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風一更,雪一更,褪盡繁華見桑心,楊柳又青青(2/2)
幾百年來,它第一次失去了蔥蘢的樣子,失去了象徵生命的綠。
畢生花站在樹前,彷彿一下子又蒼老了好幾歲。
……
年底的時候,她參加了另一場婚禮。
姚菁菁和候彪結婚了。
候彪還是記不起從前的事,但大腦損傷已經修復,經過醫生的確認,除了失憶,他已經是個正常人了。
相較於胡杏婚宴的奢華,他們的婚禮簡直可以用簡陋來形容,但新人的幸福感卻更能近距離地傳導給賓客。
候彪穿著西裝,鋥亮的光頭像個燈泡照著他自己和身邊的姚菁菁。他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羞澀,倒是新娘顯得落落大方,挽著他的手穿過拱門的時候笑得比裝飾拱門的鮮花還要燦爛。
畢生花平靜地參加了婚禮,聽完主持人絮絮叨叨的開場,看著一對新人交換了戒指,嘴唇輕動,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祝福語,然後默默地退出了宴會廳。
她沒有參加隨後的晚宴,回到了桑園。黃昏的落日照在冬日的桑林里,渲染出一片迷濛的金黃。
她發現那棵老柳樹的皮已經全部脫光,但裡面的樹榦看上去並未枯死,反而凝結著一層樹脂一般的透明的液體。一些新的葉芽從樹榦和虬結的樹枝上冒出來,頂著冬日的寒風綻放出生命的顏色。
她確定這不是幻覺。
到臘月的時候,樹上凝結的那層透明液體徹底幹掉,變成了黃黑的樹皮。更多的葉芽長出來,更多的紙條在伸展,更多的樹葉在風中變綠。
畢生花確定那不是柳樹的皮,也不是柳樹的葉子。經過反覆觀察,她確認,這棵老柳在褪去了老皮、脫落了舊枝之後,變成了一棵桑樹。原來它那柳樹的皮下,包裹著的,一直是一顆桑樹的心。
湖邊的那棵新柳長得更高大了。大概是老柳的使命完成,靈魂又回到了湖邊重新生長了吧。
大年三十那天,天下起了大雪。
畢生花擔心老桑新皮挨不了這樣的寒凍,便抱起了兩張草蓆,撐著傘,來到桑樹下。她把傘放在一邊,豎起草蓆,在粗壯樹身上繞了一圈,再用草繩一圈一圈地扎住。她不敢扎地太緊,生怕新生的樹皮經不起摩碰,又不敢扎得太松,怕哪天西北風一烈就把蓆子吹走了。
風雪瀰漫,讓她有點睜不開眼睛。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本就有了白絲的頭上,落在她略顯佝僂的背上,堆積起一層白白薄薄的雪衣。
忽然,她感覺雪好像停了。
她撣了撣手臂上的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頭看見一把黑色的傘撐在頭頂。
她猛然轉身,看見那人就站在她對面——披著一件老舊的灰色風衣,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擎著傘,腳上的趿拉板深陷在雪地里,亂糟糟的雞窩頭上停著一隻黑色的鳥。
四周是寧靜的雪。
畢生花的身體瞬間凝固,彷彿凍住的冰人,而深埋在心底的某些東西隨著血液的熱流蠢蠢欲動,終於忍不住澎湃激盪,湧出兩行清淚,融化了臉上的冰霜……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
遠處響起鞭炮聲,新的一年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