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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戰場白薔薇之日(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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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對勁。

進一步警戒四周,羅蘭握緊韁繩。

這不是本能或直覺,經由五感獲取情報,加以分析整理,思考之後得出的結論。

炸毀橋樑,封鎖道路,這是城市作戰常用到的手段。而防衛軍在此次政變中投入的兵力相當有限,為縮小防線,把占領區域儘可能連起來,他們也只能這麼做。可就算這樣,兵力還是不大夠用。

之前能突破幾道封鎖線,完全是因為投入兵力太少,相關設施也不完備的關係。缺乏足夠的厚度與火力的防線,被機動力強,且熟悉環境和對手作戰模式的敵軍突破,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不過——

沒有狙擊手的冷槍,沒有地雷,連裝甲車都沒看到就說不過去了。

急於撤退,以至於來不及布置?

不可能。

以防衛軍可以實時更新信息的情報監控能力和隨時能臨機應變的指揮機制,從哥雷姆女僕被打到開始,就應該已經注意到這邊的異變,開始著手調整布防才對。再怎麼匆忙,布設地雷和ied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之所以不那麼做。是準備集結兵力,在前方準備一個驚喜?

還是故意誘導自己如此思考,好就此挺住自己的腳步?

兩種假設都無法成立。

看重合理性,以效率為優先的李林,絕不會做出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

政變、占領呂德斯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藉此機會把激進的王太子推上台,誘使查理曼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下對精靈陣營開戰。

重點不是占領,而是「拖時間」。將亂局持續到王太子的軍隊出現為止。

既然如此,根本不必調集部隊展開反擊或者故布疑陣,地雷、狙擊手、機槍小組的組合更加有效,也更加確實。

是李林指揮現場的話。一定會這麼幹。

現狀卻不是如此。一路來遭遇的狀況反倒像是在不斷誘導自己前往協和廣場,毫不遮掩「前面有陷阱」的意圖。

想出這個作戰的傢伙,作為謀士的能力如何還不大好說。倒是「蛋糕上的草莓、套餐里的炸雞塊一定留到最後吃」的孩子氣與偏執實在堪稱大師水準。

突然羅蘭扯緊韁繩。獨角獸人立而起,蹄鐵落地的衝擊令街燈也為之顫抖。

自政變開始。羅蘭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還隔著一段距離,看的不是很清楚,沸騰的哀嚎和呼號先傳了過來,過了一會兒,數不清的人影朝這邊跑了過來。

那是一副悽慘到極致的光景。跑在最前面的是身強力壯的男人,他們不顧一切的狂奔,兩眼發紅,面色蒼白。掛著白色吐沫的嘴裡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活像受驚的牛群。稍微後面一點可以看見一些抱著孩子的婦女,母親們在人群中磕磕絆絆的奔跑、哭泣著,偶爾有人摔倒在地也沒有人攙扶,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繞過、跨過、甚至是踩過絕望的哭嚎和單薄的身軀,一心只想著逃得越遠越好。

誰都能看得出來這些人已經完全失去了尊嚴,只是在求生本能的支持下狂奔而已。要不是道路足夠寬敞,人數也還算有限,恐怕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死於踩踏和擁堵。

踩踏;

擁堵;

狂奔的人群;

羅蘭死命咬緊牙關,他已經看出布設這個局面的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簡單。有效,且充滿惡意的作戰——

更讓他感到憤怒的是,自己對此什麼都做不了。

「騎士大人?你是騎士大人吧?!」

一雙滿是泥土和血污的手拉住披風。披頭散髮的女性邊哭邊喊。

「我和我女兒走散了!她只有10歲,她還在公園裡!不知道她有沒有哭,求求你求求你……」

零散的話語衝擊著羅蘭的心靈,勉強撫慰了幾句,低頭策動獨角獸全速沖向協和廣場。

那位母親的焦急、悲傷,他確實得感受到了,可這不過是整個呂德斯無數悲劇的數十萬分之一的量而已。

這一晚究竟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有多少人失去了親人,有多少人迎來屈辱的結局。數字和名單根本無法陳述出來。

那種悲痛欲絕。怎麼可能用幾句敷衍就打發掉?

