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步步生疑(1/2)
深夜的瀨戶內海,呈現出與白晝不同的氣象。微波粼粼,月光流轉,天、水與遠方的海岸融合到一起,看不分明,似有還無。混沌之中,唯有頭頂懸著一輪玉盤,與舟上的行人作伴。這景致,正應了扶桑文化中最講究的孤寂、靜寥、雅致之意。
安宅信康從其父那裡學過茶藝與和歌之道,岩成友通駐守山城也深受公卿文人薰陶。然而兩人會面的場景,卻是正襟危坐,如臨大敵,與這近海的夜景格格不入。
雙方都是一言不發,目光對視,弄出一種詭異的寧靜氣氛。
特別是安宅信康的眼睛裡,呈現出憤怒、悲哀、自責數種感情交織的神采,死死盯著對方,一眨不眨。而岩成友通為了不墮氣勢,也唯有表達出同樣的力度來,毫不遲疑地迎上去。
按照道理,岩成友通應該客套地說些「貴方棄暗投明,順應時局,實在智者之舉,也使得貴地免遭戰火,是眾人之幸」之類的廢話。
或者是安宅信康主動地表示:「昔日因為種種原由,不得已而刀兵相見,從此之後定要忠心為織田彈正大人效力」什麼的,也是常見的路數。
但是這兩人的關係實在有點尷尬,做這種工作的經驗也都很少,一時間竟不知怎麼開口。
坐在身旁的,是作為信使,陪同岩成前來的沼田佑光,以及令安宅信康下定決心的三好長嗣。沼田察言觀色,也未急著打破寧靜。但年輕的三好長嗣卻耐不住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安宅信康的背,以示催促。
安宅信康回過神來,猛然抬了抬頭,想要說出預設好的台詞。但話到嘴邊,卻念不出來,踟躕片刻,只是悶聲道:「多年未見,岩成大人似乎風采更勝,看來改換門庭之後,是十分春風得意了。」
這話明顯是句諷刺。因為大家都知道岩成友通投靠織田以後並未受到重用,雖然很少人知道原因是什麼。
安宅信康也同樣是要倒戈,但他是見了三好長治、十河存保的簽字,才下定了決心,把自己的名字附在其下,絕不是因為私心。這與某些貪生怕死,戰敗投敵的人是不同的。所以見到面前這人之後,總是感覺忍不住要諷刺一句,良心才好受一點。
岩成友通神情沒變,毫不為小輩的語言所動,冷靜回擊道:「稱不上『多年』,我二人上次見面,該是一年零三個月之前。不過這麼短時間裡,安宅大人您的氣色又變差了許多,似乎在淡路島上,過得並不舒心。」
這一招反客為主,令安宅信康的臉色難看起來。他輕哼了一聲,微微偏過頭,展示出抗拒的態度,不置一詞。
岩成友通依舊不依不饒,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雖然鄙人對淡路水軍的事情所知甚少,但您今天出現在此處,即足以證明,您對阿波勝瑞城的掌權者是懷著不滿的。再者,您選擇了趁夜色暗中接觸,就說明,淡路水軍中也有一些不服從您的人存在。這兩點,才是你我二人在此會面的原因。正事要緊,些許的旁枝末節並不足論,倘若對最終的結果沒有影響的話,我盡可坐在這裡,讓您怒罵上三天三夜,出口惡氣。」
這一席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甚至可謂是咄咄逼人。但卻正對了安宅信康的脾性,令他一下警醒過來。
明明是被斥責了一番,安宅信康的姿態卻稍微放低下來,他止住胸中不必要的感情波動,躬身施了一禮,用力控制住語氣,低聲說:「在下是受了三好家的阿波守(三好長治),贊岐守(十河存保)二位的委託,向公方大人和織田彈正求助的。倘若能得到援兵,助我等打倒擅權的筱原長房,三好家願交出弒殺上代公方的責任人,並向當代公方大人獻上人質,以示忠心。」
他這段描述,果然要比那封言辭言簡意賅的書狀包含有更多的信息量。但其中仍有許多曖昧不清之處,比如弒殺上代公方的責任人,究竟是誰?會不會只是找個臨時工替罪羊?又或者獻上的人質是哪位?會不會只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庶流子弟?
但岩成友通沒顧及這些。細節的問題可以今後慢慢談,他首先要確定的是大方向,於是質疑到:「您提到了阿波守(三好長治),贊岐守(十河存保)二位,但我並未見到這兩人的身影。」
安宅信康側開身,指向自己身旁的一人,介紹到:「這位是三好長嗣,乃是日向守(三好長逸)之孫,由二位殿下署名過的書狀,便是此人從四國帶過來的。」
隨著話音,三好長嗣上前半步,躬身見禮,與安宅信康並肩坐下,開口解釋道:「家祖已經處在幽禁當中,阿波守(三好長治),贊岐守(十河存保)二位殿下,也被筱原長房所控制,我等花費了數月時間,才僥倖與二位殿下取得聯繫,共同簽下書狀。」
岩成友通看著三好長嗣稚嫩的面孔,稍稍愣神。身為三人眾的一人,他對三好長逸這個老上司十分了解,也跟其子長虎有打過不少交道,只是不知道長逸還有一個年輕的孫子。
念及三人眾的從前和現狀,不禁心生感慨。但這感慨只持續了片刻時間。
因為岩成友通從對方敘述中,發現一絲疑點,出言詢問到:「請問,您所說的三好家那兩位殿下,是居住在同一處嗎?」
三好長嗣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但依然煞有介事地回答說:「並不是。阿波守(三好長治)是在勝瑞城,贊岐守(十河存保)則是在虎丸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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