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勝利的滋味(2/2)
汎秀的書信上是這麼寫的。然則明眼如信長者,一下子就看出來,這岩成友通,很有可能是故意放走了他的老朋友。
這件事本身其實可大可小,考慮到輿論影響,信長不打算施加什麼懲罰。但對岩成友通的這種態度,信長就覺得十分惱火了。所以高官厚祿成了泡影,信長對岩成友通不再過問,也不會拿出一寸土地來,而是讓平手汎秀「自行決斷」。
察覺出真相的相關人士是不少的。包括信長在內的很多人都在疑惑,為什麼平手汎秀讓新降之人獨自行動,而不派人加以監視,以至於放走了這麼一條大魚。
大家都把這一點歸結到「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在場的松山和香西,看來也是持有這種想法。只不過區別是,香西長信準備不顧自己的得失,要幫岩成說兩句話了。
沒有人知道,其實平手汎秀一直通過親信服部秀安監控著全局。岩成友通之所以能放跑三好政康,不是鑽了什麼空子,而是得到了汎秀的允許!
最終平手汎秀是這麼說的:
「事出有變,鄙上織田彈正,一時恐怕不會將岩成殿列入織田的直臣序列。但我願以一千石知行延請岩成殿做平手的家臣。」
話音落地。
岩成友通依舊是木訥著使了個禮,但他眼中多了點複雜難明的情緒,一時分辨不出來。
松山重治低著頭不知在思考什麼,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而香西長信,先是鬆了口氣,露出慶幸之色。接著又下拜出言說:
「平手監物大人果然有海納百川的氣象!但請允許在下再魯莽一次。剛才您說我長信有五千石知行,我願分出四成給岩成大人,與他各領三千石!」
汎秀一時驚異,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卻見岩成友通臉色一變,終於從泥塑石雕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對著香西長信說:「香西殿此舉,實在讓我無地自容!此事請不要再提了,給我岩成友通留點顏面吧!」
他的話語裡帶有不可辯駁的決然之意,香西長信久居其下,竟真被震懾住,不再說話了。
而平手汎秀見狀,神色不變,只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
送走這幾位之後,已至午夜。
暴風雨早就停下來,一輪殘月安然掛在頭頂。
汎秀沉默著回到了自己的臥室,拿出了久違的酒壺。
上次淺野長吉和本多正重貪杯誤事,平手汎秀加以懲罰之後,也在自我反省。或許是主君飲酒太多,弄得上行下效。
而後他引以為戒,以後但凡有軍情,就不再飲酒了。
不過今天,剛剛第一天到達和泉的岸和田城,一路十分安定,沒什麼軍情。
所以他決定偶然地放縱一晚,用酒精來化解一下心中的那點鬱結。
打開酒壺,清香就充盈了房間。倒在碟子上,一飲而盡。
清涼和香甜之意隨著液體流動,從咽喉傳遞到胸腹,而後一種極淡的細膩芬芳在周身擴散,流轉,沉積,仿佛能感受到身體的細胞都在隨之吟唱。
果然盛夏之夜,當飲此冷釀。
「妾身斗膽,不知主公為何心緒不佳?」
是姬武士的嗓音。
伴隨著低沉的腳步聲,一件斗篷搭在了平手汎秀身上。
「雖是夏末,但半夜雨後,還請主公保重身體。」
汎秀笑了笑,沒有回頭,卻伸出不拿酒碟的左手,抓住幫自己披斗篷的柔荑,拿到嘴邊,道:「阿虎,你如何知道我心緒不佳的?」
姬武士頷首斂眉,面頰上露出幾分羞意,但仍忍著主公和夫君的輕薄,柔聲答到:「您因興致好而飲酒時,是慢慢品味;化解煩愁時,才會一飲而盡。或許您自己都沒注意到,但家裡的姐妹們都知道呢。」
「是這樣啊……」汎秀苦笑了一聲,側首望著窗外的明月,沉默而了片刻。
繼而他輕嘆一聲,臉上顯出興致闌珊的意味,說到:
「是啊,我確實有些不開心。」
「主公不是兵不血刃就取得大勝嗎?為何還會不開心呢?」
「勝利的滋味……也未必就很好。」汎秀緩緩閉上眼睛,「我一直以為執掌和泉國並不是什麼難事,現在看來也確實如此。但與以前駐守沓掛城有個很大的區別。」
「不知這個區別是指……」
「以前我手下的家臣和領民雖然也各有不同的訴求,但大體方向是一致對外的。而現在呢?寺田安大夫狼子野心,寡廉鮮恥,不擇手段。然而我會對他提拔重用。岩成友通是個很有義氣的人,我卻只希望這種講義氣的行為不再出現,否則下次就只有用刀劍跟他講道理了!」
說完之後,汎秀又倒了一碟清酒,倒入喉中,閉目坐下。
接著他察覺到姬武士的軀體緩緩靠在自己身上。
「主公,您感受到彷徨的時候,家裡的所有人都是您的後援。」
汎秀感受著身前的柔軟和溫暖,笑了一笑,睜開眼睛。
「彷徨?這一點心緒,並不會讓我彷徨。我為何要為勝利而彷徨?勝利的滋味雖然未必好受,但卻比失敗的滋味要強了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