老實說,即便以最樂觀的視點去推斷。和父母走散的孩子獨立存活下來的機率也是讓人絕望的低。

英雄是不可能碰巧出現的。幸運也不會眷顧每一個人。

不過……

羅蘭還是不由得祈禱,向他所知道的每一個神明祈禱。

希望會有人提起勇氣。對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伸出援手。

不是依靠碰巧出現的英雄。

而是正好路過的……某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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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阻止敵軍前進的辦法數不勝數。

設置陣地,正面阻擊;

埋設陷阱,設伏殺傷;

拆橋毀路,焦土迎敵;

拉長戰線,破壞後勤;

諸多方法中,除去nbc武器外,尚有一種辦法能在極短時間內阻止敵軍行動,甚至能讓其潰不成軍。

那就是驅趕民眾,以人潮衝擊對手。

某無產階級革命導師曾經說過:「數量也是一種質量」。絕大多數情形下,這句樸素的哲理都適用。野牛成群狂奔時,獅子也只能避開。軍蟻結成隊列前進時,猛獸也唯有退避三舍。成千上萬受驚的人群呼嘯而來時,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也只能在「逃走」和「被踩死」之間做選擇。

「你要怎麼做呢?」

擱下茶杯,沃爾格雷沃快活地注視著畫面中狂奔的人群。

人類說穿了,也只是一種動物。

會思考,會說話,會使用工具,會用兩條腿走路的動物。

法律、道德、尊嚴之類的概念。與其說是文明的結晶,不如說是富裕的產物。一旦被逼上絕路,誰都顧不上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是縮在一起。抱成團瑟瑟發抖,就是連至親至愛都顧不上。竭盡全力逃離危險。

「儘管都是些慌了神的軟腳蝦,只顧自己逃走的窩囊廢。好歹也有近萬之數。砍倒一、兩個或是勸阻三、四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再說,你也不會對可愛的民眾揮劍吧?不管怎麼說,你可是『正義的朋友』啊。」

不是「正義」,而是「朋友」。即「擁有正義特質之人」、「贊同正確道理之人」。

使用這一稱呼的前提,是「正義」以複數形式存在,換句話說,拯救民眾的英雄=正義的朋友。那麼民眾才是正義所在。

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即將擋在羅蘭面前。是要踏過眼前市民的屍體。對他們見死不救?還是被盲動的人群踏成肉醬,失去拯救更多人的機會?

如果是功利主義者或極端主義者,他們會回答:「為了大義,不得不做出抉擇,犧牲一些人」、「每個生命都是無可取代的,生命的價值無法計算,但生命的數量可以計算」。只要情報操作得當,民眾最後也會默認這些辯解。畢竟只要自己不是被捨棄、被犧牲的那一邊,大多數人總是會聰明地保持沉默。

羅蘭會怎麼選呢?不管選那一邊,都意味著他在理念層面的失敗——他以行動否定了自己的理念。

「世間最可口的美食。莫過于欣賞自命清高之人在殘酷的現實和命運之下粉身碎骨。美德、信念、希望被大眾唾棄、踐踏的風景更勝百年佳釀。」

舉起水晶杯,沃爾格雷沃冷笑了一下。

300年的紅酒剛要碰上嘴唇,沃爾格雷沃的表情凝固了。

怎麼回事?那些傢伙。

畫面里。半身浴血的少女以騎兵刀劈開撲上來的敵兵,一名護士和一個看上去不超過10歲的小女孩正幫她止血,處理傷口。

在她們身旁,還有人在揮刀奮戰;

在他們身後,民眾互相攙扶著、掙扎著構築起新的防線。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該死的時候就痛快點死掉,人類真是有夠不乾脆。」

放著不管的話,終究還是會死掉,失去了鼓舞和希望的民眾依舊會按照預期行動。

但那時就太晚了。

也不能再強令狙擊手開槍,過多的干涉會招致不滿。強迫他們射殺護士和手無寸鐵的小孩則會觸犯底線。萬一有誰向上級申告,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沒辦法……就由我來親自掐滅螢火蟲一樣的希望之光吧。」

說完。沃爾格雷沃閉上了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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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到喉嚨和肺葉在燒灼;

每揮刀一次都在經歷身體被撕裂般的痛楚;

自己的手是否還握著雙劍,如果不用眼睛看。根本無法確定。

劇痛於絕望正不斷侵蝕她的精神。有好幾次都感到意識仿佛順著刀尖飛走,每一次都不禁想順著這個錯覺昏過去,好從痛楚疲勞中逃離。

之所以沒有中斷意識,是羅塞塔清楚,逃離的瞬間,失敗便確立了。

在源源不斷殺過來的敵人面前,繼續堅持還有多大意義,還能堅持多久,全都是未知數。不客氣的說,所謂意義,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自己的行為或許只是單純的垂死掙扎罷了。

「……護士小姐,請儘快逃走吧。」

「別說蠢話!哪有丟下病人,自己逃走的護士!」

剛拿到護士的瑪蒂爾達斷然喝到,仿佛受到了侮辱。搶在羅塞塔開口前,側轉臉囑咐起一旁的女孩。

「我希望你可以幫忙救救這位大姐姐,就照我剛才說的那樣做。」

女孩乖巧的一點頭,轉身翻弄藥箱。瑪蒂爾達將臉靠上羅塞塔的耳邊。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能得救。」

