽解能力。
「董小姐,希望你務必來幫忙。下周四或五哪天方便嗎?」
伴隨假牙雜音說出來的話語,大概是這樣的內容吧。我當然猜得到他叫我去的原因,但我原本以為時期會再晚一點。
華鳥每周五被家庭教師綁死,所以感覺周四比較方便,但這周我預定到馬場屋教小朋友英語。最壞的狀況就是向那邊請假吧。久留美在考試期間沒有社團活動,美嘉只要找她都會來,所以帶她們兩人過去應該不難。
「我周四放學之後過去。四點多就可以到喔。」
當天接受召集的伊丹全明星陣容共七人。伊丹先生本人、可愛老爺子、我,再加上久留美、華鳥、美嘉、真司。這幾周我從「我的導覽功力沒辦法像伊丹先生那麼好」這個切入點進攻,試著獲得許可。雖然是當成幫手找來,而且有點半推半就的感覺,不過這四名高中生都順利加入銀髮導覽志工的行列。以「白目」為人所知的那位老爺爺沒來。
「各位,謝謝你們今天過來。其實前幾天有電視台通知事務局,說要在節目裡介紹翁琉城。今天有一位……相關人員會從東京過來,好像是想問我們一些事情。說真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請各位多多幫忙。」
「我可沒聽說要採訪喔。」
久留美朝我噘嘴。
「慢著,我也沒聽說。」
或許電話里有提到,但我沒有好好聽進去,肯定是伊丹先生告知的方式出問題。我試著巧妙推卸責任安撫她。
久留美抗拒採訪是在我預料之中。我反而比較擔心另外兩人,不過看來是我多心了。華鳥與美嘉聽到要採訪就止不住笑容。
出現的大概會是肩披開襟上衣,戴著有色墨鏡的大叔吧。全明星陣容在翁琉城門前排排站沒多久,出現的是完全不符合我內心想像的人物。
「抱歉來晚了!我在艾米克斯這間製作公司當助導,敝姓古賀。今天請多多指教!」
推測約二十歲的女性,將頭低到背包差點往前滑落的角度。雖然語氣充滿活力,但音調感覺不太自然。
「古賀小姐,專程來這種鄉下地方,辛苦你了。」
「別這麼說!」
「你好年輕耶,我嚇了一跳。」
可愛老爺子深感佩服時,古賀助導回應「別看我這樣,我二十四歲了」。二十多歲應該是對時尚敏感的時期,但她甚至沒化妝。薄薄的格子襯衫滿是皺褶,配色花俏的NIKE球
鞋髒到像是剛參加完運動會。頭髮雖然染成金色,卻也因為疏於補染,頭頂已經被天生漆黑的發色侵蝕。眉毛像是當成雜毛剃光光,外表給人的印象很差。這個人真的是從東京來的嗎?
「一路上花了不少時間吧?找個地方喝茶慢慢聊吧。」
總是掛著笑容難以看出情緒起伏的伊丹先生,今天也一如往常。不過從他第一次戴的獵帽與偏尖的音調,看得出他相當認真。
全明星隊與無眉助導,移動到城區內部經營的甜食店。按照人數點了和果子加抹茶的套餐之後,伊丹隊長在桌上擺滿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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