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夾縫間的人們(六)(1/2)
李林做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挖坑害人方面更是如此。
這位堪稱坑王之王的代行者每次總能把想坑的對象弄到永不超生,沉在坑底再也爬不上來。羅蘭也算是集眾多被坑經驗於一身的專業人員了,多少有點免疫力,哪怕李林哪天讓全世界土地荒蕪、民不聊生、政府失能、瘟疫飢餓橫行……他也不會感到奇怪。但這一次聽完事情經過後,他只想怒而掀桌,大罵一聲:「給條活路啊!這還能不能好好玩耍了?這世界吃棗藥丸啊!」
滿腦子官司和吐槽飛來飛去的羅蘭用力揉著眉心。現在他總算知道李林為啥特意在意識空間出現,感情那貨其實是準備好了瓜子板凳,準備當吃瓜群眾看戲啊。想必現在正喝著紅茶偷窺吧。
「姐妹.貞。」
出聲打斷思緒的,是姬艾爾。
承受了一記中二修正拳的路易王太子一臉幸福的暈厥了,現在正接受治療,從他時不時蹦出「我爸爸都沒打過我」之類的胡話來看,身體應該沒事,只是暫時無法參加協商對話。
沒了滿腦子妄想的王太子干擾無疑是件好事,羅蘭卻沒有一絲懈怠。
坐在對面的少女看似溫柔嫻淑,有若輕輕一折便會凋謝的嬌弱小花,實際上卻是最輕忽不得的危險人物。之前正是這位聖女讓羅蘭都中了招,直接導致現如今的局面,現在羅蘭是一點都不敢放鬆。
無可挑剔的行了一禮,姬艾爾微笑著問到:
「您覺得神意代行者此次的行動,其背後的目的究竟為何呢?」
——為了教訓擾亂他計劃的陰謀家。
會這麼回答的,一定是個思慮淺薄之人。
誠然,李林的行動會達成這種效果,這也的確可能是他的目標之一。可這只能算是附帶的。很難想像那個心機深沉的李林僅僅為了教訓某些人搞出這麼大動靜,這還不如相信膜拜蛤蟆能續命的奇談怪論,至少可能性高一點。
他的真正目標是什麼?為什麼要搞出「玩遊戲」這種蹩腳把戲?
或許破解危局的線索就隱藏在這些問題的答案里。
沉吟片刻,羅蘭道出了他的推測。
「我想……他是在做準備,為控制教會,日後以議事共和制形式統治世界創造條件。」
地下室一陣譁然,壓低音量的議論交錯,露骨的敵視目光聚集羅蘭臉上。背對情緒激動的部下,姬艾爾默默點了點頭。
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開篇即明言「戰爭為政治之延續」,可謂一語道盡戰爭的本質。
說到底,戰爭不是軍人用來晉升的血腥遊戲,而是為實現政治目標而訴諸的暴力手段。
大戰只是手段,支配戰後的世界才是李林和精靈陣營的最終目的。
同樣也是列強和教會的最終目的。
不過關於神意代行者的威脅消失後,具體該採取什麼樣的體制進行統治,查理曼和教會幾乎都沒有制定過一個具體的計劃過。
他們並非無視這個問題,更不可能將它忘得一乾二淨。
路易王太子一直是優秀作死小能手、專業敗家子,但他不是白痴。在路易的藍圖裡,世界將是一個以查理曼為中心的共榮圈,拉普蘭是工業原料的輸出地;亞爾夫海姆負責加工和代工;羅斯聯合公國將是農產品和礦產資源的出產地;阿爾比昂全面去工業化,專門負責畜牧業和海外殖民地向各國的物資轉運;查理曼則是超然各國之上的世界軸心和支配者,享受各國各民族供養的超級大兵營、世界警察中心。
這個很羅馬很斯巴達的構想著實叫人嘆為觀止,擱幾百年前,倒也不是沒機會實現,運氣差一點也能搞出神羅那種「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不帝國」的四不像。現在……除了拉仇恨和刷新大家對路易的智商下限的認知,貌似也沒別的用處。
教會這邊的想法比較簡單,也比王太子的斯巴達狂想曲靠譜。他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人類至上、政.教.合.一的神權世界。在教會高層的推演中,這是母神和李林也能接受的最終底線,至少名義上世界依舊在神的支配之下,人們信仰並服從神。之後再花上千百年時間消化鞏固教會的支配,等待時機,就算是神也……
這可是一盤大棋,剔除其中偏執的成分,倒也不失為一個可行之策。
問題是……教皇他老人家手裡有幾個師?多少大炮?口徑多大?
談到實力,邏輯和感情就免談。沒有龐大的軍隊,沒有很多又粗又長又黑又亮的管子,想和神意代行者討論支配世界?真當母神和李林是傻白甜?
