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長刀之夜(三)(2/2)
正因為有著共通且鮮明的思考模式,預測到黎塞留的反應不是什麼難事,李林應該在事前就已經預料到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並準備了對策才是。既然如此,那麼留下如此大的漏洞顯然只有一種解釋。
「之所以放任第二王子和提坦斯肆意妄為,恰恰是李林已經放棄他們的徵兆。這些人在戰略層面已經無法帶給精靈陣營更多的實際利益,在他們成為包袱之前將之拋棄就是最好的選擇。為了讓這種行為合理化。同時還能為下一步的戰略提供助益,讓提坦斯扮演無惡不作的惡棍,再讓別的什麼人來消滅他們就是最佳的選擇。」
「荒謬。」
黎塞留搖搖頭。
羅蘭的陳述讓他有些吃驚。但還不足以動搖他,況且其中有一個很大的漏洞。
「你說讓別的什麼人來消滅提坦斯是精靈陣營的最佳選擇。可這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完全看不出他們能從中獲得什麼。」
「王太子到哪裡去了?」
輕輕一句話,猶如閃電般擊穿黎塞留,蒼白的臉龐變得鐵青,放在桌上的雙手顫抖了起來。
政變開始後,高等法院和外界的通信還維持了一段時間,直到完全斷絕為止,收集到的信息里沒有一句是提到王太子如何如何的。似乎他已經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假如有人提前通知他這場政變,一如之前透露財團真相和精靈陣營的存在……
「恐怕李林的劇本是『先讓第二王子發動政變。引導王太子撲滅政變,最好能在這個過程中弒親。如此一來,王室在人倫、道義兩方面都站不住腳,本已反感查理曼的諸國更加覺得查理曼無法信任和交流。王太子的性格也決定了他不會對任何一方退讓妥協,他一定會通過『消滅精靈陣營來證明自己攫取王位的合法性,精靈陣營需要的就是這個。」
零零散散的拼圖聚集在一起,朝黎塞留展現出一副可怕的風景,他想要反駁,卻組織不起言語。
站在精靈陣營的立場上,羅蘭的推論明顯是符合他們的利益的。
精靈們第一目標是獨立建國。在此基礎上儘可能謀求戰略利益的最大化。為此他們一直孜孜不倦的推動國際局勢演變,寄希望通過一場設定好條件的戰爭實現這一目標。他們所有的行動都是以此為基準展開的。
理解這一點後,就能理解他們需要一個激進、不懂得妥協、好大喜功的人坐上查理曼的王位。這個人絕不是對財團唯唯諾諾的第二王子,也不是試圖打破查理曼孤立局面的密涅瓦和背後的黎塞留。
只能是王太子。
每一項條件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沒有誰比他最適合扮演「向精靈陣營宣戰之人」此一角色的人選。
演員、舞台、道具、觀眾都已齊備,現在就等著這位「狩獵時要當公鹿,婚禮上要當新娘,葬禮上要當死屍」的重量級角色走到他期盼已久的聚光燈下。不用看劇本記台詞,他自己就會表演。
精靈們要做的,只是拖住可能會去妨礙表演的傢伙即可。
真是精妙又瘋狂的劇本,寫出這套劇本的一定是個天才陰謀家。而精靈陣營里恰好就有這麼一個傢伙。
「必須阻止政變,最起碼不能按著那傢伙的劇本繼續下去。」
和現狀同等嚴峻的語氣打動了黎塞留。的確。已經無法阻止政變極其影響的情況下,最優先考慮的應該是止損。阻止呂德斯市民受害本身就是在挽救王族聲譽。在之後的事態發展中,多少也能獲得一些轉圜空間。
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現在的情勢下,你的提案雖然未必是最好的選擇,也是迫不得已之下唯一的選擇。但是……這麼說可能有點突兀,我還是想確認一下,你想成為英雄嗎?」
「這……」
「不要急著回答,聽我說完。」
黎塞留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熊熊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慘叫砸在窗玻璃上。站在阿鼻地獄的邊緣,紅衣主教發出沉重的聲音。
「『人們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有一個人挺身而出。——英雄故事的開場白大多如此。然而現實中治安騎士會抓捕壞人,技術官僚會指導民眾耕種和修建設施,卻很少有人說他們是英雄,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停頓了一下,黎塞留說出了答案。
「因為民眾不是出於『憧憬或『恐懼來接受這些事的,只是『這樣很方便,所以接受了這些事,然後納稅使之持續。反過來,上層也不是為民眾著想,僅僅出於同樣的理由去做這些事。原本執政者和民眾的關係就該是這樣的,國家政府機構只要按照制度運作,直到腐朽失效為止,很大程度都是不近人情且大公無私的。而英雄——作為個體或少數群體,去承擔本應由國家政府等級的壓力,這本身就不合情理。當他們為了民眾、為了愛或恨去討伐罪惡時,那股力量將不再公平。」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正義。為一群人和他們的正義而戰,意味著放棄領另一群人和他們的正義。
正義無法用少數和多數來區分,行為本身同樣如此,就連「公平」也難以一概而論。
「李林曾對你說過,他是容納母神和精靈意志的容器。拋開立場,我認為這是一句很正確的話,儘管沒有人情味,卻沒有什麼可以被指責的。對精靈來說,被放逐到黑暗的角落,在日復一日的絕望中苟延殘喘。那樣的他們需要英雄,渴求著能傾聽他們訴說,為他們挺身而出的那個人……就好像現在的呂德斯市民們一樣。」
所謂的英雄,是由人們的期望而誕生的。
能成就普通人不能成就的偉業,創造出人們期待的偉業,強制背負起人們的希望。接受別人特別對待的權力,同時承受別人特別對待的義務——這樣的存在。
所謂英雄。
所謂救世主。
就是容納這一切的容器。
「有個男人曾對我這麼說過:人們常說英雄好色。所謂『好色』,並不是說行為放蕩,其實是指身為豪傑。被稱為英雄的人,本質上是民眾強迫他孤獨的結果。故事裡、理想中英雄受到人們敬愛。他熱愛著每一個人,使用力量都是為了人民,在他心中占份量最大的也是人民。英雄不允許誰是『特別的』。一定要有的話,那個人必定是『公主』或『默默無聞的村姑』。因為那是成功的象徵,便于歸類的記號。唯獨不是人格。」
羅蘭覺得這論調和李林的「容器」很相似。
強行索取的博愛,對所有人公平、廣泛且膚淺的愛。
英雄;
王;
被人們如此要求,被迫迎合這願望。
「『被大眾所殺的個人墓碑』——這才是英雄的真面目。」
黎塞留輕嘆了一口氣。
「羅蘭.達爾克。」
兩人對視著。
跨越了年齡、身份,平等的注視對方。
「現況對我方壓倒性的不利,老實說毫無勝算,大義也未必在我們這一邊。就算這樣——」
短暫的停頓,喉嚨哽住了好幾秒。
「你也要成為『勇者嗎?」
已經沒有其它辦法了,眼前的少年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希望。在肆無忌憚的暴虐和超越人類智慧之上的謀略面前,並不比一根稻草更有份量。眼下的決斷及之後的行動,或許只是即將溺死之人最後的徒勞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
正因為如此。
「——沒錯。」
少年平靜的、堅定的回覆,沒有一絲陰霾和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