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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夾縫間的人們(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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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收集信息,如何編輯信息,如何剪輯掉對己方不利的內容、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發,如何播放能最大限度吸引關注、如何能讓受眾持續關注話題、如何能讓人不懷疑信息中加入了暗示誘導的內容……對教會來說,這是完全無法想像的課題。他們只能用自己熟悉的、老舊遲緩的情報系統去迎擊這場毫無勝算的情報戰,直到被打得體無完膚。

這是一場不存在懸念的單方面吊打。無論做什麼,結果都已註定。

沒有任何希望,就連斷尾求生的可能都不存在,也沒有意義。不管怎麼掙扎,最終都一定會和地面上自相殘殺的暴徒們一起成為教會無法洗掉的醜聞烙印——對信仰堅定之人來說,沒什麼比自己成為否定信仰之物的一部分更令他們絕望。要不是聖女在場坐鎮,恐怕不少人會選擇當場自行了斷。

絕望快速化為身體層面的疲憊,一直站得筆直的贖罪者們紛紛耷拉下肩膀和腦袋,站在姬艾爾身後的護衛依然有若石像般面無表情,只是原本直視前方的眼球里多了一絲游移。

地下室內充斥著末日來臨般的壓抑,平日裡最堅定的狂信徒此時也禁不住在心底最深處動搖,一聲清脆的瓷器擦撞聲截斷了人們的思緒。

吐出些許嘆息,羅蘭從沙發站起身來,面對一言不發的姬艾爾,用堅決地口氣問到:

「你的問題我已經都回答了,接下來請你告訴我,上到地面的路線,之後請讓我自由行動。」

姬艾爾沉默的臉孔仰視著羅蘭,仿佛大量珍禽異獸的目光在他臉上來來回回打轉。

「你打算怎麼做?」

初次聽見姬艾爾染上個人情緒色彩的聲音,羅蘭以平穩的神情作出回應。

「確認地面上的狀況,之後根據狀況隨機應變,可以的話,救出儘可能多的人。」

「他們可不會聽你指揮的哦,現在地面上已經沒有秩序、沒有等級、沒有感情聯繫,只有為了生存的瘋狂和醜惡。像你這樣的外人一出現,馬上會被當成『魔女』遭到圍攻,結果救不了任何人,還會讓人群更加狂暴。」

這就是「魔女狩獵」的真正可怕之處,以「生存機會」為誘餌,剝奪人們的理性、尊嚴和憐憫,到最後甚至將相互殺戮作為遊戲順利的保障——無法回頭停止的狂亂人群會直接排除任何理性的聲音,哪怕那是城鎮中唯一絕不可能是魔女的清白之人或是可以結束瘋狂遊戲的回答。

這種背景下,根本不可能對善意和良識抱有任何期待。

退一步說,羅蘭的提議在姬艾爾看來也很可疑。

雙方不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彼此間的交集很少。從情理和義務兩方面來看,羅蘭都沒有幫他們收拾這個爛攤子的理由和必要。

當然,姬艾爾也不認為對方是為了逃走而撒謊,又或是自暴自棄,想讓大家一起陪葬。

可只要無法信任,她就不可能放任對方自由行動。

她是教會的聖女,絕不能任由一個外人……

「你要派人監視就請便,我無所謂,但請不要妨礙我。」

「……」

發自心底的坦蕩似乎傳到了姬艾爾心中,一直溫柔親切的表情稍微動搖了。

「我真是不明白。」

姬艾爾像是憐憫羅蘭般說著。

「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義務和責任必須去這麼做,僅僅只是因為看不慣?出於自己的意志決定這麼幹?這簡直不合邏輯。要知道,所謂自由意志不過是幻想,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種東西,有的不過是貌似自由意志的辭彙而已。」

「——不對。」

「沒有什麼不對。神支配著世界,神意代行者支配著世界,我們有朝一日能打敗神的話,世界也不過變成由人打著『人的意志』的旗幟支配而已。就像你被哪些自私自利的愚民捧為救世主一樣——不是為了拯救誰而做出來的東西。那只是為了自保苟活,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捧上檯面,背負那些本不應該的東西。」

「我知道。」

羅蘭點點頭。

「那為什麼?」

姬艾爾的疑問中沒有譴責的氣息。

只是純粹的無法理解。

無法信任,無法溝通,無法理解,亦無法感同身受——雙方皆是如此。

「為什麼你明明知道,卻還能毫不猶豫地去面對那些毫無希望的戰鬥呢?」

姬艾爾的聲音更加困惑,也因此帶上些許焦躁的熱度。

「別人只是把你當成一件道具,用於保命或是謀取利益的道具,你完全可以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沒看見。畢竟那是『別人的事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樣的你為什麼要擔起這些紛爭?我真的無法理解。」

「姬艾爾殿下。」

羅蘭依舊平靜的回應。

雙方的對話無法交集,彼此無法理解,受限於彼此的立場,即便理解也無法妥協——這正是生為智慧生物的不便和極限。一旦理解了這一點,便不會對此感到惱火。

只不過——

「您說的沒錯,或許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不管是神、代行者,或者別的什麼人,最終只是從一個支配者換成另一個支配者。人們只是麻木地接受這一切。當動亂災害危及到自身時,再把什麼人當英雄推出來,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祈禱這個人能解決一切。這的確算是自私的動機,可……這有什麼不對嗎?垂死的人伸手求救不是過錯吧?有困難無力解決的人尋求幫助不是罪過吧?同樣,身處絕境、看不到一點希望的人有權力祈求英雄和救世主的出現。」

「……」

「或許我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和其他人一樣麻木,和他們一起祈禱。可我不喜歡麻木,就像我不喜歡那些殘酷的事情一樣。我覺得不該這樣,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所以我才選擇了戰鬥,根本不需要其它理由。」

深深的呼吸,胸口的悸動平穩了一些,羅蘭再次開口。

「我不是什麼英雄,更不是救世主。我是個自私的、渺小的人類,基於我看過與聽過的事實做出決定。無法忍受蠻不講理的殘酷和冷血,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對,所以我要破壞它、改變它。只是——就只是這樣而已。」

內心的獨白傾吐而盡,羅蘭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口大步走去,孔武有力的護衛和身經百戰的贖罪者只是狼狽地讓出道路,茫然的看著那單薄的背影遠去,沒有一人伸手攔阻。

姬艾爾長長呼出一口氣,總是掛著親切微笑的臉龐此刻露出了極為平淡的表情,眼眸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陣呢喃般的聲音掠過羅蘭的耳朵。

「我明白了……我來為你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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