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少女與戰車(十二)(1/2)
——分不出天地的漆黑空間。
非要形容的話,只能用這似對非對、模稜兩可的話語。
此處不是他日常置身的世界,無法套用常識理解,也不能正常地去感受。
上百道電光火石般的冷光一閃而過,沿著複雜的脈絡划過黑暗,勾勒出繁複的網格圖案後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在這裡,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義。
(原來如此。)
思維化作波浪擴散,明明沒有說話,也沒用觀測設備,羅蘭卻能清楚感應到自己的思維在黑暗中發散,與別的什麼產生反應。
(這就是彼岸。)
思考干涉世界,世界反過來投射思考。
將哲學概念化為實際現象,摩柯不思議的「0之彼岸」,迄今為止連想像都無法觸及的異境。
(原來如此。)
另一道思維附和羅蘭。
(還真是有意思的地方。)
帶有嘲笑意味的思維波動閃過羅蘭的腦海,一旁還有其它幾道思維發出嗤笑。
雖是嗤笑,卻不尖刻,反而有些溫柔。只是這溫柔充斥著蠱惑之毒,稍有不慎便會將人拉進萬劫不復。
證據就是,羅蘭持劍的右手。
驚人的熱量,在皮膚下亂竄,過於清晰的感覺直接在腦內描繪出毒蛇的形象。
鱗片摩擦著骨和肉,毒牙啃噬著骨髓,蛇信舔舐著神經,被生鏽釘子貫穿般的痛苦如毒液般蔓延全身,直抵腦髓。被侵蝕的感覺也因此被扭曲成莫名的舒暢感,令羅蘭不僅對此感到惡寒。
這份痛楚,正是羅蘭與寄宿聖劍內側之物立約的證明。
肉身直接進入此處無異於自殺。在觀測到此世之前,構成肉身的物質便會被無視普朗克常數的波浪吞沒,神擲出的篩子會碾壓每一塊肉片,薛丁格之貓的爪子將撕碎每一個電子,埃弗雷特的嘲笑不絕於耳——這裡正是生與死的境界線,瘋狂與理智的夾縫,人類不該踏足的死地。
羅蘭能停留在此並存活,觀測著從未有人踏足的禁地,靠的就是聖劍迪蘭達爾,以及寄宿於聖劍之物。
第一次接觸迪蘭達爾時,他已經察覺到亡父的遺物並不尋常。
不是強大力量帶來的全能感官之類膚淺的東西,MDS「獨角獸」也具備強大的力量,同時也會擴展羅蘭的感覺,隨意一擊就能抹掉山峰、分開大海的強大力量給他帶來神明般無所不能的暢快感覺,後者卻從未帶給羅蘭被替換的危機感和恐懼。
沒錯。
被替換。
被寄宿在迪蘭達爾里替換成別的東西。
每次使用時與羅蘭若即若離,蹲守在似近又遠的黑暗與混沌中,伺機奪取篡改這個身體。每次使用過後,都會產生自己重要的東西正在流逝的險惡感覺。
殘留思念。
死去之人的精神在特定條件下會附著在某些物體上,身雖已死,意志卻遺留在此世。
無法陳述那究竟為何的羅蘭用李林曾經提到過的詞彙來稱呼劍中之物,一向對怪力亂神嗤之以鼻的李林只有一次提到這個近似玄學的概念,所以羅蘭深深記住了這個沒有證據、也難以證明、連假說都算不上的詞彙。
然後,就在剛才與獸**戰時,那些殘留思念對他發出了嘲笑。
——怎麼啦?
——已經要放棄了嗎?嘻嘻……以人類來說,已經算是很拼了。
——拋開一切,放手讓我們出來吧……沒有誰會責備你,區區一介人類拯救世界什麼的,終究只是童話里的幻想。
——你還不想死吧?
