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少女與戰車(十二)(2/2)
靜宜的憤怒中滲出一絲悲哀,難言的情緒乘著看不見的「風」吹拂過羅蘭的肉體,一時間,羅蘭甚至有了肉體被掏空,只剩下一具空殼的錯覺。
這是格利特的感覺。在這非物質世界,思維可直接交流,情感亦可共享,肉體和謊言無法再隔絕隱秘,內在的一切真實和秘密都不由分說的曝露出來,不容抗拒的介入他人思維之中,將他人染上自己的顏色。
簡單粗暴,且無比真實的感受,在羅蘭心中產生共鳴。
承載虛假生命的虛假容器,在虛假的舞台上依照劇本起舞的傀儡——沉澱著空虛和絕望,哀嘆著一無所有,想著要讓虛假化為真實,讓空虛的生命成為真實。要做到這些,必須從別人那裡去掠奪——台詞、容貌、思想、教養、人格、財富、生命——所有可掠奪的一切,用掠奪來的東西來填補自己的空虛。
可不論掠奪多少,那個「洞」就是填不上,空虛和怨嘆反而日勝一日,為了填補擴大的「洞」,必須再去掠奪更多……
這就是「貪婪」的大罪。對空洞的自己自怨自艾,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有,用掠奪來的經驗與話語來偽裝自己,一旦拿下煞有介事的面具就什麼也不剩下。因此對潛入淵面黑暗、揭開自己真面目的羅蘭充滿了憤怒和怨恨。
(……你應該很清楚我現在在想什麼。)
冷冷的話語敲打著羅蘭的心靈。
(沒錯。)
淡泊的回應流向格利特。
格利特的最後底牌是同歸於盡——封閉「狄拉克之海」,將自己和羅蘭封鎖在此處,最終雙方一起被這個世界吞噬,成為能量洪流循環的一部分。
(什麼也不留下,什麼也做不到,就這樣消失,這是最適合你的報應。)
紅色光芒加快了閃爍,中央的紅色球體似乎也一併開始膨脹,感受著格利特劇烈起伏的感情,羅蘭垂下眼眸,輕嘆了一口氣之後,他以堅毅的目光回瞪著散發出惡意的球體。
(你錯了,格利特,你所說的報應,那是要應驗在自己身上的結局。)
(說什麼夢話!看我……呃?!)
羅蘭朝格利特伸出左手,從張開的五指中流出虹光,七彩流螢撞上艷紅光團,一陣漣漪在黑暗中擴散,只見虹光如菌絲般向光團內部伸展,纏住中間的球體。
(殘留思念的侵蝕?!怎麼可能,一群死了的傢伙……!!)
格利特發出嘶啞的吼叫,在羅蘭耳中無比遙遠。
右手的骨頭,被蛇緊緊纏住。
吞吐不定的蛇信化作火焰燒灼骨髓,蛇毒滲入神經腐蝕肉體。不僅僅停留在感覺和印象,羅蘭實實在在地感受到無可替代的重要之物正在被蛇吞噬。
(使用虛假奇蹟的你比這傢伙還要惡劣。)
毒蛇揶揄著。
盜用奇蹟、偽裝成英雄的冒牌貨,比起空洞的傀儡確實要惡劣得多。
利用別人的感情,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一切,只為打造理想中的世界——這和哪裡的某人根本毫無區別。
(即便如此——!)
羅蘭咬緊牙關,凜然的表情遮掩著痛苦。
(想吃就吃吧!吃壞肚子可別怨我!詛咒也好,貶低也好、斥罵也好,儘管來吧!)
簡直有如宣戰一般。
臨近暴走的力量和心頭的激情一起湧上喉嚨,一切的一切注入在右手的劍中,化作一句怒吼。
「你的罪,由我來斷!!」
虹光迸發。
球體散發出一陣陣的躁動,散發出煙霧一般的黑色陰霾,在七彩光芒中浮現出怪物般的影子,吞噬光芒的黑暗急速膨脹,順著虹光脈絡反射到羅蘭身上,少年眼中的風景頓時為之一變。
(這個是……!)
