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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戰場白薔薇之日(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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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贊成。」

「我也是。」

帶點下流色彩的笑聲在車體內迴蕩,之前的受挫感一掃而空。卡留斯車組再度意氣風發。

技術和制度的進步讓現代軍隊迥異於封建舊軍隊,軍隊裡喜歡用葷段子提振士氣的做派卻保留了下來。在汗臭味十足、滿是粗胚丘八的軍隊裡,沒有黃段子的無聊世界是無法想像的。

順著活躍的氣氛笑了幾聲,卡留斯壓低了聲音。

「之後要怎麼做隨你們高興,但首先要把對方解決掉。」

冷酷的宣言之下,漢克斯下士一腳將油門踏板踩到底,存儲在天晶中的瑪那轉化成狂奔的電流推動轉子瘋狂旋轉,澎湃的動力經過電傳機構傳遞到車輪上,輪式突擊炮化身為噴吐出毒焰的巨蛇。張開血盆大口猛追少女的背影。

正如地圖所標示的那樣,前方的小巷由三個連續彎道組成。在不減速的情況下,打橫轉彎會產生極大的橫向g力。也就是轉向時會把乘客壓迫向某一邊的慣性力。設置有獨立液氣懸掛、安全帶、安全氣囊三道三重安全措施的輪式突擊炮可以將橫向g力對乘員的影響縮小到安全係數以內。馬鞍、雙腿、韁繩就是全部安全措施的少女騎士又如何呢?

——沒有其他可能,墜馬是唯一的結局。

漢克斯下士右手猛打方向盤,左手撥動手邊的電氣開關,車體迅速向左側傾斜,十幾噸的鋼鐵順著側向加速度,發出刺耳的尖嘯超獨角獸滑了過去。

沒有閃避的空間,眼前是堅實的牆壁,身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過來的金屬怪物,無所畏懼凝視前方的白色騎士一扯韁繩,純白之獸回應主人的心意向前一縱,蹄鐵踏上了赤紅的磚石。

「什——!!!」

超現實的感官衝擊與無法連接起來的思維化作不成聲的尖叫,透過潛望鏡和觀察窗,精靈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以優雅姿勢越過頭頂的耀眼純潔之白。那一瞬間,時間被無限拉伸,一秒猶如永遠一般漫長。無法言語動彈的精靈們只能任憑戰慄支配身體,讓獨角獸和少女飄逸的背影填滿空白的思維。

一直到車體左側砸上磚牆,轟鳴和震動解除了魔咒,卡留斯車組才反應過來。漢克斯下士猛打方向將車體拉回道路中間,仿佛連裝甲都能撕開的咆哮消失了,依舊在狂奔的輪式突擊炮內充斥著異樣的安靜。機械運作聲、粗重的喘息、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除去這些。世間似乎再無其它。

漫長的幾秒過後,拉塞爾上等兵發出乾澀的聲音。

「那傢伙知道連續彎道的事情,也知道我們會採取什麼戰術。所以剛才才會有那種舉動。」

「大概是住在呂德斯的貴族吧。身為土著,對地理信息的掌握不輸我們。完全可以理解。」

「……一個貴族會去記住每一條街道的情形?而且還清楚到了能媲美軍用地圖的等級?」

「誰知道,總之先當做『地理信息的掌握程度和我們一樣『好了。」

將藥液推送進血管,卡留斯恢復了之前的從容。

「不管怎麼說,持續作戰能力還是我們比較強。不過……剛才的撞擊可能會對行走機構造成不良影響,暫且先撤退到下水道的檢查站,對車體進行整備。那位英雄小姐就交給步兵班拖住,當前最重要的是確保作戰成功。」

這不是神聖的決鬥,也不是古老時代的騎士對決。在一切以戰略、戰役目標為最優先的現代戰場。「如何才能完成任務」的現實主義思維才是行動的指導原則,暫時撤下去整修車頂機槍和車身行走的機構、補充彈藥準備接下來的作戰才是正確之舉,沒什麼可被指責和質疑的。

但是——

「絕不能放過那傢伙……」

漢克斯下士並不響亮的嘟囔將車組其它乘員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卡留斯的視線中更是透著不快和疑惑。

「絕不能放過那傢伙……那種……故事裡才會出現,討伐邪惡的怪物,有著清正廉潔之心的騎士。」

身穿閃亮的鎧甲,驅使著華麗的戰馬,有著清澈堅毅之心的騎士——

「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堂堂正正的看著前方,奔跑在陽光下。和帶著假面具才能進入外面世界的我們完全不一樣!氣派的鎧甲!氣派的坐騎!簡直和童話故事裡的騎士大人一樣!畜生!畜生!!」

手用力拍打著方向盤,漢克斯的眼角滲出了淚水。同僚們沒有嘲笑他,也沒有誰指責他。

陽光下的世界——對他們這些成長在亞爾夫海姆里的一代而言,乃是最想實現的目標。

影子國家終究不是正常國家。只能算是秘密結社的升級版,亞爾夫海姆治下的精靈們掛著「一等公民」的頭銜,可也只能說是關起門來在自己家裡爽。到外面的世界去,始終要偽裝成人類,用人類的語言和生活方式。

