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淺井(上)(1/2)
琵琶湖的東岸,時值春日,本應細雨纏mian,而今連霽數日,不免四野清燥。
信步於河畔,不遠即可見高聳的佐和山城。
順水而上,仍是近江國東城郡所屬,城北荒野,人煙罕至,隱約可聞兵戈交錯之聲。
春狩傷及幼獸,本是此間領主所禁止的,然而循聲覓去,卻有白馬少年,游弋林間,更見左右鷹犬偕行,隊伍近百人。
微風吹動,樹下光斑閃爍,犬吠鷹唳,驚得林中雉雞麋鹿四散逃去,慌不擇路。白馬少年箭出如風,竟是鮮有虛發。
城北河邊本就荒無人煙,現下貴人出獵,更是人人迴避,放眼望去,卻又華服青年三人牽馬走近,其意甚暇,似是無視於百人春獵的威嚴。
「久聞備前守人中龍鳳,今日一見,更勝聞名啊!」
「爾等何人!」白馬駕前衝出一名黑衣武士,手扶刀柄,阻在二人之前。左右數名侍衛亦隨之躍出,只待上峰出聲便要兵戈相向。
「貴殿稍安勿躁……」那牽著黑馬的青衣武士並不驚懼,反是輕笑了一聲,他的口音並非標準的京都腔調,卻比那群公卿的言辭順耳許多,先前出聲讚嘆的,儼然也是此人了。「在下出身東海鄙鄉,久聞淺井備前之名,今日得見,不免失儀,望貴殿海涵。」
「原來如此。」黑衣武士猶疑片刻,終於收刀入鞘。在等級森嚴而又消息閉塞的時代,身在下位的人的確很容易被所謂的「氣量」打動(如此看來,眾小說中的王八之氣似也是有理的),黑衣武士顯然不能免俗,揮令左右撤下,他又向眼前青衣武士微一欠身,以示禮貌,「方才多有得罪,請閣下恕罪。然而在下乃是遠藤氏家臣,此行只是陪同少主遊獵,二位恐怕今日無緣了……」
「哼哼……」青衣武士正待開口,他身後抱著劍鞘的藍衣青年卻是嗤笑起來,「淺井少主身率百人之眾,竟不敢在幾個手無寸鐵的人面前表明身份嗎?真是見面不如聞名,難怪……」
青衣的武士是平手汎秀,而藍衣青年自然是丸目長惠。這份挑釁的話語,河田長親這種說出來也只會顯得詭異。
「貴殿慎言。」黑衣人稍稍提高了音調,恰恰堵住對方的話頭,「佐和山城畢竟是淺井領內,閣下非議其主,若是隔牆有耳,豈非不美?況且遠藤氏亦是淺井姻親,亦不能坐視不管的,所以……」話畢,他抬頭掃視,竟是眼帶鋒芒。
「備前守千金之軀,自然是不願輕易見客的。」青衣回頭看了看惱羞成怒的同伴,眼神直接越過黑衣武士,跨到了白馬少年身上,「不過……若是鄙上尾張守的話,必然不會如此。」
「尾張守?」黑衣武士眉間忽然閃現出幾分異色,躊躇了片刻,終究不敢決斷,只向後望去。
「若是尾張守親臨此地,不知他會如何呢?」蹄聲漸近,白馬上說話的,赫然就是那被稱為「淺井備前守」的武士。
「若是鄙上的話……」青衣武士抬頭望著那個被後世看做悲劇主人公的男子,這是絲毫不帶煙火氣的人,粉雕玉砌的臉上絲毫不見武家子弟應有的堅毅,反而像是公卿子弟的浮華。
「鄙上是一個尚賢而不尚古的人。」
「噢?」此言答非所問,似是而非,但白馬少年卻毫無異色。
「在下的意思是,即使是父祖所留下的遺命,若是於本家武運無益,尾張大人必會盡皆廢除。」
「閣下是想說尾張大人乃是忤逆之人嗎?」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昔日鎌倉公、等持院,豈非皆為忤逆之人?」
鎌倉公指的是鎌倉幕府創始人源賴朝,等持院是指室町幕府創始人足利尊氏,汎秀以此二人類比信長,等於是明言試探對方的野心。
「殿下……」黑衣武士突然插話,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少主。
「左衛門無需擔心,我自有分寸。」少年翻身下馬,「在下淺井賢政,這位是我的家臣,遠藤左衛門,不知閣下……」
青衣武士撣去衣襟上的灰塵,伏身下拜:「尾張織田氏家臣平手汎秀,參見備前守大人。這旁邊的二位,乃是在下的侍衛。」
淺井賢政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的人,緩緩開口道:「昔日蘇秦衣錦榮歸,鄉人前倨後恭。如今汎秀殿,為何前恭後倨呢?」
平手汎秀徐徐起身:「方才在下只是一屆路人,無需多禮,而如今忝列織田家使臣,自然不能失了本家的禮數。」
「噢?如汎秀殿所言,鄙人賢政除了作為淺井氏少主之外,就一無是處了?」
「恰恰相反,淺井備前乃是畿內聞名的武將,令人欽佩。而淺井家少主的身份……」
「如何?」
「並不適合您。」
淺井賢政微微皺眉,面無表情地地看著對方,而平手汎秀卻是胸有成竹。
「尾張大人的屬下,真是令人羨慕啊。」沉寂片刻,淺井賢政突然輕嘆,「左衛門!回城備下筵席,款待尾張的貴客!」
遠藤左衛門站立不動,卻說出一番不合時宜的話:「主公!恕臣下直言,這幾位大人,似乎尚未證實身份。」
這就是淺井家的特色麼?汎秀心下暗自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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