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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幕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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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由那個玄色衣服的武士出列吧。」

居然點到我了?

玄衣武士微一驚詫,隨即出列施禮道:

「鄙人平手汎秀,拜見公方大人!」

………………

竹刀、道服、赤足。

「尾張,平手汎秀。」

「上野國,沼田佑光。」

施禮之後,兩相站定,拔刀對峙,不再言語。

以尾濃一帶的計量,十七歲的平手汎秀高達六尺二寸(173cm左右),玄色的武士服沒有一絲雜塵,持刀佇立,儀表堂堂,如刃出鞘。相比之下,同樣年輕的沼田佑光矮上不少,且已蓄起了鬍鬚,垂手輕提劍柄,斂目沉身,更具高手風範,經驗老到。

相持之下,面對陌生的對手,誰都不願貿然出手讓人看出破綻。另一方面,如同不知禮的野武士一般不明就裡即上前砍殺,即使以蠻力獲勝,也會被認為心性浮躁,缺乏氣量。

劍道始於春秋,於隋唐傳至日本,與其他武技不同,並非只是搏擊的手段,而是被視作精神的修煉。擂台之上,勝負固然重要,然而觀眾更為重視的是劍士的修養與氣量。

這種修行與戰陣搏殺,是完全迥異的方式,前者講究心性與技巧,而後者則是聲勢與氣力。平手汎秀之父政秀,並非弓馬嫻熟的武將,卻是擅長「京八流」劍道的高手。京八流傳為源義經所創,由門下「鬼一法眼」繼承,現任將軍家劍術師範吉岡憲法,亦屬此流派傳人。劍術之要訣,在於心如止水,波瀾不驚,方能閒庭信步,進退自若。

對面來自上野國的沼田佑光,乃是新晉的幕臣,聽聞已周遊列國,習得數十種流派,然而關東劍道的宗派,多源於關東的鹿島中古流。中古流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創下「神妙劍」的國摩真人,其劍術瀟灑凜冽,出手狠辣。

沉默的等待,每一剎那都是漫長無邊,宇宙之中,除了自己與對手的劍,再無旁騖。摒除雜念,物我兩忘,才能忍受這樣的寂寞。是所謂劍意如禪。

坐於高位的足利義輝捋須微笑,朝著信長點點頭。

「劍之道,靜則如止水居淵,波瀾不驚。這位汎秀殿已得其中三味。」

信長回首躬身,是為回禮,但卻並不答話。對於他而言,無論劍道、茶道還是禪道,都只是浮雲般徒然華麗而無用的技巧,只有手中的刀劍與倉敷中的錢糧才是可信的。

「公方大人所言極是,遙想當年平手中務丞(政秀)風雅絕倫,果然家學淵博。」細川藤孝眼見信長之態,連忙上前接話。

「尾張偏鄙之地,又豈能及幕府群英薈萃?」信長終於也不痛不癢地奉迎了一句,然而聽上去卻不無敷衍之意。

「尾張大人過謙了。」義輝瞟了信長一眼,並無慍色,回首看向台下。

長尾景虎前日上洛,與將軍談笑甚歡,除了本身的人格魅力之外,更多的因為同樣喜好劍術的原因。而信長雖然具備同樣的野望,但卻稍顯年輕氣盛。

少頃,年歲稍幼的汎秀終究修為略遜一籌,忍不住出手試探。

竹刀自上而下,向沼田佑光左肩划去。

佑光左腳踏後半步,以右腿為軸,反身挑刺汎秀左肋。

試探性的輕劃,出手有三分力道,而留在身上的尚有七分。汎秀右腕一轉,刀身變縱為橫,格住對方的劍鋒。

竹刀相碰,撞出鏗然低沉的響聲,佑光右腕一振,一觸即退。

汎秀驚於對方的反應,也不敢貿然欺上。

兩相錯開,佑光忽然抬手一劍襲來。方才試探,他覺出對方氣力勝過自己,不可一招一式地比拼消耗,而需以巧破力,於是立即欺身逼上。

鹿島的劍法,飄逸迅捷,汎秀此刻正是微微彎腰,站定於地,於是刀尖便生生刺在自己左肩之上,幸好今日所用的外面包著布袋的竹刀,而並非真的劍刃。左肩吃痛,汎秀揮刀斬向佑光的手臂,佑光撤刀格擋,汎秀方才趁機退後,雙方拉開四步的距離。

此時沼田佑光已經站定在擂台中心的位置,而汎秀卻被逼到邊角,不能再退。

「進如江河奔流,退如萬川歸海,佑光的劍術,似乎又有精進了。」義輝將軍興致勃勃,竟與左右講解起來。義輝乃是鹿島劍聖冢原卜傳的弟子(此時上泉尚未下野傳道),有著劍豪之譽,自然是高屋建瓴。

下首的信長卻微微有些尷尬。此項比斗只為將軍盡興即可,本不必計較勝負。然而如此快地敗下陣來,還是不免令人小覷。轉眼瞟向身邊其他幾個家臣,只能更是無奈,佐佐成政他們都是馳騁沙場多年的勇將,動起手定是無所顧忌但求一勝,恐怕更會折了面子。

此時台上兩人又交鋒了幾次,沼田佑光劍術凜冽,然而策略卻是徐然不躁,緊緊把對手壓在台邊的一角。

平手汎秀嘗試數次,已無路可逃,只能面對這個實力高於自己的對手。

左肩上傳來陣陣隱痛,剛才那一劍雖然不能見血,然而卻造成瘀傷,連接幾次用力之後,揮刀已開始有些不便。

汎秀定神望向對手。因為佑光並不急於進攻的緣故,已經拖了許多時間,此時即使輸掉,也不算是有損於織田家的威名了。

心下淡定,反而可以集中於場上。

汎秀雙手握住刀柄,大喝一聲,向前躍去,竹刀從頭上劈下,將全身的力量壓到刀刃上。

困境之中,反是破釜一擊,沼田佑光反應不及,下意識地舉刀相抗。

沼田硬抗下這一刀,身形一晃,幾乎栽倒在地。退後半步,才勉力站穩腳跟。

兩把竹刀交錯,一聲巨響,沼田手中的刀身應聲斷成兩節,前端的部分向北面的主位飛去,竟是生生被劈作兩截。

「公方大人當心!」眼尖的幕臣不由驚呼。

正中的足利義輝卻是面沉如水,只見他伸出右手,也未見如何動作,那飛速旋轉襲來的斷刃就已被拇、食、中三指穩穩夾住。

「下臣無狀,請公方大人恕罪!」汎秀連忙面對將軍伏身於地。

「公方大人果然神武。」信長也起身施禮道。

「無妨。」義輝將軍揮了揮手,對這種程度的冒犯毫不放在心上,「數月不見,佑光果然令人刮目。而這位汎秀殿,亦是少年英傑。」

「多謝公方大人。」場上比試的二人一齊施禮。而余者亦是奉承如潮。眼見將軍心情愉悅,自然不會有人不知趣地詢問剛才這一場比試的勝負問題。

信長回首看了一眼汎秀,暗自點頭,不盛不負之局,的確是最理想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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