光是這樣已經足以讓精靈們的自尊心受傷,教會和諸國政府宣布「精靈已經滅亡」,世人逐漸遺忘精靈一族的態度更是讓他們內心深處名為「亡國之民」的自卑感湧上心頭。

——就算故國已經滅亡,依舊持續地受到折磨和蔑視。一千多年後的現在,乾脆被人徹底遺忘。就像什麼叫人看了不舒服的東西一樣。被當成「徹底不存在」,連隻言片語都不剩下……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不只是擁有開始欺凌的權限。連結束的權限也在對方手中——這才是身為「亡國之民」最大的悲哀和痛苦。

所以,無論如何——

「不能輸!也絕不讓給任何人!只有我們才能打敗那傢伙!!打敗這個『人類騎士『的權利誰都不讓!誰都不允許!!」

沉重的喘息橫亘在車組成員之間。

恐怕他們每個人在經歷「亡國之民」的自卑感時。都不由自主的詛咒令舊王國崩潰的戰爭,想著「如果是我的話,絕不會失敗」。

現在如假包換的人類騎士——古代傳說中的人類騎士就投影在自己的面前。

「『不能讓反擊的象徵擴大『——這句話不光是對人類們,對我們自身也是一樣。」

按住喉部通話器,卡留斯透著神聖使命感的聲音順著電線流竄。

「代替祖先們,在這裡打敗那個『人類的騎士『!」

「是的,長官(ja.wohl)!」

將對勝利的希望、對復仇的渴望完全託付給自己的座駕,兩輛突擊炮再度開始聯動。

激盪的情感在血管里奔涌,萊茵巴赫兄弟的理智卻並未讓位給激情,在決定繼續展開追擊戰的那一刻起。他們已經擬定好了策略。

——不好意思,我們開的可不是賽道上的賽車,這也不是老老實實兜圈子的飆車遊戲。

精神發出共鳴。炮彈劃出弧線,對準小巷直直落下來。

和之前不同的是。裝填的並非反步兵空爆霰彈,而是高爆榴彈,落點則是獨角獸前方的民居。

火焰和暴風肆虐,噴發的磚石碎塊化作致命的洗禮攔在羅蘭前方,目睹前方的致命畫面,羅蘭也不禁為之屏息。

(前後夾擊嗎?!)

磚石碎塊似暴雨般兜頭淋下,不要說被直接擊中,以現在的速度就算蹭上幾下都足以決定生死。

減速是不可能的。後方的突擊炮正虎視眈眈,以他們的裝甲,磚石風暴不過是小雨罷了。用蹭掉幾塊漆作為幹掉對手的代價,再划算也沒有了。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想要通過生死考驗,唯有殺出一條血路而已。

咬緊牙關,羅蘭加緊雙腿,馬刺輕刺獨角獸的腹部,獨角獸加快速度沖入那片碎石磚瓦的雨幕之中。瘋狂鼓動的心臟將少年拉入主觀世界被無限拉長的境界。

瞬間,羅蘭置身於寂靜無聲的世界之中。

打磨至極限的神經全速運作。不放過任何變化,每一塊磚頭的翻滾、每一個石子墜落撞擊的過程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心的指引坐騎閃避。獸與少女仿如雷光般飛翔。好似游魚般躍動,在千鈞一髮的夾縫中穿行。最終在大氣中留下白色流星般的閃光殘影,穿過了那道任誰看來都必死無疑的彈幕。

「加速!衝過去!」

卡留斯吼叫著,他同樣認為剎車減速是愚蠢的行為,不但會讓對手從容逃走,還可能會讓車體埋在瓦礫下面任人宰割。速度全開的輪式突擊炮一頭衝進落石彈幕中,正如之前預料的那樣,儘管叮叮噹噹的衝擊不斷,但對車體損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是衝擊的阻力讓突擊炮損失了一點速度。

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羅蘭殺進了突擊炮左側。

「那傢伙想幹什麼?!」

「不管她!靠一柄劍奈何不了我們的裝甲!方向朝左邊打,就這樣把她撞個稀巴爛!」

卡留斯沒有一絲猶豫。距離太近了。迫榴炮可能會打中車體,裝填近距離霰彈也來不及。但要把對方撞死沒有任何難度。就像他說的那樣。刀尖能奈裝甲何?

未等漢克斯調整車體,銀色弧光掠過炮塔後方,******顫抖的聲音讓卡留斯心中掠過一陣寒意。

「左側潛望鏡,破……破損。」

「什……麼?」

下意識的呢喃出聲,緊接著變成了高八度的吼叫。

「把潛望鏡給斬斷了了了了了了了?!!!!!!!」

「不可能!她是怎麼做到的?!」

「更換潛望鏡,動作快!這種速度下在這種彎彎曲曲的小巷裡開的話……」

卡留斯的話沒有說完。

不用說出來,部下們也清楚失去輔助之眼的高速機動車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絕不能輸,說什麼也不能輸!

