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五十步笑百步(1/2)
青木又一次想起了那場大火,烈焰在晚風中竄得高高的,像死神猙獰的臉。黑煙在黑夜裡瀰漫,在火光外圍遮起了一條厚厚的黑毯。
他從床上跳起來,披上風衣,來不及換鞋,穿著趿拉板逃了出去,卻被門口的桑樹根絆倒。
記憶到此又中斷了,後面能想起來的就是他頭頂著烏鴉,站在柳營巷那棵老柳樹下的時候了。
這些並不是什麼秘密,都是撒撩丁知道的,所以他也沒有建立精神屏障,就在撒撩丁的夢境裡展開。
他回想著自己是怎麼來到毛紡廠的,一些新的畫面被建立起了聯繫。
他看見自己坐在一條長椅上,左手戴著手銬,手銬的另一頭被拷在椅背上。一個大鼻子警察用鼻音很重的南方口音在問他:
「從哪兒來?護照呢?中國人、日本人還是越南人?」
說到越南人的時候,那個傢伙似乎還有點咬牙切齒。
他又問了很多,但青木一句話也不說。這讓他十分惱火。他大聲叫嚷著:
「說話呀,你個混球!別以為不說話就能留在這裡領救濟金了,你們這些雜碎,想來做美國公民嗎?告訴你,沒門!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我們有的是法子把你們送回去。快說話吧,說一句日語就送你回東京,說一句中文就送你去北京。你想去香港也行,只要你承認自己是香港人,我們就送你去香港。但你要是什麼都不說,就把你送去柬埔寨,送去金邊做毒奴!」
青木還是沒有說話,直到上了移民局的車。
「把我的衣服和拐杖還給我。」他用英語說。
警察嚇了一跳,大概是沒想到他的英語比自己還地道。來自密西西比州的混血警察沒來由地拉長了臉,比老倭瓜還難看,冷笑道:
「你趁著人家喝醉了,把人家的衣服扒下來穿在自己身上,好意思說那是你的衣服?知道你那是什麼性質嗎?詐騙!搶劫!要不是那位紳士不願意和你一般見識,你下半輩子就要在監獄裡度過了。」
這時候,另一個警察捧著一個塑膠袋過來,說:「這是他的衣服。」
大鼻子警察一愣,道:「這是他搶來的,怎麼能給他?」
那個警察說:「那位先生說送給他了,還托我給他帶個話。」說著把袋子遞給了青木,「他讓我告訴你,這世界沒有永恆的對和錯,仇恨不能解決問題,連銀河都不能永恆,何況我們短暫的人生,回家去吧。」
青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回家」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狠狠地撞進了他的心臟。
但他卻想不起家在哪兒。
他默默地穿衣服,大鼻子警察則不滿地在那裡罵罵咧咧:
「狗屁博士,狗屁助理教授,狗屁天才!我差點忘了,那人也是個亞裔!聯邦教育部和移民局的官員都是吃屎的,每年引進那麼多亞裔學生幹什麼,還讓他們留下來教書,讓一幫雜碎亞裔來教我們的孩子,吃屎的!將來早晚被亞洲人統治了全世界!」
他的話讓那位陪同押車的移民局的官員十分不滿,瞪了他一眼說:「你要是對移民政策不滿,可以去參選議員,最好是當了總統,然後修改法案,沒這個本事就給我閉嘴!回去問問你爺爺是怎麼來美國的,一個非裔嘲笑亞裔,還真是好笑。」
大鼻子黑警察像被人揪住脖子的公雞,一會兒氣就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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