——你只是個小鬼,比你偉大、比你能力強的人多的是,輪不到你來操心世界。
威脅;
恐嚇;
蠱惑;
勸誘;
明知道那不過是為搶奪身體編纂出來的謊言,每一個字卻都讓他產生無條件認同的本能反應,仿佛毒汁一樣的話語隨著在右手內亂竄的熱量在身體內吶喊,羅蘭甚至一度幻視到毒蛇在身體內爬行的樣子。
這些都是真實,冰冷的真實,因此更叫人無法抗拒,不得不去正視。
所以——
羅蘭在心中短短地吐了一口氣。
「是的,我不過是個普通人。」
輕聲呢喃著,羅蘭微微咧嘴。
「庸俗、軟弱無力的一介小鬼,我所能做的畢竟有限。」
——你這傢伙……
一道思念吐出焦躁的回應,不等其它思念做出反應,羅蘭已經沖向淵面黑暗。
「幫我吧,你們也不想就這樣被消滅吧?」
——連死人都要利用,你真是最差勁的小鬼。
——做出這種事情的你,和你一心想要對抗的李林有什麼區別?
纏繞著羅蘭的虹光中,嘲笑和惱怒一道轟響,黑暗就在腳下。
——罷了。
——不過。
——我們只是幫忙而已。
——動手依舊由你自己去做。
——就是你。
——大言不慚的你。
眾多聲音突然中斷,下一個瞬間,羅蘭的意識被拉進了從未體驗過的深淵。
(這個結構……很像過去看過的戰場數據鏈示意圖。)
隔著虹色光膜仰望漆黑的頭頂和一道道冷光,羅蘭想起軍校里數據信息課上出現過的簡筆示意圖,由點和線連接起來的情報傳輸網絡。
在這物質會被湮滅的世界裡,唯有信息和能量存在,藏身在此處的格利特本體有如分割絕熱容器兩端的活頁門板,連接兩個世界、觀測並控制單個分子運動的麥克斯韋妖,利用信息傳輸製造出無限的軍隊。要想徹底打到他,唯有徹底粉碎其本體。
(這就是「獸」……不,「攻擊體」的信息流通網絡,介入其中朔流而上的話,應該能找到格利特的本體。)
一邊是另一側的觀測假想;
一邊是潛入這邊的思維聚合體;
兩者的相似程度非常高,羅蘭正是基於這點去賭一把能否利用迪蘭達爾內的殘留思念介入淵面黑暗。現在利用兩者的相似性去潛入攻擊體的網絡,可行性非常高。
(假設那些光線是信息流通網的話,那麼只要把統籌管理「攻擊體」的部份破壞掉,或者是斬斷的話,應該至少可以停止「攻擊體」的行動才對。雖然「攻擊體」也有可能是獨立行動的——)
不。如果「攻擊體」在整個網絡系統中居於「終端」部分的話,那麼必然會存在一個統籌管理「攻擊體」的「核心」才是。不管是範圍多麼廣大的網絡,都必然有節點——相當於交換伺服器的存在才對。
只要破壞了那一點,就算無法破壞整個網絡,應該也能讓某些特定機能失去作用才對。這是羅蘭在軍校通信課程內被反覆灌輸如何保障指揮、控制、通信、計算系統、情報及監視與偵察之間系統暢通,了解其中的重要性,才能想出這種點子。沒有系統接觸過防衛軍作戰體系的人是不可能會有類似想法的。
羅蘭貼近流光之網,搜尋著光線往來最頻繁的部分。
聯繫兩個世界的同時進行遙控操作,中樞本體的位置絕不會太遠,很快少年便找到了眾多光線的源頭。
(這就是……格利特的本體?)
頭頂上,眾多光線匯入一點又流出,一團白光緊系眾多迴路,在球形光芒的中央,一顆紅色球體閃爍著血色脈衝光,遠遠看去就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沒錯。)
蘊含著寒意的波動從紅色球體滲出,冰冷的憤怒刺入羅蘭的心臟,他不禁微微一顫。
(我們七宗罪並不是有機生物,而是被那位大人賦予意志和指揮的無機生命,肉身只是我們用來混入社會的容器,用來騎乘行動的肉塊。現在你看到的,才是我們原本的樣子。)
靜宜的憤怒中滲出一絲悲哀,難言的情緒乘著看不見的「風」吹拂過羅蘭的肉體,一時間,羅蘭甚至有了肉體被掏空,只剩下一具空殼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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