漢克斯咬著牙丟掉注射器,將電傳動輸出調到瀕臨燒毀的極限,轉子發出悽厲狂暴的哀嚎,車體癲癇發作般顫抖著,加速度和之前簡直有若天壤之別。

「這次是從右邊超過來了,是盯上了右側瞄準鏡!!」

這一次換成右潛望鏡觀察手弗朗茨尖叫了,驚悚的高音叫人想起歌劇院裡的女高音,為一直安穩的車內氣氛掀起小小的波瀾。

「立即右轉把她夾死!」

「不,一直朝前走,她可能在引誘我們!」

「都閉上嘴!炮塔右後,近距離霰彈裝填!!」

靠著怒吼鎮住亂做一團的下屬們,卡留斯攥緊滿拳頭,汗水從手套里擠了出來,順著發白的指節一路流向手腕。

他們並不畏懼死亡,從穿上這身軍服走入軍營的那一刻起,為國家和種族奉獻就成了人生的最高意義,他們願意為此獻出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

被刀砍死、被子彈射殺,被活活燒死——每個防衛軍軍人早已對此有所覺悟,正如軍歌所唱的那樣——至少我們忠實的戰車會給我們一個金屬的墳墓;

但……此時此刻,卡留斯車組成員確實被名為「恐懼」的魔鬼給抓住了。

戰車是無敵的,堅實的裝甲,迅捷的機動力,強大的火力,任何敵人在防衛軍裝甲兵面前都不堪一擊。

可如今,僅憑一個人、一匹獨角獸、一把劍,不但破壞了車頂遙控機槍,更斬斷了金屬制的潛望鏡。這完全超出了精靈們的認知,根本不像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難道說查理曼的騎士都是怪物嗎?!

「來……來了!!」

霍夫林格剛把鐵盒塞進發射器,在弗朗茨的尖叫聲中,潛望鏡里的白色騎士已經近在咫尺。

羅蘭高舉起雙劍,擺出斬擊的架勢,卻沒有立即斬下去。隨著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橫舉的劍刃右側撞上某戶人家的窗台,雙手靈活的轉動劍柄,長長的雙劍順著反作用力和羅蘭的腕力如風車般轉動,銀色閃光再次掠過裝甲車後方,右側潛望鏡應聲而斷。

「右……右側潛望鏡破損!」

車內只剩下猛吸冷氣的聲音了。

利用突出的窗台撞擊長劍,配合反彈的力量斬斷潛望鏡——聽上去很簡單,實際見識過也只會覺得「哦,好厲害」。精靈裝甲兵們卻清楚背後蘊藏的可怕。

劍術和騎術高超不算什麼,甚至損失潛望鏡也還在可承受範圍內。可怕的是那個「人類騎士」知道「什麼地方有什麼」這件事,並且靈活的加以運用。

如此一來,這條小巷的每一個窗台和大門,一磚一瓦都等於是她的武器一樣。

「居住在呂德斯的貴族熟悉這裡的環境」——那個「人類騎士」的表現遠遠凌駕於這之上,在情報持有量和準確性上更甚防衛軍的軍用地圖。

呼吸著滿是硝煙和塵埃的空氣,怒氣在羅蘭胸口一點點膨脹。

他在呂德斯的時間其實並不長,這座總是洋溢著悠閒散漫氣息的城市和他總是有些不合拍。在被李林委派了各種工作——收債、收購地皮、協助拆遷、幫助重新安置、調查工人生活狀況……等等的過程之中,一邊被人蔑視、被人疏遠、被人感謝,一邊積累了比軍用地圖更精準的地理知識。

然而,那些熟悉的街道和人們卻被……

李林也好,精靈陣營也好,超越種也好,支配世界也好——這些事和那些普通市民毫無關係。「大義」、「這是戰爭」、「這是總體戰」之類的話絕不能成為無差別攻擊正當化的理由。

這已經不是戰爭,這只是一場政變,一場恐怖活動。

——必須結束這一切。

「潛望鏡更換完畢,但是已經沒有預備的了。要是再被砍斷的話就……」

「那傢伙來了!」

部下的慘叫聲中,臉色蒼白的卡留斯回頭望逼近的獨角獸和再度舉起長劍的少女,冷汗不斷湧出。

現狀可謂束手無策,電熱化學炮雖然還能運作,但炮塔轉動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對方,火力支援也難以指望。如果有一瞬間的縫隙的話,至少……不可能,那種怪物絕不可能會露出破綻的。

突然,少女愣住的表情映上視網膜,卡留斯嘴角一歪,浮現出猙獰的笑臉。

——「人類騎士」,你終究也只是個人類而已。

扳機一扣到底,突擊炮炮塔後方炸裂一道閃光,鋼珠拖著火焰和濃煙,轟向毫無遮掩的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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