回到亞爾夫海姆這邊,由於有一位足夠優秀的領導,以及自身的強迫症屬性加持,精靈們在制定各種戰爭計劃的同時,也在規劃未來的「新秩序」。
精靈們很清楚自己的人口硬傷將持續很長時間,這不是靠政策優惠、醫療體系、國民們日夜努力為祖國添磚加瓦就能解決的問題。遇上其他種族的老司機們一言不合群體飆車,精靈們就得淹死在「人口戰爭」的汪洋大海里,連個水花都冒不起。
是故,種族主義拉仇恨什麼的是絕不能玩的。在非精靈種族民眾的應對上必須慎重又確實,同時還必須兼具柔軟性。雖然民眾並不聰明,但也絕不愚蠢——要是拘泥於既有政策而誤判了應對方式的話……只要稍加煽動,民眾因不滿而積蓄下來的怒火,遲早將把整個世界燒個精光。
戰爭終歸會結束,當和平降臨時,人們會開始追求具體的秩序,也就是——能夠確實發揮機能的全新制度。然而要是新制度過於突兀,恐怕會導致民眾強烈地感受到被支配的壓抑和屈辱。由此產生的壓抑極可能會激發出民眾的反抗心,一旦戰後重建不順利、經濟復甦遲緩的話,很容易誘發民眾發起暴動乃至叛亂。相對的精靈方面人手不足,也沒有時間積蓄足以鎮壓全面動亂的力量。如果李林親自出馬的話,或許可以很輕易地鎮壓叛亂。不過這就成了恐怖政治,等於宣布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有鑑於此,比起激進嚴苛的改變,暫時延續舊體制,根據實際情況漸進調整的手法反而更為簡單有效。如果是民眾熟知又親近的方法的話,來自民眾們的反抗心也會比較少。
「出於長遠的戰略考量,讓教會繼續存在,藉由在背後支配而掌握實質上的權力,防止民眾反抗是符合亞爾夫海姆的利益的。有神意代行者出面作保,民眾對教會也會繼續信賴吧。另一方面,對處於被支配立場的民眾來說,上層的支配者懷抱著什麼樣的主義信條其實都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只要自己能夠平穩地生活——最好是富裕的生活,那麼民眾對於教義的改變與教皇的替換是不會產生興趣的。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教會的教義必須大幅修改,人員也必須進行替換。現在的行動正是為這一步而展開鋪墊的情報戰。」
一口氣說完,羅蘭猛灌了一杯水,無視周遭仿佛能把他射穿的憤怒眼神,繼續說著。
「他現在就等著外面的人群發狂,將相互殘殺的過程記錄下來,經過剪輯修正之後對外界發布——通過面對查理曼乃至全世界的即時影音放送。你們也看到了,那種情報傳遞速度和人們的接受程度。你們覺得到時候人們眼中的教會是什麼樣的?日後提出修改教義和替換教會人員,人們又會是什麼態度?」
一張張原本通紅的臉孔失去了血色,差點爆發怒斥羅蘭的人們個個低頭不語。
誰都知道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叫新聞的道理,比起充滿正能量的中規中矩消息,負面新聞更能吸引人們的眼球。
對缺乏娛樂的民眾來說,八卦、色.情、兇殺、醜聞等等負面新聞的意義超出了新聞本身。是一場饕餮盛宴,是祭典和狂歡節。人們會討論它、研究它、誇大它、傳播它。沒有什麼能阻止人們在安全的地方和別人一起抨擊、唾棄過去的道德偶像,他們揮舞著拳頭、唾星四濺的抒發著憤慨與亢奮,仿佛自己才是正義使者和道德化身。全然不在意自己過去是如何虔誠或是幹過什麼有違道德之事,也不在乎嘴裡探討的對象和事情與自己其實一分錢關係也沒有。
這其實是一種情緒發泄,教會並不總是在人前表現出偉光正的形象,只是一般情況下人們選擇默默忍受。當人們對教會的反感形成共鳴,並且得到了某個宣洩口時,在幸災樂禍的陰暗心理和道貌岸然的正義感推動下,絕大多數人都會樂意痛打落水狗——只要不用為此付出代價。
人性即是如此。在此可以引用李林的刻薄話來註解一下:「願意承擔責任後果的言論自由是不存在的。」、「大炮一到,嘴炮熄火。」
對這一整套流程,強硬頑固如教會也沒有辦法。搞情報歷史和自身存在歷史幾乎一樣長的教會很清楚,就算知道李林的全盤意圖,他們一樣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情報戰的核心要義,是「速度」、「量」和「準確度」。
在情報量和準確程度上,或許教會情報組織還能和史塔西一較高下,但在傳遞、傳播的速度上,雙方的差距不是幾年、幾十年,而是足足幾百年。
不光是技術手段,更是理念層面的全方位落後。
當教會對情報戰的應用和認知還停留在政治軍事領域時,亞爾夫海姆已經開始發行報紙,建立審查機構,不斷摸索和學習如何更有效的引導和控制公眾輿論。無論組織結構、手法、技術——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組織可以與之匹敵。
就算將全套的影音放送系統給他們也沒用。
如何收集信息,如何編輯信息,如何剪輯掉對己方不利的內容、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發,如何播放能最大限度吸引關注、如何能讓受眾持續關注話題、如何能讓人不懷疑信息中加入了暗示誘導的內容……對教會來說,這是完全無法想像的課題。他們只能用自己熟悉的、老舊遲緩的情報系統去迎擊這場毫無勝算的情報戰,直到被打得體無完膚。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