儘可能壓抑感情的聲音中有一絲顫抖,抹不掉的罪惡感燒灼著胸口和眼眶。

「說真的……我們三個人,還有這裡所有人能否活著離開都是問題。」

到處都是槍聲、慘叫、狂笑,防線已經岌岌可危,或者說。正處於崩潰中。

已經有好幾支提坦斯部隊沖入杜伊勒里花園,規模從小隊到中隊不等。經過市民們的拼死抵抗,總算是暫時封閉了防線缺口。

誰都清楚。下一次不可能再重複奇蹟。

受傷的劍士,和母親走散的女孩。手無縛雞之力的護士——想要在這股恐怖漩渦中活下來,恐怕真的只有母神降臨施展神跡了。

「現在我們正設法通過下水道組織市民和藥品進行轉移,如果守不住這裡的話,藥品也好,市民也好,都會……與其就這麼浪費掉,不如現在……用在你身上。這就是我的判斷。」

硬撐著說完,瑪蒂爾達幾乎泣不成聲。

身為護士。她早就做好向病人傳遞死亡訊息時的思想準備,並且不止一次這麼做過。因此被責備過,被乞求過,被斥罵過。她本以為這一次也可以像以前一樣默默承受過去。

完全不行。

告訴一個原本還有機會活下去的重傷員:「為了能讓更多人得救,請你繼續戰鬥」。給她注射忘記疼痛的藥物,讓她戰鬥至死——

這是立志治病救人的護士,不,這是身為一個人該做的事嗎?這是可以被原諒的行為嗎?

回答是否定的,而且沒有辯解的餘地。

就算現狀很嚴峻,就算有人事後為她辯解。就算沒有人為此責罵她;瑪蒂爾達也無法把自己正在做的事予以合理化。

所以——

(請怨恨我吧,唾棄我吧,詛咒我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好過一點的話——!)

「謝謝你。」

有所覺悟的瑪蒂爾達怎麼又沒想到,羅塞塔說出口的會是這樣一句話。一時間無法弄懂這句話里的意義而說不出話來。

「我啊,很笨拙的。」

羅塞塔一邊格開斜刺過來的軍刺,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下。

什麼也做不好,總是衝過頭的新人;經常被老鳥們教育職場法則,上了戰場要靠別人支撐才能活下來的菜鳥。

喜歡的字眼是……

曾經喜歡的字眼是……

……曾.經?

別自欺欺人了。

就算到現在,還是最喜歡的。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喊出來——

「我是蒼華騎士團的羅塞塔三等武官!我最喜歡的詞是——正義!」

毫無陰影,沒有做作。清澈的吶喊響徹戰場。

謝謝你讓我揮劍,謝謝你能讓我喊出這句話。

心滿意足地轉過臉。想要道謝之際,羅塞塔僵住了。

瑪蒂爾達拿著注射器。一臉驚訝地跪倒在地,小女孩驚恐的看著她的胸口。在那裡,一截刀尖刺穿衣服露了出來,一團血紅在白色布料上快速擴大。

「當死則死。如此簡單的事情為什麼你們人類就不明白呢?嘰嘰歪歪死撐著不掛,不覺得很難看嗎?」

一個提坦斯軍官吊著眉毛站在瑪蒂爾達背後,握刀的手一點點加力。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指摘午餐或作文的失誤,挑剔又刻薄,完全感受不到眼前一幕的悲壯和緊迫感。大概對他而言,羅塞塔的奮戰、瑪蒂爾達的決斷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吧。

這個人似乎並未喪失理智,行動條理分明。可這男人……

「英雄、正義,這種陳腐的詞說出口都不會臉紅嗎?都到這地步,你們也該明白了吧,這世上根本沒什么正義。這終究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生,弱者死。弱者統統去死就好,保護弱者的傢伙也統統死光好了。」

羅塞塔甚至感到一陣惡寒。

明明好像可以對上話,卻完全沒有共鳴。明明說著同一種語言,眼前的男人卻像是比動物或昆蟲更遙遠的存在。

「你這傢伙……!」

「順帶一說,你也很礙眼哦。」

羅塞塔剛要舉起手,刺穿瑪蒂爾達胸口的長刀已經貫穿了肩胛,眨眼間錯愕轉換為慘叫。

「保護?正義?就憑你們這些軟腳蝦?」

更甚騎兵刀的尖銳提問拋了過來,想要好好思考,卻根本無法做到。不光光因為疼痛。更重要的是——

「你啊,有救到那些傢伙嗎?」

沒有。

明明努力戰鬥了,明明賭上性命奮鬥了。還是眼睜睜看著有人在自己眼前被殺。

「強撐下去的話,後面那些弱雞就能活下去了?」

沒有任何保證。反倒是全體覆滅的可能壓倒性的高。

「這就是結果啊。你們誰都保護不了,他人也是,自己也是。一開始結局就註定了,你們會成為提坦斯的食物,被殺死,被吃掉,變成糞便排泄掉。只有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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