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京都(2/2)
「向使人人忠心護國如上總,天下又豈有亂黨容身之地呢?」山科面露慨然之色。這也是亂世的悲哀,一切的過錯都歸於亂黨,而朝廷自身卻不敢界定究竟誰才是「亂黨」,如今的京都早已經沒有拒絕近畿支配者的膽量和實力。
「義之所在,信長萬死不辭。然而鄙人身居尾張一隅,人微言輕,有心無力啊。」
「上總大人……亦是辛苦了。」不知何種原因,山科今天似乎並不原意多說話。
又是一陣沉默。
少頃,僕人送上了茶水,信長告謝之後,拿起了水杯。
兩三盞茶過後,信長才重新開口。
「山科大人。」
「請講。」
「近日聽聞陛下將要進行冊立太子的儀式,信長前來之時,特地籌備了用於此事的禮金五千貫。」
「噢?陛下若得知此事,想必也會甚為欣慰吧……」
山科似乎還要多說幾句,然而信長卻出聲打斷:
「然而信長一人之力,終究是十分有限的,倘若能恢復被武家和僧侶zhan有的御料地,朝廷才能長盛不衰……」
這是信長進門之後的第一次無禮之舉。
「上總介忠心朗朗,日月可鑑。然而此事並非一日之功……」山科終於又開口了。
「當您聽到四下的鄉民傳誦,尾張的大傻瓜取得了美濃之後,就可以開始準備了。」轉折了許久,信長終於道出真正的來意。
「噢……上總……是要進攻齋藤氏的土地麼……然而美濃的治部大人(齋藤義龍)一向對朝廷忠心耿耿,想必陛下亦是不願看到二位忠君護國之士產生什麼爭執……」
「內藏頭大人!揮師上洛是我信長終生不忘的志願,無論採取怎樣的措施,我都會竭盡全力地完成此事,希望得到您的成全。」
「噢……噢……」山科似是無意識地哼了兩聲,端起茶杯默默地飲啜。眼光投向別的方向,並不願回答信長的話。
「這位侍衛,看上去似乎與鄙人的一位故友頗為相似,莫非……」
「不錯,這位正是我的恩師,平手監物殿之子。他叫作平手甚左衛門汎秀。」請求為人所拒,信長的惱色只出現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又恢復正常。
「居然果真是故人之後!昔日與監物殿一別經年,如今竟已無緣再見……」
汎秀連忙趨身上前,伏身施禮:「先父亦曾屢屢提及,山科大人學究天人,雅量非凡,為他平生僅見。其所以家徒四壁,大概是將袖中物都換作錦囊玉軸了吧?」
「哈哈哈哈……」山科捋須大笑,眉間的陰霾終於展開,「汎秀大人的風雅詼諧,莫非是秉承家學嗎?就如同見到再世的監物一樣啊……」
雖然只講了兩句話,但這份待遇,已經遠勝其他的幾人,尤其是講明了故人之子的身份,日後再要搭上這一層關係,就容易了許多。
汎秀躬身施禮,臉上適當地顯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這時候,山科輕嘆了兩聲,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地向信長行禮。
「當年奉陛下的命令出使尾張的時候,上總還未出世,而今卻已經成為名震東海道的大將了,備後守(織田信秀)和監物在天之靈也定然會感到欣慰吧。」
「那個內藏頭的意思是……」
「上總且聽我說完。」山科自顧自地繼續道,「轉眼已過去了二十餘年,而我亦是年過五旬的老朽了,之所以能夠長壽,完全是因為無欲的關係。」
「山科大人的意思是,如信長這般欲求不滿的匹夫,一定會短壽麼?」
「在下並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大人可曾聽過敦盛之曲嗎?」
「敦盛之曲?」
「人生五十年,與天地相較,不過渺渺一瞬,所謂的長壽之人,與別的人相比,也不過是多出幾寸那麼長的時光罷了。」
「涉及天地之屬,上總還請慎言。」
「難道像我這樣的人,還會向那些所謂的『神佛』祈護庇佑麼……」
「上總!」
「主公!」
四個家臣和山科一齊呼道。
良久,山科言繼方才輕嘆一聲。
「天下有德者居之,並非老朽可以看得清楚的。朝廷聽聞上總大人意欲上洛,已做出決定,要把尾張的國守授予大人。」
「恭喜主公!」四人賀道。
「然而其他的事情,並非鄙人所能了解的。上總……不,是尾張大人不妨拜訪菊亭大納言,或者飛鳥井權大納言,隨後覲見近衛關白大人……」
「多謝大人了。」信長終於鬆了一口氣。山科既然指明了現在朝廷真正的執掌者,那麼信長也總算明白了努力的方向。
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黃昏的時分,信長終於帶領家臣從山科的府邸中走出來。
「你們幾個,可知道我剛才沒有說完的話嗎?」信長似乎興致極佳,居然沿路開起玩笑。
四人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像我信長這種人,定然不會如山科大人般長壽,恐怕連五十歲都活不到。早在年少的時候,就有禪師說,若是取了信長這個名字,四十九歲便會死於非命!」言畢,信長突然大笑。
眾人默然不語,只有汎秀暗自盤算著兩個數字:
1534到1582,豈不是正好四十九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