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最後一個人(1/2)
邊子遠剛剛開完一個項目會議。他在會上嚴厲地訓斥了開發組的負責人,進度太慢,BUG太多,占用了大量的資源,卻沒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
最叫他無法容忍的是,那個項目主管居然以梅氏實驗室的老人自居,仗著早年和梅教授的交情,在會議上公開頂撞他,說他「年輕、冒進,缺少對科學的敬畏」。
早已今非昔比的邊子遠當場拍了桌子。說到對科學的敬畏,他自認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超過他,畢竟誰會冒著失去生命和精神失控的風險,往自己的脖子上裝晶片呢!
當然,他不會把自己為科學作出的犧牲像長舌婦一般地去宣傳。這有什麼可說的呢?天才從不賣弄自己的天才,偉人也從不炫耀自己的偉大。
如今的他,是的確可以用偉大來形容「自己」的,儘管他的腦子已經變成了包租婆的屋子,快要住不下了。但只要一想起自己正在從事的「偉大」事業,以及將給世界帶來的變化,他就飄飄然了。而最飄飄然的時候,無疑就是梅子青靠在他懷裡的時候。
有時候,他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就像那些被外星生物寄生成功的傢伙一樣。這時候,他就會感到恐懼和孤獨。
恐懼和孤獨的時候,他就會去喝酒。唯一能陪他喝酒的,只有傳達室的老於。
老於大概是梅氏實驗室剩下的唯一一個與科研無關的人了。
從邊子遠進入實驗室工作開始,這幾年實驗室已經經歷過幾次無人化改造,人工智慧代替了大部分技術含量低的勞力,包括安保和清潔。
原本老於也在裁員的人員名單里,上一次無人化改造時,他就應該被清退。但梅以求主張留下他,理由是「保留一個時代的印記,讓實驗室留下一點人味兒」。
大多數人都沒有反對,人工智慧們也沒有提出「意見」,反正老於也搶不走它們的飯碗。
邊子遠是樂意老於留下來的,至少,他喝酒的時候可以不那麼孤獨。
他憤怒地從會議室出來,把重重的摔門聲留在身後。
他決定去喝酒,在離開實驗室大門的時候,他想起了老於。
他朝老於所在的那間特殊的傳達室看了一眼。之所以特殊,是因為那間屋子是整棟大樓唯一沒有經過人工智慧改造的屋子。屋子裡用的還是幾年前的電路,電腦也沒有換過,甚至還有一台老式電視。現在,已經沒有人看電視了。
老於沒在屋子裡。邊子遠有點失望,但很快就調整了心態。他現在畢竟是實驗室舉足輕重的人物,在梅以求病重住院之後,梅子青成了實驗室的實際掌控人,而他無疑是二號人物。他不能讓人發現他內心的脆弱,不能讓人看見他總是去找傳達室的老頭一起喝酒。
老於正在大門外的院牆角掃地,地上並不髒,有幾片零星的落葉,大冬天的,樹都已經光禿禿的了。
邊子遠經過老於身邊的時候看了眼無處不在的監控,站直了身子,扯了扯筆挺的西服,輕輕咳了一聲,像個領導那樣說:「掃地這種事,讓自動清潔機器人干就行了。」
老於抬起頭,卻抬不起佝僂的背。他扶著掃把站在那裡,比邊子遠矮了一個頭。
他說:「沒事,我就是個勞碌命,閒不下來,一閒著,就覺得自己老了,沒用了。」
邊子遠說:「唔,說得好啊,公司里做項目的人要是都有這樣的覺悟就好了,一個個做事拖拉,不求上進。老於啊,我看要不明天組織個全員大會,你去給大家講講。」
老於連忙擺手:「哎喲,我可不成。我能講什麼?我啥都不懂。」
邊子遠說:「就講講你這種閒不住的心態,現在這個時代啊,缺的就是你們老一輩人的幹勁和精神。」
老於說:「邊總,您可別開玩笑了。這年頭,我連掃個地都顯得多餘,哪能給你們這些大科學家去講話呢!」
邊子遠也不再堅持,拍了拍老於的肩膀說:「沒事,你好好干,實驗室需要你。」說完就背著手走了,沒提喝酒的事。
老於在背後喊他,「邊總,外頭冷,您不套個外套啊!」
邊子遠這才感覺到寒風颳在臉上像冰刀子。實驗大樓裡面是恆溫的,永遠保持著春天般的溫暖,和外面根本就是兩個世界。他出來的時候還受到會議的影響,余怒未消,熱血上頭,倒是忘記了寒冷。
他想回辦公室拿風衣,最終還是沒回頭,忍著那忍不住的瑟縮,儘量在寒風中保持身體的筆直,微微凸起那不算明顯的啤酒肚,仿佛這樣就能抵擋西伯利亞南下的冰寒大軍了。
一輛無人駕駛的汽車開過來,停在邊子遠面前。他上了車,在車門關上的一剎那,說:「天這麼冷,去喝口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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