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要塞VS要塞(四十一)(1/2)
「閣下,請慎言!」
艾德曼中校壓低了聲音,語速也很快,視線快速掃過左右兩側,確認沒有人偷聽或是開啟通訊或錄音後,略微安心的副艦長稍稍俯下身子。
「將敵人稱為『我軍的英雄』,這未免也太過了!如果被史塔西的人聽去……」
軍方對史塔西那票特務間諜一直不怎麼待見,倒不是因為這幫人的工作性質,主要還是史塔西那「連自家廁所和墳頭都要監聽」的敬業精神。神經粗壯如軍人,也沒幾個喜歡勤勞的特務,但出於戰時隱蔽戰線的確實需要,加上史塔西迄今為止也沒越界插手軍務,總體上軍方對史塔西的活動還算是睜一眼閉一眼。
不過過去沒插手不代表今後不會插手,如果剛才那番「動搖軍心」的「非國民」言論被史塔西特工們聽去,寫成小本子交給上面。軍方丟一個大臉不說,還不能指責史塔西插手軍隊事務,反而要感謝對方檢舉揭發軍隊裡的「失敗主義者」。屆時軍方上層一定會把這股鬱悶之氣發泄在肇事者頭上,帕西法爾的下場估計會相當有看頭,身為副艦長卻未盡規勸之責的艾德曼中校八成也跑不了。
「不用擔心,中校,獨裁官可不是查理曼的小心眼王太子。要是有誰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攪那位大人,那傢伙的前程也算是到頭了。」
全然不在意副艦長的好心規勸,帕西法爾朝滿頭是汗的艾德曼中校擺擺手。
「中校,英雄是什麼?說到底,英雄不過是投注入大眾期望和祈願的偶像,一個象徵,一個很吸引人的GG牌。從這個角度來說,敵我雙方都需要一個能成為象徵的『英雄』。」
戰場上渴望英雄的有兩種人。
渴望英雄拯救自己或別的什麼的人;
渴求著「應該被打到的敵人」之象徵——「英雄」的人;
如果能海扁這傢伙一頓,應該會很痛快吧。如果能打到這個「英雄」,就算懊悔怨恨不會消失,多少也能消解一下吧。
這不是講道理,也不是闡述理論,只是身為智慧生命的感情以及以此為基礎、毫無邏輯的機制。
「……身處安全後方的我們,眼裡看見的只有『應該消滅的目標』還有陷入僵局的戰鬥。啊,我不是說這樣不好,身為指揮官,有必要保持冷靜客觀的頭腦來應對全局。但是呢,這樣難免會和現場產生疏離感。對於一線士兵身處的環境,還有他們眼中的戰場和敵人,我們恐怕難以『感同身受』吧。」
「您的意思是……」
「在士兵們眼裡,『那個』已經不單單是符號一樣的敵人。就像敵軍將白色傢伙視為『反擊的象徵』,我軍士兵不知不覺間是不是也把對方當成了『打敗祖先們的人類騎士』呢?」
「……!!」
猛吸一口涼氣的艾德曼中校再次抬頭,雙眼死死凝視縱橫飛舞於天際的白色鎧甲。
「……原來如此。確實,只要注視著那傢伙,就情不自禁的想起『被人類騎士打敗的祖先們』。」
童話、神話中常常會出現一身潔白的騎士。身穿華麗的盔甲,豪邁地騎著戰馬,無畏艱險困難,敢於迎接任何挑戰,一雙堅定的清澈雙眼緊盯著前方——猶如傳說中的「英雄」再世般的騎士。和捲縮在黑暗中苟延殘喘、不得不以秘密組織、影子國家生活的族群全然不同,讓他們羨慕、嫉妒、憎恨的閃亮存在。
打從出生後,就一直聽著父母長輩充滿悔恨、有如詛咒一般的說著「祖先們在戰爭中被打敗了」。一邊對不能見光的生活咬牙切齒,一邊滿懷怒火的想著「如果自己能挺身而出的話……」
因為這種積澱了上千年的民族情感而投身軍旅的,恐怕在防衛軍中絕非少數,經歷嚴格的訓練後,這種情感會被軍紀和理性所壓抑,但此刻理性的枷鎖卻被那道潔白到讓精靈們生恨的身影解除了。
「白色傢伙……在我軍士兵眼裡,就是那個一直想要與之戰鬥的『打敗祖先們的人類騎士』啊。就算再投入一兩個中隊,八成也會被卷進那個心理漩渦中。所謂『英雄』就是有這種能超越敵我的魅力的人啊。」
「您就像是在介紹一位偉大的敵人吶。」
艾德曼中校放棄般地苦笑著聳肩,對副艦長的吐槽,帕西法爾同樣還以苦笑。
「偉大的敵人啊……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不過,我認為……也許那個人其實既不傲慢,也不是悲天憫人。純粹只是個很認真的人,不會去嘲笑努力認真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麼,是不是立即請示上級立即派遣大隊規模的增援?」
「從剛才開始就在這麼做了。但艦隊司令和要塞司令都否決了增援議案。在他們看來,只要打下那個要塞,勝利就自動到手了。」
「神鷹之城」同樣是一個象徵,那個巨大的空中要塞完全可以視為查理曼軍國主義狂妄執念的具體化身。將這座要塞徹底從世界上抹掉,完全可以給查理曼軍隊造成心理上的巨大衝擊。
可認為這樣就能瓦解查理曼人的鬥志,讓他們放下武器俯首接受命運,未免太過主觀和過度自信。
「偶像」這種東西只要有需要就能製造出來,有時候活生生的「英雄」——象徵著反抗之火不會熄滅的象徵,比冰冷的超級武器更能鼓舞人心。要塞的毀滅確實能打擊對手的士氣,但那種衝擊只是一時的,人們很快就會把那個大岩塊拋諸腦後。反倒是「英雄」——不論是活著還是死了的英雄,都能吸引人心,激勵著查理曼人抵抗。
(如此一來,我軍將不得不面對一直激勵避免的消耗戰和治安戰。殺死或毀滅一個「英雄」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有足夠的情報保證、兵力、後勤支援,一切就會像戰車碾壓螳螂一樣簡單。但每殺死一個英雄,就會出現更多前赴後繼的抵抗者。如此一來就沒完沒了了。)
焦躁的心聲在心理迴蕩,一方面是拘泥於眼前戰場的頑固上司,另一方面是連自己都覺得耀眼的敵軍英雄。理性和感性在帕西法爾的心中糾葛交錯,以至於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對於「毀滅這個英雄」一事心存躊躇。
可無論再怎麼躊躇糾葛,帕西法爾終究是個理性的軍人,尊重對手和手下留情之間,並不存在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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