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少女與戰車(八)(1/2)
循著輕浮的聲音,眾人將目光投向燃燒中的「巨鼠」殘骸。
纏繞著火焰的焦黑金屬之間,一隻手舉了起來。
「命真硬啊。」
微微吸了一口冷氣,伊澤塔皺眉咋舌。
「不不不,人類遇上這種情形,再怎麼命硬,這會兒也一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古代種的話,遇上一車炮彈在邊上殉爆也夠嗆。可是啊——」
被壓在鐵與火之中承受炙烤的格利特浮現出自虐式苦笑,熊熊烈焰將他的慘狀照得一清二楚。
這個說著俏皮話的男人,連能不能算作活著都很可疑。
左腕肘部以下斷裂,手與肘僅靠一層皮肉相連,扭成麻花的手掌搭在通紅的裝甲板上,油脂和肉在鐵板上發出「嗤嗤」聲響。右肩從鎖骨開始完全消失,斷面露出鮮紅的肉與骨,雙腿只剩下依稀能辨識出輪廓的一堆碎肉,上面一堆鐵架正在燃燒。
如同格利特自己說的,承受如此重創,不消說人類,任何生物都該斷氣才是。
然而,他正漸漸恢復原樣。
如同癟掉的氣球重新注入空氣,壓扁燒爛的身體、襤褸破爛的衣衫全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焦黑碳化的斷肢浮現沸騰水泡般的一簇簇肉芽,很快顯現出初生嬰兒般紅潤的皮膚。
——重組。
所有七宗罪成員第一形態下被平等賦予的一項能力,不論被傷害至怎樣嚴重的程度。哪怕身首異處;哪怕剝皮後用柏油浸泡;哪怕千刀萬剮;哪怕業火焚身、挫骨揚灰;只要構成他們的基礎物質——「原罪之核」沒有被破壞,七宗罪都能分解周圍的物質,收攏後重組出新的肉體組織。
持有這種犯規能力的他們,簡直可說是「不死之身」這一妄想的具現化實例。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再生完畢的黑衣神官從容起身,站在火場中央,視烈焰和不時爆開的彈藥為無物,睥睨著驚訝到忘了開槍的少女們。
火光中,裝扮成神官的異物搖了搖頭。
「真是不可思議,我明明反覆計算過,沒有理由會失敗的,那種毫無邏輯的亂來戰法居然能成功……這就是所謂的『奇蹟』?不,不可能。人類口中的『奇蹟』不過是觀測手段和理論體系不足而產生的錯覺,只是『美妙的誤會』而已。可這個該怎麼解釋……這種,完全脫離常識的行動和結果,到底是……果然,你是特別的啊。」
和尖銳到異常的視線對上眼,承受著刀刃抵身般的刺痛,羅蘭回瞪著格利特。
「特別的?」
「對,特別的哦。我一直在觀察和研究著,跨越了種族、生長周期、性別、生長環境,甚至是生死。你看——」
格利特從大衣下拿出一件球形物體舉至眉間把玩,這看似平常的舉動,讓幾名女兵當場嘔吐起來,心理素質較好的幾位也不禁毛骨悚然。
被黑衣男人把玩的,是一個頭顱。
皮肉翻卷、毛髮脫落、滴著泛黃的膿汁、瞪著空洞的眼窩,朝格利特齜牙咧嘴的孩童頭顱。
「別這樣。他生前可是個陽光活潑的孩子,挺受女孩子歡迎的。啊,對了,這些也是。」
手一揚,從格利特的影子裡浮現出無數頭顱,呈金字塔形狀堆砌的頭顱瞪視著生者,足以被稱作毒氣的惡臭擴散開來。承受著眼角膜都要燒起來的惡臭,少女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那至少有數百之數的頭顱之塔。
性別、年齡、健康、表情無一相同,唯有頸部的切斷面同樣光滑、平整,宛如鏡面。
「斷頭台是個好東西。」
輕柔地撫摸著男孩的頭顱,充滿慈祥的訴說在空氣中飄蕩。
「合乎人道,減少痛苦,算是充滿人情味的處刑工具。更重要的是將受刑者生命中最後一刻的表情完好的保存下來,殘留的思念和皮肉一道慢慢腐化、消失……通過這種變化,我們大可看透生命的無常,難道這些頭顱生前受了那麼多的教養,只是為了在死後被當成玩具一樣拋著玩?」
「你到底想說什麼?」
伊澤塔將曳光燃燒彈頂入槍膛,把眼前誇誇其談的腦袋套入準星。
她原本就較為缺少耐性,置身戰場上更是沒那個閒心聽長篇大論,更糟的是格利特所說的東西,正常人連一個字都聽不下去。
要不是吃不准這個連一車炮彈都炸不死的怪胎還有什麼招數,她一定會扣下扳機。
不管從他嘴裡說出什麼,也不管他是不是不死之身。
伊澤塔做好了覺悟,格利特的秀下限卻連這個底線都輕鬆打破。
「唉?不明白嗎?也是,我說的太拐彎抹角了。」
格利特笑了。
十分開心地笑了。
「我只是想知道這世間的一切——創造世界的神;遵從又悖逆神意生存的人類;協助神明管理世界的管理者們;什麼是正確的;應該做什麼——這些我都想知道,對了,聖典里不也說了嗎?」
拍了一下手,發自肺腑的虔誠飄散開來。
「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翰福音.8:32)」
那是只要接觸過聖典者便知曉的箴言。
拍著手掌,格利特像孩子一樣笑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上浮現著感動和虔誠。
「就是這個,真理啊。只有聖人和救世主才知道的、唯一的、絕對的真理。既然不知道方向,就問問知道方向的人,找出知道方向的人就好。被賦予天命的救世主的話,就算被斬首也會說出預言,就算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也會留下永恆的箴言。那麼從一開始就斬首、就釘死即可,如此一來,總有一天,一定會遇上能說出真理的聖人,是吧?」
「……」
完全搭不上線。
狂人、怪人、病態者——羅蘭見過不少此類偏離正規之人,他們那些漏洞百出、前後矛盾的奇葩主張也不是沒聽過。格利特卻和這些人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就算有人的臉孔和智能,卻絕不可能理解。格利特的思考迴路不是偏離正軌,根本是強行將異世界的理論翻譯成現實中的邏輯來解說。
絕不能相容,也做不到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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