燃燒著的北方大地,目光所及皆為焦土和屍骸,天空被染成赤黑,黑色晶鑽為吞噬已死和未死的一切而瘋長。
死亡;
死亡;
死亡;
視線掠過無盡的荒蕪,立足地獄盡頭般的風景,他注視著腳下。
(是我?是他?是誰?)
羅蘭的認知一片混亂。
「你真是可憐。」
腳下的男人苦笑著嘆息,他的身體消失了一半,殘存的身體也遍布瘡痍,顯然連死期不遠。
男人充滿憐憫的聲音並未帶來什麼反應,比羅蘭更遙遠、更事不關己的眼神偏向一旁,從左側臉頰傳來一陣陣火辣的刺痛,心中泛起一連串疑問。
疑問和思考的速度遠遠超出了羅蘭理解的速度,還沒反應過來和暗號密碼無異的高速思考內容為何,視線已經轉回男人身上。
僅僅只是看著,沒有絲毫感情和事務以外的感想,連睥睨都不是,只是觀察記錄昆蟲生態般,冷漠的叫人心寒。就連共享體驗感覺的羅蘭也覺得這根本不是人類可以有的冷靜,凝視男人的視線根本是從自己無法理解的遙遠之地投射出來的。
視線冷冷的注視著男人,極高密度思維在腦海里交錯、討論、分析、判定。
然後。
他;
羅蘭;
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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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著站立姿勢一動不動的獸突然一陣痙攣,隨即紛紛頹然倒地。
龐大的軀殼一邊傾倒,一邊分解成無數細小顆粒,顆粒又分解成塵埃,最終在到達地面前迸射為無數七彩光芒,隨風飄散。
飛向天空彼端的彩虹之下,漆黑的圓形領域正在沸騰,黑暗表面浮現無數漣漪,相互融合交錯,構築出奇異的畫面,深不見底的平面像是垂死掙扎一般抽搐晃動著。
「……」
驟然恢復平靜的黑暗浮現出一張人臉。
立體、精緻、鮮活的面孔,最高明的雕塑家也會對這尊黑色面部塑像嘆為觀止。
如果有相關人員在場,見到這張面孔的話,大概會驚愕到失聲吧。
那張立體影子般的臉孔,和羅蘭的容貌高度相似。
「……」
默然凝視天空片刻後,影子張開了嘴,像是喘息,又像是吶喊。再也無力承受的影子布滿龜裂,無數白色光芒刺穿裂縫奔向天空。
轟——!!
黑暗炸裂,巨大的火柱直衝雲霄,垂直交疊的火柱構成一個完美的十字,湛藍的天空被火光披上晚霞般的紅色薄紗,遠遠望去這景象壯觀又略帶一絲傷感。
壯絕淒涼的景色正上方,身穿純白衣服的少年佇立著。
猶如分開海水帶領民眾渡過大海的聖人一般,靜靜地俯瞰腳下,無神的雙眼使其本已超然的姿態更顯清靜高潔,使人不敢擅自接近。
散開的視線重新聚焦,少年猛地彎下腰蜷緊身子喘息。
「給我……出去,不,這是我的身體……容器……什麼的……給我老老實實去睡!」
紊亂的呼吸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握在右手的長劍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光亮,片刻之後,光芒漸漸黯淡,最終沒入劍柄末端的透明圓形晶石。
少年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了好一陣,呼吸才平穩下來,長出了一口氣,布滿冷汗的臉孔露出痛苦的神情。
「無聊……」
羅蘭吐出感慨似的聲音。
「為什麼……只是為了這樣……只是這樣……」
左手撫上額頭,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墜向大地,任憑晚風吹拂身體,難以忍受的心情依舊久久無法平息。
只有此刻。
向來嚴於律己的羅蘭放縱了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小聲啜泣著,呼嘯的晚風在耳畔吹過,聽上去和孩童的嗚咽毫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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